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經下
德經下
治大國若烹小鮮。
小鮮,小魚也。國大則民衆。治大國當以簡靜,不可擾動其民,如烹小魚,唯恐其壞爛,而不敢擾動之也。
以道莅天下者,其鬼不神。
莅,臨也。鬼,天地之氣。神,靈怪也。人之氣與天地之氣通爲一。有道之主,以道臨莅天下,簡靜而不擾其民,故民氣和平,充塞兩間,相爲感應,而天地之氣無或乖戾,故鬼不爲靈怪興妖災也。
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人。非其神不傷人,聖人亦不傷之。
鬼所以不靈怪者,非不靈怪,雖能靈怪而不爲妖災傷害人也。所以不傷害人者,非自能如此也,以聖人能使民氣和平,不傷害天地之氣,天地之氣亦和平而不傷害人也。曰鬼曰神,皆天地之氣,名二而實一也。
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交,皆也。天地之氣不傷害人者,以聖人不傷害天地之氣也。聖人不傷害天地之氣者,以其簡靜而民氣和平也。兩者不相傷,皆由於聖人之德,故皆歸德於聖人也。
右第五十一章。
大國者下流,天下之交。
交,會也。大國者,諸小國之交會,如水之下流,爲天下衆水之交會也。
天下之牝。牝常以靜勝牡,以靜爲下。
牝不先動以求牡,牡常先動以求牝,動求者招損,靜俟者受益,故曰以靜勝牡。動求者居上,靜俟者居下,故曰以靜爲下。或曰:牝字其一疑衍。
故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;小國以下大國,則取大國。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
大國不恃其尊,謙降以下小國,則能致小國之樂附。小國甘處於卑,俯伏以下大國,則能得大國之見容。下以取,謂大國能下以取小國之附。下而取,謂小國能下而取大國之容也。
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小國不過欲入事人。兩者各得其所欲,大者宜爲下。
大國下小國者,欲兼畜小國而已。小國下大國者,欲入事大國而已。兩者皆能下,則大小各得其所欲。然小者素在人下,不患乎不能下,大者非在人下,或恐其不能下,故曰大者宜爲下。章首下流之喻,以喻大國非在人下而能下者。牝牡之喻,以喻小國素在人下而能下者。
右第五十二章。
道者,萬物之奥,善人之寳,不善人之所保。
萬物之奥,萬物之最貴者。奥,室之西南隅。寢廟之制,有堂有室,室在内,故室爲貴。室中之制,東南隅曰穾,東北隅曰䆠,西北隅曰屋漏。奥,尊者所居,故奥爲貴。道之尊貴,猶寢廟堂室之奥。寳人所重,善人向道而進脩,可以取重於人。不善人向道而改悔,亦可以自保其身。○穾,音杳。䆠,音頤。
美言可以市,尊行可以加人。
申言善人之寳。善人以道取重於人。嘉言可愛,如美物之可以鬻賣。卓行可宗,高出衆人之上。
人之不善,何棄之有?
申言不善人所保。不善人以道保身者,畏威寡罪,身獲全安,是不善之人,道亦何嘗棄之也。
故立天子,置三公,雖有拱璧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
申言道者萬物之奥。有道之人,天命之以君師之位,則立之爲天子,君命之以師傅之職,則置之爲三公。皆以有道而貴也。拱璧,合拱之璧。駟馬,一乘之馬。拱璧先駟馬,猶春秋傳言乘韋先十二牛也。坐,跪也。朝騁之享,駟馬陳於外,執拱璧以將命曰先。朝聘以拱璧駟馬爲至貴而未足貴也,不如跪而進此道之尤貴。天子三公之貴以此道,拱璧駟馬不如此道,故萬物貴之而以爲奥也。
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也?不曰求以得,有罪以免邪?故爲天下貴。
又總上三節而言。貴此道,言萬物之奥。求以得,言善人之寳。罪以免,言不善人所保。自古所以貴此道者何也?豈不曰善人以此道爲人所寳,得遂所求邪?不善人以此道保其身,免陷於罪邪?道所以爲天下貴也。天下,釋萬物。貴字,釋奥。
右第五十三章。
爲無爲,事無事,味無味。
凡以無爲而爲者,老氏宗㫖也。身行之事以無事爲事,口食之味以無味爲味,皆演爲無爲一句之㫖。
圖難於其易,爲大於其細。天下難事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必作於細。
作,起也。所以得遂其無爲者,能圖其難於易之時,爲其大於細之時也。天下之事,始易而終難,始細而終大。終之難起於始之易,終之大起於始之細。故圖之爲之於其易、細之始,則其終可不至於難,可馴至於大,而不勞心勞力,所以能無爲也。若不早圖之,急爲之於其始,則其終也,易者漸難,細者不大,心力俱困,無爲其可得乎?
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,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爲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
此言圖之於其易。
合抱之木,生於豪末;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。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
此言爲之於其細。
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。
上言事之難易,此言心之難易。始焉輕易諾人者,其終難於踐言,則寡信矣。始之多易者,終必多難。故不待至終難之時,而心以爲難,雖始易之時,而心猶難之。始終皆不敢易,所以終無難。
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是以聖人終不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
上言事之大小,此言心之大小。雖已大而心常自小,已多而心常自少。雖有怨當報,然不自恃其大且多,而急求伸直,欲報其怨,亦惟自處於小與少,而甘受屈辱,姑報以德也。蓋始小而少之時,心固不敢自以爲大;終大而多之時,則心亦不敢自以爲大。始終皆能自小,所以能成其大也。
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。慎終如始,則無敗事矣。
又承上文終無難與終不爲大二終字而言。始雖以爲難,至終而不以爲難,始雖不敢以爲大,至終而自以爲大。則事幾成而敗於終者有矣,故必慎終如始。始以爲難,而終亦以爲難,始不爲大,而終亦不爲大,則終無敗事也。
爲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無爲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
又承上幾成而敗與無敗事二敗字而言。有心於爲其事者,意欲遂其成,而或反敗之。有心於執其物者,意欲保其得,而或反失之。無所爲則無成與敗矣,無所執則無得與失矣。
是以聖人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;學不學,復衆人之所過;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爲。
上言爲者不若無爲,執者不若無執。此言聖人之欲,以不欲爲欲,聖人之學,以不學爲學。難得之貨,人所欲者不貴重之,是不欲人之所欲也,故曰:欲不欲。衆人所趨者,我則不趨,衆人掉臂過而不顧,我則還反其處,是不學人之所學也,故曰學不學。凡此不欲、不學者,蓋以萬物之理無爲而自然,故吾亦無爲而與萬物同一自然,如輔之於輪輻,相依附而爲一也。章首言爲無爲,章末言自然而不敢爲,此一章之意相始終。
右第五十四章。
古之善爲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
有所知爲明,無所知爲愚。古者聖人明己之德以明民德,亦欲民之愚者進於明而有所知也。惟其愚而不能使之知,非不欲其明,而固欲其愚也。老子生於衰世,見上古無爲而治,其民淳樸而無知;後世有爲而治,其民澆僞而有知。善爲道者化民爲淳樸,非欲使之明,但欲使之愚而已。此憤世矯枉之論。其流之弊,則爲秦之燔經書以愚黔首。
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
民之所以難治者,以其明智之多,是以法出姦生,令下詐起。以智治國,謂聰明睿知以有臨,使其民亦化而明智,則機巧慧點而難治。以智治國者,國之賊害也。不以智治國,謂自晦其明以莅衆,使其民亦化而愚昧,則倥侗顓蒙而易治。不以智治國者,國之福利也。
知此兩者,亦楷式。
兩者,以智與不以智也。楷者,以爲模楷效法之也。式,自處於卑也。乘車者直躬憑較,則爲自處於高上;俯首憑式,則爲自處於卑下。不自處以智而自處以愚者,不高上而自卑下也。
能知楷式,是謂玄德。玄德深矣,遠矣,與物反矣,廼至於大順。
能知效法、自處卑下之聖人,則爲玄妙之德。玄妙之德,深遠而不淺近,故人不可測知。人皆欲智,我獨欲愚,是與物相反也。相反,相逆也。不相反,相順也。與物相順而不足以爲順,相逆雖不順,廼所以爲順之大,故爲玄妙深遠不可測之德也。
右第五十五章。
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也,故能爲百谷王。
百谷之水同歸江海,如天下之人同歸一王也。江海之委在水下流,能下衆水,故能兼受百谷之水爲之王也。王之所以能兼有天下之人者,亦若是。
是以聖人欲上人,以其言下之;欲先人,以其身後之。
言下之,卑屈其言而不尊高。身後之,退却其身而不前進。此聖人謙讓盛德,非有心於上人、先人爲之,讀者不以辭害意可也。
是以處上而人不重,處前而人不害。
重,難也。害,患也。聖人能下之、後之,處人之上,人不以爲難,處人之前人不以爲患。
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。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
天下樂於推戴,使之處上處前而不厭惡,蓋以其卑抑退遜,不爭處上處前,故天下之人莫能與之爭上爭先者,而聖人得位得時,竟得以上人、先人也。董氏曰:德下之則形上矣,德後之則形先矣。揚雄云:自下者人高之,自後者人先之。
右第五十六章。
天下皆謂我道大,似不肖。夫惟大,故似不肖。若肖,乆矣其細,
不肖。無所肖似,疑若一無所能。道大似不肖,猶達巷黨人言孔子大而無一善之成名也。蓋惟大而不可名,故無可稱而似不肖。董氏曰:有所肖似,則同於一物,何足以爲大?
夫我有三寳,寳而持之: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爲天下先。
持,守而不失。慈,柔弱哀閔而不剛强。儉,寡小節約而不侈肆。不敢先,謙讓退却而不鋭進。持此三寳,故雖大而似不肖也。
夫慈,故能勇;儉,故能廣;不敢爲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今舍慈且勇,舍儉且廣,舍後且先,死矣!
慈者,似怯而不勇,廼所以爲勇。儉者,似狹而不廣,廼所以能廣。器,有形之物。長,爲之上也。不敢先者,居人後而不爲長。然自後者人先之,廼所以首出庶物之上,而爲器之長也。舍而不用慈儉退後之寳,而剛强以爲勇,侈肆以爲廣,鋭進以求爲先,則將不能保其生,皆死之徒也。
夫慈,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天將救之,以慈衛之。
慈者,生之道,仁之德,爲三寳之首。此下專言慈之一寳,而二寳在其中矣。慈者,人人親之如父母,豈有子而敵其父母,攻其父母者哉?故以慈而戰守,則人不忍敵攻,是能勝能固也。縱有來敵來攻之寇,人助其父母者多,亦必能勝能固。或人力不逮,天亦將救助之,不令其敗且潰。天所以救助之者,以其能慈而衛護之也。曹操、苻堅吞噬無厭,不慈之甚。吴、晋雖非能如聖人之慈,其禦寇也,不得已而應之。比之曹、苻,則此善於彼,亦近於慈者。赤壁風火勢順而北船燬,青岡風鶴聲聞而氏衆奔。吴、晋雖弱,挫曹、苻百萬之兵,是亦天救之也。
善爲士者不武,善戰者不怒,善勝敵者不與,善用人者爲之下。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,古之極。
申言慈之寳。四句四善字,三句言用兵,一句言用人也。古者車戰爲士,甲士三人在車上,左執弓,右持矛,中御車,掌旗鼓,皆欲其强武。戰卒七十二人在車下,將戰,必激發其衆,欲其奮怒,然後能與敵爭雄而取勝。慈者之用兵,則不以此爲善也。士不欲其强武,戰不欲其奮怒。勝敵不待與之對陣較力,兵刃不施,彼將自屈。吾之智能,雖在人上,歉然若不智;己雖有能,退然若不能自處於其下。用他人之智爲智,用他人之能爲能。不武、不怒、不與爲敵而自勝者,以不爭爲德,如天之不爭而勝也。爲之下者,不恃智能,而用人之力,成已之事,如天之無爲而成。故曰配天。惟上古聖神之至極者能如此,故曰古之極。
用兵有言:吾不敢爲主而爲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。是謂行無行,攘無臂,執無兵,仍無敵。
又申言慈之寳。不敢字,言用兵。用兵有言者,用兵者嘗有是言。爲主,肇兵端以伐人也。爲客,不得已而應敵也。進寸,難進也。退尺,易退也。仍,就也。不爲首兵,但爲應兵;雖爲應兵,亦不欲戰。不敢近進,寧於遠退。進戰者,整其行陣而行,攘臂以執兵,而前進以仍敵。不行,則雖有行如無行;不攘,則雖有臂如無臂;不執,則雖有兵如無兵;不仍之,則雖有敵在前如無敵也。○無行,音杭。
禍莫大於輕敵,輕敵幾喪吾寳。故抗兵相加,哀者勝矣。
行三軍,臨事而懼,不敢輕敵也。輕敵則輕戰,以至殺人而喪吾慈寳矣,禍莫大焉。雖未進戰,然一有輕敵之心,則已有殺人喪寳之漸,故曰幾喪吾寳。抗,舉也。哀者,慈心之見。蘇氏曰:兩敵舉兵相加,而吾出於不得已,則有哀閔殺傷之心。哀心見而天人助之,勝矣。蓋慈者之勝不慈,非戰而敗之,不戰而屈之即勝也。
右第五十七章。
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;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
老子教人柔弱謙下而已,其言甚易知,其事甚易行也。世降俗末,天下之人莫能知其言之可貴,莫能行柔弱謙下之事者,
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惟無知,是以不我知。
宗貴於族而統一族,君貴於國而主一國。柔弱謙下,可以爲衆言之統,如族之有宗;可以爲諸事之主,如國之有君。老子嘆時人愚而無知,是以不知我言之可貴也。
知我者希,則我貴矣,是以聖人被褐懷玉。
既已嘆之,又若幸之。非幸之也,深嘆之爾。謂知我言之可貴者少,此我之言所以爲貴,若使人人能知我之言,則我與衆同不足貴矣。褐,毛布,賤者所服。人不知聖人,但見其外之所被如褐而不之貴,不知其中之所懷如玉而可貴也。
右第五十八章。
知不知,上;不知知,病。
知而若不知。上智之人,聰明睿知,守之以愚,故曰上不知而以爲知。下愚之人,耳目聾瞽,自謂有所聞見,故曰病。
夫惟病病,是以不病。
病病,猶患其所患,以不知爲知病也。以爲病而病之,則不復有此病矣。
聖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
聖人生而知之,雖知猶若不知,豈有不知爲知之病乎?其不病也,自然而然,非由病病而然也。聖人不恃其生知,己雖無病可病,然見不賢而内自省,於衆人有病之可病者,亦惕然以爲病而病之,以其病人之病若己之病,是以自己始終不病也。
右第五十九章。
民不畏威,大威至矣。
威,可畏者,損壽戕身之事。大威,大可畏者,死也。人不畏其所可畏,必戕身損壽以速其死,有大可畏者至矣。莊子曰:人之所取畏者,衽席之上,飲食之間,而不知爲之戒者,過也。
無狎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。
無、毋通,禁止辭。狎,玩習。所居,身之所處。厭,猶惡而棄之也。平日所處,凡損壽戕身之事,無所畏憚,狎習爲常,安然爲之,言不畏威也。厭所生,謂傷生速死,是厭惡其所生而棄其命,大威至矣。
夫惟不狎,是以不厭。
不狎,舊本作不厭。廬陵劉氏云:上句不厭當作不狎。今從之。夫惟不狎其所居而畏所畏,是以不厭其所生,而大可畏者不至矣。
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,自愛不自貴,故去彼取此。
自知,自知愛身之道。自見,自顯著所知以示人。自貴,即後章貴生,言貪生之心太重也。聖人於自愛之道,雖自知於中,然含德襲明,知若不知,亦不表表示人。自見於外;雖自愛之篤,然體道自然,若無以生爲,亦不切切貪生自貴之過。彼,謂自見、自貴。此,謂自知、自愛。上文言不畏則有大威之禍,不狎則有不厭之福,皆爲衆人言爾。若聖人則不待畏而自無可畏,不待毋狎而自無所狎,内有自知、自愛之實,内無自見、自貴之迹。所無者,所去也;所有者,所取也。
右第六十章。
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此兩者,或利或害。
此言用刑力之過人者,勇也。敢,敢爲惡;不敢,不敢爲惡。設言二人皆麗于法。其一,勇於敢者,敢爲惡之心過於人,蓋怙終故犯之人也,則當殺之。虞典以爲賊刑,周誥以爲非眚惟終廼不可殺是也。其一,勇於不敢者,不敢爲惡之心過於人,蓋眚災誤犯之人也,則當活之,虞典謂眚災肆赦,周誥謂非終惟眚時乃不可殺是也。刑故、宥過兩者帝王之刑。老子之意則又不然,言此兩者一利一害。利,謂勇於不敢而活之者爲宜;害,謂勇於敢而殺之者恐或誤殺也。然則不敢者固宜活之,敢者亦不宜殺之也。
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是以聖人猶難之。
敢爲惡之人,乃天所惡。然天之所惡,深昧難測,何以知其果爲天所惡之人乎?其人雖可殺,聖人猶有難之之意,而不敢輕易殺之也。
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坦然而善謀。天綱恢恢,疏而不失。
聖人不輕易殺之,則爲惡者皆得漏網,而天網不漏也。天之於惡人,非如人之以力與爭,而天定自能勝人;非如人之以口與言,而其應如響應聲,其報應之速,不待召之而自來。至惡有惡報,雖用智計,不可逃免。天雖無心,坦然平易,而巧於報應,有非人謀之所能及。此天網恢恢廣大,似若疏而不密,然未嘗失一惡人,無得漏網者。聖人雖不殺之,而天自殺之也。
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若使民常畏死,而爲奇者吾得執而殺之,孰敢?
奇,不正也。使愚民常有畏死之心,而奇邪爲惡者,吾得執而殺之,則人人知畏,孰敢爲惡?然雖殺惡人,而人之敢爲惡者不止,則是民愚不知畏死,雖爲惡者必遭刑殺,彼亦無所懼,上之人奈何以死懼之而輕易殺人乎?
常有司殺者。夫代司殺者殺,是謂代大匠斲。夫代大匠斲,希有不傷手矣。
不以死懼,其人爲惡者可不殺乎?曰:有司殺者在。司殺者,天也。惟天爲能殺人,惟大匠爲能斲木。人欲代天殺人,猶代匠斲木也。代斲者手必多傷,以譬代殺者身必多害也。蓋不有人禍,必有天刑。
右第六十一章。
凡五節。一節言用刑正例,不可盡從,蓋哀閔過厚之意;二節言天之不可知而不輕殺;三節言天之能爲人殺者以示教;四節言民不可懼而不輕殺;五節言人欲代天殺者以示戒。大哉,老子之慈乎!
民之飢,以其上食税之多,是以飢。
食,謂君所食於民者。税,則民之所出以供上之食者也。上多取於民,則民飢且貧矣。
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爲,是以難治。
上有爲,以智術御其下,下亦以姦詐欺其上,故難治也。
人之輕死,以其生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夫惟無以生爲者,是賢於貴生也。
輕,易也。生生之厚,求生之心太重也。賢,猶勝也。貴生,貴重其生,即生生之厚。求生之心重,保養太過,將欲不死,而適以易死。至人非不愛生,順其自然,無所容心,若無以生爲者然。外其身而身存,賢於重用其心,以貴生而反易死也。
右第六十二章。
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强;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
人生則肌膚柔軟而活動,可以屈伸,死則冷硬而强直,不能屈伸。草木生則枝莖軟脆,死則枯槁堅硬。因言人而并及於草木。
故堅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
上文言人與草木生柔而死堅,推此物理,則知人之德行。凡堅强者不得其死,是死之徒也;柔弱者善保其生,是生之徒也。
是以兵强則不勝,木强則共。
用兵示弱者謀深而工,敵輕而玩之,故勝;恃强者慮淺而驕,敵懼而備之,故不勝。兵法始如處女,敵人開户,示之弱也;後如脱兔,敵不及距,則能勝之矣。秦兵過周,超乘三百,竟敗於殽。齊兵入晋,桀石投人,竟敗於鞌。此恃强不勝之驗也。共,兩手所圍也。木之弱而摇動者爲近末之小枝,强而不摇動者則爲近根合拱之大榦也。因言兵而並及於木。
故堅强處下,柔弱處上。
上文言兵强者爲人所勝,是處下也,不能如勝人者之處上;木强者近根之榦,是處下也,不得如小枝之處上。推此物理,則知人之德行。凡堅强者矜己凌人,必蹶其貴高而反處人下矣;柔弱者衆所尊戴,而得處人上矣。
右第六十三章。
天之道,其猶張弓乎?高者抑之,下者舉之;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補之。
抑之、舉之二句言張弓,有餘、不足二句言天道。凡弛弓,俯其體則弣在上、弰向下;張之而仰其體則弣向下、弰在上。是抑弣之高者使之向下,舉弰之下者使之在上。天道之損有餘如抑其弣而使之下,其補不足如舉其弰而使之高。
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,人之道則不然,損不足以奉有餘。
天道虧盈而益謙,人則并寡以益其多,吞小以益其大,取貧以益其富,此所以逆天道也。
孰能以有餘奉天下?惟有道者。
有道之君,貴爲天子,富有四海,而不自有其貴富;菲飲食,惡衣服,卑宫室,爲天下惜財而不苟費;制田里,教樹藝,薄税歛,使民家給人足,是以己之有餘而奉天下也。
是以聖人爲而不恃,功成而不居。其不欲見賢邪?
聖人之功能蓋天下,此有餘者也。不恃其所爲之能而若無能,不居其所成之功而若無功,不欲顯示其功能之賢於人,皆損己之有餘也。
右第六十四章。
天下柔弱莫過於水,而攻堅强者莫之能先,以其無以易之也。
金石至堅强,然磨金石皆須用水,是水爲攻堅强之第一物,莫有能先之者,雖欲以他物易之而無可易之者也。
柔之勝剛,弱之勝强,天下莫不知而莫能行。
水爲至柔弱之物而能攻至堅剛之金石,此柔弱能勝剛强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而莫有能行柔弱之事者,蓋歎之也。
是以聖人云: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;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王。
垢,污穢也。不祥,不吉善也。污穢不吉善,人所恥賤以爲卑辱。聖人則不然,雖一國以污穢不吉善之名歸之,己皆受之而不辭。蓋能柔弱,甘以卑辱自處,非如剛强之人欲以尊榮上人也。然神所歆享而可以主社稷,民所嚮往而可以王天下。剛强者神怒民叛而失國失天下;柔弱者,神祐民附,有國有天下。此柔弱勝剛强之效也。
右第六十五章。
正言若反。
老子以反爲道之動、德之玄,故雖正言之,每若反於正。正而若反,亦如明而若昧、進而若退、直而若屈、巧而若拙之類。蓋若昧乃所以爲明,若退乃所以爲進,若屈乃所以爲直,若拙乃所以爲巧,若反乃所以爲正。下文言和怨者正欲救助善人而反不足以爲之,此正言若反也。舊本以此爲上章末句,今按上章聖人云四句作結,語意已完,不應又綴一句于末,他章並無此格。絶學無憂章、希言自然章皆以四字居首,爲一章之綱,下乃詳言之,此章亦然。又反、怨、善三字叶韻,故知此一句當爲起語也。
和大怨,必有餘怨,安可以爲善?
和,平之也。怨,有所憤恨於人。大怨,其怨深至。餘怨,其怨藏宿於中而不盡。爲,如夫子爲衛君乎之爲,猶言救助之也。善,善人也。怨者,兩相仇,必和而後解。兩善人自無怨,而何待於和?兩惡人有怨,則惡貫滿盈而自相殘,或一勝一負,或俱傷兩敗,旁人靜觀之可也。惟善人不幸與惡人有怨。善人平恕,雖無仇惡人之心;惡人忿狠,必有仇善人之事。惡人報怨,則善人受害矣。故有心救助善人者,必須和其怨,使之解仇釋憾,意欲爲善人也。然阻遏惡人報怨之心,使不得逞,中有藏宿不盡之怨,暫和於今,暴發於後,是今日之和怨,不能已其他日之報怨也,而安可以爲善人乎?
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。
執左契不責於人,無心待物也。契者,刻木爲劵,中分之,各執其一而合之以表信。取財物於人曰責。契有左右,左契在主財物者之所,右契以付來取財物之人。臨川王氏曰:史記云:操右契以責事,禮記云:獻田宅者操右契,則知左契爲受責者之所執證,謂執左契者,己不責於人,待人來責於己。有持右契來合者,即與之,無心計較其人之善否。和怨者,有心於爲善人也,不若無心待物,如執左契而不責於人,靜中觀物而任其自然也。
有德司契,無德司徹。
有德,無心待物。無德,有心待物。徹,通也。古者助法,一井之田分爲九區,八家各受私田一區,其中一區爲公田,八家同耕公田,而各耕私田。私田百畝所收或食九人,或食八人,或食七人,或食六人,下食五人,由其各家丁力多寡强弱不同故也。周改助爲徹法,恐八家私田所收之不均,故八家私田亦令通力合作而均收之。八家所得均平,而無多寡之異。司左契者,任人來取,無心計較其人,故曰有德。司徹法者,患其不均,有心計較,故曰無德。和怨者,恐善人受害,有心爲之,亦如司徹者,有心於爲力弱之家,恐其所得者寡矣。
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
與,猶爲也。聖人無心待物,不遏惡人之報怨,忍坐視善人之受害乎?曰:天道無所私親,常救助善人。聖人雖無心於爲善人,而天常爲之,必不令惡人得以肆毒也。前言聖人不用刑而天殺惡人,此言聖人不和怨而天爲善人。老子之道,無爲自然,一付之天而已。然天之殲惡祐善,豈若人之有心哉?惡者必禍,善者必福,理之自然而然爾。
右第六十六章。
小國寡民,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遠徙。
十人爲什,百人爲伯。什伯之器,重大之器,衆所共也。不用者,不營爲,不貪求,則重大之器無所用也。重死者,視死爲重事而愛養其生。不遠徙者,生於此,死於此,不他適也。老子欲挽衰周復還太古,國大則民衆難治,得小國寡民而治之,使其民毋慕於外,自足於内,如此也。
雖有舟輿,無所乘之;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。
舟輿、甲兵,非一人所可獨用,謂什伯之器也。無所乘、無所陳,不用也。無所往則無用乎舟輿,無所爭則無用乎甲兵。
使民復結繩而用之。
民淳事簡,上古結繩之治可復,雖有書契亦可不用,不但不用什伯之器而已。
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。
此言重死而不遠徙也。以所食之食爲甘,以所服之服爲美,充然自足,愛養其生,言重死也。以此身之居爲安而安之,以此地之俗爲樂而樂之,言不遠徙也。惟老死於所生之處,孰肯輕易遠徙哉?
鄰國相望,鷄犬之聲相聞,使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。
此言民皆懷土,雖相鄰之國,目可以相望,鷄犬之聲,耳可以相聞,如此至近至老死不相往來,不但不遠徙而已。
右第六十七章。
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;善者不辨,辨者不善;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
言之實者不飾,美言之美,必虚飾而非實。實有能者,口不好辨,好辨以誇者,非實能其事也;實有知者學不務博,務博以廣者,非實知其理也。此書卒章其言如此,則其書和平簡約,不辨不博。蓋實善實知,故皆眞實之言,而不虚飾以爲美也。
聖人不積,既以爲人己愈有,既以與人己愈多。
不積,謂虚而無有。爲人以所善言,與人以所知言。虚而無有,故所應不窮;以積爲有,則所應有限,豈能愈有愈多也哉?莊子曰:以有積爲不足,無藏也故有餘。
天之道,利而不害;聖人之道,爲而不爭。
利者,害之對,有利則必有害。天之道雖利而不害,以不利而利之,是以不害。爲者,爭之端,有爲則必有爭,聖人之道雖爲而不爭,以不爲而爲之,是以不爭也。
右第六十八章。
總結二篇,以見五千言之意,皆不出此。
道德眞經註卷之四。
老氏書字多誤,合數十家校其同異,考正如右。莊君平所傳章七十二,諸家所傳章八十一,然有不當分而分者,定爲六十八章,云:上篇三十二章,二千三百六十六字,下篇三十六章,二千九百二十六字,總之五千二百九十二字云。臨川吴澄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