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行無轍跡章第二十七
善行無轍跡章第二十七
䟽:前章明重靜爲君,以誡身輕天下;此章明言行無滯,欲令常善救人。守重靜,理國在無爲;善行,言,貴乎忘遺。首標五善之行,次明善救之慈。善人下暢兼忘之訓;雖知下,結妙要之首爾。○義曰:前垂輕躁之戒,乃君臣守位之規;此標五善之文,明修道參眞之行。至於救人救物,表無棄之慈;爲師爲資,暢相須之㫖。再彰要妙,戒彼乆迷爾。
善行無轍跡
注:於諸法中,體了眞性,行無行相,故云善行。如此則心與道冥,故無轍跡可尋求也。
疏:此明法性清淨也。行謂修行也。法性清淨,是曰重玄,雖藉勤行,必須無著,次來次滅,行無行相,心與道合,故云善行。如此則空有一齊,心境俱净,欲求轍跡,不亦難乎?故云善行無轍跡。
義曰:法性清淨,本合於道。道分元氣,而生於人。靈府智性,元本清淨。既生之後,有諸染欲瀆亂其眞,故去道日遠矣。善修行之人,閉其六欲,息其五情,除諸見法,滅諸有相,内虚靈臺,而索其眞性,復歸元本,則清淨矣。雖約教法三乘之行,修復其性,於法不住,行相之中,亦不滯著。次來者修,次修者滅,滅空離有,等一清淨,故無心跡可得而見。於内曰心,心既寂矣。於外曰境,境亦忘之。所以心寂境忘,兩途不滯。既於心而悟,非假遠求,無車轍之跡,出於四外矣。帝王以清淨之道,以化於人,混然大同,萬國風靡,固不煩車轍馬跡,布於天下。此謂理身與國,皆得善行之妙也。
善言無瑕謫
注:能了言教,不爲滯執。遺象求意,理證言忘。故於言教之中,無瑕疵謫過也。
疏:此明善行之人,不滯言教也。瑕,病也。謫,責也。言,謂言教也。夫善行無跡,則能了言教,不爲執滯。於言忘言,是善言也。能如此遺象存意,理照言忘,於彼言教,一無病責,故云善言無瑕謫。
義曰:疵,病也。聖人知代人不可無言以訓,故立言以明教,因教以訓人。衆人則執教而滯言,故有瑕疵之病,謫責之過。不通於理,不達於道,言愈多而道愈遠矣。善修行之人,因言而悟教,因教而達理,尋理而契道,契道而忘言,故無瑕疵之病,謫責之過也。易略例云:言生於象,故可尋言以觀象。象生於意,故可尋象以觀意。意以象盡,象以言著,故得意而忘象,得象而忘言。存言者非得象也,存象者非得意也。象生於意而存象焉,所存者乃非其象也。言生於象而存言焉,所存者乃非其言也。象者,似也。以所詮義理,非言說所及,非心智所思,不異忘言絶慮之眞體,故云象似也。喻如臨鏡照影,影非骨肉之身,若執影爲身,即失眞影。若不因影,無以識其眞身。鏡,喻言也。影,喻象也。身,喻意也。言得意者,但冥契眞心矣。於法有三,謂言、象、意也。言喻能詮,意喻所詮,象通所能。是則遺象而存意,得理而忘言。達於此者,則無瑕疵謫責之事矣。
善計不用籌筭
注:能了諸法,本無二門,一以貫之,不生他見。故無勞籌筭,自能照了。計無計相,非善而何?
疏:此明言教無滯,則不計異門也。夫執言執行,辨是與非,適令巧曆,亦不能計。若能了諸法,皆方便門,究竟清淨,不生他見,則無勞籌策筭數,自能深入一乘。善計若斯,何勞籌筭?故云善計不用籌筭。
義曰:籌、計、策,皆筭也。筭長尺有握,握者,筭之本,手執處也。握外長尺矣。投壺射皆用筭,以記勝負。故射禮云:多筭飲少筭是也。投壺禮曰:左右告矢具,則司射坐而釋一筭焉。卒投,司射執筭請數,二筭爲純,一筭爲奇。遂以奇筭告曰:某賢於某,或多或鈞,勝者飲不勝者。是知凡籌量計數,皆用筭以定之。故國有筭學,始自黃帝之臣隸,首始以數演筭。數者,生於道也。春秋曰:道生而有氣,氣生而後有滋,滋生而後有象,象生而後有數。由是而筭興焉。夫明天地之度,察品物之數,考隂陽之變,窮律曆之元,皆以筭而後能定其少多也。故數之大約,有數、有度、有量、有衡。數起於一至十,十至百,百至千,千至萬,萬至億,億至兆,兆至京,京至垓,垓至棟,棟至壤,壤至溝,溝至間,間至正,正至載。下數言十即變,中言萬即變,上數言萬萬而變也。度之所起,起於忽。十忽爲絲,十絲爲釐,十釐爲毫,十毫爲分,十分爲寸,十寸爲尺,十尺爲丈,三尺爲跬,六尺爲步,七尺爲仞,八尺爲尋,倍尋爲常,三百步爲里,二千九百三十二里爲度矣。量之所起,起於圭。六粟爲圭,十圭爲抄,十抄爲撮,十撮爲勺,十勺爲合,十合爲升,十升爲斗,十斗爲石,四升爲豆,四豆爲甌,四甌爲釜,四釜爲鐘,十六斗爲庾,六斗四升爲斛,十六斗亦爲藪,十六斛爲秉。聘禮又云:十斗曰斛,十六斗曰藪,十藪曰秉。鄭玄又云:斗二升曰斛矣。衡之所起,起於黍。十黍爲絫,十絫爲銖,二十四銖爲兩,六銖爲分,十六兩爲斤,三十斤爲鈞,四鈞爲碩,二十兩爲鎰是矣。此四等之數,蓋人間籌筭之法。大則品量天地,孝校隂陽,造化不能藏其機,鬼神不能逃其數矣。若修道之士,不計異門,守一而已,何用計術乎?夫一者,道也。至貴無偶,一而不二,萬化之首,靡不由之。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。恍惚之象,杳冥之精,皆謂一也。聖人抱一以法天下,至人得一以昇雲天。故一者,能存能亡,能晦能光,能圓能方,能柔能剛。渴者思一,一與之槳;飢者思一,一與之糧。守一以成道,固不用籌筭而爲善計也。
善閉,無關鍵而不可開
注:兼忘言行,不入異門,心無逐境之迷,境無起心之累,雖無關鍵,其可開乎?
䟽:此明不計異門,則欲心自閉也。横曰關,竪曰鍵。夫善行善言,不耽不滯,心照清淨,境塵不起,故云善閉,雖無關鍵,其可開乎?故云善閉,無關鍵而不可開。
義曰:夫關鍵之設,所以限内外也。易繫云:重門擊柝,以待暴客。謂關鍵隔限,時其啓閉。若善閉於國,則均一玄化,遐邇大同,外無干戈,邊無烽燧,不設關塹,而人無交侵,天下有道,守在四夷是也。不善閉於國者,則四郊多壘,𡑅境興師,雖有山川之險,關防之固,守之非德,釁生墻廡,敵起舟中,雖有關防,莫能制也。豈可謂之善閉乎?善修行之人,守眞抱一,無欲無營,知萬法之門,是階修之漸,不滯於法,不執於言,不計異門,不求博贍,閉三關而自靜,祛衆念而自安。聲色不能惑其心,軒冕不能啓其志。此之善閉,其可開乎?
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
注:體了眞性,本以虚忘。若能虚忘,則心與道合。雖無繩索約束,其可解而散乎?
䟽:此明善閉之人,心與道合也。結,繫也。繩,索也。約,束也。解,散也。夫坐忘遺照,深契道源,於諸法中,盡能不滯,繫心於此,故云善結。夫用繩約者,繩散則爲約解。以道結者,心靜則道冥。適使萬縁盡興,終能一無所染。雖無繩索約束,豈可解而散乎?故云善結,無繩約而不可解。
義曰:繩約之結,可解可散,世之常法也。結人之心,或離或合,世之常交也。理國之善結者,其德如天,物無不覆,其仁如地,物無不載,其明如日,物無不照;其利如水,物無不潤。則六合之心,億兆之衆,可結而不可散也。不善結者,臨之以威,峻之以令,檢之以法,脇之以兵,人或畏之,暫結而散矣。其散也,雖誘之以賞,啗之以利,榮之以爵,貴之以位,已散之心,不可復結矣。理身之惑者,務以博聞旁求術。數學日益而心日散,法愈多而神愈勞,欲以澹泊結其心,不可得也。善修行之人,萬慮都忘,一念不二,靜契於道,與眞合同,萬縁不能侵,諸見不能誘,此之善結,其可解乎?
是以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
䟽:是以者,引下以明上也。言聖人心雖冥寂,教則流通,故常用五善以救人,令必釋然而達解,大慈平等,無所偏隔,凡是於人,盡皆善誘,故云常善救人,而無棄人。
義曰:聖人者,謂用道之聖人也。聖人常以善道廣誘於人,人聞法音,皆能悟解,隨其深淺,必獲利焉。開悟之門,數以甚衆,或因言得悟,或因教得悟,或聞經得悟,或睹相得悟。開悟之由不一,誘勸之法亦多。大慈悲心,等無憎愛,一一接引,令入法門。既入法門,捨惡爲善,人皆爲善,則無棄人矣。夫棄人者,謂其爲不善之行,興害物之心,物被其害,與之爲敵。惡積於明顯者,人得而誅之。惡積於幽暗者,鬼得而誅之。爲人鬼所誅者,是爲人鬼所棄矣。今若皆修善行,無惡無尤,悉變善人,何棄之有?五善者,謂善言、善行、善計、善閉、善結等行也。論語云:孔子善誘於人。誘者,導引之也。
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
注:是以聖人常用此五善之教以教之,故無棄者也。
䟽:物者,通有識無識也。救人善教,故不棄人。救物善心,亦無棄物。令動植感遂,無有夭傷者也。故云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。
義曰:用道聖人,以前五善之教,教人爲善,人皆化善,故無棄人。又以無事、無爲,不勞於物,物皆遂性,無害、無傷,信及豚魚,澤周草木,人皆化善,不害於物。此明聖人救物也。物無所害,各遂其常。此明故無棄物。
是謂襲明
注:密用曰襲。五善之行,在於忘遣。忘遣則無跡矣,故云密用。密用則了悟矣,故謂之明爾。
䟽:襲,密用也。明,了悟也。善行救人,在於忘遣。若滯教矜有,轍跡必存。故雖常善救人,終使慧心無滯。如此密用,則能了悟,故云是謂襲明。
義曰:聖㫖以密用善功,了悟無滯,不存於跡,謂之襲明。又解:襲者,承續也。言人靈府之性,本來明净,爲塵所翳,迷惑天眞。今以五善之行,内洗其心,眞性復明,慧照如本。然當常行善救,無起妄塵,承襲慧明,無使昏翳,不矜於跡,不滯於常,可謂襲明也。
故善人,不善人之師
注:師,法也。夫善人者,離諸愛染,則心清淨,於法無滯,則教圓通。取喻於水,物來斯鑒。所鑒者照形而有象,能鑒者見象而無心。善人正慧若斯,故可爲不善人師法。
䟽曰:夫不爲諸惡,守法循常,無侵於人,無傷於物者,善人也。人之爲善者,天地愛之,神明護之,不習道而行合於道,不明法而心契於法,不傷於物,物亦不傷之,不害於人,人亦不害之。如此,則動靜運爲,常獲貞吉。惡人慕其貞吉,亦當化而爲善,是可爲不善人之師也。春秋云:鄭人以鄉校論其執政,然明以其謗議國政,欲毁之。子産曰:若朝夕游之,聞執政之善否,其所善者,吾則行之;其所惡者,吾則改之,是吾師也,若之何毀?我聞忠善以損怨,不聞作威以防怨。若遽止之,由防川也。夫决,傷人必多,不克救矣。不如小决使導。然明悦之。孔子曰:人謂子産不仁,吾不信也。書曰:能自得師者,聖人也。夫師者,有法可範之謂也。學記曰:安其學而親其師,樂其友而信其道,雖離師輔而不及也。若隱其學而疾其師,若其難而不知其益也。君子知教之所由興,又知教之所由廢,然後可爲人師。獨學而無友,孤陋而寡聞,是故擇師不可不慎也。
義曰:君子知至學之難易,而知其美惡,然後能博喻。能博喻,然後能爲師;能爲師,然後能爲長;能爲長,然後能爲君。故師者,所以學爲君也。當其爲君,不爲臣也。太學之禮,雖詔於天子,無北面,所以尊師也。善學者,師逸而功倍;不善學者,師勤而功半。又從而怨之,言先王事師之道無北面,王行而西,折而南,面東而立,師尚父面西,以道書之㫖以教於王。故曰:在三之義,君、父、師也。師無當於五服,五服不得不親,是則爲師之道,不亦重乎?况至人心無染著,於法不滯,應物而爲鑒,鑒物而無心,乃眞道之師也。善人者,邦國之所貴也。春秋羊舌職曰:吾聞之禹舉善人,不善人遠矣。詩云: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此善人在上也。此謂宣公十六年,晋滅赤狄,士會獻狄俘于定王,王以黻冕卿服命士會將中軍,且爲太傅。於是晋國之盜逃奔于秦。故羊舌職美之曰:善人在上,國無幸人。人之多幸,國之不幸,無善人之謂也。若此,則善人者,邦國之寳,豈惟師乎?
不善人,善人之資
注:師,法也。資,取也。善人可師法,不善人可取以役使也。
䟽:資,取也。夫火有其炎,寒暑附之,聞道勤行,必資宗匠。既悦先生之善,須伏弟子之勞,則不善之人,善人可取使役耳。
義曰:善人既以善行能化不善之人,則不善之人景慕服從,爲之使役。論語云:有事,弟子服其勞。先生者,父兄師長也,則弟子事師,服膺從教也。夫人之立身,有三尊焉:事父母以孝,事君以忠,事師以敬。身體髮膚,父母生之也。道德禮樂,師以教之也。爵禄品位,君以榮之也。雖道在即請,學無常師,凡申請益之儀,便有在三之敬矣。
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
注:此章深㫖,教以兼忘,若存師資,未爲極致。今所以貴師,爲存學相。學相既空,自無所貴。所以愛資,爲存教相。於教忘教,故不愛資。貴愛兩忘,而道自化矣。
雖知大迷,是謂要妙
注:師資兩忘,是謂玄德。凡俗不悟,以爲大迷。以道觀之,是謂要也。
䟽:夫初地修進,兩存學相,未能忘言教,故貴愛師資。若能了悟行門,則學無所學。師資之名既失,貴愛之目不存。
義曰:初地修行者,謂從凡覺悟,回向正道,捨凡從信,初入法門,謂之初地。本際經云:夫爲學者,初修十事,以爲階梯。如人縁梯,從初一桄至第二桄,乃至於頂。昇階之人,自下至高,要須先習此十行法,然後乃能深入正觀。一者,初地之人,先因善欲,有欲樂心,乃能進趣。二者,親近善友,導引其心,深信正道。三者,簉詣明師,師有妙法,廣能宣告,示以要術。四者,既聞正教,能受讀誦。五者,能出家,專行柔弱,永斷有爲,離諸桎梏;六者,參受正戒,防身口心;七者,幽隱山林,棲遁獨處,求離囂塵,修寂靜志。八者,當念大道,是眞法王,能度衆生越生死海,猶如船師拯濟沈溺;九者,當念經教,是妙醫方,能示衆生理煩惱藥;十者,當念法師,是眞父母,善能生我法身慧命。以是十法品,初地因,次以小乘柔伏之法,又進中乘進修之法,後入大乘觀行之法。以此法故,貴愛師資。師者,父也。我若無師,不能得道。是故應當遠近隨逐,心眼觀想,恒在目前,不替須臾,無他雜想。非師不度,非師不仙。既了悟己,學相皆空,諸方便門,本無文字。解了大道,貴愛兼忘,入衆妙門,達眞常境。
䟽:然此章大宗教之忘遣,語以漸頓,不無階級,論其造極,是法都空。故前舉爲師爲資,示修進之路;後云不貴不愛,導悟證之門。則所以貴師,爲存學相。學相既空,自無所貴。所以愛資,爲存教相,於教兼忘,故不愛資,相忘江湖,自無濡沬。乍聞斯㫖,凡俗不悟,執學滯教,則必以爲大迷。故老君格量云:雖知凡俗,以爲大迷,於道而論,是謂要妙矣。
義曰:師資之道,相因之義也。玉因琢而成器,人因師而悟道。言於教則有念師禮師之法,垂以訓人,歷劫典憲非同,不善之人,暫爲資取矣。故天子上丁釋奠於先師,太子太學謁先師,皆存其道以垂教也。若以達觀之理,大則忘天地,内則忘其身,物我都忘,豈復有師資之限?如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;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爲汝美,道將爲汝居,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。言未卒,齧缺睡寐。被衣大悦,行歌而去之,曰:形若槁木,心若死灰,眞其實知,不以故自持,媒媒晦晦,無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?言其初與變化俱末而獨化者也。當此時也,齧缺形骸天地俱忘矣,豈唯忘其師乎?師資貴愛之道於斯達矣。其於理國也,不立德於人,不衒仁於物,百姓日用而不知,固無師資貴愛之尚,契太古忘言之道。衆人不達,初爲大迷,了而達之,信爲要妙矣。濡沬者,莊子天運篇老子答孔子之詞也。
道徳眞經廣聖義卷之二十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