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經上
道經上
上篇之首句曰:道可道,故以道字名篇,尊之而曰經。他本或作道德經上,則是以道德經爲一書之總名,而分上、下篇也。
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
道,猶路也。可道,可踐行也。常,常乆不變也。名,謂德也。可名,可指定也。道本無名,字之曰道而已;若謂如道路之可踐行而道,則非此常而不變之道也。德雖有名,强爲之名而已;若謂如名物之可指定而名,則非此常而不變之德也。○可道去聲。而、道同。强,其兩切。
無名,天地之始;有名,萬物之母。
無名者,道也,天地亦由此道而生,故謂之始。有名者,德也,萬物皆由此德而生,故謂之母。
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
常,即常道、常名之常。常無欲,謂聖人之性寂然而靜者,此道之全體所在也,而於此可以觀德之妙。其,指德言。妙,以道言。妙者,猶言至極之善。常有欲,謂聖人之情感物而動者,此德之大用所行也。而於此可以觀道之徼。其,指道言。徼,以德言。徼者,猶言邊際之處,孟子所謂端是也。○徼,古吊切。
此兩者同。
此兩者,謂道與德同者。道即德,德即道也。
岀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
玄者,幽昧不可測知之意。德自道中出而異其名,故不謂之道而謂之德。雖異其名,然德與道同謂之玄,則不異也。
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
衆妙謂德,門謂由此而出。德與道雖同謂之玄,道則玄之又玄者,故道廼德之所由以出也。其妙之妙,道也,妙之合而爲一本者。衆妙之妙,德也,妙之分而爲萬殊者。
右第一章。此首章總言道德二字之㫖。張子曰:由太虚,有天之名;由氣化,有道之名。老子則以太虚爲天地之所由,以爲天地者而謂之道,以氣化爲萬物之所得,以爲萬物者而謂之德。道,指形而上之理不雜乎氣者而言,莊子所謂常無有也。德,指形而下之氣中有此理者而言,莊子所謂太一也。故其道其德,以虚無自然爲體,以柔弱不盈爲用。
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已。
美,謂美於他物,以質而言也。善,謂善於其事,以能而言也。美惡善不善之名,相因而有。以有惡,故有美;以有不善,故有善。皆知此之爲美,則彼爲惡矣;皆知此之爲善,則彼爲不善矣。欲二者皆泯於無,必不知美者之爲美,善者之爲善,則亦無惡無不善也。
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形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后相隨。
物之有無,事之難易,形之長短,勢之高下,音之闢翕,聲之清濁,位之前後,兩相對待,一有則俱有,一無則俱無。美惡善不善之相因,亦猶是也。相形,謂二形相比並。相傾,謂一俯臨一仰視。相和,謂一倡一和。隨,猶隨風巽之隨,相連屬也。五者皆言其偶,獨音聲不言者,蓋止曰闢翕清濁,則人不知其爲言音聲也。言音聲則其有闢翕清濁之相偶自可知,故但指言其實而不言其偶也。○易,以豉切。和,胡卧切。屬,之欲切。
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
事而爲,則有不爲者矣,惟無爲則無不爲也。教而言,則有不言者矣,惟無言則無不言也。
萬物作而不辭,生而不有。
天地亦然。作,謂物將生,春時也。辭,謂言辭。生,謂物既生,夏時也。有,謂有言。不辭不有,此天地不言之教也。夫子謂天何言哉?百物生焉是也。
爲而不恃,功成而不居。
爲,謂物將成,秋時也。恃,謂恃其能而有爲。功成,謂物既成,冬時也。居,謂處其功而自伐。不恃不居,此天地無爲之事也。
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
不去,常存也。天地不居成物之功,故其功長久而不去。○夫,音扶。
右第二章。聖人以不事而事,故其事無所爲;以不教而教,故其教無所言。無爲不言,則雖有美有善而人不知,是以其美其善獨尊獨貴而無可與對。若有爲之事,有言之教,則人皆知其爲美爲惡,而美與惡對,善與不善對,非獨尊獨貴不可名之美善矣。老子一書之中,凡諸章所言,皆不出乎此章之意。
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;不見可欲,使民心不亂。
尚,謂尊崇之。貴,謂寳重之。見,猶示也。人之賢者,其名可尚,上之人苟尚之,則民皆欲趨其名而至於爭矣。貨之難得者,其利可貴,上之人苟貴之,則民皆欲求其利而至於爲盜矣。蓋名利,可欲者也。不尚之,不貴之,是不示之以可欲;使民之心不爭、不爲盜,是不亂也。○見,賢遍切。
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。
四其字皆指民而言。虚其心,謂使民不知利之可貴而無盜心也。實其腹,謂民雖不貪於利,然聖人陰使之足食而充實,未嘗不資夫貨也。弱其志,謂使民不知名之可尚而無爭心也。强其骨,謂民雖不貪於名,然聖人陰使之勉力而自强,未嘗不希夫賢也。○夫,音扶。
常使民無知無欲。
謂使民皆無所知,不知名利之可欲,而無欲之之心。
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
謂民縱有知名利可欲者,亦不敢爲爭盜之事,然不敢爲,則猶有欲爲之心,特不敢爾。
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
爲無爲,謂爲爭爲盜者皆無爲之之心,如此則天下無不治矣。
右第三章。此章言聖人治天下之道,而虚心實腹、弱志强骨。後世養生家借以爲說,其說雖精,非老子本㫖也。
道沖,而用之或不盈,淵兮似萬物之宗。
沖字本作盥,器之虚也。或,疑辭,不敢必也。道之體虚,人之用此道者,亦當虚而不盈,盈則非道矣。淵,深不可測也。宗,猶宗子之宗。宗者族之統,道者,萬物之統,故曰萬物之宗。似者,亦不敢必之辭也。○沖,直中切。
挫其鋭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湛兮似或存。
挫,摧也。鋭,銛也。紛,糾結也。解糾結者,以觿取其鋭也。凡銳者終必鈍,故先自摧其鋭以解彼之紛,不欲其銳也,則亦終無鈍之時矣。和,猶平也,掩抑之意。同,謂齊等,與之不異也。鏡受塵者不光。凡光者終必暗,故先自掩其光以同乎彼之塵,不欲其光也,則亦終無暗之時矣。夫鋭者必鈍,光者必暗,猶盈者之必溢。道不欲盈,故鋭者摧之而不欲其鋭,光者和之而不欲其光也。其鋭、其光二其字屬己,其紛、其塵二其字屬物。舊解作一句一義者非。此四句言道之用不盈也。湛,澄寂之意。道之體虚,故其存於此也似或存,而非實有一物存於此也。此一句言道之體虚也。○夫,音扶。
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
吾不知誰之子,問辭也。象帝之先,答辭也。子,父母所生者。象帝,天也。象,言天有象。帝,言天之主宰也。謂道果誰之子乎?天先乎萬物,而道又在天之先,則天亦由道而生,無有在道之先者矣。
右第四章。
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爲芻狗。
仁,謂有心於愛之也。芻狗,縛草爲狗之形,禱雨所用也。既禱則棄之,無復有顧惜之意。天地無心於愛物,而任其自生自成;聖人無心於愛民,而任其自作自息,故以芻狗爲喻。蓋聖人之心虚而無所倚著,若有心於愛民,則心不虚矣。○復,符后切。著,直略切。
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虚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
槖籥,冶鑄所用嘘風熾火之器也。爲函以周罩于外者,橐也;爲轄以鼓扇于内者,籥也。天地間猶橐籥者,橐象太虚包含周徧之體,籥象元氣絪緼流行之用。不屈,謂其動也直。愈出,謂其生不窮。惟其槖之虚而籥之化化者常伸,故其籥之動而橐之生生者日富,在天地之間者如此。其在人也,則惟心虚無物,而氣之道路不壅,故氣動有恒,而虚中之生出益多。
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
數,猶速也。窮,謂氣乏。人而多言,則其氣耗損,是速其匱竭也。不如虚心固守其所,使外物不入,内神不出,則其虚也無涯,而所生之氣亦無涯矣。中,謂橐之内,籥所湊之處也。○數,音朔。
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
谷,以喻虚,虚則神存於中,故曰谷神。谷,即中之處,而守之者神也。不死,謂元氣常生而不死也。牝,以喻元氣之濡弱和柔。上加玄字者,贊美之辭。玄牝者,萬物之母也,莊子所謂太一者此或號之爲靈寳,後天之宗。
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
門,謂所由以出。根,謂所由以生。虚無自然者,天地之所由以生,故曰天地根。天地根者,天地之始也,莊子所謂常無有者此或號之爲元始先天之祖。
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
綿綿,謂長久不絶。若,猶云而也。存,謂神之存。勤,猶云勞也。凡氣用之逸則有養而日增,用之勤則有損而日耗。言神常存於中,則氣不消耗也。
右第五章。
天長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長久。
天地以其氣生萬物,而不自生其氣。
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
後,謂卑賤在下,不求先人。先,謂尊高在上。外,謂清靜無爲,不求益生。存,謂長乆住世。無私,謂後其身外其身。成其私,謂身先身存。聖人非欲成其私也,而自有身先身存之效。假設衆人有心成其私者言之,則爲能成其私也。
右第六章。
上善若水,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處衆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
上善,謂第一等至極之善,有道者之善也。其若水者何也?蓋水之善,以其灌溉浣濯,有利萬物之功而不爭。處高潔,廼處衆人所惡卑汙之地,故幾於有道者之善。幾,近也。○惡,烏路切。
居善地,心善淵,與善仁,言善信,政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。
彼衆人所善,則居之善必得地,心之善必如淵。淵,謂靜深。與之善必親仁。與,謂伴侣。仁,謂仁人。言之善必有信,政之善貴其治,事之善貴其能,動之善貴其時。時,謂當其可。七者之善,皆擇取衆人之所好者爲善,可謂之善,而非上善也。
夫惟不爭,故無尤。
夫惟有道者之上善不爭,處上而甘於處下,有似於水,故人無尤之者。尤,謂怨咎。衆人惡處下而好處上,欲上人者有爭心,有爭則有尤矣。
右第七章。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揣而鋭之,不可長保。
持,奉之也。已,止也。揣,捶之也。此章謂道不欲盈,而又以鋭爲比。言槃水者不可以盈,盈之則易至於溢,不如已之而不使盈也。遂言捶錐鋒者不可以鋭,鋭之則易至於挫,而不可長保其鋭矣。盈之則不長保其盈,亦猶是也。○易,以豉切。
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;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功成名遂身退,天之道。
世有金玉滿堂,莫能守者,何哉?蓋因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耳。是以功成名遂而身退,乃合於天之道。此言不可盈之也。金玉,謂富。驕,謂盈。自遺,謂由己所致,非由乎人。咎,謂不能守之咎。功成名遂,謂貴。身退,謂不盈之者。天之道虚而不盈,故四時之序,成功者去。前言富,後言貴,而富貴二字在中間,一句通貫前後。惟貴迺富,則富之中有貴;既貴必富,則貴之中有富。富貴二者,相須而有,故驕盈而不保其富,是即不保其貴也;身退不盈而長保其貴,是亦長保其富也。
右第八章。
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
載,猶加也。陰魄爲營,猶軍營之營;陽魂爲衛,猶兵衛之衛。營者所以居士卒也。神加陰魄,魄抱陽神,交媾不離,則如日月之終古常存矣。此出世之人能存形者也。專氣於内,薰蒸肌骨,極其軟脆,如母腹之嬰兒,此出世之人能存氣者也。神棲於目,目有所見,則神馳于外,閉目藏視,黑暗爲玄,雖玄之中,猶有所覽,是猶有疵也。玄中所覽,亦併滌除,妄見盡滅,然後無疵。此出世之人能存神者也。○離,去聲。
愛民治國,能無爲乎?天門開闔,能爲雌乎?明白四達,能無知乎?
愛民治國,謂君國子民,用仁用智,神用於外,未能交媾於内,然身雖有事,而清靜自然,形不疲勞,所謂無爲也。此住世之人能養形者也。天門開闔,謂鼻息呼吸,有出有入,氣分於外,未能專一於内,然鼻雖有息,而調帖純熟,氣不粗猛,所謂爲雌也。此住世之人能養氣者也。明白四達,謂目見光明,周視四向,目接於外,未能無覽於内,然目雖有見,而心境兩忘,無所辨識,所謂無知也。此住世之人能養神者也。
生之畜之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生之,謂氣之未生者,生之而有恒。畜之,謂氣之已生者,聚之而無損。生之者,雖有所生而實無心於生之,故曰不有。畜之者,雖有所爲而實無心於爲之,故曰不恃。如爲官長者,雖宰夫民而實無心於長之,故曰不宰。此所以爲玄妙不可測之德也。○畜,敕六切。長,知兩切。夫,音扶。
右第九章。
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埏埴以爲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。鑿户牖以爲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爲利,無之以爲用。
輻,輪之轑也。鷇,輪之心也。無,空虚之處也。埏,和土也。埴,土之粘膩者。爲器,謂以水和粘膩之土爲陶器也。凡室之前,東户西牖,户以出入,牖以通明。車載重行遠。器,物所貯藏;室,人所寢處。故有此車,有此器,有此室,皆所以爲天下利也,故曰有之以爲利。然車非轂館空虚之處可以轉軸,則不可以行地;器非中間空虚之處可以容物,則不可以貯藏;室非户牖空虚之處可以出入通明,則不可以寢處。車以轉軸者爲用,器以容物者爲用,室以出入通明者爲用,皆在空虚之處,故曰無之以爲用。人之實腹有氣,所以存身,所謂爲利也;虚心無物,所以生氣,所謂爲用也。故取三物爲喻。○和,胡卧切。
右第十章。
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
凡所欲之外物,皆害身者也。○行,下孟切。
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,故去彼取此。
聖人但爲實腹而養氣,不爲悦目而徇物也,故悉去彼在外之諸妄,而獨取此在内之一眞。上言目盲、耳聾、口爽、心狂、行妨五者,下但言不爲目,蓋舉一以包其四。董思靖曰:前章言虚中之用,此則戒其爲外邪所實。然目必視、耳必聽、口必味、形必役、心必感,是不可必靜。惟動而未嘗離靜,則雖動而不著於物,乃湛然無欲矣。染塵逐境,皆失其正,而要在於目,是以始終言之。夫子四勿,必先曰視,六根六塵,眼色亦居其首也。
右第十一章。
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
寵,猶愛也。名位之尊,人以爲榮,反觀之則辱也。故知道者不愛,而愛之者於此而驚焉,謂不能忘之而以之動心也。貴,猶重也。貨財之富,人以爲大利,反觀之則大患也。故知道者不貴,而貴之者於此而身焉。身,謂不能外之而以之自累也。
何謂寵辱?辱爲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。
謂之辱者,以其爲卑下而不足爲尊高也。或者貪慕於未得之先,一旦得之而驚焉;迷戀於既得之後,一旦失之而驚焉,是寵此辱而驚之者也。故曰寵辱若驚。
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爲吾有身。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
人有此生,憂慮百端,戰兢保持,死而後免。身爲大患,無可奈何。貨財之爲大患,則身外物也,棄而不有,何能爲累?或者不知外物之輕視之,一如吾身之重,惟恐喪亡其所有,是貴此大患而身之者也。故曰:貴大患若身。○喪,息浪切。
故貴以身爲天下,則可以寄天下;愛以身爲天下,則可以託天下。
天子之尊,四海之富,皆以其身爲天下者也。知道之人,愛惜貴重此身,不肯以之爲天下,寧不有天下而不輕用其身。夫惟如此,乃可以寄託以天下也。寄,猶寄百里之命之寄,託猶託六尺之孤之託。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,所以可受唐虞之襌。彼寵其辱以爲榮,貴其大患以爲大利者,鄙夫爾,何可付之以天下哉!貴以身爲天下,富以身爲天下,老子之意善矣,而楊朱爲我之學原於此。○爲,云僞切。夫,音扶。與,音豫。
右第十二章。
視之不見名曰夷,聽之不聞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爲一。
此章專言德。迹之呈露者,目視之而易見。夷,謂平夷,夷則泯没無迹,故視之不見。聲之繁密者,耳聽之而易聞。希,謂希疏,希則間闊無聲,故聽之不聞。形之章大者,手搏之而易得。微,謂微茫,微則杳漠無形,故搏之不得。夷、希、微三者,雖欲究極言之而不可,故混同無所分别而名之爲一。曰夷、曰希、曰微、曰一,皆指常德而言也。
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兮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象之象,是謂惚恍。
其,亦謂德也。其上、其下,猶易言形而上、形而下也。繩繩,往過來續而不絶也。復,反還也。無物,指道而言。德之上,道也,道無名,故不皦。德之下,物也,物有形,故不昧。德在有無之間,雖若有名而不可名,反還其初,則歸於無物之道,莊子所謂德至同於初是也。道無物也,故無狀無象;德有名也,故可狀可象。然其狀其象亦非如物之有狀有象也,故曰無狀無象之象。似有似無,故曰惚恍。
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惟其惚恍不可名,故迎之於前,隨之於後,而皆不可見。古,謂在先。今,謂在後。有,謂萬物。德者,其源出於道,其流溥於萬物,故曰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古始者,道也,謂古先天地之所始也。道紀者,德也,謂道散爲德,如理絲之縷,有條而不紊也。能知此道,則知此德爲道之紀也。
右第十三章。
古之善爲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惟不可識,故强爲之容。
士,謂有道之士。旁達曰通。妙萬物者無所不通,其妙也微而不顯,其通也玄而難辨。淵乎如水之深而不可測。其中深不可測,故强爲之模擬其外之容以示人也。下文七者是已。
豫兮若冬涉川,猶兮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客,涣兮若冰之將釋,敦兮其若樸,曠兮其若谷,渾兮其若濁。
豫、猶,皆獸名。豫,象屬。猶,犬子也。象能前知,其行遲疑,犬先人行,尋又回轉,故遲回不進,謂之猶豫。冬涉川者怯寒,畏四鄰者懼敵,是以遲回而不進。有道者不敢爲天下先,其容如此。儼,矜莊貌。若客,隨而不迎也。涣,解散貌。若冰將釋,融液而不凝滯也。敦,篤厚貌。樸,才未成器也。曠,空豁貌。若谷,虚而善應也。渾,黄濁貌。若濁,美惡玄同,不自潔也。○渾,胡衮切。解,音蟹。
孰能濁以靜之徐清?孰能安以動之,徐生?
承上濁之一字而設問曰:孰能濁乎?濁者,動之時也,動繼以靜,則徐徐而清矣。又因靜之一字而設問曰:孰能安乎?安者靜之時也,靜繼以動,則徐徐而生矣。安,謂定靜。生,謂活動。蓋惟濁故清,惟靜故動。以是推之,則曠者不盈而盈,敦者不器而器,涣者不凝而凝,儼者不爲主而主,猶豫者不爲先而先,從可知矣。老子之意,大率如此。後章曲則全、枉則直、窪則盈、敝則新,此意也。
保此道者不欲盈。夫惟不盈,故能敝不新成。
成,謂完備。凡物敝則缺,新則成。敝而缺者,不盈也;新而成者,盈也。保守此道之人,不欲其盈,故能敝缺不爲新成。章内七容,皆敝缺而不新成。
右第十四章。
致虚極,守靜篤。
致,至之而至其極處也。虚,謂無物,外物不入乎内也。極,窮盡其處也。守,固内禦外,如守城之守。靜,謂不動,内心不出乎外也。篤,力不倦也。
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
作,動也。植物之生長,動物之知覺,皆動也。復,反還也。物生由靜而動,故反還其初之靜爲復。植物之生氣下藏,動物之定心内寂也。
夫物芸芸,各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復命。
芸芸,生長而動之貌。凡植木,春夏則生氣自根而上,達于枝葉,是曰動。秋冬則生氣自上反還而下,藏于根,是曰靜。天以此氣生而爲物者曰命。復于其初生之處,故曰復命。
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知常,容,容廼公,公廼王,王廼天,天廼道,道廼乆,没身不殆。
常者,乆而不變之謂。能知此者,謂之明。昧者不知此,則不能守靜而妄動以害其生,故曰凶。容,謂形著而見于外。内有養者,其外貌自與人不同也。公者,一國之主,言能保其一身之所有也。王者,天下之主,言能兼有天地之所有也。天,謂與天爲一也。與天爲一,則道在我矣。道在我,則與道同其乆。没,猶終也。殆,謂損壽而危其身也。按殆字從歹、訓危、訓將、訓近。凡字從歹者多是死之義。殆者,蓋危而將近於死也。死者氣盡而終,蓋有窮匱竟盡之意。没身不殆,終此身而生長可保也。
右第十五章。
大上,不知有之;其次,親之譽之;其次,畏之侮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
大上,猶言最上。最上,謂大道之世,相忘於無爲,民不知有其上也。其次,謂仁義之君,民親之如父母;及仁義益著,則不但親之,而又譽之矣。又其次,謂智慧之主,民畏之如神明;及智慧漸窮,則不但畏之,而又侮之矣。信者,大道之實也。自大道之實有所不足,不能如上古之時,則君之於民有不以其實者焉,而日趨於華,於是一降則用仁義,再降則用智慧也。○大,音泰。
猶兮其貴言,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我自然。
此言大上不知有之之事。猶兮,見前章。貴,寳重也。然,如此也。寳重其言,不肯輕易出口,如犬行之遲疑退却。蓋聖人不言無爲,俾民陰受其賜,得以各安其生。及其功既成,事既遂,而百姓皆謂我自如此,不知其爲君上之賜也。
大道廢,有仁義;智慧出,有大僞。
上文不知有之者,大道也;親譽之者,仁義也;畏侮之者,智慧也。自大道一降再降,已是三等,智慧又變爲大僞,則共有四等也。然大道廢而後有仁義,則其變猶稍緩;智慧出而遄有大僞,則其變爲甚亟。四者之分,與邵子所言皇帝、王伯、聖賢、才術之等略相似。
六親不和,有孝子;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
此言大道廢,有仁義之事,然與上文之意微不同,蓋推廣言之爾。六親,父子、兄弟、夫婦也。尊卑長幼各由其道,而無有不和,則子之孝者,廼其常分,不知其爲孝也。瞽叟不父,嚚傲參會,而後知有大舜之孝子。國,謂君。家,謂臣。君臣上下各由其道,而無有昏亂,則臣之忠者,亦其常分,不知其爲忠也。商紂不君,姦回羣聚,而後知有三代之忠臣。
絶仁棄義,民復孝慈;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;絶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
絶,謂絶而不爲。棄,謂棄而不用。聖智,智慧也。巧利,大僞也。導民以巧,誘民以利,以工商之術率其民,如管仲治齊,衛鞅治秦是也。上文言世變之降,以見趨末之由,此言治化之復,以示反本之漸。絶棄帝者仁義,以反于皇之大道,則民復其初。子孝於父,父慈於子,如淳古之時矣。絶棄王者聖智,以反于帝之仁義,則民利其利,比於王之時相去百倍矣。絶棄霸者巧利,以反于王之聖智,則雖未及帝之時,而思慮深遠,政教脩明,亦無有爲盜賊者矣。
此三者以爲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。見素抱朴,少私寡欲。
三者,仁義、聖智、巧利也。屬,與莊子屬其性乎仁義之屬同,猶云附著也。皇之大道,實有餘,文不足,自皇而降,漸漸趨文。帝者以皇之治爲文不足,於是降大道一等而附著於仁義;王者以帝之治爲文不足,於是降仁義一等而附著於聖智;伯者以王之治爲文不足,於是降聖智一等而附著於巧利。三者之治,各令有所附著者,以文不足故爾。而豈知大道之民,外之相示以素,内之自守以樸。素者,未染色之絲也。樸者,未斲器之木也。質而已矣,奚以文爲?惟其質而不文,是以民雖有身而似無身,其有私焉者少矣;民雖有心而似無心,其有欲焉者寡矣。
右第十六章。
絶學無憂。
爲學日益,必事事而爲之,有一不能不知,則以爲憂矣,惟絶之而不爲,則無憂也。
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何若?
以下言爲學則有憂之事。唯、阿,皆應聲。唯,正順。阿,邪諂。幾何,言甚不相遠也。何若,言何如其相遠也。學應對者,唯與阿,其初相去本不遠,而唯則爲善,阿則爲惡,其究相去廼甚遠,故學唯者惟恐其或流於阿。此舉可憂之一事而言也。
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其未央哉。
荒,猶廣也。央,猶盡也。畏阿之爲惡,則不敢阿矣。然此特一事爾,凡人之所畏而不敢爲者,皆不可以不畏,其事甚多而未易窮盡,此爲學者之所以多憂也。
衆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。我獨泊然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。
熙熙,和樂貌。泊,靜也。兆,如龜兆之微拆。衆人之爲學者,徇外以爲悦,如享太牢而食,可悦口者甚美;如登春臺而觀,可悦目者甚備。我則泊然而靜,情欲未開,無端倪可見,如嬰兒未能孩笑之時,一不知外物之爲樂也。
乘乘兮若無所歸。
乘乘,謂寄寓於物。若無所歸,謂不住著於物。
衆人皆有餘,我獨若遺。
遺,失也。衆人喜其所得之多,我則一無所得,而慊然若有失也。
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。
沌,如渾沌之沌,㝠昧無所分别也,作平聲讀,亦與莊子愚芚之芚同,謂無知也。○沌,杜本切。
俗人昭昭,我獨昏昏。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
昭昭,已明。察察,尤明。昏昏,已不明。悶悶,尤不明。俗人皆以有知爲智,我獨無知而愚也。
漂兮其若海,飂兮若無所止。
如漂浮於海中,任其所適而不知其所定向;如飂飂之長風,隨其所起而不知其所止息。
衆人皆有以,我獨頑似鄙。
衆人皆有以者,有以知其所定所止也。頑,謂面頑如麻痺不知痛痒者。鄙,謂鄙人。我獨頑然無知,有似遠鄙之愚民也。凡民居於國邑繁庶之地者多知,居於遠鄙僻陋之地者無知也。
我獨異於人,而貴食母。
此一句總結上文八節。自人之所畏至我獨若遺四節,言人之爲學者務多能,而我獨一無所能。自我愚人之心至我獨頑似鄙四節,言人之爲學者務多知,而我獨一無所知,此我之所以獨異於人。而我之所貴者,則大道之玄德也。玄德者,萬物資之以養,所謂萬物之母也,故曰食母。食母二字見禮記内則篇,即乳母也。司馬氏曰:乳哺元和。○食,音嗣。
右第十七章。
道德眞經註卷之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