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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"名与泉:新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七十余年变革"
description: 本文深入解析新中国货币发行机制七十余年的变革历程。从央行基础货币与银行信用派生切入，系统梳理人民币从挂钩物资、外汇到自主信用的演进逻辑，带你彻底读懂钱从哪里来、又凭什么值钱。
date: "2026-10-07T00:08:45"
author: 玄机编辑部
cover: "https://pub-3a45e04801a641b79b5b4303c5ae7394.r2.dev/blog-covers/宏观经济/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历史变革.png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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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- 货币发行机制
  - 人民币
  - 中国人民银行
  - 基础货币
  - 金融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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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名与泉:新中国货币发行机制的七十余年变革

我们每天花钱,很少去想一个问题:手里这张钞票、手机里这串数字,最初是从哪里来的?它又凭什么能换到米面油盐?

这两个问题,前一个问"钱从哪个口子流出来",后一个问"钱凭什么值钱"。合在一起,就是"货币发行机制"。从1948年底第一套人民币发行到今天,七十多年间,这套机制前后换了好几副面孔:最早是钱跟着物资走,后来是钱跟着银行贷款走,再后来是钱跟着美元走,如今又转向钱跟着央行的主动操作和国家信用走。每一次转换,背后都有一道非解决不可的难题。

这篇文章想把这段历史讲清楚,同时借先秦典籍里的几个老眼光来看它。古人没有见过中央银行,但"名"与"实"如何相符、"源"与"流"如何安排、"检"与"发"该在什么时候,这些道理他们想得很透。用它们来照一照七十多年的变化,有些地方会看得格外清楚。

## 1 先把问题摆清楚:钱从哪里来,凭什么值钱

### 1.1 两层货币:央行是水源,银行是水渠

#### 1.1.1 基础货币与派生出来的存款

今天的钱分两层。

第一层叫"基础货币",由中国人民银行(下文简称央行)直接创造。它包括两部分:一是大家熟悉的现金,也就是流通中的纸币和硬币;二是商业银行存放在央行账上的准备金。准备金普通人看不见,但它是银行之间清算、支付用的"真钱",地位和现金一样。

第二层是我们存在银行里的存款。存款大多不是谁先存进去现金才有的,而是银行发放贷款时"派生"出来的:银行给一家企业批了一笔一百万元的贷款,并不是从金库里搬出一百万元现金,而是在这家企业的账户上记下一百万元存款。企业拿去付款,这笔存款就转到别人的账户里,继续在经济中流动。

所以,广义上的货币(经济学上叫M2)是这样来的:央行先放出基础货币,商业银行在这个基础上放贷,派生出数倍于它的存款。打个比方,央行是水源和总闸,商业银行是一条条分渠。流通中的现金在全部货币里只占百分之几,绝大部分钱都是渠里派生出来的存款。

需要注意的是,1984年以前,中国并没有"水源"和"分渠"之分,央行一家既管发行,又办存贷款,源和渠是一回事。这一点后面会细讲。

#### 1.1.2 央行发钱,总要"换"进来点什么

央行创造基础货币,不是印了就扔出去,而是一定要在资产负债表的另一边"换"进来点什么:央行买进一笔美元,就付出一笔人民币;央行借给某家银行一笔钱,就收进这家银行的借据和抵押品;央行在市场上买进国债,就付出相应的人民币。

换进来的东西,就是这笔钱的"底子"。不同年代,央行换进来的主要东西很不一样:

<table>
<thead>
  <tr>
    <th>
      时期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央行发钱时主要"换进来"什么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这笔钱的底子落在哪里
    </th>
  </tr>
</thead>

<tbody>
  <tr>
    <td>
      1948—1978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对国营商业、物资部门的贷款;个别年份的财政透支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正在流通的商品物资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1979—1993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对专业银行的再贷款;财政透支和借款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银行信贷与政府开支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1994—2001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再贷款为主,外汇逐渐增多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信贷,开始转向外汇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2001—2014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外汇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出口换回来的美元等外币资产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2014年至今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对银行的抵押贷款(各种"便利"、再贷款)、国债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银行的优质资产、国家信用
    </td>
  </tr>
</tbody>
</table>

看懂了这张表,七十多年的变化就有了一根主线:钱的底子先是物资,后是信贷,再是外汇,如今转向国家信用。

### 1.2 两个古老的眼光

#### 1.2.1 钱是"名",物是"实"

先秦思想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题目:名与实。名是称呼、是符号,实是它所指的那个东西。

钱本质上就是一种"名"。一张印着"100"的纸,本身几乎不值钱;它之所以能换来一百元的东西,是因为大家公认这个"名"对应着那么多的"实"。荀子先生在《正名》篇里有一段话,用来解释今天的纸币再合适不过:

> 名无固宜,约之以命,约定俗成谓之宜,异于约则谓之不宜。名无固实,约之以命实,约定俗成谓之实名。

名称本来没有天生合适不合适,大家约定了、用惯了,它就合适了;名称本来也不天然对应某个东西,约定好了它指什么,它就成了那个东西的名。纸币正是这样:它没有金银那种"天生的价值",它的价值全靠"约定俗成"。

既然钱是名,那么管钱的人,其实是在"管名"。名一旦乱了,后果很严重。孔子先生说:

> 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;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;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

把这段话放在货币上读,意外地贴切。钱的"名"一旦乱了,比如发生恶性通货膨胀,昨天一百元能买的东西今天要一千元,所有的账都算不准,合同签不下去,工资不知道值多少,储蓄一夜蒸发——百姓真的会"无所措手足"。

荀子先生说得更直接。他把随意制造名称、扰乱正名的人称为"大奸":

> 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,使民疑惑,人多辨讼,则谓之大奸,其罪犹为符节、度量之罪也。

他把乱名之罪,比作伪造符节、篡改度量衡的罪。符节是信用的凭证,度量是交易的尺子,而货币恰恰同时是这两样东西:它既是一种信用凭证,又是衡量一切价格的尺子。《论语·尧曰》讲为政,把"谨权量,审法度"放在前头,道理也在这里。

还有一条线索值得留意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说:

> 何以聚人?曰财。理财正辞,禁民为非曰义。

"理财"二字的出处就在这里,而紧挨着它的是"正辞"。管理财货和端正言辞放在一起说,合称为"义"。这未必是偶然。财货的流通,靠的是一套大家共同承认的"辞"和"名"——价格、契约、钱币的面额;理财离不开正辞,正辞也是理财的一部分。把《系辞》的"理财正辞"、孔子先生的"正名"、荀子先生的"符节度量之罪"串起来看,可以得到一个朴素的结论:货币是一个社会里最要紧的"名",货币发行机制,就是守护这个名的制度。

#### 1.2.2 钱是"泉":有源,有渠,有闸

古人把钱叫作"泉"。《周礼·地官》里有一个官职叫"泉府",专门掌管市场上的钱货。钱像泉水一样流动,这个比方用来理解发行机制非常顺手。

水有源头。荀子先生在《富国》篇里分辨了财富的"源"与"流":

> 故田野县鄙者,财之本也;垣窌仓廪者,财之末也。百姓时和、事业得叙者,货之源也;等赋府库者,货之流也。故明主必谨养其和,节其流,开其源,而时斟酌焉。潢然使天下必有馀,而上不忧不足。

田野是财富的根本,仓库只是末梢;百姓各安其业、生产有条不紊,是财货的源头,赋税和府库只是流。所以高明的君主要养护这个"和",节制流,开拓源,"而时斟酌焉"——还要随时斟酌调节。

这里的"时斟酌焉",放到今天就是相机调节的货币政策。而"源"的道理更深一层:钱的名最终要有实来撑,而实的源头,是百姓的生产和生活。不论钱以什么为底子——物资、外汇还是国债——归根到底都要回到"百姓时和、事业得叙"上去。

水还要有渠、有闸。从哪里开口子放水,水就先流到哪里;闸门握在谁手里、按什么规矩开合,决定了水是多还是少。七十多年的发行机制变革,很大程度上就是渠和闸的变革。

《国语·周语下》记载,周天子打算铸造大钱,单穆公先生极力劝阻,其中有一句:

> 且绝民用以实王府,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,其竭也无日矣。

截断百姓的用度去填满王室的府库,就像堵住河流的源头去造一个死水塘,用不了多久就会干涸。单穆公先生的"川原",和荀子先生的"货之源",是同一个意思的两种说法:钱要活,源头必须是活的;想靠一道闸把水全堵在自己这一边,结局是源断流竭。

### 1.3 一张总表

下面把七十多年分成五段,先给一个总览,后面逐段细说。

<table>
<thead>
  <tr>
    <th>
      阶段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大致年代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钱以什么为底子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主要的放水口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管闸的方式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突出的难题
    </th>
  </tr>
</thead>

<tbody>
  <tr>
    <td>
      以物为本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1948—1978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国家掌握的商品物资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国家银行对国营单位的贷款、现金投放计划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计划直接控制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超发时表现为短缺,而不是涨价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以贷为本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1979—1993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银行信贷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央行对专业银行的再贷款、财政透支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信贷规模指标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放贷冲动和财政透支,通胀反复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以法立界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1993—2001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法律划定的边界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再贷款,公开市场操作起步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由直接控制转向间接调控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通货紧缩、银行坏账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以汇为本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01—2014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外汇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外汇占款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被动投放,再加对冲回收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闸口不在自己手里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以信为本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14年至今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银行抵押资产、国家信用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各类借贷便利、再贷款、逆回购、国债买卖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以利率为主,辅以结构性工具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财政与货币的边界、资金流向的公平
    </td>
  </tr>
</tbody>
</table>

## 2 以物为本:从恶性通胀里站起来的人民币(1948—1978)

### 2.1 一张没有金银撑腰的纸

#### 2.1.1 接手的是一个"名"已经崩坏的局面

1948年12月1日,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成立,同一天发行了第一套人民币。当时全国的货币状况可以用一个字概括:乱。国民政府的法币早已崩溃,1948年8月推出的金圆券不到一年也一泻千里;民间实际流通的是银元、美钞,各解放区又各有各的货币。钱的"名"已经完全失去信用,人们拿到纸币的第一件事,就是赶紧换成实物。

新政权接手大城市后,打的第一仗就是货币之战。1949年6月,上海出现银元投机风潮,人民币被排斥,当局采取强硬措施查封了投机中心,打掉了银元投机市场。同年11月前后,投机资本又转向粮食和棉纱,政府从各地集中调运大批粮棉,在价格高点集中抛售,投机者损失惨重。这两仗在历史上常被称为"银元之战"和"米棉之战"。

这两仗说明了一件事:人民币不能兑换金银,它能站住,靠的是国家手里握有足够的物资,能在关键时刻把物价压住。

#### 2.1.2 统一财经:先把"实"握在手里

光靠打几仗是不够的。1950年3月,政务院作出统一全国财政经济工作的决定,把财政收入、物资调度、现金管理统一起来:税收和公粮统一上缴,重要物资统一调拨,国家机关和国营企业的现金统一存入国家银行。这套措施实施后,全国物价在1950年春天迅速稳住,持续十几年的恶性通货膨胀就此结束。

这里面的道理并不复杂。一张纸币值不值钱,取决于市场上的钱和货是否大体相称。国家一方面把财政收支拉平,不再靠多印钞票弥补亏空;另一方面把大宗物资抓在手里,随时可以投放市场——"名"的数量受控了,"实"的供给有保障了,名实就相符了。

当时的说法,是人民币以国家掌握的物资为基础。这不是一个写进法律的"本位制度",却是实实在在的运行逻辑:钱的底子,是粮、棉、布、煤这些看得见的东西。

#### 2.1.3 折实单位:暂时把"名"直接拴在"实"上

在物价尚未完全稳定的那一两年,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做法,叫"折实"。

银行开办"折实储蓄":存款不按钱数记账,而是按一个由若干种生活必需品(比如米、面、布、油、煤)组成的"折实单位"记账。存的时候按当天的价格折成多少个单位,取的时候再按当天的价格折回成钱。不少地方的工资也按折实单位计算。

这等于是在钱的"名"还没有取得信任之前,先把它直接拴在"实"上,让老百姓放心:你存的不是一张会贬值的纸,而是一份米面布油。等物价稳了,人民币自己的信用立起来了,折实也就逐渐退出了。

#### 2.1.4 1955年换新币:改了名,不夺其实

1955年3月1日,第二套人民币发行,新币一元兑换旧币一万元。战时通胀留下的面额太大,"一万元"买不了多少东西,换新币是把名改得更合用。

关键在于,这次换币按固定比例兑换,不没收,不限额,所有的价格、工资、存款一律按同一比例折算。换完之后,每个人手里的实际购买力没有任何变化。

这一点看似平常,其实大有讲究。单穆公先生当年反对铸大钱,担心的正是另一种做法:

> 今王废轻而作重,民失其资,能无匮乎?若匮,王用将有所乏,乏则将厚取于民。

周天子废掉轻钱、改铸重钱,如果新旧钱的兑换对百姓不公道,百姓手里的旧钱就贬了值,"民失其资"。百姓穷了,国家的用度也会跟着匮乏,匮乏了就只好更重地向百姓索取,形成恶性循环。换币本来是技术问题,但只要借换币之机侵夺百姓的财产,它就成了一场掠夺。1948年的金圆券改革强令百姓以金银外币兑换新券,最后金银没了,新券也成了废纸,这是近在眼前的教训。1955年的做法是"名改而实不夺",新币的信用由此稳固下来。

### 2.2 计划体制下的发行:一家银行,两条河道

#### 2.2.1 "大一统"的银行

1950年代中期以后,中国逐步建立起计划经济,银行体系也随之变成"大一统":中国人民银行几乎是唯一的银行,既是发钞行,又是全国的存款行、贷款行、结算行。企业的钱存在人民银行,企业要贷款也找人民银行;信贷资金"统存统贷",存款集中到总行,贷款由总行按计划层层下达指标。

在这种体制下,货币发行和银行信贷是一回事。银行给国营企业多放一笔贷款,经济中就多了一笔钱。

#### 2.2.2 现金与转账:两条不太相通的河

计划体制下的货币有一个今天的人很难想象的特点:它分成两条河。

一条河是"转账"。国家机关、国营企业、集体单位之间的往来,一律通过银行转账结算,不得随意使用现金。1950年起实行的现金管理制度,规定各单位只能保留少量库存现金,超出部分必须存入银行。

另一条河是"现金"。现金主要在居民手里流动:单位发工资时从银行取出现金,职工拿去商店买东西,商店再把收到的现金存回银行。

两条河之间,只在几个固定的口子上连通——发工资、收购农副产品、商店收款。所以,当时说的"货币发行",主要是指现金发行。央行设有"发行库",保管尚未进入流通的票子(称为发行基金);各银行网点设有"业务库",办理日常收付。票子从发行库调入业务库,就叫货币发行;从业务库缴回发行库,就叫货币回笼。每年的现金投放和回笼,都编在国家的现金计划里。

这种设计有它的好处:单位之间的大额资金在转账这条河里流动,受计划严格管控,不容易冲击居民的消费品市场;居民手里的现金则和商品供应相对应。管住了现金,就管住了消费品市场的物价。

#### 2.2.3 "经济发行"与"财政发行"

计划时期管理货币发行,有一对至今仍很有意义的概念:"经济发行"和"财政发行"。

所谓经济发行,是随着商品生产和流通的扩大而增发货币。比如秋收时国家要收购大量粮食棉花,商业部门向银行贷款,把现金付给农民;农民拿钱去买布、买农具,商品卖出去,现金又回到银行。钱跟着货走,货多了钱才多,这样发出去的钱有实在的物资对应,不会引起物价上涨。

所谓财政发行,是政府开支超过了收入,向银行透支,银行只好多印钞票来填这个窟窿。这样发出去的钱没有相应的商品对应,名多实少,迟早会推高物价。

经济发行是正当的,财政发行是要警惕的——这几乎是当时货币管理的第一原则。为了判断钱发得是否合适,当时还总结出一些经验比例,其中最有名的是"1∶8",大意是每8元的社会商品零售额,大约需要1元现金来流通。现金流通量与商品零售额的比例一旦明显偏离这个数,就说明钱可能发多了。

更高一层的要求,是"综合平衡":财政收支、银行信贷、物资供需、外汇收支四个方面要相互衔接,不能哪一方面单独冒进。陈云等人对此有过系统论述。这一思路的实质,就是不让"名"脱离"实"单独膨胀。

### 2.3 检与发:计划时期的教训

#### 2.3.1 大跃进时期的超发

道理清楚,做起来却未必。1958年开始的大跃进中,基本建设规模急剧膨胀,财政出现巨额赤字,大量依靠向银行透支;银行贷款也在"放手支持生产"的口号下失去约束。与此同时,农业生产严重下滑,商品供应急剧减少。结果是钱越来越多,货越来越少。从1957年底到1961年底,市场上流通的现金翻了一倍还多。

这正是财政发行加上信贷失控的典型后果。

#### 2.3.2 把多出来的钱收回来

怎么办?1961年前后,国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回笼货币,其中最有特色的,是有计划地投放一部分"高价商品",例如高价糖果、高价糕点、高价饭菜,以及部分高价工业品。在大部分生活必需品继续凭票平价供应的同时,让手里有余钱的人用较高的价格买一些非必需品,从而把市场上多余的现金收回银行。配合压缩基建、精简城镇人口等措施,到1963年前后,货币流通量逐渐回到正常水平,市场形势好转。

孟子先生曾当面批评魏国国君:

>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。

丰年时猪狗吃着人的粮食,却不知道收敛储藏;荒年时路上有饿死的人,却不知道开仓放粮。这一"检"一"发",说的正是逆着时势调节的道理:多了要收,少了要放。大跃进时期的问题是该"检"时不检,一味地发;六十年代初的高价商品回笼,是事后的补"检"。在此后七十多年的货币史中,"检"与"发"的时机始终是最难拿捏的事。

#### 2.3.3 物价不动,不等于钱没有多

计划时期的物价长期由国家规定,基本不动。这容易给人一个错觉:那时候没有通货膨胀。

其实不然。钱多了而价格不让涨,多出来的钱就会以别的方式表现出来:商店里货架空空,买东西要排长队、要凭票;老百姓手里有钱买不到东西,只好存进银行或者压在箱底,当时叫"持币待购"。经济学上称之为"隐性通胀"或"被抑制的通胀"——名与实的偏离没有消失,只是藏起来了。

孟子先生与许行先生一派的辩论,恰好说到这个问题。许行先生一派主张,同样长短的布、同样轻重的麻丝、同样多的粮食,价格一律相同,这样市场上就没有欺诈。孟子先生反驳说:

> 夫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;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万。子比而同之,是乱天下也。巨屦小屦同贾,人岂为之哉?

东西本来就千差万别,这是事物的实情;硬要把它们定成一个价,是在扰乱天下。大鞋小鞋卖一个价,谁还肯做大鞋?价格是"名",物的实际供求是"实";价格被固定住,名就不能反映实,实的变化只能通过短缺、排队、黑市显露出来。这笔被藏起来的账,后来在1988年一下子翻了出来,下一章会讲到。

### 2.4 小结:从"足食"到"民信"

子贡先生问孔子先生怎样治理国家,孔子先生答:"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"子贡先生追问,如果不得已要去掉一项,先去哪项?答:去兵。再去一项呢?答:

> 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

这段对话可以用来看人民币早期走过的路。建国初期,人民币之所以能立住,首先靠的是"足食"——国家掌握粮棉物资,能随时稳定市场,这是"以物为本"。但物资只是手段,真正让一张纸变成货币的,是"民信之"。折实储蓄、换币不夺民财、严守经济发行,都是在一点一点地积累"信"。

随着时间推移,人民币和具体物资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淡,今天已经没有人会把人民币和多少斤小米对应起来了。可以去掉的是"食"这根拐杖,不能去掉的是"信"。这一层,是后面所有阶段的底色。

## 3 以贷为本:双层银行与反复的通胀(1979—1993)

### 3.1 一分为二:中央银行与专业银行

#### 3.1.1 从"大一统"到二级银行体制

改革开放后,"大一统"的银行体制逐步拆分。1979年,中国农业银行恢复,中国银行从人民银行分设出来专营外汇业务,中国人民建设银行也从财政部独立出来。1983年9月,国务院决定中国人民银行专门行使中央银行职能;1984年1月1日,中国工商银行成立,接手了人民银行原来办理的工商信贷和储蓄业务。

从此,中国有了"二级银行体制":上面是专司发行和调控的中央银行,下面是办理存贷款的专业银行。用前面的比喻说,源和渠第一次分开了。

#### 3.1.2 再贷款成为主要的放水口

源和渠分开以后,基础货币怎么流出去?这一时期最主要的渠道是"再贷款":专业银行资金不够时向央行借款,央行把钱贷给专业银行,专业银行再贷给企业。

与此同时,1984年起建立了存款准备金制度,要求专业银行把吸收的存款按一定比例存入央行。最初按存款种类定了不同比例(企业存款20%、农村存款25%、储蓄存款40%),1985年统一调为10%,后来又几经调整。准备金制度一方面让央行集中了一部分资金,再通过再贷款分配出去;另一方面也成了调节银行放贷能力的一个阀门。

1985年,信贷资金管理实行"统一计划,划分资金,实贷实存,相互融通"的办法,专业银行有了相对独立的资金来源和使用权,不再像过去那样全靠上级拨指标。

#### 3.1.3 信贷规模:有形之手的总闸

虽然有了准备金和再贷款这些"间接"工具,但这一时期真正起作用的总闸,仍然是"信贷规模控制":国家每年下达贷款增加额的指标,层层分解到各家银行、各个地区,银行放贷不得突破指标。这是计划时期直接控制方式的延续。

### 3.2 闸门为什么总关不严

这一时期,中国经历了好几轮通货膨胀:1980年前后、1985年前后、1988年,以及1993—1994年。原因很多,但从发行机制看,有几条特别值得一说。

#### 3.2.1 "冲基数":制度设计引出的放贷冲动

1984年底发生过一件颇有代表性的事。当时传出消息,1985年各银行的贷款计划将以1984年的实际贷款数为基数来核定。结果各地银行在1984年最后两三个月竞相放贷,把基数做大,好在来年争取更多额度。这一年第四季度的贷款和现金投放都急剧膨胀,直接推高了1985年的物价。

这个例子说明,闸门是人来开的,而人会对规则作出反应。规则如果在客观上奖励"多放",闸门就关不严。孔子先生说:

> 无欲速,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

各地、各行各有自己的"小利"——多争资金、多上项目、多出成绩;每一个局部的"小利"叠加起来,就成了全局的通货膨胀。

#### 3.2.2 财政透支:单穆公先生担心的那条路

这一时期另一个口子是财政。1979—1980年,国家连续出现较大的财政赤字,主要依靠向人民银行透支弥补,1980年物价随之明显上涨。此后虽然从1981年起恢复发行国库券,用借债代替一部分透支,但整个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初,财政向央行透支和借款仍是基础货币的重要来源。

这就是计划时期所说的"财政发行",只是换了个形式。单穆公先生劝阻铸大钱时,描述过这条路的终点:

> 若匮,王用将有所乏,乏则将厚取于民。民不给,将有远志,是离民也。

国家用度不足,就要从百姓那里多取。多取的办法未必是明着加税——多印钞票同样是一种"取":钱多了,物价涨了,百姓手里每一元钱能买到的东西少了,少掉的那一部分,就被拿去填了财政的窟窿。这就是常说的"通货膨胀税"。老子先生说:

> 民之饥,以其上食税之多,是以饥。

通胀税是一种看不见的"食税"。它不经过任何表决,却实实在在地落在每一个持有现金和存款的人头上,而且越是没有别的资产可以保值的普通人,负担越重。

#### 3.2.3 1988年:被关住的"名"一下子跑了出来

前面说过,计划时期多出来的钱以"持币待购"和储蓄的形式被藏了起来。改革以后,居民收入快速增长,银行储蓄越积越多,这是一笔巨大的潜在购买力,当时有人把它比作"笼中虎"。

1988年,国家准备加快价格改革,放开大部分商品价格,史称"价格闯关"。消息传出后,人们担心物价大涨,纷纷到银行取出存款抢购商品,从彩电、冰箱到火柴、食盐,见什么买什么。这一年的居民消费价格上涨了18.8%。

孟子先生说的"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",在这里得到了印证:价格长期被定死,名与实之间的差距被一点点积累起来;一旦放开,积压的偏离会一下子释放,而且会被人们的恐慌预期放大。

为了稳住局面,1988年9月起,银行开办"保值储蓄",对三年期以上的定期存款按物价上涨幅度给予补贴。这个办法和1949年的"折实储蓄"如出一辙:钱的"名"一旦摇动,就暂时把它重新拴在"实"上,先稳住信心。相隔近四十年,同样的办法出现了两次,说的是同一个道理——货币的信用一旦受损,恢复它最直接的办法,就是让人们相信手里的名不会脱离实。

#### 3.2.4 1993—1994年的高通胀

1992年以后,经济进入新一轮高速扩张。各地开发区遍地开花,房地产和股票热潮涌动,乱集资、乱拆借、乱设金融机构的现象十分普遍,大量银行资金通过拆借流向投机领域,信贷规模控制实际上被绕开了。财政透支、再贷款、信贷扩张几个口子同时放水,1994年居民消费价格上涨24.1%,是改革开放以来最高的一年。

### 3.3 小结:生财有大道

这一阶段的货币发行,本质上是"以贷为本":钱主要随着银行贷款和财政开支流出来。它比计划时期灵活得多,也确实支撑了改革开放初期的高速增长;但毛病也很明显——放水的口子太多,每个口子背后都站着急于扩张的地方、部门和企业,而总闸(信贷规模)又是一种行政指标,容易被突破、被绕开。

《大学》说:

> 生财有大道:生之者众,食之者寡,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则财恒足矣。

财富要充足,靠的是生产的人多、耗费的人少,创造得快、用得从容。多发钱是"生"不出财富的。多发出来的只是名,名多了而实未增,只会让每一元钱变得更不值钱。八十年代几轮通胀留给后人的最大教训,就是必须给闸门立下规矩,而且这规矩要硬到地方和部门都绕不过去。

## 4 以法立界:把财政和印钞机分开(1993—2001)

### 4.1 一组环环相扣的改革

#### 4.1.1 1993年的金融体制改革决定

1993年下半年,国家着手整顿金融秩序,年底国务院作出关于金融体制改革的决定,确立了此后多年的基本框架:中国人民银行作为中央银行,在国务院领导下独立执行货币政策;政策性金融与商业性金融分离,1994年先后成立国家开发银行、中国进出口银行、中国农业发展银行三家政策性银行;原来的专业银行逐步改造为商业银行。

政策性银行的设立,在发行机制上有一层重要意义:过去很多带有政策目的的贷款(比如重点建设、粮棉收购)要靠央行再贷款支撑,现在交给专门的政策性银行,由它们发债筹资,央行的放水口子就少了一类"政策性"的压力。

#### 4.1.2 1994年汇率并轨与银行结售汇

1994年1月1日,人民币官方汇率与外汇调剂市场汇率并轨,实行以市场供求为基础的、单一的、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;同时实行银行结售汇制度,企业的经常项目外汇收入原则上要卖给指定银行,银行再在银行间外汇市场上与央行平盘。

这项改革当时着眼于外汇管理,却在不经意间埋下了下一个时代的伏笔:企业赚回来的外汇,最终大多流入央行;央行每买进一美元,就要付出相应的人民币。后来那个"以汇为本"的时代,源头就在这里。

#### 4.1.3 1995年《中国人民银行法》:不得透支,不得直接认购国债

1995年3月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法》通过。它以法律形式确定了货币政策的目标是"保持货币币值的稳定,并以此促进经济增长",并规定:中国人民银行不得对政府财政透支,不得直接认购、包销国债和其他政府债券。

这一条是整部法律的分量所在。从此,财政有了赤字,只能发行国债向社会借钱,不能再让央行开动印钞机来填补。"财政发行"这条老路,第一次被法律明确堵死。

此后三十年,这一条始终没有动摇。2026年6月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首次审议的人民银行法修订草案,依然保留了不得对政府财政透支、不得直接认购包销政府债券的规定。

《周易》节卦的彖辞说:

> 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。

用制度来节制,既不损伤财力,也不伤害百姓。八十年代的教训是,光靠行政指标和临时整顿,闸门总会被冲开;九十年代的办法,是把最关键的那条界线写进法律。"节以制度"四个字,正好概括了这一转变。

### 4.2 从"直接管"到"间接调"

#### 4.2.1 货币供应量成为中间目标

1994年起,央行开始按季度公布货币供应量(M0、M1、M2);1996年,正式把货币供应量作为货币政策的中间目标。这意味着央行管理货币的思路,开始从"管住每一笔贷款"转向"看住货币总量"。

#### 4.2.2 取消贷款规模控制,工具逐步齐全

1996年,全国统一的银行间同业拆借市场建立,央行开始以国债回购的方式进行公开市场操作(1997年一度暂停,1998年恢复)。1998年1月1日,央行取消了对国有商业银行的贷款规模控制,改为在年度计划指导下实行资产负债比例管理。同年,存款准备金制度改革,把原来的法定准备金和备付金账户合并,准备金率从13%降到8%,1999年再降到6%。

至此,央行手里有了准备金率、再贷款、再贴现、公开市场操作、利率等多种工具,调控方式由以直接控制为主,转向以间接调控为主。

老子先生说:

> 其政闷闷,其民淳淳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

为政宽厚不苛细,百姓就淳朴;为政事事较真、处处管住,百姓反而多生机巧。信贷规模控制就是一种"察察"之政,每一笔额度都要管,结果是各地各行千方百计钻空子、冲基数。改为间接调控,央行不再替银行决定每一笔贷款,只调节资金的总量和价格,让银行自己去权衡风险和收益——这是从"察察"走向"闷闷"。当然,"闷闷"并不是撒手不管,而是管大不管小,管规则不管具体。

#### 4.2.3 1998年的"一降一发一注"

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,中国面临的问题从通胀转向了通缩,同时国有银行积累了大量坏账,资本严重不足。1998年的一组操作,很能说明当时财政、央行和银行之间的关系:

- 一降:存款准备金率从13%降到8%,释放出大量资金;
- 一发:财政部向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定向发行2700亿元特别国债;
- 一注:财政把发债所得作为资本金注入这四家银行。

简单说,银行用降准释放出来的钱买了特别国债,财政又把这笔钱作为资本金还给银行。钱在央行、财政、银行之间转了一圈,银行的资本充足率提高了。1999年,四家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成立,收购国有银行的不良资产,资金来源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央行再贷款。

这说明一个事实:法律堵住了"财政透支"这条直路,但在处理重大金融风险时,财政与央行仍需要密切配合,只是配合必须走合法、透明的渠道。这一点到二十多年后的国债买卖中,会再一次成为焦点。

### 4.3 小结:立界的意义

这一阶段在"钱以什么为底子"上并没有立起一个新的锚,它的贡献是立了几条界线:财政与央行之间的界线,政策性金融与商业性金融之间的界线,直接控制与间接调控之间的界线。有了界线,货币的"名"才不至于被各方随意支取。

## 5 以汇为本:美元流进来,人民币发出去(2001—2014)

### 5.1 外汇占款是怎么"发"出钱来的

#### 5.1.1 一条看不见的流水线

2001年底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,出口迅速扩张,外资大量流入,经常项目和资本项目常年"双顺差"。在当时的结售汇制度和稳定汇率的政策下,这些外汇的去向大致是这样的:

1. 一家出口企业卖出商品,收回100万美元;
2. 企业把美元卖给开户银行,换成人民币存款;
3. 银行把多出来的美元卖给央行,央行在这家银行的准备金账户上记入相应的人民币;
4. 央行持有美元,形成国家外汇储备。

在这条流水线的最后一步,央行"换进来"的是美元,"付出去"的是基础货币。央行资产负债表上因此记下的这笔人民币,叫作"外汇占款"。外汇源源不断流入,人民币基础货币也就源源不断地被"发"出来。

需要说明的是,2007年以后企业保留外汇的限制逐步放开,2008年修订的外汇管理条例也不再要求强制结汇。但只要汇率保持基本稳定、外汇持续大量流入,最终吸收这些外汇的主要还是央行,流水线的实质并没有改变。

#### 5.1.2 外汇占款一度超过基础货币本身

外汇占款的增长惊人。中国外汇储备在2014年6月达到约3.99万亿美元的峰值,央行资产负债表上的外汇占款也在2014年前后达到最高点。在2008年前后的一些年份,外汇占款的总量甚至超过了全部基础货币——也就是说,因买外汇而放出的钱,比经济里留下的基础货币还多,多出来的那部分,是央行用其他手段又收了回去。

这时候,货币发行几乎完全变成了"跟着外汇走"。

### 5.2 对冲:一边放水,一边收水

外汇一进来,基础货币就自动增加,央行能做的,是想办法把多出来的部分收回去,这叫"对冲"。

#### 5.2.1 央行票据

2002年,央行把一部分未到期的正回购转换为中央银行票据;2003年4月起正式发行央行票据。央票就是央行向商业银行发行的短期债券:银行用准备金买央票,准备金减少,钱就从银行体系里被收了回来。央票余额最高时达到数万亿元。

#### 5.2.2 存款准备金率升到21.5%

另一个更有力的手段,是提高法定存款准备金率,把银行的钱"冻"在央行账上。从2003年起,准备金率被一次次上调,到2011年6月,大型金融机构的准备金率达到21.5%的历史最高水平——银行每吸收100元存款,就有21.5元要存在央行不能动。

#### 5.2.3 2007年的特别国债

2007年,财政部发行1.55万亿元特别国债,用所得资金从央行购买约2000亿美元外汇,作为组建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资本金。这一操作一方面为外汇储备找到了多元化的投资渠道;另一方面,央行资产负债表上多了一大块国债,也为日后用国债进行公开市场操作埋下了一点伏笔。

### 5.3 被动发行的得与失

#### 5.3.1 得:借外部之力,稳住了币值预期

外汇占款时代的人民币,背后站着一座不断增长的外汇储备。对内,这让人们对人民币的信心更足;对外,这让汇率长期保持稳定,也为后来的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底气。同时,这一机制保证了在高速增长中货币供给能及时跟上,经济没有因为"缺钱"而受限。

#### 5.3.2 失:闸口不在自己手里

但这种发行方式的根本问题是"被动"。钱发多少,不取决于国内经济需要多少,而取决于出口顺差和资本流入有多少。央行的主要精力花在"对冲"上,而不是主动调节。2007—2008年间物价一度明显上涨,房价、股价也在大量流动性推动下大起大落,都与外汇占款带来的货币扩张有相当关系。在汇率要稳、资本流动又难以完全管住的情况下,国内货币政策的自主空间被大大压缩了。

#### 5.3.3 名系于外:货往外走,钱在家生

这里还有一层值得细想。

回头看计划时期的"经济发行":钱跟着货走,货进入国内市场,钱随之投放,名与实一同增加。

外汇占款恰恰相反:一批货物出口到国外,国内市场上就少了这一批商品;换回来的美元留在央行的储备里,不能直接在国内买东西;与此同时,国内却多出了一笔人民币。货往外走,钱在家生——国内的"名"在增加,对应的"实"却离开了国境。这正是外汇占款时代必须大量对冲、并且始终伴随着通胀和资产价格压力的深层原因。

换句话说,这一时期人民币的"实",在相当程度上是借来的:它系在美元资产上,而美元资产的价值,又取决于别国的经济和政策。荀子先生讲"百姓时和、事业得叙者,货之源也",货币的源头应当在本国百姓的生产和生活之中。外汇储备当然也是中国人用一件件商品换回来的辛苦所得,但用它作为本国货币发行的主要底子,等于把"源"的一部分放到了国境之外。这个格局能不能长久,取决于外汇能否一直流进来。2014年以后,答案揭晓了。

## 6 以信为本:央行主动投放与国家信用(2014年至今)

### 6.1 外汇占款退潮之后的缺口

#### 6.1.1 从钱荒到汇改

2013年6月,银行间市场出现了一次罕见的"钱荒":6月20日,银行间隔夜拆借利率一度飙升到13%以上,短期资金极度紧张。这件事暴露出一个问题:外汇流入一旦放缓,银行体系的流动性就可能突然变得脆弱,而央行此前缺少一套常态化、能及时补充流动性的工具。

更大的变化在2014年以后。随着经济增速换挡、美元走强,以及2015年8月人民币汇率中间价形成机制的改革("811汇改"),外汇由大量流入转为一度大量流出。外汇储备从近4万亿美元降到2017年初的3万亿美元左右,外汇占款也由增长转为下降。过去十几年最主要的放水口,不仅不再放水,反而开始"抽水"。

《庄子·外物》里有个故事,用在这里很是贴切:

> 庄周家贫,故往贷粟于监河侯。监河侯曰:"诺。我将得邑金,将贷子三百金,可乎?"庄周忿然作色曰:"周昨来,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顾视车辙中,有鲋鱼焉。周问之曰:'鲋鱼来!子何为者邪?'对曰:'我,东海之波臣也。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?'周曰:'诺。我且南游吴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而迎子,可乎?'鲋鱼忿然作色曰:'吾失我常与,我无所处。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,君乃言此,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!'"

庄子先生向管河的官借粮,对方说等我收了封地的租税,借你三百金。庄子先生便讲了车辙里的鲫鱼:它只要一升半斗的水就能活命,你却说要去引西江之水来迎它,那还不如早点去干鱼铺子里找它。

故事里的那位借贷者,恰好是"监河"的官——管河水的人。央行正是金融体系里那位"监河"的官。车辙里的鱼,需要的是此刻的斗升之水;流动性紧张时,银行和市场需要的也是及时的短期资金,而不是遥远的承诺。外汇占款退潮之后,央行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就是:不靠外汇,斗升之水从哪里来?

#### 6.1.2 降准:把冻住的水放出来

最直接的办法,是把外汇占款时代"冻"在央行的准备金逐步放出来。从2015年起,央行多次下调存款准备金率,2018年以后降准更加频繁。到2026年初,金融机构的平均法定存款准备金率已降到6%出头,和2011年21.5%的高点相比,差不多回到了1999年的水平。

降准和当年提准,是同一个阀门的两个方向:当年外汇大量流入,就冻住一部分;如今外汇不再流入,就把冻住的放出来。

### 6.2 一大串新工具:从"买外汇"到"借给银行"

#### 6.2.1 各种"便利"

除了降准,央行在2013年以后陆续创设了一批新的借贷工具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银行拿合格的抵押品(主要是国债、政策性金融债、优质信贷资产等)向央行借钱,央行据此投放基础货币。

<table>
<thead>
  <tr>
    <th>
      工具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设立时间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期限特点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主要用途
    </th>
  </tr>
</thead>

<tbody>
  <tr>
    <td>
      短期流动性调节工具(SLO)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13年初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超短期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应对临时性的资金波动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常备借贷便利(SLF)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13年初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隔夜至1个月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银行可按需申请,利率构成市场利率的"上限"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抵押补充贷款(PSL)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14年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长期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支持开发性、政策性金融投向特定领域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中期借贷便利(MLF)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14年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3个月至1年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提供中期流动性,曾长期充当中期政策利率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定向中期借贷便利(TMLF)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18年底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较长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定向支持小微企业、民营企业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买断式逆回购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2024年10月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3个月、6个月等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补充中期流动性
    </td>
  </tr>
</tbody>
</table>

再加上日常的公开市场逆回购,央行资产负债表的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:外汇占款基本停止增长,对商业银行的债权成为新增基础货币的主要来源。钱的底子,从"央行买进来的外汇",变成了"银行押给央行的资产"。这一转变常被概括为央行从"被动投放"走向"主动投放"。

#### 6.2.2 PSL与棚改:口子开在哪里,水就先流向哪里

新工具里,抵押补充贷款(PSL)的经历很值得一说。2014年起,央行通过PSL向国家开发银行等开发性、政策性银行提供长期低成本资金,主要用于棚户区改造。2015年以后,棚改大规模推行"货币化安置",也就是不直接建安置房,而是给拆迁户发钱,让他们自己到市场上买房。PSL余额一度超过三万亿元。

这笔钱从央行流到开发性银行,再流到地方和拆迁户手里,最后大量流进了商品房市场,尤其是三四线城市。2016—2018年间,许多三四线城市房价明显上涨,与这一轮资金投放有很大关系。

这件事很直观地说明了"泉"的道理:放水的口子开在哪里,水就先流到哪里,并在那里推高价格。荀子先生在《王制》篇说:

> 王者富民,霸者富士,仅存之国富大夫,亡国富筐箧,实府库。筐箧已富,府库已实,而百姓贫,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。

荀子先生说的是财富分配:钱聚在上层而下层空虚,叫"上溢而下漏"。货币发行也有类似的问题。新发出来的钱,总是先到离口子最近的那些人手里,他们能以旧的价格买到东西;等钱一层层流到远处,物价已经涨了,远处的人拿到同样多的钱,能买到的却少了。所以,口子开在哪里,并不只是一个技术选择,它决定了谁先受益、谁后承担。

老子先生说:

> 天之道,损有馀而补不足。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馀。

货币发行如果总是先流向本已宽裕的领域,推高的是资产价格,受益的是已经持有资产的人,就容易走向"损不足以奉有馀"。这也是近年来央行越来越重视资金流向、反复强调防止资金"空转"的原因之一。

#### 6.2.3 结构性工具:"与其有司辨而授之"

2020年以后,央行大量运用"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",也就是专门针对某些领域的再贷款和支持工具,比如支农支小再贷款、碳减排支持工具、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、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、保障性住房再贷款等。2026年1月,央行又下调了再贷款、再贴现利率,增加支农支小再贷款额度,并专门设立了额度1万亿元的民营企业再贷款。

这类工具在运作方式上很有特点。以碳减排支持工具为例,它采用"先贷后借":商业银行先自主审核,向符合条件的项目发放贷款,然后拿着这些贷款向央行申请低成本资金,央行按贷款本金的一定比例提供支持。

《周礼·地官·泉府》里有这样的记载:

> 泉府掌以市之征布,敛市之不售、货之滞于民用者,以其贾买之,物楬而书之,以待不时而买者。……凡民之贷者,与其有司辨而授之,以国服为之息。

泉府用市场税收得来的钱,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、积压在百姓手里的货物,按原价买下,标上价签登记,等需要的人来买;百姓要借贷,由泉府会同主管官员审核清楚,然后贷给他们,并收取一定的利息。

这段文字里有两个细节,和今天的做法遥相呼应。

其一是"与其有司辨而授之"。泉府自己不直接面对千家万户,而是会同主管官员审核之后再放贷。今天的结构性工具,央行同样不直接面对企业,而是由熟悉企业情况的商业银行先审核、先放贷,央行再提供资金。这样的设计,让央行既能引导资金流向,又不必亲自去挑选每一个项目。

其二是"敛市之不售、货之滞于民用者"。泉府收购卖不出去的积压货物,等需要时再出售。2024年设立的保障性住房再贷款,支持地方国有企业收购已建成但未售出的商品房,用作保障性住房——收的是市场上"滞"住的房子,给的是需要住房的人。两千多年前的官制设想,与今天的政策思路竟有几分神似。当然,这类工具也有它的难处:"有司"审核得好不好,收购价格合不合理,是否真正送到了需要的人手里,都决定着最终效果。

#### 6.2.4 天灾之时:量资币以振救民

结构性工具中还有一类,是在重大冲击面前临时设立的。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,央行先后设立3000亿元抗疫保供专项再贷款,增加5000亿元和1万亿元再贷款再贴现额度,又推出支持小微企业延期还本付息和发放信用贷款的直达工具。

先秦典籍对此早有论述。单穆公先生劝阻铸大钱时,开口第一句就是:

> 古者,天灾降戾,于是乎量资币,权轻重,以振救民。

古时候遇到天灾,就要估量钱币的数量,权衡钱的轻重,用来救济百姓。《周礼·地官·司市》也说:

> 国凶荒札丧,则市无征,而作布。

国家遇到饥荒、瘟疫,市场就免除征税,并且铸造发行钱币。"札丧"说的正是瘟疫造成的死亡。

两部典籍都把"灾时增发货币"当作应有之义,而且都把它和"振救民"、"市无征"连在一起:增发的目的是救民,而不是填补官府的用度。这与单穆公先生反对周天子铸大钱的理由正好相对——同样是动钱,为民而动就是正当的,为府库而动就是祸害。这条分界线,与后来"经济发行"和"财政发行"的区分,用心是一样的。

### 6.3 正名:政策利率的简化

#### 6.3.1 从管数量到管价格

金融市场越来越发达以后,货币供应量和经济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不稳定,单纯盯住M2的效果在减弱。央行逐步把重心从"管数量"转向"管价格",也就是通过调节利率来影响全社会的融资成本。

2019年8月,贷款市场报价利率(LPR)改革推出:LPR由若干报价行在央行政策利率的基础上加点报出,银行发放贷款主要参考LPR定价。这样,央行调整政策利率,就能比较顺畅地传导到企业和居民的贷款利率上。

#### 6.3.2 2024年:以7天逆回购利率为主要政策利率

但很长一段时间里,央行同时有好几个"像政策利率"的利率:7天逆回购利率、MLF利率、SLF利率、再贷款利率……市场常常弄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信号,不同利率之间的关系也不够明晰。

2024年6月,央行负责人公开表示,将明确以7天逆回购操作利率作为主要政策利率,逐步淡化其他工具利率的政策属性。随后,7天逆回购改为固定利率、数量招标;LPR的报价基础由MLF利率改为参考公开市场操作利率;MLF的操作时间后移,2025年起又改为多重价位中标,逐步回归单纯提供流动性的工具。与此同时,常备借贷便利利率和临时正、逆回购操作,共同构成了围绕政策利率的"利率走廊"。

这次改革,用先秦的话说,就是一次"正名"。荀子先生说:

> 故王者之制名,名定而实辨,道行而志通,则慎率民而一焉。

名称确定了,实物就分辨得清;道理行得通,心意就能沟通。政策利率是央行向市场说话的"名"。名太多、太杂,市场就"疑惑",就要花大量精力去猜;只保留一个主要的名,其余各归其位,央行的意图才能"道行而志通"。

《中庸》说:

> 凡事豫则立,不豫则废。言前定则不跲,事前定则不困,行前定则不疚,道前定则不穷。

事情预先有准备就能成功。说话之前想清楚,就不会说错;做事之前定好规矩,就不会陷入困境。今天的货币政策非常重视"预期管理",也就是让市场事先明白央行会怎么做、按什么规矩做。框架清晰、信号明确,就是"言前定""事前定"。

老子先生说:

> 太上,不知有之;其次,亲而誉之;其次,畏之;其次,侮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……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

最好的治理者,百姓只知道有他,却感觉不到他在做什么;事情办成了,百姓都说"我们本来就是这样"。用在货币上,这几乎就是最理想的状态:物价平稳,钱的价值可靠,普通人根本不需要关心央行在做什么。而"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"——管理者自己的信用不足,百姓就不会相信他。一个反复变动、令人看不懂的框架,是很难让人"不知有之"的。

### 6.4 国债买卖:钱重新以国家信用为本

#### 6.4.1 央行为什么要买国债

2023年10月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,要在央行公开市场操作中逐步增加国债买卖。2024年8月,央行开始在二级市场买卖国债,到当年年底累计净买入约1万亿元。2025年初,考虑到债券市场供求失衡、风险有所累积,央行一度暂停买入;同年10月恢复操作,全年净买入1200亿元。按照有关报道,到2026年年中,央行在二级市场累计净买入的国债约为1.4万亿元。

为什么要买国债?从发行机制上看,有这样几层原因。

一是需要一个新的长期放水口。外汇占款不再增长,降准的空间越来越小,MLF之类的借贷工具又有期限、到期要收回;而国债规模大、流动性好,央行买入后可以长期持有,是一个稳定投放长期基础货币的渠道。

二是让国债收益率曲线更好地发挥定价基准的作用。央行在二级市场买卖国债,可以影响不同期限国债的利率,进而影响整个社会的长期融资成本。

三是促进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配合。近年来财政发债规模扩大,央行在市场上买卖国债,客观上有助于国债顺利发行、平稳交易。

从世界范围看,以国债作为基础货币的主要底子,本是许多主要经济体央行的常规做法。中国的基础货币正在朝这个方向转变:钱的底子,从外汇逐步转向本国的国家信用。

#### 6.4.2 与"财政透支"的分界

央行买国债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前面说的"财政发行"。两者的界线在哪里?

形式上,界线很清楚:央行只能在二级市场上,从银行等投资者手里买国债,价格由市场决定,买多买少由央行根据货币政策的需要自主决定;它不能在一级市场上直接认购财政部新发的国债,更不能直接给财政透支。前面提到,2026年的人民银行法修订草案,一方面明确央行可以在公开市场买卖国债,另一方面继续保留了不得透支、不得直接认购包销的规定。

实质上,界线取决于一个问题:央行买国债,是出于调节货币的需要,还是出于替财政筹钱的需要?如果是前者,它和买外汇、做逆回购一样,只是换了一种资产;如果是后者,那么形式再合规,也会慢慢滑回财政发行的老路。

单穆公先生的那串推理,在这里仍有警示意义:国家用度不足——用钱来填——百姓手里的钱贬值——国家再要更多。要防止这串链条启动,靠的不仅是法律条文,还有央行在决策上的自主,以及财政自身的纪律。

鲁国国君问有子先生:年成不好,用度不足,怎么办?有子先生最后答道:

> 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

国家财用的根本在于百姓富足。今天的国债,本质上以国家未来的税收为担保,而未来的税收又来自百姓未来的生产和收入。以国债为底子的货币,说到底,是以全体国民未来的劳作为底子。这样的钱能不能稳,最终取决于借来的钱是否用在了能让百姓更富足、生产更兴旺的地方——这又回到了荀子先生说的"货之源"。

#### 6.4.3 利润上缴与特别国债:财政与央行的另一种握手

除了国债买卖,近年财政与央行之间还有其他形式的配合。2022年,央行依法向中央财政上缴结存利润超过1万亿元,财政把这笔钱主要用于留抵退税和对地方的转移支付,相当于央行积累的利润转化成了企业和地方手中的资金。2024年起,国家连续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;2025年又发行5000亿元特别国债,用于补充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资本。

最后这一项,和1998年2700亿元特别国债注资几乎是同一个思路,相隔二十七年再次出现。两次的背景都是银行需要补充资本以更好地支持实体经济,两次都是由财政出面发债、注资,而不是由央行直接拿钱。这说明,即使在财政与货币配合越来越紧密的今天,"财政的事由财政来做"这条原则依然被小心地守着。

《周易》益卦的彖辞说:

> 益,损上益下,民说无疆。

减损上面,增益下面,百姓的喜悦就没有边际。央行上缴利润、财政用于退税减负,是把"上面"积累的东西转到"下面"去,与"损上益下"的意思相通。与之相对的,是通胀税那种不知不觉的"损下益上"。财政与货币配合的方向,应当是前者,而不是后者。

### 6.5 数字人民币:名的新载体

2019年底起,数字人民币在深圳、苏州、雄安、成都等地开展试点,此后试点范围不断扩大。最初,它被定位为数字形式的现金,属于流通中现金(M0)的一部分,不计利息。

2025年底,央行公布了新的安排:自2026年1月1日起,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按照活期存款利率计付利息,银行可以对钱包余额进行资产负债管理,并纳入存款保险保护。数字人民币由此从"数字现金"走向"数字存款货币"。2026年6月提请审议的人民银行法修订草案,也对数字人民币的法律地位作出了明确规定。

数字人民币改变的是钱的"载体",而不是钱的"名"。不论是纸币、银行存款,还是数字钱包里的余额,一元就是一元,背后的价值来源是同一个:人民币的信用。载体越来越方便、越来越抽象,钱和任何具体物资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远,这个"名"也就越来越只靠"信"来支撑。从这个角度看,数字人民币不是让货币发行变得更容易,而是让守护信用变得更要紧。

## 7 贯穿七十余年的几条线索

### 7.1 锚的轮回:由内到外,再由外返内

把五个阶段连起来看,人民币的底子走过了这样一条路:

- 起初系于本国的物资——粮棉布煤,看得见、摸得着;
- 然后系于本国的信贷——随着贷款流出,却缺少约束;
- 经过法律立界之后,系于外汇——美元流进来,人民币发出去;
- 外汇退潮之后,回到本国——银行的优质资产,国家的信用。

这是一个由内到外、再由外返内的过程。老子先生说"反者道之动",事物的运行往往会回返。但这次回返不是简单地回到原点:起点的"内"是有形的物资,终点的"内"是无形的国家信用和未来的生产能力。《系辞》说"易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",每一次变化都是因为原来的路走到了尽头:物资本位撑不起改革后的经济规模,信贷扩张压不住通胀的反复,外汇占款扛不住外部环境的转变。每一次变,都是为了找一个能长久的底子。

### 7.2 口子开在哪里,决定了钱先流到哪里

不同时期,新发的钱首先流向的领域很不一样:

<table>
<thead>
  <tr>
    <th>
      时期
    </th>
    
    <th>
      新钱首先流向哪里
    </th>
  </tr>
</thead>

<tbody>
  <tr>
    <td>
      计划时期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国营商业和物资部门的收购、调拨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八十年代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国营企业、地方建设项目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外汇占款时期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出口部门,再经由银行流向投资和房地产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2014—2018年前后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通过PSL等渠道流向棚改和房地产,通过银行流向基建
    </td>
  </tr>
  
  <tr>
    <td>
      近年
    </td>
    
    <td>
      通过结构性工具着力引向科技、小微企业、民营企业、绿色、养老与服务消费等领域
    </td>
  </tr>
</tbody>
</table>

孔子先生说:"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"货币发行看起来是一个总量问题,其实也是一个分配问题。钱从哪个口子出来、先到谁手里,决定了价格先在哪里上涨、谁先受益、谁后承担。近年来结构性工具越来越多,正是想让口子开得更准一些,让"损有馀而补不足"多一点,让"损不足以奉有馀"少一点。

但结构性工具也有局限。口子开得太多、太细,央行就会背上本应由财政和市场来做的选择,也可能催生新的"冲基数"式的套利。怎样既能"补不足",又不退回到"察察"之政,是今后仍要面对的问题。

### 7.3 财政与货币的边界:一条反复被重画的线

从计划时期的财政透支,到1995年法律明令禁止,到1998年和2007年的特别国债,再到2024年以后的国债买卖,财政与央行之间的这条线,七十多年里被反复重画。

总的规律是:直接透支被堵得越来越死,间接配合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制度化。这条线的意义,在单穆公先生那里就已经说清楚了——钱一旦被用来填府库的窟窿,就会"民失其资","乏则将厚取于民";而钱用来"振救民",用来应对天灾和危机,就是正当的。今天判断一项财政与货币的配合是否得当,也可以用这把老尺子去量:它是在帮百姓渡过难关、扩大生产,还是在替财政逃避收支的纪律?

### 7.4 检与发:逆周期的老道理

孟子先生的"检"与"发",老子先生的"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",荀子先生的"时斟酌焉"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多则收,少则放,随时调节。

七十多年里,"检"的例子有六十年代初的高价商品回笼、1988年和1993年之后的紧缩整顿、外汇占款时期的提准和央票;"发"的例子有1998年的降准、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的大规模宽松、2020年的抗疫专项工具、近年的连续降准降息。

难的不是道理,而是时机。单穆公先生说过一段很精到的话:

> 夫备有未至而设之,有至而后救之,是不相入也。可先而不备,谓之怠;可后而先之,谓之召灾。

有的准备要在灾难到来之前做好,有的要等灾难来了再去补救,两者不能混淆。该提前而不准备,叫懈怠;该稍后却抢先动手,叫招灾。货币政策常被批评"行动太晚"或者"用力过猛",本质上都是在"可先""可后"的分寸上失了准。大跃进时的超发、1984年底的冲基数,是不该放时抢着放,属于"可后而先之";而流动性危机中反应迟缓,则是"可先而不备"。

### 7.5 信:一切发行机制的最后根基

不论钱的底子是物资、外汇还是国债,不论口子开在哪里、闸门怎样设计,货币最终靠的都是一个"信"字。

人民币诞生之初,用物资去支撑它的信;后来用折实储蓄、保值储蓄去修补它的信;用法律划界去守护它的信;用外汇储备去壮大它的信;今天则用清晰的政策框架、严格的财政纪律和本国经济的生产能力去承载它的信。

孔子先生说"民无信不立",即便"去食",信也不能去。人民币的发展史,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"去食存信"的历史:从必须靠粮棉撑腰,到完全靠信用流通。信用越是成为唯一的支撑,就越需要小心守护。

## 8 结语

回到文章开头的两个问题。

钱从哪里来?七十多年里,它先是跟着物资,从国家银行的收购贷款里流出;后来跟着信贷和财政开支,从再贷款和透支里流出;再后来跟着美元,从外汇占款里流出;如今跟着央行的主动操作和国家信用,从各类借贷工具和国债买卖中流出。

钱凭什么值钱?凭的是名与实大体相符——发出去的钱,和经济中实际生产、流通的东西相称;凭的是源活流畅——钱的最终源头,是百姓各安其业、生产兴旺;凭的是"信"——人们相信这个名不会被随意改动,不会被拿去填补谁的窟窿。

《系辞》说:"何以聚人?曰财。理财正辞,禁民为非曰义。"把钱管好,把名守正,让财货流通各得其所,这本身就是"义"。货币发行机制的每一次变革,表面上是工具和制度在变,实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古老的问题:怎样让这个最要紧的"名",始终对得起它所指的"实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