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經
德經
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
含,懷也。夫至人純粹,懷德深厚,情復於性,憺怕無欲,狀貌兀然,比於赤子。赤子者,取其純和之至也。
毒蟲不螫,猛獸不據,攫鳥不搏。
毒蟲、蜂蠆之類,以尾端肆毒,曰螫。猛獸、虎豹之類,以爪拏按,曰據。攫鳥、鵰鶚之類,以羽距擊觸,曰搏。夫至人神矣,㗳然喪偶如赤子之無心,故神全而物莫能傷也。嚴君平曰:夫赤子之爲物也。知而未發,通而未達,能而未動,巧而若拙,生而若死,新而若弊,爲於不爲,與道周密,生不生之生,身不身之身,用無用之用,聞無聞之聞,無爲無事,無意無心,不求道德,不積精神,既不思慮,又無障載,神氣不依,聰明無識,柔弱虚靜,魂魄無事,樂無樂之樂,安無欲之欲,生不枉神、死不柔志,故能被道含德,與天地同,故蜂蠆蟲蛇,無心施其毒螫,攫鳥猛獸,無意加其據搏也。骨弱筋柔而握固。
明赤子之全和,喻至人之純德,赤子未知喜怒,而拳握至堅者,其眞性專一故也。
未知牝牡之合而䘒作,精之至。峻
者,赤子之命源也。赤子情欲未萌陽德自動者,眞精之氣運行之所至也。以況至人虚心無情,氣運自動,而諸欲莫干也。峻作,古本爲全作。王弼曰:作,長也。無物以損其身,故能全長也。上清洞眞品曰:人之生也。禀夭地之氣爲神爲形,受元一之氣爲液爲精,夭氣减耗,神將散矣。地氣减耗,形將病矣。元氣减耗,命將竭矣。故帝一迴元之道,泝流百脉,上補泥丸,腦實則神全,神全則形全。形全者百關調於内,邪氣亡於外,髓凝爲骨,腸化爲筋,純粹不雜,長生可致矣。
終日號而不嗄,和之至。
號,啼也。啼極無聲曰嗄,又聲嘶也。赤子終日嘷啼,而嗌不嘶散者,天和之氣至全也。故眞人之息以踵其嗌不哇,和氣全也。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。
赤子以和全眞,至人知和爲貴,故用之爲常道,知常不變,守之自明,此含德之厚者也。杜光庭曰:五常備具曰和,夫人於身和則德充而合眞,
於國和則化周而祚永,處衆和則合禮,行師和則有功,和之爲義大矣哉。此知和知常,而全德自明也。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彊。祥,者,吉凶之兆。夫一受成形,素分已定,非理益之,必致凶祥。莊子曰: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夫心有是非而氣無分别,故任氣則柔弱,使心則彊梁,又志能動氣,氣能動志,以心任氣,氣盛心彊。莊子曰:無聽之以心,而聽之以氣,是心使氣也,益生,使氣失道者也。
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已。
物之壯也,必至枯老。心之彊也,必至凶暴。且道以柔弱爲用,今以彊壯爲心者,謂之不道。老氏故戒之云:不道之行,無如早止已。止也
死也。言不行道者,早死也已。德厚靜默,了悟忘言,故次之以知者不言。
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
夫。知道者以,心而不以辯,貴行而不,貴言,談道者以,辯而不以心,喪道而不,喪說。嚴君平曰:五味在口,五音在耳,如甘非甘,如苦非苦,如商非商,如羽非羽,而易牙、師曠有以别之,其所以别之者,口不能言也,音味尚爾,況妙道乎。莊子曰:智北遊首音三問,無爲謂而不答,非不答也,不知答也,意與此合。西昇經云:道自然,行者能得,聞者能言,
知者,不言,言者不知,所以言者以音相聞,是以故談以言相然。不知道者,以言相煩,不聞不言,不知所由然。
譬如知音者識音以絃,心知其音,口不能傳。道深微妙,知者不言。識音聲悲,抑音内惟,心令口言,言者不知。此在能行能言者也。塞其兊,閉其門,
此與第五十二章文同而㫖異。彼則約道清靜,以塞嗜欲愛悦之端,此則宗道無言,故興損聰棄明之說。夫道無形,不可以目眂,不可以口傳,故心困焉,不能知,口辟焉,不能議。此至人所以不待收視緘口,而自然塞兊閉門也。
挫其鋭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
此已出第四章,彼則就道以論功,此則據人以明行。至人與天同心而無知,與道同身而無體,則進鋭紛亂之心,於何而有,光塵分别之意,於何而生哉。是謂玄同。
夫至人之遊處也。顯則與萬物共其本,晦則與虚無混其根。故語默隨時而不殊,巵言日出而應變,是謂玄同也。
故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疏,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,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,故爲天下貴。
上交於道而不諂,舉世譽之而不勸,故不可得而親。下交於器而不瀆,舉世非之而不沮,故不可得而疏。澹泊無欲,守分知足,不可得而利誘也。處卑不辱,在醜不爭,不可得而陷害也。爵禄不能汗,權勢不能動,何得而貴寵哉。失志不屈,居貧愈安,何得而賤鄙哉。至人行此六者,不榮通,不醜窮,無天怨人非,無物累鬼責,故爲天下貴。不言自治,而治物,以政故,次之以政治國。
以政治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
以,用也。政者,政教也。有爲之君,用政教爲治者,民雖不濫而凋弊日深,迹用既彰,安能長乆也。霸王之君,以奇謀用兵者,國雖不傾而禍亂日積,怨望既多,安能永固也。夫有道之君,將欲取天下之心,爲可大可乆之業者,莫若無事。故第四十八章云
取天下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,此老氏垂教治天下太平之法也。政,河上公本作正。
吾何以知其然哉,以此。
老氏自設問答,言我何以知天人之意如是哉。以今時所見,可以言之,謂下文也。
天下多忌諱,而民彌貧;忌諱,禁令也。夫君不能無爲,而以政教治國,禁網繁密,民慮其抵犯,無所措手足。避諱不暇,弗敢云爲,舉動失業,日至貧窮。
人多利器,國家滋昏;
利器,權謀也。君不能安靜,而以智變爲務,上下欺紿,則民多權謀,偷安其生,包藏禍心,日至昏亂。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伎巧,工伎巧妙也。君不能無事,而以機械爲好,志在奢淫,則民尚雕琢,服玩金玉奇怪異物,日益滋生。古本作民多智慧,邪事滋起。
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
法令,刑教也。君不能無欲,而以刑法作威,民雖苟免其罪,然而不足則姦宄生,小則盜鈎,大則竊國也。河上公本作法物滋彰。故聖人云:
老氏不敢自專其言,故舉聖人云。或謂老氏爲周柱下史,遍觀上世遺書三墳古文,故舉以證之。我無爲,而民自化;我無事,而民自富;我好靜,而民自正;我無欲,而民自樸。
我者,治世之君自稱也。言我無爲承天,無所改作,民遂其生,其俗自化也。我無事騷擾,節用儉嗇,民厚其業,其家自富也。我安靜不言,憺怕自守,民挹天和,其俗純正也。我無欲沖虚,去華崇本,民無夸企,其性自樸也。苟有爲有欲,而望致民於富壽之域,吾未見其可也。莊子曰: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美,達萬物之理,是故至人無爲,大聖不作,觀於天地之謂也。河上公本又有我無情而民自清,注曰修道守眞,絶去六情,民自隨我而清也。治國化民,莫若無事,無事則其政寬裕,故次之以其政悶悶。
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;
開元御疏曰:悶悶,無心寬裕也。淳淳,質樸敦厚也。言無爲之君,政教寬大,任物自成,政無苛暴,故其俗淳樸,安於清靜,而曰益敦厚也。古本作偆偆,王弼本作惇惇。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
開元御疏曰:察察,有爲嚴急也。缺缾,凋弊離散也。言有爲之君,其政峻急,以法繩人,
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,故人凋弊而離散,動觸禁網,畏而避之,由是風化日益殘缺也。
禍兮楅所倚,楅兮禍所伏,孰知其極。
倚,因也。伏,藏也。夫悶悶之政,世謂之慢,而民淳淳,然實樂之。察察之政,世謂之能,而民缺缺,然實憂之。夫世之所謂禍者,莫不畏之,畏則戒慎,而福生其中矣。世之所謂福者,莫不喜之,喜則憍矜,而禍藏其間矣。禍福相因,莫知其窮極也。故天地有休否,日月有盈虧,此倚伏之數也。夫禍藏福中,有福而憍矜,則禍至。福隱禍内,有禍而戒慎,則福來。此世之必然也。故有道之君,守之以清靜,任之以自然,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,不樂壽,不哀夭,不榮通,不醜窮,如是則禍福倚伏於何而有哉。其無正邪。
禍福倚伏,豈無正邪,在乎有道之君無爲無事,忘形,忘物,而後正耳。若有心爲正,其正必復爲奇,有心爲善,其善必復爲妖矣。
正復爲奇,善復爲妖。
夫百姓之心,其心不一。有道之君,用心若鑑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不傷也。若以正正其不正其正也。不正,則奇謀譎詐生。故曰爲奇。以善善其不善其善也。不善,則妖祥狂妄興。故曰爲妖。若任物之自正自善,則禍福無縁而相倚伏也。民之迷,其曰固乆。薄俗不能自正自善,而乃矯眞爲正,逆性爲善,而反爲奇爲妖,迷惑不悟,其所由來固已乆矣。西昇經曰:爲正無處,正自歸之,不受於邪,邪氣自去,所謂爲道自然助之。
是以聖人方而不割,
有道之君,方正其身,俾物自悟,不以己之方正斷割於物,使物從之而失其性也。廉而不穢,
廉,清。穢,濁也。有道之君,率性清廉,使物自化,不以己之潔揚彼之汗,但使物知勸而洗除穢濁耳。古本作劌,傷也。言聖人廉以自清,而不刑物使傷也。直而不
肆,
肆,申也。有道之君,禀氣耿直,自任不曲,而不以已之直意申肆激拂於物,亦猶大直若屈也。光而不耀。
光謂明慧也。有道之君,明慧鑒照,復能葆蔽隱晦,不以己之强智爚耀於物,使之殂喪也。自此以上,皆悶悶之政,非察察之治也。政寬則民福,治嚴則民禍,福禍倚伏,由人由天,故次之以治人事天。治人事天,莫若
嗇。
嗇,,愛也。世俗則耗神多求奢侈而不足,聖人則愛神省費儉嗇而有餘,故治人者無事無爲,清靜簡易,省費民財,使倉禀實而知禮節,然後葆精愛神,蠲潔祭祀,粢盛豐備,人神皆和,故曰莫若。嗇夫唯嗇,是謂早服;
省費而不奢侈,儉嗇而愛精神,是能服從於道也。聖人於禍福未兆之前,常服從於道,是謂早服也。古本作早復。早服謂之重積德;
夫節儉民財,愛嗇精神,以奉上帝,是一德也。又能早服從於道,使人悦神和,故曰重積德。重積德,則無不克;
夫重積德之士,可以臨御百姓,四方嚮慕,無有不克伏者也。
無不克,則莫知其極;
無不克伏,則萬物歸化,道德無窮,故莫知其極。
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;
夫道德無窮者,必能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,天下樂推而不猒,可以爲有土之君矣。昔庚桑子居羽山之顔,三年俗無疵癘,而仍穀熟其俗,竊相謂曰:庚桑子之始來,吾灑然異之,今吾日計之不足,歲計之有餘,其或聖者邪。盍相與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。此所謂道德莫極,可以有國也。
有國之母,可以長乆;有國之母,謂重積德也。德可以茂養百姓,百姓豐厚,則社稷福祚可以長乆矣。
是謂深根固蒂,長生乆視之道。
根,本也。蒂,花趺也。夫藝果木者,根深則蒂固,雖有大風,亦不能拔其根本,落其花實,故根深則枝葉榮茂,蒂固則花實不落,可謂長乆矣。積德之君,其治人事天,厚國養民者,植根於無爲,固蒂於清靜,社稷延遠,故謂之長生,臨御常照,故謂之乆視。杜光庭曰:修道之士,嗇神安體,積氣全和,内固三關而祛萬慮,百神率服,衆行周圓,變化莫窮,享年長乆,固蒂於混元之域,深根於無何之鄉,與九老七元差肩接武矣。古本作固柢本也。事天積德,可以有國,故次之以治大國。治大國,若烹小。觧
夫治萬乘之國,若烹膚寸之鮮,調其水火,使其自熟則全若。撓之則魚傷,魚傷則糜爛矣。善治民者,和其政教,使之自得,則安若。擾之則民傷,民傷則潰亂矣。
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。聖人以無爲清靜之道,臨莅天下,沖和之氣,徧于區宇,在谷滿谷,在坑滿坑。故風雨時若水旱不作,人心自然,不求妄楅也。雖有鬼神,不敢見其神變矣。西昇經曰:所謂爲道自然助之,不善於祠,鬼自避之,此之謂也。神者,靈變也。
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民。
非其鬼無神變而歇滅也。是由人不作舋,則祅祥何縁而興,人守常德,則神變無因而傷民,此理之自然也。非其神不傷民,聖人亦不傷民。
其鬼非無神變而不傷民,蓋聖人無爲清靜,則鬼神感其明德,而自處其陰靈也。列子之言聖治也,不施不惠,而物自足,不聚不歛,而已無愆,陰陽常調,日月常明,四時常若,風雨常均,字育常時,天穀常豐,土無札傷,人無夭惡,物無疵癘,鬼無靈響焉。
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兩者謂聖人與神也。河上公曰:夫兩不相傷,人得治於陽,鬼得治於陰,人得全其性命,鬼得保其精神,故德交歸焉。又君能存神,神能福君,故曰德交歸焉。杜光庭曰:民爲邦本,本固則邦寧,人爲神主,主安則神享,聖人以道爲治,既不傷人鬼,神感聖人之功,亦不害物,兩者相悦,二德交歸。大國交歸以靜安小,故次之以大國者下流。
大國者下流,天下之交。
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大國所以能爲諸國帝者,以其謙下之,故天下士民之所交會也。天下之交牝,牝常以靜勝牡,以靜爲下。
叠上,文以生下。義。夫天下之所交牝者,以其大國善守,雌牝柔靜之德,故能攝伏天下雄壯之國,使其歸己,蓋以至靜謙下不貪之所致也。
故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。
大國居於大而忘其大,故無小而不攝,在上而謙下,不以威武爲用,故鄰國柔服,咸爲臣妾,是能取小國之歡心也。嚴君平曰:明王聖主之處大國也,施而不以置,下而不以求,地裹諸侯之國而無所不畏,德包諸侯之力而無所不事,折節下之,以附人意,忠廉誠信,以先士吏,割地以招賢俊,耕織以裒畜積,結縱連橫,以戒不虞,發倉散財,養老恤孤,振窮達困,顯巖穴之士受而不取,授而不子,柔弱簡易,無爲而處,諸侯雖有貪鄙殘賊驕矜恃力者,猶以威德之重,靜而下之,則彼修身慎行,改過自新,割地獻寳,縣命殺身,請爲子弟之國、蕃墻之臣也。小國以下大國,則取大國。
小國居於小而忘其小,故無大而不統,處下而恭謹,不以慢傲爲事,故鄰國撫恤,皆欲援助,是能取大國之威權也。孟子曰:惟仁者爲能,以大事小,故湯事葛伯,文王事昆夷。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,故太王事獯鬻,句踐事吴。以大事小者,樂天者也。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樂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國。詩曰:畏天之威,于時保之。此周頌
美成王畏天之威,能安其太平也。嚴君平曰:其處小弱也。因道而動,循德也無,行以舟與,實以甲兵,忠順誠素,尚樸貴耕,上下和集,親如父子,君如腹心,民如形體,專一同和,可與俱死。大國之君,雖負衆强,上權,右勢,左德,下仁,心如飢虎怒如湧泉者,猶以爲得天之心,獲民之意,將相誠信鄰人之助,發原泉之敵,揚不測之威,辱身厚體,謁誠縣命,欵欵惓惓,事以清靜,則彼神感精喻,心釋意壞,怒移禍徙,與我爲諾也。
故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或者不定之辭。以取者謂上以取,下抑損謙卑以得人之歡心也。而取者謂下而取,上順奉廉慎而得事其威權也。斯乃互以義相取之也。
大國不過,欲兼畜人。
夫大國之君,崇謙卑尊,禮法修身,以下小國者,豈有越分貪欲之心,兼並畜聚小國之人哉。但執謙尊之義,以爲常道也。
小國不過,欲入事人。
夫小國之君,存忠順遵,制度修身,而下大國者,非有過分貪欲之心,泛入矯事於大國之人哉。惟持自全之志,而守其常德也。
兩者各得其所欲,故大者宜爲下。
兩者謂大國、小國也。夫小大止足,各當其分,互有所持,不相侵擾,所謂安其居樂其俗,
鄰國相望,雞太之音相聞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。然而小國柔服,禮之常也。大國謙下,誠亦曲全。宜爲下者,勸勵之深,使可大可乆而兢兢業業,所以致天下之交也。大國謙下,藴道之奥,故次之以道者萬物之奥。道者,萬物之
奥。
奥,,藏也,曖也,藴也。夫道包括無外萬物,資始最深、最奥,爲庶品之根本,無有逃其術者。西昇經曰:道深甚奥,虚無之淵,言道爲萬類之淵藪,無物不藴藏也,以至圓蓋之高,方輿之厚,日月之廣照,動植之細繁,皆禀道之所育,曖然無不賴其庇陰矣。
善人之寳,不善人之所保。
善人謂上士也。
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,鍊質資神,超遥輕舉,固守妙本,以爲長乆之寳也。不
善人謂下士也。下士聞道而大笑之,及其迕道悖德,履凶踐禍,思欲返復元吉,復仰道之所保庇也。
美言可以巿,尊行可以加人。
此釋不善人之所保也。言之甘美,則無往而不可,雖巿井之機心,亦混然而同得矣。豈得與信言不美淡乎無味同論哉。行之自尊,則無適而不勝,雖逆旅小子,亦知其醜惡矣。豈得與夷道若類大白若辱爲比哉。此舉無言無行之夫,尚假甘美之言,自尊之行,可以奪衆貨之賈,升稠人之上,又況有道者乎。
人之不善,何棄之有。
夫不善,之人,矯妄之士,猶假美言尊行,可以悦衆,知道之可以保倚也。由此省之人豈長爲不善耶。但恐化之不至,又何遺棄之有哉。故立天子,置三公。
夫天以其道付人君,令化不善之人。人君恐化未備,更置三公以佐之。杜光庭曰:四海之大,萬有之富,厥初生人,不可無主,故立天子以牧之,尊事上帝,父天母地,謂之天子也。一人不可以廣治,置百官以臨之,百官之長有三公焉。尚書、周官曰:其惟三公,論道經邦。三公謂太尉、司徒、司空,主佐天子,治陰陽,親萬民,廣教化,此其職也。
雖有拱璧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
杜光庭曰:兩手相合曰拱。璧者瑞玉也。拱璧,璧之大者也。駟馬者,馬四匹爲乘,共駕一車也。古者諸侯朝於天王,會於大國,聘於小國,或遇於野,兩君相見,皆有贄幣之禮,以先貨幣爲導,謂之爲先。今三公當以論道爲務,經邦爲事,雖欲以駟馬大璧獻之於君,亦臣之分也。徒有益於淫奢,無裨於治政,不若進之以無爲清靜之道以化天下,使不善者從善,不悛者悛心,道化周行,帝德遐被,何用璧、馬爲夫。務學之士尚輕尺璧,而重寸陰,況有道之君乎。
古之所以貴此道者,何也?
此道無爲清靜之道也。發問古之貴此道者何謂也。
不曰求以得,有罪以免邪,故爲天下貴。
夫道之微,始悟於身心之内,卒明於宇宙之外,妙則入於無間,舒則塞乎太空,體之則善于一身,用之則濟于天下,雖不曰求以得,而不可不求也。不求而得自得也。自得則安用三公哉。故不曰求以得,此乃有求有得也。有求有得,則古之常道也。明乎常道者,豈有罪累邪。設若偶失道而偶有罪者,在乎改過遷善,復此無爲清靜之道,亦可免戮辱之責也。古本作不曰求以得。嚴君平本作不求而自得。得道之奥妙者,施爲而無爲,故次之以爲無爲。
爲,無爲,事無事,味無味。
至人爲,無所,爲,任物。之自爲,物自爲,則無爲而無不爲,然至人之心曷嘗動哉。事無所事從物務之自事,物自事則無事而不事,然至人之身曷嘗勞哉。味無所味隨物氣之自味,物自味則無味而不味,然至人之口曷嘗嗜哉。若夫心不動則虚明,虚明則衆妙可觀。身不勞則實厚,實厚則精神不虧。口不嗜則恬漠,恬漠則靈液不竭矣。又解味無味者不味,是非美惡之言,而味大道無味之言。經曰:
道之岀口,淡乎其無味。也。
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
人之云爲有大有小,世之造事有多有少,云爲造事皆損其天性,而失乎自然。損天性則怨生,失自然則惡起。既怨且惡,禍亂之階也。唯至人無爲無事無味,能灰心槁骸,雖有有爲之怨,咸以無心至德報之,或問報怨以德,設有德者又何以爲報乎。曰世之爲事大小多少怨怒恩德,以其無心至德報之一也。陸希聲曰:夫體道之士妙淵通,應世之爲而本無爲,應物之事而本無事,應物無味而本無味,其體雖大而樸甚小,其用雖多而要妙甚少,故術在於澹泊清靜,不爲萬物所撓耳。夫唯如此則無欲,無欲則無私,恩者私之所畜,怨者恩之所萌,唯聖人能無私欲,無私欲故無私恩,無私恩,故無私怨。衆人則不然,以其有私欲故有恩怨。然天下有怨者,聖人以德德之。人之不善者,聖人以善善之。故民用和睦,上下無怨,此之謂也。仲尼曰:行滿天下無怨惡,聖人豈有怨於物乎。
圖難於其易,爲大於其細。難易大細,即上之大小多少也。
夫是非美惡,怨怒恩德,皆生於微漸,無不始於易而終成難,初於細而後成大,使圖度其始易之時,則於終無難矣。營爲於初細之日,則於後無大矣。若乃謀於已難,爲於已大,則怨怒深而禍亂積,將欲釋難解紛,不亦難乎。
天下難事,必作於易。天下大事,必作於細。
夫。艱難之事,必起於容易,當於容易之時圖之。重大之事,必興於微細,當於微細之時去之。事類實繁,不可具舉,故以天下總言之也。嚴君平曰:大難之將生,猶風邪之中人也。未然之時,慎之不來,在於皮毛,湯熨去之,入於分理,微鍼取之,在於藏府,百藥除之,入於骨髓,天地不能變,造化不能治。故曰
天下難事必作於易。夫大事之將興也,猶水之出於山也,始於潤濕見於漣滴,綿綿涓涓,流爲谿谷也。
是以聖人終不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
上言失道之人,好爲難大之事,故多敗喪。此引聖人終不爲大者,慎微之至也。聖人不爲難大之事,而無爲無事,易簡易知,故能成其可大可
乆之業也。嚴君平曰:聖人之建功名也微,故能顯幽,故能明小,故能大隱,故能彰志,在萬民之下,故爲君王。
夫輕諾,必寡信。多易,必多難。
夫不三思而後言,輕易其許諾者,事衆而信不可然也。不謀始而慎終,多易其行者,難積而變不可推也。可不慎歟。
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。
夫以聖人之才之德,尚難於細易之事,況無聖人之才德而欲忽之乎。是以世俗多患累而聖人終無難也。嚴君平曰:聖人心默而不動,口默而不言,目默而不視,耳默而不聽,動如天地,靜如鬼神,不爲而成,不言而行,進則無敵,退則不窮,身無纖介之憂,國無毫髮之患也。無爲之安,必由簡易,故次之以其安易持。
道德眞經藏室纂微篇卷之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