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光庭

杜光庭

將釋此經,大分二段。先明製疏,後解正文。初述製疏之由者,我大唐玄宗皇帝垂衣之暇,鍾想妙門,以大道爲天地原根。老君乃玄元聖祖,二經敷演,綿歷歲年,說自舜朝,傳於周代,詮註疏解六十餘家。言理國則嚴氏、河公,楊鏕自得;述循身則松靈、想爾,逸軌難追。其間梁武、簡文、僧肇、羅什、臧、陶、顧,蓋霞舉於南朝。任、黎、二張,星羅於西蜀。其餘祖述,互有否臧,未盡發揮,孰窺堂奥。以開元十一年躬爲註解,上來述製疏之由已竟,向下人解正文,於中大分爲二,一者先解疏題,二者入文科判。將釋下文,約䟽大科二段。第一開章釋文,總摽門中,又分爲二。○第一所詮之法,即指道德二字也。○第二能詮之教,即經之一字也。解釋具在,向下經題中當辨。

夫此道德二字者,宣道德生畜之源,理國理身之妙,莫不盡此也。昔葛玄仙公爲吴主孫權曰:道德經者,乃天地之至妙。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神道焉,大無不包,細無不入,宜遵之焉。就此門中大略宗意,有三十八别。

一教天子以無爲理國。經云絶聖棄智,人利百倍。絶仁棄義,人復孝慈。絶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又云:愛人理國,能無爲乎?又云:我無爲而人自化。

第二教天子修道於天下。經云:修之天下,其德能普。又云: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。又云:執大象,天下往。

第三教天子以道理國。經云: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。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人。又云: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

第四教天子無事法天。經云:人法地,地法天。又云:道常無爲而無不爲,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化。

第五教天子不以尊高輕天下。經云:貴以身爲天下,若可寄天下。愛以身爲天下,若可託天下。又云:如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,輕則失臣,躁則失君。又云:聖人不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

第六教天子不尚賢、不貴貨。經云:不尚賢,使人不爭。不貴難得之貨,使人不爲盜。又云: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。

第七教天子化人以無事無欲。經云:常使人無知無欲,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爲無爲則無不理矣。又云:我無事而人自富,我無欲而人自樸。又云:不欲以靜,天下將自正。

第八教天子等觀庶物,不滯功名。經云: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。聖人不仁,以百姓爲芻狗。又云:行不言之教。又云:爲而不恃,功成不處。

九教天子無執無滯。經云:爲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又云:去甚、去奢、去泰。又云: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爲心。

第十教天,子以謙下爲基。云:貴以賤爲本,高以下爲基。又云: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。又云: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。受國不祥,是爲天下王。又云:大國宜爲下。又云:善用人爲下。又云: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。

第十一教諸侯以正理國。經云:以正理國。又云:以智理國,國之賊。不以智理國,國之福。又云:民之難理,以其智多,是以難理。

第十二教諸侯政無苛暴。經云:理大國若烹小鮮。又云:朝甚除,田甚蕪,倉甚虚。又云: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

第十三教諸侯以道佐天子,不尚武功。經云:以道佐人主,不以兵强天下。又云:兵强則不勝。又云:善勝敵不爭。又云: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。使人復結繩而用之。又云:兵者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又云:善勝而不美。

第十四教諸侯守道化人。經云:古之善爲士者,微妙玄通。又云: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。

第十五教諸侯不翫兵黷武。經云:用兵有言,吾不敢爲主而爲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。又云:抗兵相加哀者勝。又云:禍莫大於輕敵。又云:善爲士不武。又云:攘無臂執無兵。又云:不爭之德。

第十六教諸侯不尚淫奢,輕繇薄賦,以養於人。經云:民之飢,以其上食税之多,是以飢。又云:民多伎巧,奇物滋起。

第十七教諸侯權器不可以示人。經云:魚不可脱於淵,國有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又云:古之善爲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

第十八教理國修身,尊行三寳。

經曰:我有三寳,保而持之。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爲天下先。

第十九教人修身,曲己則全,守柔則勝。云:曲則全。又云:柔勝剛,弱勝强。又云:柔弱者生之徒。又云:剛强者死之徒。又云:强梁者不得其死。

第二十教人理身,無爲無欲。經云:常無欲,觀其妙。又云: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

第二十一教人理身,保道養氣以全其生。云:致虚極,守靜篤。又云:專氣致柔。又云:爲腹不爲目,去彼取此。又云:知其白,守其黑。又云:知其子,守其母。又云: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

第二十二教人理身,崇善去惡。經云: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已。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已。又云:常善救人而無棄人,常善救物而無棄物。又云:善人,不善人之師。又云:挫其鋭,解其紛。又云:上善若水。

第二十三教人理身,積德爲本。經云:含德之厚。又云:上德若谷。云:大丈夫處其厚,不處其薄,居其實,不居其華。又云:君子終日行,不離輜重。

第二十四教人理身,勤志於道。經云: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。又云:勇於不敢則活。

第二十五教人理身,忘棄功名,不躭俗學。經云:絶學無憂。又云:功成名遂身退。又云:功成不居。又云:爲道日損。又云:名與身孰親。

第二十六教人理身,不貪世利。經云:身與貨孰多,得與亡孰病?云: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。又云:難得之貨,令人行妨。

第二十七教人理身,外絶浮境,不衒己能。經云:不自見故明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長。又云:大辯若訥,大巧若拙。又云:廣德若不足。又云:大音希聲。又云:自知者明:自勝者强○

第三十八教人理身,不務榮寵。經云:寵辱若驚。又云: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而鋭之,不可長保。又云: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

第二十九教人理身,寡知慎言。經云: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又云: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云: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又云:塞其兊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

第三十教出家之人,道爲俗反。經云:俗人昭昭,我獨若昏。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又云:明道若昧,進道若退。

第三十一教出家,養神則不死。經云: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又云:深根固蔕,長生乆視之道。又云:善建不拔,善抱不脱。

第三十二教人體命,善壽不亡。經云:死而不亡者壽。

第三十三教人修身,外身而無爲。經云: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

第三十四教人理心,虚心而會道。經云:虚其心,弱其志。

第三十五教人處世,和光於物。

經云:和其光,同其塵。又云:大道泛兮,其可左右。又云:被褐懷玉。

第三十六教人理棄絶除嗜欲,畏慎謙光。經云: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。又云:民不畏威,則大威至。

第三十七教人裒多益寡。經云:以有餘奉不足。又云:既以與人己愈有,既以與人己愈多。

第三十八教人體道修身,必獲其報。經云:陸行不遇兕虎,入軍不被甲兵。又云:以其無死地。

舉此三十八别,以明經之大意所詮之法。然則此經大則包羅無外,細則入於毫間。豈止三十八門,便盡其要。爲存教義,汎舉大綱,比之秋毫,萬分未得其一也。禮記云: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。若爲君之無道德,如瞻視之無兩目。若爲臣之無道德,如胸腹之無五臟。理家之無道德,如尸僵而無氣。由是論之,道之於人,不可闕矣。其若離言教絶,指陳玄之又玄、妙之又妙,斯可以神照,不可以言傳,道之極矣。

王元澤曰:道,一也。而爲說有二。所謂二者何也?則有無事也。無則道之本,而所謂妙者也。有則道之末,而所謂徼者也。故道之本出乎沖虚杳眇之際,而其末也散於形名度數之間。是二者其爲道一也。而世之蔽者常以爲異,何也?蓋沖虚杳眇者,常存乎無;而言形名度數者,常存乎有。有無不能以並存,此其所以蔽而不得其全也。夫無者名天地之始,而有名者萬物之母,此爲名則異,而未嘗不相爲用也。蓋有無者,若東西之相反,而不可以相無。故非有則無以見無,而無無則無以出有。有無之變,更岀迭入而未嘗離乎道,此則聖人之所謂神者矣。易曰:無思也,無爲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此之謂也。蓋昔之聖人常以其無思無爲,以觀乎妙常,以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以觀其徼。徼妙並得,而無所偏取也。則非神其孰能與於此哉?然則聖人之道,亦可見矣。觀其妙所以窮神,而觀乎。徼所以知化。窮神知化,則天地之道豈有以復加乎?雖然,觀乎妙者,惟以窮神而已,而非所以爲神也。若夫神則未嘗離乎此二者。而此二者,亦不足以爲名也,故曰兩者同出而異名。同者,同出乎神。而異者,有無之異名也。聖人者能體是以神明其德,故存乎無,則足以見妙,而存乎有,則足以知徼,而卒離乎有無之名也。其上則有以知天地之本,而下焉則有以應萬物之始者,凡以此。鳴呼,老子之言可謂協於易矣。然而卒不能與孔孟並○○者,何也?蓋聖人之於道,未嘗欲有所言也。所以言者,皆出於應天下之變,而爲中才之不知者言耳。以其道雖有無並載,而及其言也,務詳於有而略於無。蓋詩、書、禮、樂、春秋之文,皆所以明有。而及其所謂無,則獨易嘗言之而已。然其說也,又必寓之爻象彖繫,吉凶悔吝之間,而使世之學者,自上觀之則見其詳乎事物而得其所以有,自下而觀之則見其外乎器用而得其所以無。所以賢者觀之愈有以自信,而愚者窺之亦不至乎疑而得也。蓋他心嘗慮曰彼道妙者,非中才之所能及,彼能及之者,又將不言而自諭。苟爲不度其如此,而惟妙之欲言也,則是使學者坐而惑之。老子者,知有無之相爲用,而以爲無者本也,故其言詳於無而略於有。夫無者,無言可也,而可以詳言乎?彼老子者既以異乎孔孟矣,而王弼又失孔子之㫖。蓋其說以無名也,天地之始,天神者,天地之至難名者也,而天下既名之以神矣。然物豈有無名者乎?以爲常有欲也以觀其徼,大欲者性之害者也。易曰:懲忿窒欲,而老子亦曰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苟爲有欲矣,則將沉溺轉徙,喪我以逐物,而莫知所守矣。又何徼之能觀乎?此之不察,而曰吾知天地之全,古人之大體也,吁可笑哉。

劉仲平曰:常名以無方爲體,常道以無體爲用。無方者無乎不在,無體者無乎不爲。無乎不爲,有所可道,則非所謂無方;有所可名,則非所謂無體。故曰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太初有無,無有無名。無有無名者,太始也。太始者,天地之父。故曰無名,天地之始。地者,萬物之母,故曰有名,萬物之母。言母則知始之,爲父言始則知母之爲生。故上言天地之始,而下言萬物之母。然而天下之理,有道有常道,有名有常名。所謂太初有無者,無而已矣。所謂無有無名者,名而已矣。蓋有無則有名之名矣。故無名者,天地之始而已。其上又有祖也,妙者道之本,徼者道之末,聖人之妙也,觀之以常無;聖人之徼也,觀之以常有。故曰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妙在中,麤在徼,言妙則知徼之爲麤,言徼則知妙之爲中。故上言欲以觀其妙,下言欲以觀其徼。蓋天無者對有之無,而常無者非無之無,而不爲有對也;有對者無之有,而常有非有之有,而不爲無對也。不爲無對者非有也,不爲有對者非無也。故常有者眞無是已而非無,常有者妙有事已而非有,故此兩者同出而同歸之玄也。莊子曰:建之以常無有,言之以太一。蓋周讀爲常無常有。常無也欲以觀其妙,常有也欲以觀其徼。爲其欲以觀其妙也,故建以常無。爲其欲以觀其徼也,故建以常有。若夫徼妙謂忘而無欲觀之,則所謂建之以常無有者,冥之而已矣。夫是之謂又玄,而非特同謂之玄,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玄者,妙之體;妙者,玄之用。妙者,同出乎非玄也。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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