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經上

德經

下篇之首句曰:上德不德,故以德字名篇。篇名非有意義,釋者廼謂上篇專言道,下篇專言德,其失甚矣。他本或作道德經下。今按道經德經云者,各以篇首一字名其篇,後人因合二篇之名而稱爲道德經,非以道德二字名其書也。

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

此以道與仁對言。上德者,在德之上,道也;下德者,在德之下,仁也。道無爲,不以德爲事,故曰不德。有德者,德在道之中也,煦煦爲仁,惟恐失其德,故曰不失德。無德者,不能有其德也。

上德無爲而無以爲,下德爲之而有以爲。

又以道與仁對言。以猶用也,言道之無爲,無用於爲也,仁則爲之而有用於爲矣。

上仁爲之而無以爲,上義爲之而有以爲。

此以德與仁對言。上仁者,在仁之上德也;上義者,在義之上仁也。德雖爲之,而亦無用於爲,固不能及道之無爲而無以爲,然過於仁之爲之而有以爲者矣。

上禮爲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仍之。

此專言義。上禮者,在禮之上義也。攘,郤也,猶言捋也。仍,就也。義不足感人,故爲之而莫之應。人不來就我,則我將往就人矣,故捋郤其袂於臂,以行而就之也,甚言其勞拙之狀。

故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

結上文,起下文。

夫禮者,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;前識者,道之華而愚之始也。

此兼言禮智。忠信者,德之厚也。漸變而薄,一降爲仁,再降爲義,三降爲禮,而忠信之厚德薄矣。禮者,欲其理而不亂也,而適以基亂,故曰亂首。前識,猶先知智也。道,猶木之實。未生之初,生理在中,胚腪未露;既生之後,則德其根也,仁其榦也,義其枝也,禮其葉也,智其華也。根榦枝葉、華自道中生。智者,欲其哲而不愚,而適以肇愚,故曰愚之始。

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,居其實不居其華,故去彼取此。

結上文。處厚不處薄,謂貴德而不尚禮;居實不居華,謂體道而不用智。彼謂薄華,此謂厚實。

右第三十三章。

老子上篇首章分說道德,下篇首章分說道、德、仁義、禮、智。吾之所謂道、德、仁義、禮、智,以其天地人物之所共由者曰道,以其人物之所得於天地者曰德。德其統名,分言則四:得天地生物之元以爲德而温然慈愛者曰仁,得天地收物之利以爲德而截然裁制者曰義;得天地長物之亨以爲德而粲然文明者曰禮,得天地藏物之貞以爲德而渾然周知者曰智。老子則以道爲無名,德爲有名,自德而爲仁義禮智,每降愈下。故此章之等,以道爲一,在德之上,故曰上德;以德爲二,在仁之上,故曰上仁;以仁爲三,在德之下,義之上,故曰下德上義;以義爲四,在禮之上,故曰上禮。而總名之曰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又繼之曰失義而後禮,以禮爲五也。又先言夫禮,而後言前識,以智爲六也。擬諸卦之六位,則道初、德二、仁三、義四、禮五、智六。道實智華,實實虚華,初上爲始終也。德根禮葉,根厚葉薄,二五爲世應也。仁幹義枝,幹單枝坼,三四爲比鄰也。道猶天也,包含徧覆萬有之原。德猶地也,忠信爲土,四端所資。仁猶春也,德土禪木;義猶秋也,仁木禪金;禮猶夏也,義金禪火;智猶冬也,禮火禪水。各傳所勝也。

道一, 德二, 仁三, 義四, 禮五, 智六。

上德不德, 上仁, 下德上義,不失 上禮,

是以有德,    德是以無。無爲而無爲之,而無爲之而有爲之而莫。忠信之薄,道之華,以爲   以爲,   以爲  之應, 亂之首,愚之始。

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,其致之一也。

一者,冲虚之德。上篇所謂抱一,所謂爲一,後章所謂道生一,皆指此而言。莊子謂之太一,又但謂之一,此廼自然之道所爲其用則虚而不盈,後而不先,柔而不剛,弱而不强。前章固屢言之,而此章盡發其藴。者,謂得此一以爲德,以此故能若是。天地、神、谷四者,名異實同。其運轉而清明者曰天,凝聚而寧靜者曰地。神者,兩間二氣之妙,張子所謂兩在,故不測者,其用感應無方,故靈。谷則兩間空虚之處,張子所謂空虚即氣者,其氣充塞無間,故盈。貞,猶木之楨榦。爲天下貞,猶曰爲民極也。言天清地寧,神靈谷盈,萬物之生生不窮,侯王立乎天下之上而爲民極,其所以致之者,皆由得此一也。

天無以清將恐裂,地無以寧將恐發,神無以靈將恐歇,谷無以盈將恐竭,萬物無以生將恐滅,侯王無以爲貞而貴高將恐蹶。

無以,謂若無此德而以之。裂,分判。發,震動。歇,不能感應而靈。竭,不能充塞而盈。滅,息滅而不生。蹶,傾跌而失其位。

故貴以賤爲本,高以下爲基,是以侯王自謂孤、寡、不穀。此其以賤爲本耶?非乎?

此章以六者並言,而此以承上文貴、高二字專爲侯王言之。蓋侯王之位貴且高,而冲虚之德不欲盈,惟當自處於下賤也。如無父,寡如無夫;不穀,不善也,皆不美之名,非人所願有者,而侯王自謂是以下賤自處也。先云賤爲本、下爲基,而後但云賤爲本,舉一以包二者,省文也。

故至譽無譽。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

琭琭,玉貌。珞珞,石貌。人之名譽彰彰有聞,特淺小之譽必泯没其譽,人無得而稱,廼譽之至也,亦處賤下之意。不欲分别美惡,使人見琭琭,粹美者之爲玉;珞珞麄惡者之爲石也。蓋人見其美惡,則美者必有譽,不能使之無譽矣。兩節皆言冲虚不盈之德如此,廼爲侯王之能得一也。

右第三十四章。

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

道之靜則無,動則必與有相反,反者,無而不有也。道之體則虚,用則必以弱爲事,弱者,虚而不盈也。此二句一章之綱。

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

自此至善貸且成皆詳言反者道之動。物以氣聚而有形,形生於氣,氣生於道,氣形有而道則無,無與有異,故曰反,言道以反而動之由也。

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;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不笑不足以爲道。

此言人之能知以反而動者。道與物反,故惟上士有識者能勤而行之,中士之識已不及而若存若亡;下士無識,以其不合世縁而大笑之矣。識之者鮮,此道之所以可貴也。若皆能識之,則不足以爲道矣。

故建言有之。

此句起下二節,謂昔之立言者,道之相反,如下文所云十二事是也。

明道若昧,進道若退,夷道若纇。

此言動而相反之事。葆光用晦而若昧,廼所以爲明。寧後毋前而若退,廼所以爲進。若絲之有類而不匀,廼所以爲平均。

上德若谷,大白若辱,廣得若不足,建德若偷,質眞若渝。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。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。

又承上文相反之義而廣之。若谷之注下,廼所以爲高上;若色之污辱,廼所以爲大白;若狹小不足,廼所以爲弘廣;若偷惰不立,廼所以爲建立。質、眞,皆實也,猶云實之實也。渝,不守信也。必守信而後爲實,實之實者反若渝而不信。有隅角而後爲方,方之大者反無隅而不方。成而後爲器,器之大者其成反難而遲。聲雜比而後爲音,音之大者其聲反疏而希。可見而後爲象,象之大者反無形之可見。

道隱無名,夫惟道,善貸且成。

此終上文二節之意。道隠於無名,廼能徧付與於萬物而無虧缺。以上所言,皆動而相反者也。
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冲氣以爲和。

自此至天下希及之,皆詳言弱者道之用。道自無中生出冲虚之一氣。冲虚一氣生陽生陰,分而爲二。陰陽二氣合冲虚一氣爲三,故曰生三。非二與一之外别有三也。萬物皆以三者而生,故其生也,後負陰,前抱陽,而冲氣在中以爲和。和,謂陰陽適均而不偏勝。萬物之生,以此冲氣。既生之後,亦必以此冲氣爲用,廼爲不失其本以生之本。冲氣虚而不盈,故曰弱。此言道以弱而動之因由也。

人之所惡,惟孤、寡、不穀,而王公以爲稱。

此言人之能知以弱爲用者,曰孤、寡、不穀,皆非强於人之名,廼人所惡而不好者,而王公以此爲稱,是以弱而用也。

故物或損之而益,益之而損。

此句起下二節。弱者損之也,而廼所以爲益。强者益之也,廼所以爲損。如下文所云三事是也。

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强梁者不得其死,吾將以爲教父。

此言用弱之事。梁,亦强也。以木絶水,以木負棟,皆曰梁,取其力之强也。不得其死,謂不能善終,如子路之行行,夫子以爲不得其死,後果死於孔悝之難。教父,猶曰教之本父,謂尊而無出其上者也。人之所教,教以用弱,我亦以此教之。强梁而不能弱,必不能保其身。以强梁勝人之益,而有不得其死之損,所謂益之而損者,此最爲教人之第一義,故曰教父。

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無有入於無間,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也。

又承上文所言教弱之義而廣之。至柔與無有,皆弱也。馳騁,猶云躪躒。無有,謂無有查滓之質。無間,無中間,罅隙可入之處。至柔,能攻穿至堅之石氣,無有,能透入無罅隙之金石墻壁。以至柔無有之損而有馳騁至堅、入於無間之益,所謂損之而益者,柔能勝剛,無能入有,皆非有所爲而自然,故曰無爲之有益。

不言之教,無爲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

此終上文二節之意。不言之教,謂宜弱不宜强之爲教父,不待言而知。無爲之益,謂至柔無有之馳騁能入也,其教人益人之義過於人,天下之以有言爲教,有爲爲益,遠不能及此,故曰希及之。以上所言,皆用而以弱者也。

右第三十五章。按上章得一已專言用弱矣,此章又以反與弱對言,何也?曰:二字一意也。反者,遡所以弱之原;弱者,指所以反之實。凡言反者,即欲用弱;言弱者,即是與羣動諸有相反,非弱之外又有所謂反也。

名與身孰親?身與貨孰多?得與亡孰病?

親,猶云所愛。名與身孰爲可愛者乎?多,猶云所重。身與貨孰爲可重者乎?名在身字上,貨在身字下者,便文以協韻爾。司馬氏曰:得名、貨而亡身,與得身而亡名、貨,一者孰病?

是故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。

愛,愛名。大,謂身也。以名比身,則身大於名。慕名者甚其愛,而愛身反不如之,必至耗費精神而損壽。是因名而使身之大者耗費也,故曰大費。藏,藏貨。厚,謂身也。以貨比身,則身厚於貨。嗜貨者多其藏,而重身反不如之,必至喪亡軀命而隕生,是因貨而使身之厚者喪亡也。

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

知内分有定,則足而不貪,故不致失譽虧行之辱;知外物無益,則止而不求,故不致損夀隕生之殆,而可長久也。

右第三十六章。

大成若缺,其用不敝。大盈若冲,其用不窮。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辯若訥。

以成爲成,盈爲盈,直爲直,巧爲巧,辯爲辯,小矣。若缺則非成,若冲則非盈,若屈則非直,若拙則非巧,若訥則非辯,廼爲成、盈、直、巧、辯之大者也。老子一書皆是此意,大抵相反而相爲用,前章屢見,不待詳釋。

躁勝寒,靜勝熱。

陽之躁勝陰之寒,陰之靜勝陽之熱,亦相反而相爲用也。

清靜爲天下正。

清靜,無爲也。心者,無一塵之滓,寂然不動也。正,猶正長之正,猶言爲天下君也。夫爲天下之君者亦多事矣,然弊弊焉有爲者,豈能爲之哉?惟清靜無爲者,無爲而無不爲,故能爲天下正,所謂相反而相爲用也。或謂勝熱之靜與勝寒之躁爲對,各偏於一,惟清靜之靜無與爲對,靜中有動,動靜一致而無所偏,故能爲天下正。其論雖高,蓋非本㫖。

右第三十七章。

天下有道,却走馬以糞車;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

却,退也。走馬,善走之馬。糞車,糞載之車。者每甸六十四井,皆出戎馬充賦,有道之世,各守分地,不相侵戰,故民間善馬不以服戎車而退却,賤用之以服糞車而糞田也。戎馬,齊其力以備戰者。郊者,二國相交之境。無道之世,寇敵日侵,郊外數戰,戎馬不得歸育于國廐而生育于郊外也。糞下,諸家並無車字,惟朱子語録所說有之,而人莫知其所本。今按張衡東京賦云却走馬以糞車,是用老子全句,則後漢之末車字未闕,魏王弼去衡未遠而已闕矣。其初偶脱一字,後人承舛,遂不知補。車、郊叶韻,闕車字則無韻。

罪莫大於可欲,咎莫大於欲得,禍莫大於不知足,故知足之足常足。

罪、愆、惡、咎、禍,皆災殃,而禍重於咎。兵端之起,其罪由於知土地之爲可欲。知其可欲,務求得之,則貪奪矣,此災殃之始也。得之不知厭足,得隴望蜀,則戰爭無已時,此災殃之極也。儻以各有分地、不求廣闢爲心,知自足之爲足,則不貪奪戰爭而常自足矣。

右第三十八章。

不出户,知天下;不窺牖,見天道。

天下萬事萬物之理皆備於我,故雖不出户而徧知天道者,萬理之一原,内觀而得,非如在外之有形者必窺牖而後見也。

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

不知其備於我,必出至一處而後知一事,故出彌遠而知彌少,烏能不出户知天下哉?不覆說見天道者,未有不知目之萬而知本之一也,故不復言。

是以聖人不行而至,不見而名,不爲而成。

不待行、出而已,如徧至其處,故能悉知天下之事,不待窺見此物而後能名其理,故不窺牖而見天道也。不爲而成,言上二句之效。惟其不行而徧知萬事,不窺而洞見一原,故不待有所作爲而事事無不完成也。

右第三十九章。

爲學日益,爲道日損。

爲學者患寡而務博,故日日有所增益;爲道者自有而反無,故日日有所减損。

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爲,無爲而無不爲矣。

爲道者减損其有爲之事,損之又損,及損之既盡而無復有可損,則至於無爲也。有爲者,爲一事不過一事,爲十事不過十事而已。其未爲之事何啻千萬,不可勝窮,豈能事事而爲之哉?惟無爲者一事不爲,故能事事無不爲也。

取天下者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

無事,無所事,即無爲也。因言取天下者亦止是無爲,蓋德盛而自歸之,必用智力而有作爲之事,何足以取天下哉?

右第四十章。

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之心爲心。

政和註曰:聖人之心虚而能受,靜而能應。如鏡對形,以彼妍醜;如谷應聲,以彼巨細,何常之有?董思靖曰:聖人無我,其心不滯於物,而物來順應。王氏曰:凡思爲應物而有。云:自我民聰眀。

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得善矣;信者吾信之,不信者吾亦信之,得信矣。

民之善不善,信不信,聖人不分其是非,皆以爲善,以爲信。不惟善者得善,信者得信,而不善者亦得善,不信者亦得信矣。得,謂民得此善、信而不失。蓋不善不信亦化而爲善、信,是人人得此善、信也。

聖人之在天下,歙歙焉,爲天下渾其心。百姓皆注其耳目,聖人皆孩之。

歙歙,縮意。王氏曰:心無所主也。渾意,無適莫也。諸本歙歙作惵惵,或作怵怵,皆恐懼意。惟王弼作歙,以心無所主釋之,與上下文意協。董思靖曰:渾、混同。蓋融化其異,混合其同。皆孩之,謂不生分别。蘇氏曰:天下之善惡信僞,各自是以相非,聖人則待之如一。彼方注其耳目以觀聖人之予奪,而一以嬰兒遇之,無所喜嫉。是以善信者不矜,惡僞者不愠,釋然皆化而天下定矣。歙,音翕。惵,達叶切。

右第四十一章。

出生入死。

出則生,入則死。出,謂自無而見於有。入,謂自有而歸於無。莊子曰: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又曰:其出不訢,其入不詎。又曰:有乎出,有乎入。皆以出爲生,入爲死。

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。

十者,總計上中下三等之人,大率分爲十類。有三者,十類之中有三類也。凡不以憂思嗜欲損壽,不以風寒暑濕致疾,能遠刑誅兵爭壓溺之禍者,生之徒也。其反是者,逸貴之人内傷,勞賤之人外傷,麤悍之人不終其正命,死之徒也。各於十類之中有其三焉。

人之生,動之死地,亦十有三。夫何故?以其生生之厚。

之適也,趨也。動,作爲也。生生,求以生其生也。厚,謂用心太重,或仙術以延生而失宜,醫藥以衛生而過劑,居處奉養謹節太過而驕脆。十類之中,亦有三類如此。其意正欲趨生,而其作爲反以趨於死地者,爲其求生之心太重而不順乎自然也。

蓋聞善攝生者,陸行不避兕虎,入軍不避甲兵,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措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。夫何故?以其無死地。

十類之中,生之徒有其三,死之徒有其三之生動之死地者亦有其三,則共爲九矣。九之外有其一,太上眞人也。攝,猶攝政、攝官之攝,謂不認生爲己有,若暫焉管攝之,以虚靜爲裏,柔弱爲表,塊然如木石之無知,侗然如嬰兒之無欲,雖遇猛獸惡人,此不逃避而彼自馴狎,不加害也。蓋其查滓消融,神氣澹漠,如風如影,莫可執捉,無可死之質,縱有傷害之者,何從而傷害之哉?

右第四十二章。

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勢成之,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。

生之者,萌動而生之於春,萬物資始之元也;畜之者,止聚而收之於秋,保合大和之利也;形之者,因春生之物,長之於夏以盛大其形,品物流形之亨也;成之者,乘秋收之勢,藏之於冬以成完其實,各正性命之貞也。萬物生長收藏,皆由乎道德,故萬物之於道也,尊之如父,於德也,貴之如母。道、德,二而一者也。春生者,方自一本而散,故曰道生之,然道即德也。秋收者,將自萬殊而歛,故曰德畜之,然德即道也。

道之尊、德之貴,莫之命而常自然。

人之尊貴,必或命之。天子之尊,以上帝命之而後尊;諸侯之貴,天子命之而後貴。尊德貴,則非有命之者,而萬物常自如此尊貴之也。

故道生之、畜之,長之、育之,成之、熟之,養之、覆之。

上章言道生之、德畜之,此但曰道而不言德,德亦道也。長、育,申言物形之也。成、熟,申言勢成之也。養,申言長育;覆,申言成熟。覆,謂反本復命也。

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
生,生之而形之也。爲,畜之而成之也。不有,無生之之心;不恃無爲之之事,如無思無爲之君長,雖長之而非有心有事於宰制也。此兼生長、收藏四者,皆曰玄德,而不言道,道亦德也。

右第四十三章。

天下有始,以爲天下母。

始,道也。母,德也。有此天地之始,以爲此萬物之母也。

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;既知其子,復守其母,没身不殆。

人之生,既得其母,而以此知母中之有子。既知中之有子,而又能守其母,母住而子不離矣。董思靖曰:人受氣以生,氣爲母,神寓於氣,故爲子。守母則氣專神安。

塞其兊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開其兊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

此守母之法。說文:兊,從八,㕣聲。今按,㕣非聲,當爲從人從口。八象口上氣出,故者,亦取口象。塞其兊,謂杜口不言,使氣不自口出。門者,氣所出入之門,謂鼻也。先塞兊而後可閉門,由不言而漸調息、减息,以至無息也。如此,則氣專於内,終身不因勞而致耗矣。凡人有事,必須有言。每日開口而言,以成濟其應接之事,則氣耗而至於匱,終身不可救也。

見小日明,守柔日强。

小,猶前章微字。所知見者微茫,而不欲其明,則不過用其神以傷明而日進於明矣。所執守者耎脆,而不欲其强,則不暴使其氣以害强而日進於强矣。見小者,育子也。守柔者,守母也。日或作曰,傳寫之誤。

用其光,復歸其明,無遺身殃,是謂襲常。

此言育子之法。水鏡能照物謂之光,光之體謂之明。用其照外之光,回光照内,復返而歸藏於其内體之明也。夫神太用則竭,照見淵魚者不祥,此用其光於外以遺身殃者,含光以混世則無殃矣。是謂能掩藏常光之用,以復歸常明之體,故曰襲常。

右第四十四章。上章言道德之在萬物者,此章言道德之在人一身者。

使我介然有知,行於大道,唯施是畏。

我者,汎言衆人,非老子自謂。介然,音義與孟子介然用之成路同,倏然之頃也。知字句絶。施,猶論語無施勞、孟子施施從外來之施,矜夸張大也。聖門顔子有若無,實若虚,無施勞,老子之學蓋亦若此。夸張最其所忌。此章言不知道之人惟務夸張,若使其人倏然之頃有所知而欲行於大道,則必專以施爲畏而不敢爲。○介,音戛。

大道甚夷,而民好徑。

徑者,小路,與大道相反。卑卑歛退者,大道也,其道甚平夷而易行。堂堂夸張者,小徑也,而人多好行之。

朝甚除,田甚蕪,倉甚虚;服文采,帶利劍,厭飲食,資財有餘。是謂盜夸,非道哉!

此言夸張之事。有廷内而弗洒弗掃者,唐風之儉嗇。朝甚除治,則宫室奢靡可知矣。田蕪、倉虚,謂奪民時而不得耕耨,竭民力而無所蓄積,華佩服以爲飾,豐酒肉以爲養,私府庫以爲富,是猶爲盜之人,得物多而以夸張於外,夏癸、商辛是也,豈知道者所肯爲哉?

右第四十五章。

善建者不拔,善抱者不脱,子孫祭祀不輟。

植一木於平地之上,必有拔而偃仆之時;持一物於兩手之中,必有脱而離去之日。善建者以不建爲建,則永不拔;善抱者以不抱爲抱,則永不脱。善於保國延祚者亦然。無心於留天命而天命自留,故子孫世世祭祀不輟,有如善建善抱者也。

修之於身,其德廼眞。

承上文而言,能使子孫祭祀不輟者,惟修德於身而已。修德於身,廼全吾常道之眞也。身外皆長物,夫豈有所爲而爲哉?德修於身,則報應之效自有不期然而然者,而能保國延祚如此,非我欲之也。

修之於家,其德廼餘;修之於鄉,其德廼長;修之於邦,其德廼豐;修之於天下,其德廼普。

道之眞以治身,其緒餘以治人。家者,一身之外,九族之内。鄉者,一家之外,鄉遂之内。邦者,鄉遂之外,邦畿之内。天下者,邦畿之外,四海之内。修之於家、於鄉、於邦、於天下者,自近及遠,人人各修其德也。然豈人人而教之?我無爲而民自化,無欲而民自樸爾。餘者,身之緒餘所及。長者,視一家又加長也。豐者,視一鄉又加大也。普者,視一邦又周徧也。邦,諸本作國。按諸詩序用之邦國焉之下,孔穎達疏引老子云:修之邦,德廼豐。蓋漢避高祖諱改作國也。唐初聚書最盛,猶有未避諱以前舊本也。

故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鄉觀鄉,以邦觀邦,以天下觀天下。

德修於身以及於天下,無一不修。然亦因彼之自然,吾無與焉。物各付物,不相繫著,隨其所在,觀其所止,人人皆自得其分。此大道無爲之治,心迹兩忘,超然無累,如善建者無所建,善抱者無所抱也。邵子曰:以道觀道,以性觀性,以心觀心,以身觀身,以物觀物,雖欲相傷,其可得乎?邵子所言,蓋亦老子之意。

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?以此。

上文五者並言,獨舉最後之一以總結于後。此者天下也。以天下知天下,邦鄉、家身亦若是矣,豈不至簡至易哉!

右第四十六章。

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

含懷至厚之德於内者,有如嬰兒也。上篇曰: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。孟子曰: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。氏曰:老子言道德,以嬰兒况之者,言其體未及其用也。

毒蟲不螫,猛獸不據,攫鳥不搏。

毒蟲,蜂蠆之屬,以尾端肆毒曰螫。猛獸,虎豹之屬,以爪足拏按曰據。攫鳥,鷹隼之屬,以翼距擊奪曰搏。董思靖曰:全天之人,物無害者。蘇氏曰:無心之人,物無與敵,曷由傷之?

骨弱筋柔而握固,未知牝牡之合而䘒作,精之至也。終日號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。

䘒,赤子陰。號,啼也。嗌,咽也。嗄,聲嘶也。形未完而氣自專,情未感而氣自應,由其精氣純一之極也。聲乆費而氣不傷,由其和氣調適之甚也。○䘒,子雖、子何二切。嗄,所訝切。

知和曰常,知常曰眀。

人能知赤子冲氣之和,即常德也。知常德者,天眞之明也。

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强。

祥,妖也。非天地正氣曰妖。不能如赤子純氣之精,則恃形而助氣,是以外養之幻身益其生,非氣之正也;因情而動氣,是以外感之欲心使其氣,特人僞之强也。

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已。

恃形而助者,形之壯。因情而動者,情之壯。凡物壯必老,是不得常道者也。不得道者早終而不能乆常如赤子,則不壯惡乎老?既不老,惡乎已?

右第四十七章。

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塞其兊,閉其門。

此愛身存我也。以言耗氣,不知道也。知道者不言,必先塞其言所從出之兊,而後能閉其氣所從出之門。

挫其鋭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是謂玄同。

此處世應物也。先自鈍其銳,以不鋭解人之紛結;先自暗其光,以不光同人之塵昏。在己在人之鋭鈍光暗,兩無分别,與世齊同,妙不可測,故曰玄同。

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疏,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,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,故爲天下貴。

我既玄同,則人不能親疏、利害、貴賤我矣。恩雖如骨肉而人與之相忘,不可得而親也;邈然如塗人而人不忍相遠,不可得而疏也;外名位貨財而人莫能相益,不可得而利也;外死生禍福而人莫能相損,不可得而害也;勢雖如君長而人與之相狎,不可得而貴也;眇然如匹夫而人不敢相慢,不可得而賤也。凡此六者,人所不能,己獨能之,故爲天下之最可貴。

右第四十八章。

以正治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

正者,法制禁令,正其不正。管、商以正治國,帝王以修身齊家爲本,不恃法制禁令以爲正。奇者,權謀詭詐,譎而不正。孫、吴以奇用兵。帝王以弔民伐罪爲心,不尚權謀詭詐以爲奇。奇者僅可施於用兵,不可以治國。正者僅可施於治國,不可以取天下。事者,三皇無爲之治,如天不言而四時行、百物生,不期人之服從而天下無不服從。故唯無事者可以取天下也。

吾何以知其然哉?

設問辭以起下文之答。正可以治國,無事可以取天下者。何以知其如此哉?而下文答之也。

夫天下多忌諱,而民彌貧。民多利器,國家滋昏;人多技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。

答上文,言正僅可以治國。忌諱,謂畏避,防禁嚴密,本欲正民德也,然民一舉手摇足,輒陷罪戾,有所畏避,不得安生樂業而趍於貧矣。利器,利便於民之器,如網罟、耒耜、杵臼、舟車之屬。本欲利民用也,然利器民得自爲,雖度量權衡之公,亦將不出於上,無所統一,則國家黯無精采而疑爲昏矣。技巧,造作利器之工。末業衆多,爭能競利,則有售奇僞之物者矣。法令者,民所畏憚,彰明易犯,民不聊生,則多爲盜賊之歸者矣。八句所言二事:法令彰所以多忌諱,技巧多所以多利器。盜賊之有,由於民貧;奇物之起,由國家之昏。明庶政,使民知畏避;來百工,使民足財用,所謂正也。正以正,蓋期其國之治。然民貧於下而或爲盜賊,政昏於上而售奇物,其效如此,是以之治國而猶不足也。

是以聖人云: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

又答上文無事可以取天下。無爲、好靜、無欲,皆無事也。既無所事,何心致天下之嚮附?而民自然而化,自然而正,自然而富,自然而樸。其效如此,是以之取天下而有餘也。

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,孰知其極?

承上兩節總言之。悶悶,不快人意。淳淳,不澆漓。察察,精明。缺缺,不滿足。極,終之所至。無事者之政,若悶悶無可喜,然自化自正,自富自樸,其民廼淳淳然。正者之政,若察察有可觀,然下貧上昏,物僞人亂,其民廼缺缺然。故借禍福爲譬。人以爲禍者,不知福倚於禍之旁,譬悶悶之政而有淳淳之民也。人以爲福者,不知禍伏於福之中,譬察察之政而有缺缺之民也。禍不終於禍而終於福,福不終於福而終於禍,孰能知其終之所至何如哉?

其無正邪?正復爲奇,善復爲訞。民之迷,其日固已久矣。

就正之一字設問。復,反也。訞,不善也。以正治國,可謂善矣,而其民缺缺,則治國者將無所用於正邪?蓋正與不正對,正一反,則爲不正之奇。正善而奇不善,善不善對,善一反,則爲不善之訞。惟無所謂正,無所謂善,而不至反爲奇之訞也。能知此者,其惟聖人乎?常人迷昧,不知此理,其日固已乆矣,非自今日然也。故但知以正治國之爲善,而不知無所謂正之爲正也。以無正爲正,則與無事取天下者何以異哉?

是以聖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

又就無事二字設譬。方,如物之方,四隅有稜;廉,如堂之廉,一面有稜。其稜皆如刀刃之能傷害人,故曰割曰劌。割之害差重於劌。人之方者無轉旋,廉者無分辨,其遇事觸物必有所傷害。直者不能容隠,縱肆其言以訐人之短;光者不能韜晦,炫耀其行以暴己之長。聖人之無事者,以不事爲事。方者必割,以不方爲方,則不割。廉者必劌,以不廉爲廉,則不劌。直者必肆,以不直爲直,則不肆。光者必耀。以不光爲光,則不耀。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,皆無事之譬也。○劌,古衛切。

右第四十九章。

治人事天莫如嗇。

人所成之形,天所受之氣。治事,修之養之也。嗇,所入不輕出,所用不多耗也。留形惜氣,要術也。

夫惟嗇,是以早復,早復謂之重積德,重積德則無不克,無不克則莫知其極,莫知其極可以有國。

復,反還其初。重,多也。積,畜聚於内也。德,所得於天之冲氣。克,勝也。極,終窮也。有,保有之國,以喻人之身嗇於用氣,則虧者全、衰者盛,而早得以反還其初。所得之冲氣。聚於内者,有增無减,氣充滿則能勝外物,無有能耗損傷害之者。氣之生息不絶,莫知其終窮之時,非如凡人之氣,老則衰耗竭盡,至於終窮也。氣無終窮,則能保有其身,而形長留於世矣。

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,是謂深根固蔕、長生久視之道。

上文言保守身形由於積德。德者,萬物身形之母,保有身形者,以能保有身形之母也,故可長乆。氣爲身形之母,氣能留形,形亦能留氣。氣之生於下,如木有根,養形以培根,則根深不拔。氣之榮於上,如果有蔕,養形以滋蔕,則蔕固不脱。根不拔則木永不枯瘁,蔕不脱則果永不隕落,此身所以長生,目所以乆視,而能度世不死也。深根固蔕,形之留氣;長生乆視,形之留氣也。

右第五十章。

道德眞經註卷之三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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