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鑑篇
五鑑篇
鑑者,心也。凡二十章。
關尹子曰:心蔽吉凶者,靈鬼攝之;心蔽男女者,淫鬼攝之;心蔽幽憂者,沉鬼攝之;心蔽逐放者,狂鬼攝之;心蔽盟詛者,奇鬼攝之;心蔽藥餌者,物鬼攝之。
蔽者,執蔽也,蒙昧也。人心專一,執蔽吉凶禍福、五行陰陽者,則有靈通之鬼統攝而蒙昧也。故云:心蔽吉凶者,靈鬼攝之也。人心專一,執蔽嬰姹、夫婦、御女、採戰之術,則有淫慾之鬼統攝而蒙昧也。故云:心蔽男女者,淫鬼攝之也。人心專一,執蔽幽暗憂愁,則沉溺之鬼攝而蒙昧也。故云:心蔽幽憂者,沉鬼攝之也。人心專一,執蔽逐走、放飛、畋獵者,則有狂蕩之鬼統攝而蒙昧也。故云:心蔽逐放者,狂鬼攝之也。人心專一,執蔽盟誓呪詛者,則奇異之鬼統攝而蒙昧也。故云:心蔽盟詛者,奇鬼攝之也。人心專一執蔽修合、服食藥餌者,則有藥物之鬼統攝而蒙昧也,故云:心蔽藥餌者,物鬼攝之也。
如是之鬼或以陰爲身,或以幽爲身,或以風爲身,或以氣爲身,或以土偶爲身,或以彩畫爲身,或以老畜爲身,或以敗器爲身。
如上所說靈鬼、淫鬼、沉鬼、狂鬼、奇鬼、物鬼六等之鬼,統攝蒙昧六等執蔽之人也,故云:如是之鬼也。鬼無形相,必附託物以爲身,或以附託陰影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:或以陰爲身也。鬼或有附託幽暗以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:或以幽爲身也。鬼或有附託旋風以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:或以風爲身也。鬼或有附託陰氣以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:或以氣爲身也。鬼或有附託土偶、塑人以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:或以土偶爲身也。鬼或有附託彩畫人物之像以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:或以彩畫爲身也。鬼或有附託老畜、走獸以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:或以老畜爲身也。鬼或有附託敗壞器物以爲身,而見形昧人者,故云或以敗器爲身也。
彼以其精,此以其精,兩精相搏,而神應之。
彼者,附託陰幽、風氣、土偶、彩畫、老畜、敗器八者之鬼也。此者,心蔽吉凶、男女、幽憂、逐放、盟詛、藥餌六者之人也。爲此人專一執蔽已上六者之事,精執不移。彼附託鬼之精,與人精兩相激搏,而鬼有靈通神異之應也。故云彼以其精,此以其精,兩精相搏,而神應之也。
爲鬼所攝者,或解奇事,或解異事,或解瑞事,其人傲然,不曰鬼于躬,惟曰道于躬。
心執蔽之人,爲靈淫、沉狂、奇物六鬼統攝蒙昧者,或解珍奇之事,或解異怪之事,或解祥瑞之事,預言必應,衆人敬之以爲聖。其解奇異瑞事之人,傲然不言有鬼附於身,唯言至道於身有此靈通也。故云爲鬼所攝者,或解奇事,或解異事,或解瑞事,其人傲然,不曰鬼于躬,惟曰道于躬也。
久之或死木,或死金,或死繩,或死井。
爲鬼所攝之人,預解奇異瑞事,傲然以爲得道。乆之或自觸樹木而死,或以刀刃自刎而死,或以繩自縊而死,或自投井而死也。故云久之或死木,或死金,或死繩,或死井也。
惟聖人能神神而不神於神,役萬神而執其機,可以會之,可以散之,可以禦之,日應萬物,其心寂然。
惟有了道聖人,洞徹眞空妙有,了悟不神之神,陰陽莫測,神鬼難窺,化身周徧塵沙界,妙用神通無量,韜晦不顯也。故云惟聖人能神神而不神於神也。了道聖人能呼召風雨,役使萬神,而執機也。執者,把握也。了道聖人不唯能呼召風雨而役使萬神,更能使可以會而聚之,可以散而分之,可以禦而止之也。故云可以會之,可以散之,可以禦之也。了道聖人之心,如月印衆水,如風嗚萬籟,如懸鏡鑑形,如空谷傳聲,應變而常寂常明,常清常靜也。故云日應萬物,其心寂然也。此章明心有執蔽皆邪,心無蔽皆道也。
右第一章。
關尹子曰:無一心,五識並馳,心不可一。無虚心,五行皆具,心不可虚。無靜心,萬化密移,心不可靜。
無者,禁止之辭也。謂本來妙心,元自不二。垂誡學人,無得專心守一。若萌專心守一之念,則守一之念與視聽食息思之五識,相並奔馳,不得一也。以此明了,則知心不可守一也。故云無一心,五識並馳,心不可一也。本來妙心,元無一物,等同太虚。垂誡學人,無得專心虚廓。若萌專心虚廓之念,與喜火、怒木、思土、憂金、恐水之五行,皆同具足,不得虚也。以此明了,則知心不萌虚廓之念也。故云無虚心,五行皆具,心不可虚也。本來妙心,元自清靜。垂誡學人,無得專心守靜。若蒙專心守靜之念,與萬化密遷,移而不得靜也。以此明了,則知心不可守靜也。故云無靜心,萬化密移,心不可靜也。
借能一則二偶之,借能虚則實滿之,借能靜則動揺之。
本來妙心,元自不二。於不二妙心,萌守一之念。則守一之念與不二妙心爲二偶對也。故云借能一則二偶之也。此釋心不可一也。本來妙心,元無一物,等同太虚。於此無物妙心,萌專虚廓之念。則專虚廓之念,塡實滿塞無物之妙心也。故云借能虚則實滿之也。此釋心不可虚也。本來妙心,元自清靜,猶如虚空,無動無揺。於本靜妙心,萌守靜之念,守靜之念既生,則是動摇妙心也。故云借能靜則動摇之也。此釋心不可靜也。
惟聖人能歛萬有於一息,無有一物可役吾之明徹;散一息於萬有,無有一物可間吾之云爲。
惟了道聖人之心,猶如太虚,無所不容,化身億萬,一息之間,返本還源,如一切水月,一眞月統攝,其水月波流,無有一水可没溺,眞月之明徹也。故云惟聖人能歛萬有於一息,無有一物可役吾之明徹也。了道聖人,一息之間,散布化身,周遍塵沙界,如一眞月普見一切水也。一切水波流不停,無有一切水可間斷,眞月之光明云爲照耀也。故云散一息於萬有,無有一物可間吾之云爲也。此章明本來妙心,元自不二,虚靜應變,縱奪無妨也。
右第二章。
關尹子曰:火千年,俄可滅;識千年,俄可去。
火本無我,因膏因薪而見形,雖千年之久,若俄頃膏薪俱盡,則火亦隨之而滅也。故云火千年,俄可滅也。此起喻也。迷人業識忙忙,無本可據,輪迴億劫,不能出離者,皆因此識也。識亦無我,依境而見,雖千萬年之久,若蒙師點化,直下頓悟本來妙心,元自清靜,等同太虚,則俄頃之間,境忘識去矣,如薪盡火滅也。故云識千年俄可去也。此喻也。此章眀識是生死根境,忘識去出輪迴之要者也。
右第三章。
關尹子曰:流者,舟也。所以流之者,是水非舟。運者,車也。所以運之者,是牛非車。思者,心也。所以思之者,是意,非心。
人但見舟之流行,殊不知所以使舟流行者,是水流行,非舟自能流行也。故云流者舟也;所以流之者,是水非舟也。人但見車之運行,殊不知所以使車運行者,是牛拽之運行,非車能自運行也。故云運者車也,所以運之者,是牛,非車也。此舟車二者借喻也。人但知心之思慮,殊不知所以能思慮者,是意識能思慮,非本來妙心有思慮也。故云思者心也,所以思之者,是意非心也。此合喻也。
不知所以然而然。惟不知所以然而然,故其來無從,其往無在。
本來妙心,眞空爲體,妙有爲用,體用如如,應變無窮,神鬼難窺,陰陽莫測,不知所以然而然也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本來妙心,元在五太之前,象帝之先,洞然明了,其來不知從何而生來,㝠然隱密,其往不知所在而居止,故云不知所以然而然。惟不知所以然而然,故其來無從,其往無在也。
其來無從,其往無在,故能與天地本原不古不今。
疊上二句,謂本來妙心,不知從何而生來㝠然隱密,往然不知所在,如此,天地與吾同本原妙心而生。本原妙心,不屬時節,故不古不今也。故云其來無從,其往無在,故能與天地本原不古不今也。此章明本原妙心,禀自五太之前,非思慮之所知也。
右第四章。
關尹子曰:知心無物,則知物無物,知物無物,則知道無物。知道無物,故不尊卓絶之行,不驚微妙之言。
本來妙心,以道爲體,以物爲用,了悟道心,元無一物,等同虚空,體用如如,應變常寂,故云知心無物,則知物無物;知物無物,則知道無物也。知者,悟也。物無物者,應變常寂也。洞悟道心,體用無物,故不尊尚卓高絶代之行,爲行雖卓絶,不離於跡,道本無跡,故不尊尚也。不驚異精微玄妙之言,爲言雖微妙,不離於名,道本無名,故不驚異也。故云知道無物,故不尊卓絶之行,不驚微妙之言也。此章明道心應變常寂,非言行之可及也。
右第五章。
關尹子曰:物我交,心生;兩木摩,火生。
心本無心,因物而見,物我相交,而心生顯見,如兩木相鑽,摩而生火也。故云物我交,心生;兩木摩,火生也。
不可謂之在我,不可謂之在彼;不可謂之非我。不可謂之非彼。執而彼我之則愚。
我本無我,因物來干,心忽顯見,非我自生心也。故云不可謂之在我也。物來相感,心雖顯見,心如虚空,與彼物無礙,故云不可謂之在彼也。若無我者,物雖來感,則心不生,心既有生,不可謂之非我也,故云不可謂之非我也。我未無我,彼物若不來感,則心亦不生,心本不生,因感而生,不可謂之非彼物也,故云不可謂之非彼也。迷人不悟無我無心,與物無礙,而妄立我心與物作對,執有彼我,觸物有礙,非愚而何?故云執而彼我之,則愚也。而者,汝也。執汝彼我而不忘,乃愚迷之人也。此章明心本無彼我,與物無礙,迷人妄立彼我,與物作對也。
右第六章。
關尹子曰:無恃爾所謂利害是非。爾所謂利害是非者,果得利害是非之乎?
無者,禁止之辭也。恃者,倚賴也。言無得恃賴汝之所言利害是非也。故云無恃爾所謂利害是非也。汝所言利害是非者,皆妄情無計,豈可利定爲利,害定爲害,是定爲是,非定爲非?利害是非,隨妄情變化,豈可一定之邪?既不可一定,隨時妄情所計之耳,果何得利害是非者哉?故云爾所謂利害是非者,果得利害是非之乎?
聖人方且不識不知,而況於爾!
運化利害是非者,造物也。造物窈㝠,莫測其所以。雖聖人大智圓通於窈㝠,造物方且不識不知,而況爾凡乎?故云聖人方且不識不知,而況於爾也。此章明利害是非,造物者運化,凡不可預測也。
右第七章。
關尹子曰:夜之所夢,或長於夜,心無時。
長於夜應作晝,於義則通也,蓋傳寫之悞也。迷人夜間作夢,或夢生長於晝,以此知本來妙心不屬時之數也。故云夜之所夢,或長於晝,心無時也。
生於齊者,心之所見皆齊國也。既而之宋、之楚、之晋、之梁,心之所存各異。心無方。
有人生長於齊國,心之所見之境皆齊國而已。而者,汝也。之者,徃也。既汝徃宋國,又徃楚晋梁之三國,四國境界不同,心之所存之境亦異,以此知本來妙心不屬方位也。故云生於齊者,心之所見皆齊國也。既而之宋、之楚、之晋、之梁,心之所存各異,心無方也。此章明本來妙心不屬時數方位也。
右第八章。
關尹子曰:善弓者師弓不師羿,善舟者師舟不師奡。
羿者,古人善射之號也。昔帝嚳賜羿弓矢,爲司射之官,居窮石之地,至堯時,十日並出,命羿射之,中九日而落之也。後纂夏后相之位,號有窮國,君因羿以爲名。其臣寒浞殺之,因有其室而生奡。奡多力,能陸地推舟而行,後爲夏后相子少康所殺也。師者,法則也。善射弓者,以弓爲法取中也。既以中爲則,必以羿爲法也。故云善弓者,師弓不師羿也。善操舟者,以舟爲法則,務所往無滯爲法則也。既以舟所往無滯爲則,不必以奡爲法也。故云善舟者師舟不師奡也。此借喻也。
善心者師心不師聖。
善悟本來妙心,元自清靜無爲,逍遥自在,不染不著。既以善了妙心,以悟爲則,不必以聖人爲法也。故云善心者,師心不師聖也。此合喻也。此章明心以悟爲則,因超凡聖也。
右第九章。
關尹子曰:是非好醜,成敗盈虚,造物者運矣,皆因私識執之而有。
以善美爲是好,以惡陋爲非醜,以事物與榮爲成盈,以事物廢枯爲敗虚也。殊不知是非好醜,成敗盈虚,皆自然造物者所運,吾何容心哉?而迷者執之以爲有實,殊不知皆因己私妄識計之也。故云是非好醜,成敗盈虚,造物者運矣,皆因私識執之而有也。
於是以無遣之猶存,以非有非無遣之猶存。無曰莫莫爾,無曰渾渾爾。猶存,譬猶昔游再到,記憶宛然。
既知是非好醜、成敗盈虚皆因私識執之而有,於是以無遣其私識,猶有,計無之識尚存,故云於是以無遣之猶存也。又以非有非無,遣其計無之識猶有,計非有非無之識尚在,故云以非有非無,遣之猶存也。曰莫計非有,莫計非無,故云無、曰莫莫爾也。又以無遣之,曰渾然無,莫計非有。渾然無,莫計非無,猶有渾渾然無莫計之識尚在,故云無、曰渾渾爾猶存也。以識遣識,何異泥裏洗土?以識遣識者,譬如昔日曾游之境,今日再到,忽然記憶舊之識宛然尚在,終不能忘遣也。故云譬猶昔游再到,記憶宛然也。
此不可忘,不可遣。善去識者,變識爲智。
此識不可得而忘,亦不可得而遣。善去識者,洞了眞空之心體,以識變爲智慧,爲心妙有之用也。故云此不可忘,不可遣。善去識者,變識爲智也。
變識爲智之說,汝知之乎?曰想,如思鬼心慄,思盜心怖。曰識,如認黍爲稷,認玉爲石,皆浮游罔象,無所底止。
底者,平穩也。向來演變識爲智之說,汝還曉知之乎麽?故云變識爲智之說,汝知之乎?此設問也,却自答曰:曰想者,譬如人思此處有妖鬼,則心悚然戰慄而恐懼;又思此處有强盜,則心怯然而怕怖也。故云曰想,如思鬼心慄,思盜心怖也。曰識者,譬如人妄認黍以爲稷者,似黍而黑。又如人妄認玉爲石,此迷妄想識,皆浮游無象,無所得悟本來妙心眞空平穩之地而休歇也。故云曰識,如認黍爲稷,認玉爲石,皆浮游罔象,無所底止也。罔者,無也。止者,休歇也。
譬覩奇物,生奇物想,生奇物識。此想此識,根不在我。
向來所說想識,譬如人覩奇異之物,則生異物之想識。此奇異想,本心元無,因睹奇異之想識也。故云:譬覩奇物,生奇物想,生竒物識。此想此識,根不在我也。想者,心思也。識者,心別辯也。
譬如今日今日而已,至於來日,想識殊未可卜。及至來日,紛紛想識,皆縁有生。
先說此想此識,根不在我。恐人信之不及,再設喻以曉之。譬如今日,從旦至夕,今日想識之事,已知之矣。至於來日,想識之事,殊未可預卜度而知之。故云譬如今日,今日而已,至於來日,想識殊未可卜也。及至來日,隨事物旋生紛紛擾擾之想識。以知想識根不在我,皆因有事物而旋生也。故云及至來日,紛紛想識,皆縁有生也。縁者,因也。
曰想曰識。譬如犀牛望月,月形入角。特因識生,始有月形。而彼眞月,初不在角。
本來妙心,元無想識。恐人信之不及,復設喻以曉之。譬如犀牛角中,元無月形。特因犀牛望月,生此月中之想識,月形入角,而始生月形也。而彼天上眞月,初不曾在角也。故云曰想曰識。譬如犀牛望月,月形入角。特因識生,始有月形。而彼眞月,初不在角也。
胷中天地萬物亦然。知此說者,外不見物,内不見情。
人胷臆中所懷天地萬物之識,亦如犀牛望月,月形入角也。故云胸中天地萬物亦然也。人能曉知如上所說譬喻者,則外不見物,内不見情也。此章明本來妙心,元無情識,皆因心迷妄生情識也。
右第十章。
關尹子曰:物生於土,終變於土。事生於意,終變於意。
萬物生於土,萬物終盡之時,復變化爲土。故云物生於土,終變於土也。此起喻也。土在脾,神爲意。萬事生於意,萬事俱忘,終變爲意。故云事生於意,終變於意。此合喻也。
知夫惟意,則俄是之,俄非之,俄善之,俄惡之。意有變,心無變。意有覺,心無覺。
如上所說譬喻,則知萬事有無,惟此意根也。知此意根所生之事,俄頃之間,非化爲是,是化爲非,惡化爲善,善化爲惡也。故云知夫惟意,則俄是之,俄非之,俄善之,俄惡之也。意根有遷變,本來妙心無遷變。意根有知覺,本來妙心無有知覺也。故云意有變,心無變,意有覺,心無覺也。
惟我一心,則意者塵往來爾,事者欻起滅爾,吾心有大常者存。
本來妙心,元自不二,故云惟我一心也。塵者,法也。意根能生萬法,能滅萬法,滅則往,生則來,故云則意者塵往來爾也。若意根不生萬事,如火燒薪,欻然而起,薪盡欻然而滅也。故云事者欻起滅爾也。欻者,速也。大常者,乃本來妙心眞空之體,廣無邊際,越古今而無有變異,非存而何?故云吾心有大常者存也。此章明心之大常,禦意之小變也。
右第十一章。
關尹子曰:情生於心,心生於性。情,波也;心,流也;性,水也。
人之妄情從心上生,心從性上生也。故云情生於心,心生於性也。人迷情如水之波浪,人逐境之心如流動之水。人之本性如水之源也。波、流、源有三名而無二體,爲波、流、源皆是水也。情、心、性有三名而無二體也,爲情、心、性皆是眞也。故云情,波也。心,流也;性,水也。
來干我者,如石火頃,以性受之,則心不生物,浮浮然。
萬物來相干吾者,俄頃之間,如電光石火,但以眞空之性受之,則心不生知識,物境浮浮然,如太虚之雲,不礙虚空,如空谷傳聲,應變常寂也。故云來干我者,如石火頃,以性受之,則心不生物,浮浮然也。此章明心性不二,應變無礙也。
右第十二章。
關尹子曰:賢愚眞僞,有識者,有不識者。世間有眞賢眞愚,有僞賢僞愚。世人或有能變識,或有不能變識者。故云賢愚眞僞,有識者,有不識者也。
彼雖有賢愚,彼雖有眞僞,而謂之賢愚眞僞者,繫我之識。彼世間雖是賢愚眞僞,而别辯賢愚眞僞者,皆繫我之妄識也。故云彼雖賢愚,彼雖眞僞,而謂之賢愚眞僞者,繫我之識也。
知夫皆識所成,故雖眞者亦僞之。
若知别辯賢愚眞僞,皆妄識所成,識既是妄,故雖眞實,亦名假僞不眞也。故云知夫皆識所成,故雖眞者亦僞之也。此章明妄識非眞心也。
右第十三章。
關尹子曰:心感物不生心生情,物交心不生物生識。物尚非眞,何況於識?識尚非眞,何況於情?
本來妙心,元自清靜,因物所感也。心本無生,而所以生者情也。故云心感物不生心生情也。一切物來交干於心,心别變物者,非物也,乃心之識見也。故云物交心不生物生識也。一切物境,幻生幻滅,尚猶虚妄,何況於識,豈不爲妄僞哉?故云:物尚非眞,何況於識也。既知識是妄僞,何況於情,豈不是妄哉?故云:識尚非眞,何況於情也。
而彼妄人,於至無中執以爲有,於至變中執以爲常。
而彼衆迷妄之人,於本來至眞妙心、元無一物之中,忽生妄識,堅執爲有,染著不捨,不能明了本心也。故云:而彼妄人,於至無中執以爲有也。彼迷妄衆人,於妄識生滅不停、逐境變化之識神中,堅執爲本心之大常。噫!殊不知此妄識之神,乃輪迴之種也。故云:於至變中,執以爲常也。
一情認之,積爲萬情。萬情認之,積爲萬物。物來無窮,我心有際。
本來清靜妙心上,忽生一迷情,不覺是妄,認以爲眞情。情旋生,新新嗣緒,乃積之爲億萬之情也。故云:一情認之,積爲萬情也。迷人於萬億之情,又不覺是妄,而認妄爲眞,染著物境,念念遷流,情波浩渺,積之億萬物境也。故云:萬情認之,積爲萬物也。際者,邊境也。本來妙心,猶如虚空,廣無邊際。爲妄識迷情專權間截虚空,妄立境界,限量邊際,迷染萬物,而逐無窮物遷流也。故云:物來無窮,我心有際也。
故我之良心,受制於情。我之本情,受制於物,可使之去,可使之來。
心迷逐情,妄立境界,不由了悟良妙之心,專由迷妄之情驅使,是本來良妙之心,倒受制於迷妄之情,如臣反拘制君也。故云:故我之良心,受制於情也。我之本來正情,既迷染萬物,倒被萬物驅使,是本來正情,受制於萬物,如百姓反拘制大臣也。故云:我之本情,受制於物也。心迷逐情,情迷染物,迷情妄染,物境限盡。死後被愛染物境牽引,愛染重處受生,生生死死,百千萬劫輪迴,無有出期,去來不已也。故云可使之去,可使之來也。
而彼去來,初不在我。造化役之,因無休息。
人之五情,則屬五行也。五情者,喜屬火,怒屬木,思屬土,憂屬金,恐屬水。五情既屬五行,五行陰陽造化,陶鎔天地,萬物驅役,死生去來,無有休息之期也。究其所以,皆因五情迷妄,而有此去來死生。五情未萌之前,安有死生去來哉?以此知而彼去來,初不在我,皆因迷情妄染,落於五行造化陶鑄中,役使輪迴,因無休息也。故云:而彼去來,初不在我,造化役之,因無休息也。
殊不知天地雖大,能役有形,而不能役無形;陰陽雖妙,能役有氣,而不能役無氣。
迷人妄染愛境,被天地陰陽造化役使,輪迴無休。殊不知迷情未萌之前,本來良妙之心,猶如虚空無形。雖天地陰陽造化之大,但能役使迷染有形之情,豈能役使如虚空良妙之心哉?故云:殊不知天地雖大,能役有形而不能役無形也。迷情既萌,元氣隨之,則落陰陽造化役使輪迴也。迷情未萌,元氣返本,與眞空同體。陰陽造化雖妙,豈能役使眞空哉?故云陰陽雖妙,能役有氣,而不能役無氣也。
心之所之,則氣從之。氣之所之,則形應之。
之者,徃也。心之所徃,則氣從之而徃也。心猶帥也。氣猶軍也。氣之從心,如衆軍從帥也。故云心之所之,則氣從之也。心迷妄愛染著諸境,氣亦從之,而有此輪迴之身形也。故云:氣之所之,則形應之也。
猶如太虚,於至無中變成一氣,於一氣之中,變成萬物,而彼一氣,不名太虚。
道本無名無形,猶如太虚能運一氣,一氣分而爲陰陽,一氣陰陽,變化天地萬物。既名一氣,不名太虚,無形名之道也,而況於萬物乎?故云:猶如太虚,於至無中變成一氣,於一氣中變成萬物。而彼一氣,不名太虚也。此起喻也。
我之一心,能變爲氣爲形,而我之心,無氣無形。
吾之本來良妙之心,以眞空爲體。思慮未萌之前,體同太虚。思慮既萌,所之則氣從之。氣之所之,則形應之。如太虚中變成一氣,於一氣中變成萬物也。故云:我之一心,能變爲氣爲形也。思慮未萌之前,本來良妙之心,元無氣無形也。故云:而我之心,無氣無形也。
知夫我之一心,無氣無形,則天地陰陽不能役之。
知者,悟也。了悟本來不二之良心,猶如太虚未變爲氣爲形之時,未有天地陰陽,令誰役之?假使有天地陰陽,豈能役使虚空哉?故云知夫我之一心無氣無形,則天地陰陽不能役之也。此章明心迷墮陰陽陶鑄而輪迴不已,心悟出陰陽陶鑄永不輪迴也。
右第十四章。
關尹子曰:人之平日,目忽見非常之物者,皆精有所結而使之然。
人之平安之日,目忽然見非常奇異之物境者,皆是精神與物境凝結,而忽然使之變化如此之異也。故云人之平日,目忽見非常之物者,皆精有所結而使之然也。
人之病日,目忽見非常之物者,皆心有所歉而使之然。人之患熱病之日,被熱氣所燒,而眼花忽然見非常奇異之物境,皆是熱病所燒而心不足使然也。故云人之病日,目忽見非常之物者,皆心有所歉而使之然也。歉者,不足也。
苟知吾心能於無中示有,則知吾心能於有中示無。
苟者,識也。知者,悟也。如上所說,平日病日目忽見非常之物,以此誠能了悟本來妙心,元無一物,等同太虚,皆於無中示見非常之有,以此了悟即非常之有,昭示本來無物之妙心也。故云:苟知吾心能於無中示有,則知吾心能於有中示無也。
但不信之,自然不神。或曰:厥識既昏,孰能不信?我應之曰:如捕蛇師,心不怖蛇。彼雖夢蛇,而不怖畏。
若人平日或病日目忽見非常鬼神怪異之境,但悟本心清靜,元無一物,一切有相,皆是虚妄。如此則眀了不信不著,彼怪自然不呈神異也。故云但不信之,自然不神也。厥者,其也。孰者,誰也。或有人問其識情既昏昧,妄見非常神鬼奇異,誰便能不信哉?故云:厥識既昏,孰能不信。此設問也。却自答曰:譬如能以法禁蛇之師,捕捉其蛇,心不怕蛇。彼雖睡夢見蛇,亦無怕怖畏懼之心也。以此明了,則知但不信之,自然不神也。故云應之曰:如捕蛇師,心不怖蛇,彼雖夢蛇,而無畏怖也。此答上問也。
故黃帝曰:道無鬼神,獨往獨來。
以捕蛇譬喻,答或問之人,恐信之不及,又引軒轅黄帝書中所載之言以證之。黃帝書中有言:道無鬼神。鬼屬陰,神屬陽。妙道不屬陰陽,故無鬼神也。假使有鬼神,亦不能窺妙道也。妙道運斡,陰陽徃來,而陰陽不能對偶於道也。故云故黃帝曰:道無鬼神,獨徃獨來也。此章明隨流得妙心,悟妙道,鬼神不能測也。
右第十五章。
關尹子曰:我之思慮日變,有使之者,非我也,命也。苟知惟命,外不見我,内不見心。
我本無我,因識妄立,思慮營營,日日千變萬化,本非無我之我也,乃是不知所以然而然之命,運化思慮也。故云我之思慮日變,有使之者,非我也,命也。命者,不知所以然而然也。使者,運化也。誠能了悟不知所以然而然,乃是眞空之道也。命者,道之異名也。了悟眞空之道,則外無我相可見,内無心相之可見也。故云苟知惟命,外不見我,内不見心也。此章明我心本空,道非思慮可及也。
右第十六章。
關尹子曰:譬如兩目能見天地萬物,暫時回光,一時不見。
眞空。心體元無一物,窈㝠莫測,忽生思慮,妄有所見,了然回光,返於眞空。譬如人之兩目能觀見天地萬物之形狀,暫時收回眼光,一時俱不見天地萬物也。故云譬如兩目能見天地萬物,暫時回光,一時不見也。此章釋前章思慮日變,命使之然也。
右第十七章。
關尹子曰:目視雕琢者眀愈傷,耳聞交響者聰愈傷,心思玄妙者心愈傷。
目徹視爲明,目專視雕琢金玉精巧花樣,久視不已,而愈傷其明。經云五色令人目盲是也,故云目視雕琢者,明愈傷也。耳徹聽爲聰。耳專聞五音交響,乆聽不已,愈傷其聰。經云五音令人耳聾是也。故云耳聞交響者,聰愈傷也。玄妙之法爲塵。心本清靜,元無一法即是玄妙之源也。不悟本心,專思古人玄妙之法,殊不知玄妙之法,俱是塵垢,染汙本心,愈甚傷心也。經云滌除玄覽是也。故云心思玄妙者,心愈傷也。此章明本來妙心,不屬六塵也。
右第十八章。
關尹子曰:勿以我心揆彼,當以彼心揆彼。
勿者,禁止之辭也。揆者,忖度揣量也。垂誡學道之人,寓遊於世,勿得有心忖度揣量。彼人或有用人,當因人之賢而賢之,因人之愚而愚之,以此進退於人,不失人心也。故云勿以我心揆彼,當以彼心揆彼也。
知此說者,可以周事,可以行德,可以貫道,可以交人,可以忘我。
人能知此無心,因彼揆彼,賢愚進退,而賢愚進退無心,不失人心也。如此何事不周備?何德不行普?何道不貫通?何人不交友,何我不忘哉?唯了心一法,盡善盡美也。故云知此說者,可以周事,可以行德,可以貫道,可以交人,可以忘我也。此章明無心寓世,自利利他,衆美從之也。
右第十九章。
關尹子曰:天下之理,小不制至於大,大不制至於不可制。
凡在天之下,所有事理,譬如水火,涓涓不塞,漸成江河,熒熒不救,炎炎奈何。又如積木成林,積石成山,積惡成禍,可不愼歟?故云天下之理,小不制至於大,大不制至於不可制也。
故能制一情者,可以成德;能忘一情者,可以契道。
故者,因上結下之辭也。制者,治也。人能於一情萌起之時,治之令正而向善,如此可以成德行也。故云故能制一情者,可以成德也。人能於一情萌起之時,了然照破而忘之,則契於無極妙道也。故云能忘一情者,可以契道也。此章明爲凡爲聖,在一情之迷悟也。
右第二十章。
文始眞經註卷之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