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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阶也，席也——读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尾六章
description: 深度解读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尾孔子接待盲乐师师冕的细节。通过“阶也”、“席也”等微小言行，剖析夫子恰到好处的尊重与体贴，带你领略儒家经典中内敛深沉的仁者风范与处事智慧。
date: "2026-10-06T21:52:37"
author: 玄机编辑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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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- 读书笔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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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阶也，席也——读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尾六章

《卫灵公》一篇，走到末尾，忽然安静下来。

孔子先生接连说了五句极短的话："君子贞而不谅。""事君，敬其事而后其食。""有教无类。""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""辞达而已矣。"没有问者，没有来由，没有场景，像五枚磨得温润的石子，一枚一枚轻轻放在案上。

然后，门外来了一位看不见的乐师。

他进门，登阶，就席，落座，听人一一报出满座宾客的名字，然后告辞而去。前后不过几十个字，一篇《卫灵公》就在这里停住了，不再往下说。五句格言之后，偏偏以这样一个平常得近乎琐细的场景收尾——这件事本身，就值得我们停下来，慢慢地看。

## 1 一位盲乐师走进来

### 1.1 几句话，一个座

#### 1.1.1 阶也

师冕先生是一位乐师。古时的乐师，多由盲者充任：他们看不见，却听得最真，于是宗庙朝堂之上，一切关乎声音的事，都托付给了他们。

这一天，师冕先生来见夫子。记载只用三个字写他的到来："师冕见。"接着，文字便跟着他的脚步往前挪——"及阶"，走到台阶跟前了。

台阶，是一个看不见的人最怕的东西。平地上可以一步一步试探着走，台阶却要人在一瞬之间知道高低；一脚踏空，便是一跤。就在这个时候，夫子开口了：

"阶也。"

只有两个字。没有"小心"，没有"慢些"，也没有"我来扶你"。一句"阶也"，把一个人此刻所需要的全部东西交了出去：这里有台阶。至于怎样抬脚、怎样迈步，那是乐师自己的事——他一生都在黑暗里行走，比谁都懂得怎样走。

#### 1.1.2 席也

"及席"，走到座席跟前了。夫子又开口："席也。"仍是两个字。

从台阶到座席，这一路上夫子没有说话。该说的时候说，不该说的时候不说。那些话仿佛早就等在路上，人走到哪里，话就恰好出现在哪里。

然后是"皆坐"——大家都坐下了。这两个字很容易一眼滑过，其实是一处转折：到了这里，师冕先生已不再是一个需要引路的人，而是与众人同席的一位宾客。

#### 1.1.3 某在斯

众人坐定，夫子又"告之曰：'某在斯，某在斯。'"——某人在这里，某人在这里。

明眼人走进一间屋子，一抬眼就知道谁在，谁坐在哪里，谁正望着自己。这些东西从来用不着别人告诉，因而明眼人也从不觉得它们有多要紧。可是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，一屋子的人若是没人点名，便只是一屋子的寂静：他不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，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致意，甚至不知道身边坐的是故人还是生客。

夫子便一个一个地告诉他。每报出一个名字，黑暗里就亮起一个人；等名字报完，满座之人都在师冕先生的心里各就各位了。直到这时，他才算真正"到"了这间屋子。

### 1.2 子张先生的疑问

#### 1.2.1 与师言之道与

乐师告辞之后，子张先生问："与师言之道与？"——这就是同乐师说话的方式吗？

这一问里，似乎带着一点惊讶。子张先生看见的，是夫子在一位乐师面前那样周到、那样谦下，一路引着，一路说着，倒像是一个随从。以夫子之尊，何至于此？也许他还觉得这些话太琐碎了：阶也，席也，某在斯——这样的话，也称得上一个"道"字吗？

#### 1.2.2 固相师之道也

夫子答："然。固相师之道也。"——是的，这本来就是扶助乐师的道理。

"固"字答得平平淡淡，好像在说：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？本来就该如此。夫子没有讲大道理，也没有借题发挥。他没说"要怜恤残疾之人"，也没说"要尊敬有技艺的人"，只说了一句：这是"相师之道"。

"相"，是古时扶引盲者行路的人。夫子在那一刻所做的，正是一个相的事。而这个"相"字，恰恰是打开篇尾六章的钥匙。

### 1.3 篇首与篇尾

#### 1.3.1 卫君问陈

要看清这一章为什么放在篇尾，得先回到篇首。

《卫灵公》开篇，卫君向夫子问"陈"——问的是行军布阵之法。夫子答："俎豆之事，则尝闻之矣；军旅之事，未之学也。"第二天，便离开了卫国。离开之后，一行人在陈地断了粮，随行的弟子饿得病倒，站都站不起来。子路先生满面愠色地来问："君子亦有穷乎？"夫子说："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矣。"

一篇以此开始，以师冕终结。把两头放在一起，便是一幅极鲜明的对照。

#### 1.3.2 陈与席

"陈"是什么？是把人排布起来：谁在前，谁在后，谁居左翼，谁守右翼。"席"又是什么？也是把人排布起来：谁坐这里，谁坐那里，谁与谁相邻。两件事看上去很像，都是在安排人的位置；可是陈是为了杀伐而排，席是为了礼乐而排。

卫君要夫子教他排陈，夫子推说没有学过。夫子说自己懂的是"俎豆之事"——俎豆是祭祀宴享时陈放祭品的礼器，俎豆之事，就是安排人在礼中如何相与。到了篇尾，夫子果然在做"俎豆之事"：他告诉一位看不见的乐师，阶在哪里，席在哪里，谁坐在哪里。篇首推辞的，是替国君把人排成杀伐之阵；篇尾亲手去做的，是替一位盲者把满座之人排进礼乐之席。

还有更深的一层。卫君是有眼睛的，他看得见宫阙，看得见兵车，看得见一国的山川城郭，可他问的是陈。师冕先生是看不见的，可他一进门，就被人引进了礼乐的座席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里，连叔先生说："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，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岂唯形骸有聋盲哉？夫知亦有之。"形骸有盲，心知也有盲。篇首那位目光明亮的国君，篇尾那位双目失明的乐师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盲者，已经不必多说了。

#### 1.3.3 篇首的行事，篇尾的格言

再细看篇首那段故事，会发现它早已把篇尾的几句格言先演了一遍。

卫君问陈，夫子不答，次日便行——这是"道不同，不相为谋"。国君以礼相待，夫子却不因此曲意顺从，留下来替他筹划兵事——这是"贞而不谅"。离开之后绝粮于陈，宁可挨饿，也不拿自己不认可的事去换一口饭——这是"事君，敬其事而后其食"。

篇首是行事，篇尾是格言；篇首是一个"去"字，篇尾是一个"就"字。夫子离开了一位要他排陈的国君，却走近了一位需要他指点台阶的盲者。一去一就之间，这几句格言的分量便显出来了。

篇首夫子说"君子固穷"，篇尾夫子说"固相师之道也"。两个"固"字，一个落在困厄里，一个落在平常里，说的都是"本来如此"：君子本来就会有穷困的时候，扶引盲者本来就该这样。一个人能把困厄与琐细都看作"本来如此"，他心里守着的那一点东西，大约就是篇尾第一句所说的"贞"了。

## 2 相：扶盲者与辅君者

### 2.1 "相"的两重身份

#### 2.1.1 盲者之相

古时盲乐师出入，身边总有一个引路的人，这个人叫作"相"。荀子先生作《成相》，开头便唱："请成相，世之殃，愚闇愚闇堕贤良。人主无贤，如瞽无相何伥伥！"——国君身边没有贤人，就像盲人身边没有相，茫茫然不知往哪里去。

这句唱词里藏着一个极妙的类比：国君好比盲者，贤臣好比相。一个国君，无论眼睛多么明亮，天下之大，他终究看不全。四境之内，哪里有饥馑，哪里有冤狱，哪里的百姓正在叹息，他坐在深宫里是看不见的。他需要有人在身边告诉他："这里有一级台阶。""前面是一道深沟。"这个人，便是他的相。辅佐国君的大臣也被称作"相"，追溯起来，正是这个意思。

#### 2.1.2 夫子自己的比喻

这不只是荀子先生的比喻，夫子自己就这样用过。

《季氏》篇里，季孙氏将要讨伐颛臾。冉有先生、子路先生那时都在季孙氏手下做事，来向夫子禀报。夫子责备冉有先生，引了周任先生的一句古语："陈力就列，不能者止。"——量力就职，做不到就该辞去。接着说："危而不持，颠而不扶，则将焉用彼相矣？"——盲者站不稳了，你不去扶持；将要跌倒了，你不去搀住，那还要你这个相做什么？

这句话把"扶盲之相"与"辅君之臣"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。在夫子眼里，做臣子，就是做国君的相。

#### 2.1.3 回到师冕先生

有了这一层，再回头看篇尾那一幕，意味便不同了。

夫子引着师冕先生，说"阶也""席也"，这是相的本分；而"危而不持，颠而不扶"的冉有先生、子路先生，恰恰是失了相之本分的人。夫子对一位盲乐师，尚且步步留心、句句到位；做臣子的对自己的国君，难道可以眼看他走向深沟而一言不发吗？

于是，篇尾最后一章与前面的"事君，敬其事而后其食""君子贞而不谅"，便由一个"相"字，暗暗地连成了一气。

### 2.2 敬其事而后其食

#### 2.2.1 相的"事"

"事君，敬其事而后其食。"服事国君，先敬重自己的职事，然后才谈得上俸禄。

"敬其事"，敬的是什么事？如果臣是君之相，那么臣的"事"就再清楚不过了：在国君将要踏空的时候，说一声"阶也"；在他将要跌倒的时候，伸手扶一把；在他走错方向的时候，告诉他"此路不通"。这才是相的事。一个相若只是跟在盲者身后亦步亦趋，盲者往哪里走，他便往哪里走，那么无论他怎样寸步不离，他其实什么"事"也没有做。

#### 2.2.2 食从事来

"后其食"也就好懂了。相之所以得到供养，是因为他扶持了人。国君给臣子俸禄，是为了让臣子替他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。不扶而食，就是白吃。

《诗·魏风·伐檀》唱道："彼君子兮，不素餐兮！"——那位君子啊，可不是白吃饭的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里，公孙丑先生问：君子不耕种却有饭吃，这是为什么？孟子先生说："君子居是国也，其君用之，则安富尊荣；其子弟从之，则孝弟忠信。'不素餐兮'，孰大于是？"——君子住在一个国家，国君任用他，国家便安定富足、尊贵荣耀；子弟跟从他，便孝悌忠信。说到不白吃饭，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？

所以"后其食"不是"不食"。君子并不以俸禄为耻，只是把俸禄放在事情的后面，让食从事中来，而不是让事为食而做。"陈力就列，不能者止"，说的正是这个：做得到，就安心受禄；做不到，就把禄交还回去。冉有先生、子路先生的过错，不在于领了季孙氏的俸禄，而在于领了俸禄，却没有做相的事。

同篇之中，夫子还说过一段相近的话："君子谋道不谋食。耕也，馁在其中矣；学也，禄在其中矣。君子忧道不忧贫。"往后是"事君，敬其事而后其食"，再往后是"道不同，不相为谋"。"谋""道""食"这几个字，在一篇的后半反复回响：所谋的是道，不是食；所敬的是事，食在其后；道若不同，便不共谋。前后几句，像是同一个心思，从几个方向说了出来。

#### 2.2.3 "而已矣"

还有一处，可以拿来对照。

孟子先生说，夫子年轻时做过管仓库的小吏，他说："会计当而已矣。"——账目算得对，就行了。又做过管牛羊的小吏，他说："牛羊茁壮长而已矣。"——牛羊长得肥壮，就行了。

"而已矣"三个字，初听像是不经意，其实大有讲究。它不是敷衍，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做到什么地步才算"到位"。账目的到位是"当"，牛羊的到位是"茁壮长"。每一件事都有它自己的尺度，君子把这个尺度做足，不多也不少，既不在上面添枝加叶，也不借它来显扬自己。这就是"敬其事"：敬的不是职位的高低，而是事情本身的分寸。至于俸禄，那是分寸做足之后，自然跟来的东西。

"而已矣"三个字，在篇尾六章里也出现了——"辞达而已矣"。说话的到位，是"达"。这一层，留待后面再说。

### 2.3 贞而不谅

#### 2.3.1 随盲者入沟

"君子贞而不谅。"君子守正而坚定，却不拘执于小信。

谅，是小信，是不问是非地守住一句话、一个人、一种姿态。《宪问》篇里夫子说："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，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？"——守着小信的匹夫匹妇，在山沟里自缢了，也没有人知道。

放在"相"的比喻里看，贞与谅的分别便一目了然。一个相，盲者要往沟里走，他也跟着往沟里走，还说"我对主人一片忠心，他去哪里，我便去哪里"——这就是谅。他的忠诚是真的，可这份忠诚把两个人一起送进了沟里。另一个相，在盲者将要走向沟边时，拉住他说"这边是沟，台阶在那边"——这就是贞。

《先进》篇里，有人问夫子：冉有先生、子路先生可以算是大臣吗？夫子说，所谓大臣，是"以道事君，不可则止"；这两位，只能算是"具臣"——备位充数的臣子罢了。那人又问：那么他们是凡事都顺从主上的人吗？夫子说："弑父与君，亦不从也。"——杀父弑君的事，他们也是不会跟着做的。

具臣有底线，却没有担当：他们不至于跟着主人作恶，却也不会在主人将要犯错时伸手拦住。季孙氏伐颛臾时，冉有先生、子路先生正是这个样子。子路先生曾问怎样事奉国君，夫子只答了五个字："勿欺也，而犯之。"——不要欺瞒他，但要敢于触犯他。一个好的相，有时候正是要"犯"盲者的：盲者执意要往前走，相要拦住他，哪怕惹得他不快。

#### 2.3.2 谅不是坏东西

不过，谅本身并不是坏东西。《季氏》篇里夫子说："友直，友谅，友多闻，益矣。"——与守信的人交朋友，是有益的。《子路》篇里，子贡先生问怎样才算是士，夫子说到最下一等的士，是"言必信，行必果"，虽然"硁硁然小人哉"，却"抑亦可以为次矣"——也还算得上是次一等的了。

可见夫子并不反对信，他只是说，信的上面还要有一个更高的东西来统领它。孟子先生把这层意思说得最透："大人者，言不必信，行不必果，惟义所在。"信与果都是好的，但都要听命于义。贞是守义，谅是守信；贞可以包含谅，谅却不能代替贞。一个人守信守到忘了义，信就成了一根绳子，把自己吊在了沟渎里。

《论语》里有一组句子，形式如出一辙："君子周而不比。""君子和而不同。""君子矜而不争，群而不党。""君子贞而不谅。"还有夫子告诉子张先生的"五美"："惠而不费，劳而不怨，欲而不贪，泰而不骄，威而不猛。"每一句，都是先守住一种德，再拒绝它最容易滑向的那个邻居。周容易滑向比，和容易滑向同，矜容易滑向争，群容易滑向党，而贞最容易滑向的，就是谅。守正的人，一不小心就成了死守的人。君子之难，就难在守而不死。

#### 2.3.3 史鱼先生与蘧伯玉先生

同篇之中，夫子品评过两位卫国的大夫："直哉史鱼！邦有道，如矢；邦无道，如矢。君子哉蘧伯玉！邦有道，则仕；邦无道，则可卷而怀之。"

史鱼先生像一支箭，国家有道时笔直，国家无道时也笔直，夫子赞他一个"直"字。蘧伯玉先生则不然，国家有道便出来做事，国家无道便把一身才具卷起来藏在怀里，夫子称他为"君子"。

"直"已是很高的赞许，可"君子"还要更高一层。直是一种姿态，不管外面怎样，它总是那样；君子却知道时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。这正是贞与谅的分别：贞不是一根永远不弯的木头，它是一种正，而正是要随着时与事去落实的。《周易·乾·文言》说："贞者，事之干也……贞固足以干事。"贞是事情的主干，是让一件事立得住的东西。主干不动，枝叶却随风随时而变；贞守的是主干，谅守的只是某一片叶子。

这两位都是卫国人。一篇之中，卫国出了这样的臣子，而卫国的国君，向夫子问的却是陈。

## 3 礼：天下人的相

### 3.1 人人都有看不见的地方

#### 3.1.1 瞽之无相

臣是君之相。那么，谁是天下人的相呢？

《礼记·仲尼燕居》里，夫子说："礼者何也？即事之治也。君子有其事，必有其治。治国而无礼，譬犹瞽之无相与？伥伥其何之？譬如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，非烛何见？若无礼，则手足无所错，耳目无所加，进退揖让无所制。"

礼是什么？礼就是事情的条理。一个君子，有一件事，就有这件事的条理。治国而无礼，就像盲人没有相，茫茫然不知往哪里去；又像在漆黑的屋子里摸索了一整夜，没有烛火，什么也看不见。没有礼，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，耳目不知道往哪里用，进退揖让都失了分寸。

这段话，几乎就是师冕一章的注脚。原来在夫子眼里，天下人都是瞽者，而礼，是天下人的相。

#### 3.1.2 明眼人的黑暗

说天下人都是瞽者，听来有些夸张。明眼人明明看得见台阶，看得见座席，看得见满座宾客，何须别人告诉？

可是明眼人看得见的，只是阶的形状、席的方位、人的面孔。他看不见的是：这一级台阶，我该不该上？上去之后，该往哪里走？这张座席，是不是我该坐的？坐在那里的那个人，与我是什么关系，我该怎样待他？这些东西，眼睛是看不见的。一个人即便目光如炬，走进一个陌生的场合，也常常手足无措——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，该先开口还是等人开口，该向谁行礼，又该怎样行礼。这正是"手足无所错，耳目无所加"。

老子先生说："五色令人目盲。"明眼人的盲，往往恰恰是被看得太多弄盲的：满眼的宫室车马、金玉文采，把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遮住了。所以人人都有看不见的地方。明眼人的黑暗不在眼睛里，而在分寸里。礼要照亮的，正是这一片黑暗。

#### 3.1.3 幽室之烛

夫子说，无礼之人如同"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"，礼便是那一支烛。

烛不替人走路，也不替人拿东西，它只是让人看见。礼也是这样。礼不替人去做孝子、做忠臣、做良友，它只是告诉人：此处是阶，彼处是席，某人在斯。剩下的路，要人自己去走。这与夫子对师冕先生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：只告诉他需要知道的，其余的，交给他自己。

### 3.2 三句话，礼的三个方向

#### 3.2.1 阶：进退升降

夫子对师冕先生说的三句话，恰好是礼的三个方向。

第一句是"阶也"。阶关乎的是上下、进退、升降。礼给人最初的指点，往往就在这里：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；什么地方可以升，什么地方不可以升。古人升堂有升堂之礼，降阶有降阶之礼，宾主揖让，一级一级地上去。一个人在阶前的举止，便是他在人世间进退的缩影。

《乡党》篇记夫子在朝堂上："没阶，趋进，翼如也。"——走完最后一级台阶，便快步向前，衣袖舒展，如鸟张翼。一级台阶的上下，夫子都带着一种庄重。因为阶是一个人从一个位置走向另一个位置的地方，最容易失态，也最见分寸。

#### 3.2.2 席：知其所止

第二句是"席也"。阶是路，席是止。一个人走了一路，总要有一个安顿下来的地方。

《大学》引《诗》："缗蛮黄鸟，止于丘隅。"夫子说："于止，知其所止，可以人而不如鸟乎？"——小小的黄鸟，尚且知道栖止在山丘的一角，人难道还不如鸟吗？《大学》开篇又说："知止而后有定，定而后能静，静而后能安。"一个人知道自己该止于何处，心才能定下来，才能静，才能安。

席，就是人在一个场合中的"所止"。《乡党》篇说夫子"席不正，不坐"——座席摆得不端正，便不坐。这不是挑剔，而是对"所止"的郑重：一个人安放自己的地方，必须是正的。夫子告诉师冕先生"席也"，就是告诉他：你的止处在这里。一个看不见的人，最不安的，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停下；夫子一句话，让他有了"所止"，也就有了"定"，有了"安"。

#### 3.2.3 某在斯：人在人中

第三句是"某在斯，某在斯"。阶与席，说的都是人与地方；某在斯，说的是人与人。

一个人上了阶，就了席，他仍然是孤零零的，直到他知道身边坐着谁。人不是独自活在世上的，人活在人中间。礼最深的一层，就是让人知道自己与他人的关系：谁是父，谁是子；谁是君，谁是臣；谁是长，谁是幼；谁是宾，谁是主。知道了这些，一个人才真正"在"一个场合里。

《大学》讲"絜矩之道"："所恶于上，毋以使下；所恶于下，毋以事上；所恶于前，毋以先后；所恶于后，毋以从前；所恶于右，毋以交于左；所恶于左，毋以交于右。"上下、前后、左右——这是一个人在人群中的六个方向。絜矩，就是拿自己心里的那把尺，量出这六个方向上应有的分寸。

夫子对师冕先生所做的，正是替他把这把矩量了出来：阶，是上下；席，是所止的前后；某在斯，某在斯，是左右之人。一个看不见的人量不出这些方向，夫子便替他量好，一一交到他的手里。

### 3.3 幽人之贞

#### 3.3.1 履道坦坦

《周易》有一卦，名叫"履"。履，是踩踏，是行走。《序卦》说："物畜然后有礼，故受之以履。"在《易》的次序里，履卦便是礼卦。行走与礼，本是一回事：礼，就是人在世间怎样走路。

履卦九二爻辞说："履道坦坦，幽人贞吉。"——走在平坦的大道上，身处幽暗之人守正则吉。在这里读到一个"贞"字，与篇尾第一句"君子贞而不谅"遥遥相应；而"幽人"二字，又叫人不能不想起那位看不见的乐师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，《易》中不止一处把"贞"与目力不全的人连在一起。归妹卦九二爻辞说："眇能视，利幽人之贞。"——目力有损而仍能视物，利于幽人守正。

#### 3.3.2 眇能视，履虎尾

可是履卦六三爻辞却说："眇能视，跛能履，履虎尾，咥人，凶。"——一只眼睛看不清，却自以为能看；一条腿跛了，却自以为能走；于是一脚踩上了老虎的尾巴，被老虎咬了，凶。

同是"眇能视"，在归妹卦里是"利幽人之贞"，在履卦里却是"凶"。分别在哪里？在于知不知道自己看不见。知道自己身在幽暗，便会守正，便会小心，便会听从引路人的话，这样的人走在坦坦大道上，是吉的。以为自己看得见，便会贸然前行，一脚踩上虎尾，是凶的。

师冕先生是前一种人。他从不假装看得见，他听着夫子的"阶也""席也"，一步一步走上去，稳稳地坐下来。他是"幽人贞吉"。

篇首的卫君，是后一种人。他有眼睛，便以为自己看得见；他问陈，一心要去踩天下这只老虎的尾巴。这便是"眇能视……履虎尾"。

#### 3.3.3 蹈仁

同篇之中，夫子还说过一句话："民之于仁也，甚于水火。水火，吾见蹈而死者矣，未见蹈仁而死者也。"——百姓需要仁，比需要水火还要急切。水火，我见过踩进去而死的人；仁，我还从没见过踩进去而死的人。

"蹈"也是踩踏。水火是会踩死人的，虎尾也是会踩死人的；唯有仁，无论怎样踩进去，都不会叫人丧命。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，最怕的是不知道脚下是什么。夫子告诉他：脚下是仁，就放心地踩下去；脚下是阶，就放心地迈上去。

于是"贞"字的根柢也就露了出来：它不靠眼睛。谅是看得见的信——一句说出口的话，一个做出来的样子；贞却是看不见的正，它安放在人心里，在黑暗中也不会走失。幽人之所以吉，不是因为他看得见，而是因为他守得正、听得真。

## 4 辞达：让人到达的话

### 4.1 "达"字是实的

#### 4.1.1 两个字，把人送上台阶

礼要照亮人的黑暗，可是礼本身无声无形，它靠什么交到人的手里？在师冕这一章里，靠的是话。"阶也""席也""某在斯"——礼化作了言语，一句一句落进盲者的耳朵。

篇尾第五章，恰好说："辞达而已矣。"——言辞，能达就够了。

平常读这句话，"达"字总被当作一个比方：意思传过去了，道理说明白了。可一旦放在师冕一章的旁边，"达"字忽然变得实实在在。夫子说"阶也"，师冕先生便到了阶上；夫子说"席也"，他便到了席前；夫子说"某在斯，某在斯"，他便到了满座宾客中间。话说完，人就到了。辞之达，在这里不只是意思的抵达，更是一个人的抵达。

两章编排得这样紧，就好像夫子先说了一句"辞达而已矣"，又怕人听不懂，便起身走到门口，引着一位盲者走了一遍，让大家看看，什么叫作"达"。

#### 4.1.2 多则史，少则不达

那么，"辞达"是不是话越少越好呢？并不是。

《仪礼·聘礼》讲出使邻国时的辞令："辞无常，孙而说。辞多则史，少则不达。辞苟足以达，义之至也。"——言辞没有定式，要谦逊而令人悦服。话多了，便像史官的文辞那样繁缛；话少了，便不能达意。言辞只要足以达意，就是最合宜的了。

"辞多则史"，正与《雍也》篇夫子的话相合："质胜文则野，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，然后君子。"史，就是文采压过了实质。而《左传·襄公二十五年》又记夫子之言："言之无文，行而不远。"——话说得没有文采，便传不远。

可见夫子并不反对文采。辞达的"达"，是一个尺度，而不是一个方向：不是越少越好，也不是越多越好，而是恰好够得着。对一位就要踏上台阶的盲者，"阶也"两个字就够得着了；对一位远方的诸侯，也许要一篇委婉周详的辞令才够得着。多一分，是史；少一分，是不达。"而已矣"三个字，就是在这个"恰好"上画下的一道线。

#### 4.1.3 及阶而言

"达"还有一个时间上的分寸。

记载写得很细："及阶，子曰：'阶也。'及席，子曰：'席也。'"不是在门口就把阶、席、人一股脑儿全说出来，而是走到哪里，说到哪里。说早了，盲者记不住，心里反倒添一层慌乱；说晚了，他已经踢到了台阶。话必须恰好在脚到的时候到。

《宪问》篇里，有人这样称道一位卫国的大夫："时然后言，人不厌其言。"——到了该说的时候才说，别人便不会厌烦他的话。《周易·艮》六五爻辞说："艮其辅，言有序，悔亡。"——管住自己的口，说话有次序，悔恨便消失了。

言有序，时然后言，这是辞达的另一半。话不仅要说得恰好，还要说在恰好的时候。

### 4.2 不多说一句

#### 4.2.1 多说是一种轻慢

夫子对师冕先生，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。这一点，比他说了什么更值得体会。

一个心地善良却不够通达的人，引着一位盲者走路，大概会一路絮絮叨叨："当心，前面有台阶，一共三级，你慢慢抬脚，我扶着你，别怕……"他的心是好的，可在盲者听来，每一句叮咛都在提醒他：你是一个残缺的人，你什么都做不好，你需要人时时刻刻看着。这样的好心，其实是一种轻慢。

师冕先生是一位乐师，是"师"。他一生在黑暗中行走，走得比谁都熟；他能分辨最细微的音律，他的耳朵比满堂明眼人的眼睛都要敏锐。对这样一个人，最大的敬意，就是只告诉他他不知道的，而相信他能做好其余的一切。"阶也"两个字里，藏着一份没有说出口的信任：我告诉你这里有阶，至于怎样上去，你比我清楚。

#### 4.2.2 辅万物之自然

老子先生说："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。"——辅助万物依着自己的本性生长，而不敢替它去做。又说："太上，不知有之……功成事遂，百姓皆谓我自然。"——最好的治者，百姓只知道有他在，却感觉不到他做了什么；事情做成了，百姓都说：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。

夫子引导师冕先生，正是这样的"辅"。他只在要紧处说一句话，其余一概不管。师冕先生上阶、就席、落座，都是自己走上去、自己坐下来的。等他坐定之后回想，大概只觉得自己自自然然地进了门、入了座，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引导他。这便是"功成事遂，百姓皆谓我自然"。

"相"这个字，本就含着"辅"的意思。好的相，不是替盲者走路，而是让盲者自己走得稳。

#### 4.2.3 得意忘言

庄子先生说："荃者所以在鱼，得鱼而忘荃；蹄者所以在兔，得兔而忘蹄；言者所以在意，得意而忘言。"——竹笼是用来捕鱼的，得了鱼便忘了竹笼；兔网是用来捉兔的，得了兔便忘了兔网；言语是用来传意的，得了意便忘了言语。

"阶也"两个字，大概是天下最纯粹的荃蹄了。它存在的全部意义，就是让一只脚落到台阶上；脚一落定，它便完成了使命，可以被忘掉了。没有人会在上完台阶之后，还回味"阶也"二字说得多么精妙。它不求被记住，只求被用上。

反过来看，夫子在同篇说"巧言乱德"。巧言之所以乱德，是因为巧言要人记住它，要人赞叹它，它的心思在言语本身，而不在言语要去的地方。《礼记·表记》说："天下有道，则行有枝叶；天下无道，则辞有枝叶。"天下无道的时候，言辞上长满了枝叶，行动却光秃秃的。"辞达而已矣"，就是把言辞上的枝叶剪去，让它一心一意地去"达"。

### 4.3 为什么偏偏要开口

#### 4.3.1 予欲无言

说到这里，会生出一个疑问：夫子平日，其实是想少说话的。

《阳货》篇里，夫子说："予欲无言。"子贡先生着急了："子如不言，则小子何述焉？"——您要是不说话，我们这些学生还传述什么呢？夫子说："天何言哉？四时行焉，百物生焉，天何言哉？"——天说了什么呢？四季照样运行，百物照样生长，天说了什么呢？

老子先生也说，圣人"行不言之教"。最好的教，是以身示范，让人看着你怎样做，自己就明白了。

#### 4.3.2 盲者看不见身教

可是，对一位看不见的人，身教是看不见的。

夫子可以对明眼的弟子"无言"，因为弟子们看得见他怎样走路、怎样坐卧、怎样待人。师冕先生却看不见。夫子若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旁，他什么也得不到。在这里，言语省不得，因为言语要代行眼睛的职分。

"某在斯，某在斯"，这句话对明眼人毫无用处——他们抬眼一看便知。可对师冕先生来说，这句话就是他的眼睛。夫子每说出一个名字，就替他"看"了一眼。

所以夫子在别处想要"无言"，在这里却句句不省；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，又都只是替代眼睛所必需的那一点，一个字也不多。这正是"辞达"最深的一层：言语是为了补足对方所缺的东西。对方缺什么，就补什么；缺多少，就补多少。天之所以不言，是因为万物自己感得到四时；夫子之所以开口，是因为盲者看不见阶席。言与不言，出于同一个心思。

#### 4.3.3 恕：走进他的黑暗

可是，怎样才能知道对方缺的是什么呢？

同篇里，子贡先生问："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？"夫子答："其恕乎！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"

恕，是把自己的心放到别人的处境里去。夫子对师冕先生说的三句话，不是一个明眼人以为得体的客套，而是一个看不见的人最先需要知道的三件事。要说出这三句话，夫子得先闭上自己的眼睛，走进师冕先生的黑暗里去想：倘若我什么也看不见，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，我最怕什么？——怕脚下踏空，怕不知道坐在哪里，怕不知道身边是谁。于是就有了"阶也""席也""某在斯"。

《颜渊》篇里，子张先生问："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？"夫子反问他所说的"达"是什么。子张先生答："在邦必闻，在家必闻。"——在朝中有名声，在家族里也有名声。夫子说："是闻也，非达也。夫达也者，质直而好义，察言而观色，虑以下人。"——那是出名，不是通达。真正的通达，是质朴正直而喜好道义，体察别人的言语，观察别人的神色，时时想着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。

"察言而观色，虑以下人"——这就是恕。一个人的话之所以能"达"到别人那里，是因为他先把自己的心"达"到了别人那里。辞达的根，在恕。

曾子先生说："夫子之道，忠恕而已矣。"又是一个"而已矣"。"辞达而已矣"与"忠恕而已矣"，句式如出一辙。忠，是把自己心里真实的东西说出来；恕，是想到对方需要的是什么。既忠且恕，话便能从我的心，一路走到他的心。所谓辞达，也可以说，就是言语上的忠恕。

## 5 教与谋

### 5.1 有教无类

#### 5.1.1 类是一个人的来处

恕，是把自己的心放进别人的处境。一个真正能恕的人，面对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做：富人与穷人，聪明人与愚钝人，本国人与异邦人，四肢健全的人与目不能视的人。只要是人，就有他的处境，就可以被体贴，就可以被引导。于是便有了"有教无类"。

"类"，是一个人的来处：他生在贵家还是贫家，天资聪颖还是迟钝，出身中原还是边鄙，身体健全还是残缺。这些都不是他自己选的，是他来到这个世上时就带着的。夫子施教，不看这些。

《述而》篇里夫子说："自行束脩以上，吾未尝无诲焉。"——凡是自己带着一束干肉来求学的，我没有不教的。一束干肉，是最薄的见面礼，薄到任何人都拿得出来。门槛之低，正说明这扇门是向所有人敞开的。

互乡这个地方的人很难打交道，有一个互乡的少年来见夫子，弟子们都觉得疑惑。夫子说："与其进也，不与其退也，唯何甚！人洁己以进，与其洁也，不保其往也。"——我赞许他的上进，不赞许他的退步，何必做得太过呢？人家把自己洗干净了来求进，就该赞许他的干净，不必追究他的过去。

孟子先生描述夫子的门庭："夫子之设科也，往者不追，来者不距。苟以是心至，斯受之而已矣。"——走的不追，来的不拒，只要是怀着求学之心而来，便接纳他，如此而已。

荀子先生的书里记着一段问答：南郭惠子先生问子贡先生，夫子门下的人为什么那样杂？子贡先生说："君子正身以俟，欲来者不距，欲去者不止。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，檃栝之侧多枉木，是以杂也。"——良医的门前，病人最多；矫正木料的器具旁边，弯木头最多。所以夫子门下，才这样杂。

#### 5.1.2 无弃人

老子先生说："是以圣人常善救人，故无弃人；常善救物，故无弃物。是谓袭明。故善人者，不善人之师；不善人者，善人之资。"

圣人善于救人，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。这叫作"袭明"——承袭着光明。

"袭明"二字，放在一位盲者的故事旁边读，意味格外深长。师冕先生看不见光，可夫子用言语把光递给了他。阶、席、人，原本都沉在他的黑暗里，夫子一句一句说出来，就像一盏灯，一处一处地照过去。这就是"无弃人"：一个看不见的人，也不该被遗落在黑暗里。

"善人者，不善人之师"——在老子先生这里，又出现了一个"师"字。善人是不善人的师，不善人是善人的资。人与人之间，本来就是互相成全的。这一层，后面还要说到。

#### 5.1.3 拒也是教

不过，"有教无类"并不等于有求必应。

《阳货》篇里，孺悲先生想见夫子，夫子推说有病，不见。传话的人刚一出门，夫子便取过瑟来，边弹边唱，有意让孺悲先生听见。

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教。夫子不见他，却又让他知道，夫子并没有病，只是不愿见他。孺悲先生站在门外，听着屋里的琴歌，自然会去想：夫子为什么不见我？我哪里做得不对？孟子先生说："教亦多术矣，予不屑之教诲也者，是亦教诲之而已矣。"——教诲的方法很多，我不屑于教诲他，这本身也是一种教诲。

又是一个"而已矣"，又是以声音施教。拒绝也是教，这便是教上的"贞而不谅"。谅的老师会觉得，人家来求学，我就得见他、教他，否则便是失信于人；贞的老师却知道，什么时候该开门，什么时候该在门里弹一曲瑟。有教无类，是说任何人都在可教之列；至于怎样教，要看这个人。

### 5.2 道不同，不相为谋

#### 5.2.1 道是一个人的去处

"有教无类"之后，紧接着是"道不同，不相为谋"。两句放在一起，初读像是矛盾：前一句说对谁都教，后一句却说有些人不与他共谋。

其实，"类"与"道"说的是两件事。类是一个人的来处，道是一个人的去处。一个人生在哪里、长成什么样，他自己做不了主，夫子不以此拒人；可一个人要往哪里去，却是他自己选的。志向不同，走的路便不同，也就无从一起商量怎样走。

"教"与"谋"，也是两件事。教是单向的给予：我有，你缺，我给你——这可以给任何人。谋是双向的商量：两个人坐下来，一同筹划一件事，这就必须先有一个共同的去处。夫子可以教一位好战的国君何为礼，却不能同他商量怎样打仗；他可以对一个互乡少年敞开大门，却不会同一个立志求富贵的人一起谋划富贵。

篇首的卫君，正是如此。他问的是陈，他的"道"在军旅，夫子的"道"在俎豆。于是夫子次日便走了。

#### 5.2.2 不相为谋，是两边的事

"不相为谋"的"相"字，说的是两边。不只是夫子不与别人谋，别人也不与夫子谋。

《微子》篇里，夫子遇到过许多道不同的人。楚地的狂人接舆先生唱着歌从夫子车前走过："凤兮凤兮！何德之衰？"夫子下车，想同他说话，他却快步避开了，"不得与之言"。长沮先生、桀溺先生并肩在田里耕作，夫子让子路先生去问渡口，他们不肯指路，反劝子路先生跟着他们避世，说完便"耰而不辍"——自顾自地埋头覆土，再不理会。

这些隐者，道与夫子不同。他们不与夫子谋，夫子也无从与他们谋。可是夫子对他们没有一丝轻慢：接舆先生经过，夫子下车想同他说话；长沮先生、桀溺先生不理他，夫子只是怅然叹道："鸟兽不可与同群，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？"——我不能和鸟兽同群，不同世人在一起，又同谁在一起呢？

道不同，不相为谋，并不是道不同便不相往来，更不是道不同便彼此敌视。同篇里夫子说："君子矜而不争，群而不党。"君子庄重自持，却不与人争；与众人相处，却不结私党。不相为谋，是在"谋"这件事上各行其是；而在"群"这件事上，他仍然与天下人同在。

#### 5.2.3 相忘乎道术

庄子先生在《大宗师》里讲过一个故事：子桑户先生死了，夫子派子贡先生前去吊唁。子贡先生到了那里，看见死者的两位朋友，一个在编曲，一个在弹琴，对着遗体相和而歌。子贡先生回来说给夫子听，庄子先生便借夫子之口说："彼，游方之外者也……外内不相及。"——他们是游于礼法之外的人，我是游于礼法之内的人，外与内，本就不相交涉。

接着庄子先生又说："鱼相忘乎江湖，人相忘乎道术。"——鱼在江湖里彼此相忘，人在道术里彼此相忘。

这几乎就是"道不同，不相为谋"的道家说法。不相为谋，不是彼此争吵、互相排斥，而是各自游在各自的江湖里，彼此相忘。儒道两家在这里是相通的：一个说"不相为谋"，一个说"相忘乎道术"，都承认天下之道不止一条，各人走各人的路，不必强求同行。

### 5.3 不失人，亦不失言

#### 5.3.1 同篇里的钥匙

有教无类与道不同不相为谋，怎样在一个人身上并行不悖？同篇前面，夫子早已把钥匙交了出来："可与言而不与之言，失人；不可与言而与之言，失言。知者不失人，亦不失言。"

可以同他说的，却不同他说，便错过了这个人；不可以同他说的，却同他说了，便白费了这番话。明智的人，既不错过人，也不白费话。

有教无类，是"不失人"：任何一个可以被教的人，都不要错过他。道不同不相为谋，是"不失言"：同一个去处不同的人商量去处，只是白费唇舌。两句合起来，才是一个"知者"。

这句话里有一个"言"字，"辞达而已矣"说的也是言。不失言，是不把话说给不该听的人；辞达，是把话恰好说进该听的人心里。一个是说与不说的分寸，一个是说多说少的分寸。

#### 5.3.2 子夏先生与子张先生

《子张》篇里有一段对话，恰好把这两句话分给了两位弟子。

子夏先生的学生去问子张先生怎样交友。子张先生先问：子夏先生怎么说？学生答：子夏先生说，"可者与之，其不可者拒之"——可以交的就交，不可以交的就拒绝。子张先生说："异乎吾所闻：君子尊贤而容众，嘉善而矜不能。我之大贤与，于人何所不容？我之不贤与，人将拒我，如之何其拒人也？"——这和我所听到的不一样。君子尊敬贤人，也包容众人；嘉许善人，也怜惜能力不及的人。我若是大贤，对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？我若不贤，别人自会拒绝我，我又怎么去拒绝别人呢？

子夏先生的话，近于"道不同，不相为谋"；子张先生的话，近于"有教无类"。两位弟子，各自得了夫子的一半。

#### 5.3.3 夫子兼之

夫子为什么能兼有两者？因为"教"与"谋"本就不在一个地方。

教，是从我到你；谋，是在我与你之间。从我到你，我可以向任何人给出去，所以无类；在我与你之间，却要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，所以要看道同不同。子张先生看见了前一半，子夏先生看见了后一半。夫子站在两者交汇的地方：他的门向所有人开着，他的车却只与同路的人同乘。

子张先生说"异乎吾所闻"——他是从哪里听来的？《论语》没有说。可是师冕一章里，开口发问的，正是子张先生。他亲眼看见夫子怎样对待一位"不能"视物的人：步步引导，句句到位，把满座宾客一一引见给他。"嘉善而矜不能"里的"矜不能"，或许就是在那一天、在那一级台阶前，落进了子张先生的心里。

## 6 冕与瞽

### 6.1 《论语》里的两次并举

#### 6.1.1 冕衣裳者与瞽者

子张先生说"矜不能"。可是"矜"字若只读作怜悯，便把那一天夫子的心意看浅了。夫子对师冕先生，究竟是怜，还是敬？《论语》另有两处记载，可以帮我们看清。

《子罕》篇记："子见齐衰者、冕衣裳者与瞽者，见之，虽少，必作；过之，必趋。"——夫子看见穿丧服的人、戴礼冠着礼服的人和盲人，即使对方年少，也一定起身；从他们面前经过，一定加快脚步。

《乡党》篇又记："见齐衰者，虽狎，必变。见冕者与瞽者，虽亵，必以貌。"——看见穿丧服的人，即使平日很亲近，也一定改换神色；看见戴礼冠的人和盲人，即使常常见面，也一定端正容貌相待。

两处记载，都把"冕者"与"瞽者"并举。冕，是大夫以上所戴的礼冠，戴冕的人，是朝堂上的尊者；瞽者，是看不见的人，在寻常人眼里，是有缺憾的人。一个在尊位的顶端，一个在形体的残缺里，相去何止千里，夫子待他们，却是同一种敬：起身，趋步，正容。

#### 6.1.2 名叫"冕"的瞽者

读到这里，再看篇尾那位乐师，便不由得心中一动：他的名字，正是"冕"；而他，正是一位瞽者。

《论语》两次并举的"冕"与"瞽"，在篇尾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。这也许只是巧合，可巧合里自有一种意味：尊与卑、全与缺，在夫子的敬意里原本就没有分别。一位名叫"冕"的瞽者走进门来，夫子以待冕者之敬，去引一位瞽者的脚步。这就是"无类"最深的样子——不是屈尊去怜悯，而是以同一份敬意对待所有的人。

同篇里，颜渊先生问怎样治理邦国，夫子答："行夏之时，乘殷之辂，服周之冕，乐则韶舞。"冕与乐，都在夫子理想的邦国里。到了篇尾，一位名叫"冕"的乐师，成了夫子所"相"的人。

#### 6.1.3 敬与怜

这里要分辨清楚：夫子对师冕先生，是敬，不是怜。

怜是从高处往低处看的。一个人怜悯另一个人，心底总垫着一层"我比你强"。怜悯的话是多的，因为怜悯者觉得对方什么都需要；怜悯的动作是重的，因为怜悯者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帮他。

敬是平视的，甚至是仰视的。敬一个人，就是相信他的能力，尊重他的所长，只在他确实需要的地方伸出手来。所以夫子的话那样少、那样准：他不是在帮一个可怜人，他是在为一位"师"引路。子张先生所说的"矜"，若要配得上那一天的情景，便该是敬中之矜，而不是居高临下之怜。

### 6.2 瞽者本是师

#### 6.2.1 有瞽有瞽，在周之庭

在先秦人的世界里，瞽者从来不是边缘的人。

《诗·周颂·有瞽》唱道："有瞽有瞽，在周之庭……喤喤厥声，肃雍和鸣，先祖是听。我客戾止，永观厥成。"——盲乐师啊盲乐师，在周的宗庙之庭……乐声洪亮，庄敬而和谐，先祖在聆听；宾客来临，久久观赏这乐章的完成。

周人最隆重的祭祀，由盲乐师奏乐；先祖的神灵，循着盲乐师的乐声降临。瞽者站在宗庙的中央，是天人之间传声的人。

#### 6.2.2 瞽献曲，师箴

瞽者还不只是奏乐的人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里，召公先生劝谏周王，说古时天子听政，"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，瞽献曲，史献书，师箴，瞍赋，矇诵，百工谏，庶人传语"，又说"瞽、史教诲"。

瞽、瞍、矇，都是看不见的人。在古时的朝堂上，他们是君王的耳目：以乐曲、以箴言、以诵读，把天下的声音送到君王的耳边；他们甚至与史官一起，担着教诲君王的职分。一个国家的政事是好是坏，民心是和是怨，盲乐师从乐声里就能听出来。

原来，瞽者本身就是君王的"相"。他们看不见，却替君王"看见"了天下。

#### 6.2.3 天下期于师旷

孟子先生说："至于声，天下期于师旷，是天下之耳相似也。"——说到声音，天下人都以师旷先生为准，因为天下人的耳朵是相似的。

师旷先生是春秋时晋国的盲乐师。天下人的耳朵，要以一位盲者的耳朵为准绳。在声音的世界里，明眼人反过来要向盲者请教。

孟子先生在另一处又说："离娄之明，公输子之巧，不以规矩，不能成方员；师旷之聪，不以六律，不能正五音。"——离娄先生目力极好，公输先生技艺极巧，不用规矩，也画不成方圆；师旷先生耳力极聪，不用六律，也定不准五音。

这句话把明眼人与盲者放在了一处：目力最好的人，离不开规矩；耳力最好的人，离不开六律。谁也不比谁更完整，谁都需要一个自身之外的准绳。明眼人需要规矩，正如盲者需要相。

### 6.3 互为其相

#### 6.3.1 礼扶乐之身，乐正天下之耳

有了这一层，再看夫子引导师冕先生，就会发现，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在帮一个残缺的人，而是两个各有所长的人在彼此成全。

夫子在空间里为师冕先生作相：告诉他阶在哪里，席在哪里，人在哪里。师冕先生在声音里为天下人作相：他的乐声使先祖降临，使宾客安和，使君王听见民心。礼扶持着乐师的身体，乐校正着天下的耳朵。

"相师之道"的"相"，本是扶助之义；可读到这里，也不妨从中听出一点"相互"的意思来。夫子说："三人行，必有我师焉。"在这间屋子里，夫子是师冕先生的相；而在声音的世界里，师冕先生又何尝不是夫子的师？老子先生说"善人者，不善人之师；不善人者，善人之资"——人与人之间，本就是互为师资、互为扶持的。

#### 6.3.2 当仁不让于师

同篇之中，紧挨在"贞而不谅"之前，还有一句："当仁，不让于师。"——面对仁，即便是对着老师，也不必谦让。

这一句与篇尾的"相师之道"遥遥相对。一个说"不让于师"，一个说"相师"；一个是在仁上寸步不让，一个是在礼上甘心俯就。

这是一个人身上的两面。在仁义这样的大事上，哪怕面对自己的老师，也要坚持；在扶引一位盲者这样的小事上，哪怕自己是天下人的老师，也要谦下。不让，是贞；俯就，是礼。一个人若只会不让，便刚而无礼；若只会俯就，便柔而无骨。一篇的末尾，先说"当仁不让于师"，再说"贞而不谅"，最后以"相师之道"收束——从"不让"到"相"，中间隔着的正是一个"贞"字：它守的是正，而不是某一种固定的姿态。

## 7 相师之道

### 7.1 为什么是子张先生来问

#### 7.1.1 一个总在追问的人

回到篇尾那一问。那一天在场的弟子，也许不止一人，可是开口发问的，是子张先生。这个细节，值得多看一眼。

子张先生是一个问题很多的弟子，而他的问题，有一种特别的方向。他问过"明"：怎样才算眼明？夫子说："浸润之谮，肤受之愬，不行焉，可谓明也已矣。"——一点一滴渗进来的谗言，切肤之痛般的诬告，在你这里都行不通，就可以叫作明了。他问过"达"：怎样才算通达？他以为是有名声，夫子说那是"闻"，不是"达"。他问过"行"：怎样才能处处行得通？夫子说："言忠信，行笃敬，虽蛮貊之邦，行矣……立则见其参于前也，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，夫然后行。"——站着的时候，仿佛看见"忠信笃敬"就立在眼前；坐在车上，仿佛看见它们就倚在车前的横木上，这样才能处处行得通。子张先生把这番话写在了自己的衣带上。他还曾"学干禄"，学怎样求取俸禄。

明、达、行、禄——这几个问题，在篇尾六章里，都得到了一个无声的回答。

#### 7.1.2 无声的回答

明：师冕先生看不见，可他不是"眇能视"的人，他知道自己看不见，所以走得比许多明眼人更稳。真正的明，不在眼睛里。夫子告诉子张先生，谗言诬告行不通，才叫作明——可见明本是心上的事。

达：夫子两个字，就让一个人到了他要到的地方。真正的达，是"察言而观色，虑以下人"，是把自己放低，去做别人的相。

行：师冕先生没有眼睛，却一步一步走到了席上。夫子教子张先生"立则见其参于前"，要他在眼前"看见"忠信笃敬——这是要一个明眼人学会用心去看。而师冕先生行路所凭的，本来就不是眼睛，而是耳边那一声"阶也"，和心里那一份信。

禄：事君，敬其事而后其食。求禄的路，不在禄上，而在事上。夫子早在《为政》篇里就告诉过子张先生："言寡尤，行寡悔，禄在其中矣。"

#### 7.1.3 被称作"师"的弟子

还有一处更隐微的地方。

《论语》里夫子品评子张先生时，用的正是一个"师"字："师也过，商也不及。""师也辟。"——他有些过头，有些偏。曾子先生也说他"堂堂乎"，却"难与并为仁矣"——仪表堂堂，却难以和他一起做到仁。

一位被夫子唤作"师"的弟子，看着夫子引导一位乐师，问道："与师言之道与？"夫子答："固相师之道也。"

字面上，这是扶助乐师的道理。可是对这位有些"过"、有些"辟"、仪表堂堂却难与并为仁的弟子来说，这句话也许还有一层弦外之音：一个人的"达"，不在于站得多高、声名多大，而在于肯不肯俯下身来，去做别人的相。那一刻，夫子也在"相"子张先生——用的是同样的方法：不说教，只把该看见的东西摆在他面前，让他自己走上去。

后来子张先生说"君子尊贤而容众，嘉善而矜不能"，又说"异乎吾所闻"。他所闻的，或许就有这一日所闻。

### 7.2 天将以夫子为木铎

#### 7.2.1 天下之瞽

到了这里，师冕一章的意思，可以放大了来看。

《八佾》篇里，仪地的一位封人见过夫子，出来对弟子们说："二三子何患于丧乎？天下之无道也久矣，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"——诸位何必忧虑夫子失了官位呢？天下失去正道已经很久了，上天将要以夫子为木铎。

木铎，是一种以木为舌的铃，古时施行政教，便摇着它在道路上晓谕众人。它不是给人看的，是给人听的。

天下无道，就是天下人都成了盲者。他们看得见宫室、兵车、金玉，却看不见阶在哪里、席在哪里、身边的人是谁。他们就像篇首那位卫君，有眼而问陈；就像履卦里那个"眇能视"的人，一脚踩上了虎尾。

在这样的天下，上天派来一个人，不是给天下人一双新的眼睛，而是在他们耳边摇响一只木铎，一声一声地告诉他们："阶也。""席也。""某在斯。"

#### 7.2.2 夫子为天下作相

所以，篇尾那一幕，也是夫子一生的缩影。

他周游列国，对一位又一位国君说话，就像对一位又一位盲者说"阶也"：这里是礼，这里是义，这里是民。有的国君听了，有的没有听；有的问他陈，他便走了。他教弟子，不分贵贱贤愚，就像引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人，一级一级走上台阶，一个一个安顿到席上。他很少说多余的话，每一句都落在要紧处；他在别处想要无言，在人需要的时候，却从不吝惜言语。

他这一生，其实都在做"相"：为君之相，为弟子之相，为天下之相。"固相师之道也"——这句话他说得那样平淡，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本分。

#### 7.2.3 不知礼，无以立

《论语》全书的最后一章，夫子说："不知命，无以为君子也；不知礼，无以立也；不知言，无以知人也。"

不知礼，便没有立足之处——阶与席，正是礼给人的立足之处。不知言，便无从知人——"某在斯，某在斯"，正是言语让人认得身边的人。师冕一章，像是全书结尾的一次小小的预演：一个看不见的人，因为有人替他知礼、替他知言，便立住了，也知人了。

而那个替他知礼、替他知言的人，此刻大概已经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席上。乐师告辞，子张先生发问，夫子淡淡地答了一句，一篇《卫灵公》便在这里静静地结束了。

门外，天下依旧是黑的。可是曾经有一个人，在一级台阶前，轻轻地说了一声："阶也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