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虛至德真經四解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二
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二
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二

聖二

天瑞

子列子適衛,食於道。從者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,攓,扳也。顧謂弟子百豐曰: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。

俱涉變化之塗,則予生而彼死。推之至極之域,則理既無生,亦又無死也。

盧曰:形則有生有死,神也無死無生。我如神在,彼如神去。髑髏與我生死不同,若悟其神未嘗生死,

此過養乎?此過歡乎?

遭形則不能不養,遇生則不能不歡。此過誤之徒,非理之實當也。

盧曰:既受其形,則歡養失理,以至於死耳。種有幾?

先問變化種數凡有幾條,然後明之於下。若鼃爲鶉,事見墨子得水爲㡭,得水土之際則爲鼃蠙之衣,衣猶覆蓋。生於陵屯,

陵屯,高潔處也。

則爲陵舄。

此隨所生之處而變者也。

陵舄得鬱栖則爲烏足。

此合而相生者也。

烏足之根爲蠐螬,其葉爲胡蝶。

根,本也。葉,散也。言烏足爲蠐螬之本,其末散化爲胡蝶也。

胡蝶,胥也。

胥,皆也。言物皆化也。

化而爲蟲,生竈下,其狀若脱,其名曰𪀊掇。

此一形之内變異者也。

𪀊掇千日,千日而死。化而爲鳥,其名曰乾餘骨。餘骨之沫爲斯彌,沫猶精華生起。斯彌爲食醯頤輅,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黄軦,食醯黄軦生乎九猷,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。

此皆死而更生之一形者也。

羊肝化爲地臯,馬血之爲轉鄰也,人血之爲野火也,

此皆一形之内自變化也。

鷂之爲鸇,鸇之爲布穀,布穀乆復爲鷂也。之爲蛤也,田鼠之爲鶉也,朽瓜之爲魚也,老韭之爲莧也,老羭之爲猨也,羭,牡羊也。魚卵之爲蟲。

此皆無所因,感自然而變者也。

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。

亶音釋。山海經云:亶爰之山有獸,其狀如狸而有髮,其名曰類。自爲牝牡相生也。

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。

此相視而生者也。莊子曰:白鶂相視,眸子不運,而風化之也。

純雌其名大腰,純雄其名穉蜂。

大腰,龜鼈之類也。穉,小也。此無雌雄而自化。上言蟲獸之理既然,下明人道亦有如此者也。

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。

大荒經曰:有思幽之國,思士不妻,思女不夫,精氣潜感,不假交接而生子也。此亦白鶂之類也。

后稷生乎巨跡。

傳記云:高辛氏之妃名姜原,見大人跡,好而履之,如有人理感己者,遂孕,因生后稷。長而賢,乃爲堯佐,即周祖也。

伊尹生乎空桑。

傳記曰:伊尹母居伊水之上,既孕,夢有神告之曰:臼水出而東走,無顧。明日視臼水出,告其鄰,東走十里,而顧其邑盡爲水,身因化爲空桑。有莘氏女子採桑,得嬰兒于空桑之中,故命之曰伊尹,而獻其君,令庖人養之,長而賢,爲殷湯相。

厥昭生乎濕,此因蒸潤而生。醯雞生乎酒,此因酸氣而生。奚比乎不荀,此異類而相親比也。乆竹生青寧,因於林藪而生。青寧生程,

自從㡭至於程,皆生生之物,蛇鳥蟲獸之屬,言其變化無常,或以形而變,或死而更生,終始相因,無窮已也。

程生馬,馬生人,人乆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

夫生死變化,胡可測哉?生於此者或死於彼,死於彼者或生於此,而形生之主未嘗暫無,是以聖人知生不常存,死不永滅,而一氣之變,所適萬形,萬形萬化,而不化者存歸於不化,故謂之機。機者,群有之始,動之所宗,故出無入有,散有反無,靡不由之。

盧曰:種之類也。言種有類乎?亦互相生乎?設此問者,欲明神之所適則爲生,神之所去則爲死,形無常主,神無常形耳。神本無期,形則有凝,一受有形之質,猶機關繫束焉,生則爲出,死則爲入。

政和曰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蓋有生者必有死,而死於是者未必不生於彼。通乎此,則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、未嘗死也。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,則養形而悅生,今之所存,乃昔之所過者爾,故曰此過養乎?此過歡乎?萬物以不同形相代,則死生之變不可勝計也,故曰種有幾,如下文所云,乃耳目之所及者耳。若鼃爲鶉者,蓋言萬物之化無川陸之間也。㡭也,蛙蠙之衣;陵舄也,一種也,或得水土而生於下,或得陵屯而生於上,蓋言萬物之化隨形氣之所遇也。陵舄得鬱栖則爲烏足,則假異物以爲體。烏足之根爲蠐螬,其葉爲胡蝶,則散同體以爲物。胡蝶胥也化而爲蟲,生於竈下,其狀若脱,其名爲𪀊掇,則睘飛者有化而爲蝡動者矣;𪀊掇千日化而爲鳥,其名曰乾餘骨,則穴處者則有化而爲林棲者矣。或因形而移易,則斯彌而爲頤輅,原黄軦之生乎腐蠸,與天地、臯、轉鄰、野火之類是也。或因性而反復,則鷂之爲鸇,鸇之爲布穀,布穀之復爲鷂是也。鷰之爲蛤,田鼠之爲鶉,朽爪之爲魚,老韭之爲莧,老羭之爲猿,魚卵之爲蟲,則或以類而相因,或以不類而相與爲類。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日類,則無所感而化者。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,則無所交而化者也。純雌其名大腰,純雄其名穉蜂,則其在物也,有一陰陽而自生化者矣。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,則其在人也,有非陰陽而能潜通者矣。至后稷生乎巨跡,伊尹生乎空桑,雖不可致詰而不足怪也。厥昭生乎濕,則化於氣。醯雞生乎酒,則化於味。羊奚比乎不筍,則化於習乆。竹生青寧,則以無情而生有情也。青寧生程,則以無知而生有知也。尸子以程爲豹之類,程生馬則以同類而相生也,馬生人則以非類而相生也。然則昆蟲之出入,草木之生死,變化無常,未始有極,又烏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哉?惟萬物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歸,聖人於此知其有機緘而不能自已耳。

范曰:道無終始,物有死生。陶於大化之冶,適然而變,則氣聚形成,强名曰生;轉於造化之機,適然有遺,則氣散形壊,强名曰死。氣有聚散,特浮雲之去來耳;形有存亡,特一漚之起滅耳。死生之名,有對而立,方死方生,夢已俄覺,方生方死,覺已俄夢,孰知其所以然耶?惟原始反終者,知其未嘗死,未嘗生,故來而無從,去而無往,殆將入於不死不生矣。百歲髑髏,特已腐之餘骨,果何知也?然莊子載其言,有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,復爲人間之勞乎,則不悅生而惡死可知。世之昧者,攬一身而願,膠萬化而執,生化而死,戚然而惡,故此過養乎?以其畏於死也;死變而生,欣然而喜,故此過懽乎?以其悅於生也。死固奚足畏,生固奚足悅乎?是特萬化而未始有極者耳。又況萬物相禪,種名不同,故鶉也,㡭也,鼃蠙之衣也,陵舄也,此一種也;或得水,或得水土之際,或得陵屯,而其生各不同也。烏足也,蠐螬也,胡蝶也,其與陵舄亦一種也;或以鬱栖,或以葉,或以根,而其變各不同也。𪀊掇也,乾餘骨也,斯彌也,食醯頤輅也,其與胥亦一種也;或以竈下,或以千日,或以其沫,而其生各不同也。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,食醯黃軦生乎九猷,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,則不知其種自然而生者。肝化爲地臯,馬血之爲轉鄰,人血之爲野火,鷂之爲鸇,鸇之爲布穀,鷰之爲蛤,田鼠之爲鶉,朽爪之爲魚,老韭之爲莧,老羭之爲猨,魚卵之爲蟲,則不知其種自然而變者。自孕而生者,有若亶爰之獸;相視而生者,有若河澤之鳥。大腰之類,純雌而無雄;穉蜂之類,純雄而無雌。以思士,則不妻而感,以思女,則不夫而孕。以至厥昭醯雞,則有所因而生,羊奚不筍,則無所因而比乆竹也,青寧也、程也,是又馬與人有自之而生也。用是以觀,則物或以有情而相生,或無情而相生;或以有情而生無情,或以無情而生有情;或生於無所因,或生於無所感。萬形萬化,無有紀極,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?利用以出,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者,皆出於機也;利用以入,油然漻然,莫不入焉者,皆入於機也。有萬不同,出生入死,不知其所由然。彼其神機之張,氣機之運,固有爲之斡旋宰制者。列子方論無爲之職,繼之以此,良有以也。

黄帝書曰:形動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響。

夫有形必有影,有聲必有響,此自然而並生,俱出而俱没,豈有相資前後之差哉?象注莊子,論之詳矣。而世之談者,以形動而影隨,聲出而響應,聖人則之以爲喻,明物動則失本,靖則歸根,不復曲通影響之義也。

無動不生無而生有。

有之爲有,恃無以生,言生必由無,而無不生有,此運通之功必賴於無,故生動之稱因事而立耳。

盧曰:形有所生,不能生無,影響是也;神而無形,動則生有,萬類是也。

范曰:影之爲影,若有待於形也,而實無所待,形動而影自從耳,影非有求於形也;響之爲響,若有待於聲也,而實無所待,聲動而響自應耳,響非有求於聲也。有生於無,其理若此。

形必終者也,天地終乎?與我偕終。

料巨細,計修短,則與我殊矣;會歸於終,理固無差也。

盧曰:大小雖殊,同歸於盡耳。

范曰:系物數之終;冬時數之終。無物也,無時也,孰知其所終?天地者,形之大也,既已囿於形矣,雖欲不終,得乎?

終進乎?不知也。

進當爲盡,此書盡字例多作進也。聚則成形,散則爲終,此世之所謂終始也。然則聚者以形實爲始,以離散爲終;散者以虚漠爲始,以形實爲終,故迭相與爲終始,而理實無終無始者也。

盧曰:進當爲盡,假設問者言天地有終盡乎?爲復不知乎?其下自答也。

道終乎本無始,進乎不乆。

乆當爲有。無始故不終,無有故不盡。

范曰:無物無時,孰爲終始?除日無歲,孰爲乆暫?謂道爲可終邪?特未可知也,彼其本無始,莊子所謂未始有始是已;謂道爲可進邪?特未可知也,彼其本不乆,莊子所謂先天地生而不爲乆是已。

有生則復於不生,有形則復於無形。

生者反終,形者反虚,自然之數也。

盧曰:凡有始有終皆本乎無始,歸於不有。今從太初渾淪而言之,是有始也,安得不終乎?安得不盡乎?

不生者,

此不生者,先有其生,然後之於死滅,

非本不生者也;

本不生者,初自無生無滅。

無形者,

此無形者,亦先有其形,然後之於離散,

非本無形者也;

本無形者,初自無聚無散者也。夫生生物者不生,形形物者無形,故能生形萬物,於我體無變。今謂既生既形而復反於無生無形者,此故存亡之往復爾,非始終之不變者也。

盧曰:所言神之不生者,非本不曾生也。物所以生,群品所以形,皆神之所運也,以其能生生而即體無生滅耳,是非都無形生,同夫太虚之氣。

范曰:生之所生者死矣,則復於不生;形之所形者實矣,則復於無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,自有生而復於此耳,是豈生生而不生者耶?無形者,非本無形,自有形而復於此耳,是豈形形而無形者耶?

生者,理之必終者也,終者不得不終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。

生者不生而自生,故雖生而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生則生不可絶,不知所以死則死不可禦也。

而欲恒其生,盡其終,惑於數也。盡,亡也。

盧曰:有生之物必有終極,亦如和氣萌達,草木不得不生,而欲令長生者,迷於至數者也。

范曰: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歸,始終相反乎無端,而莫知其所窮,殆有數存焉於其間,而欲怕其盡者,直將執而勿失,流轉於生死之域而莫覺莫悟,豈不惑哉?

精神者,天之分;骨骸者,地之分。屬天清而散,屬地濁而聚。精神離形,各歸其眞。

天分歸天,地分歸地,各反其本,

故謂之鬼。鬼,歸也,歸其眞宅。眞宅,太虚之域。

盧曰:神明離於形,謂之死也;歸眞宅,反乎太清也。以太清爲眞宅者,明此形骸而爲虚假耳。

范曰:精者,水也;神者,火也。水與火合而生土,故人之生也,因精集神,而百骸、九竅、六藏該而存焉。精神者,天之分,以其運而無窮,故清而散;骨骸者,地之分,以其常而不變,故濁而聚。精神離散,各歸其眞,此其所以謂之鬼也。切常申之,人之初生,精神䰟魄具而後形成焉。魂,云也,從於神而無不之;魄,白也,營於物而有所止。聖人則以魂制魄,故神不至於殉形;衆人則以䰟從魄,則不足於使形。神不至於殉形,則雖死也無以異於生;神不足以使形,則雖生也無以異於死。賢人之死爲鬼,盡人道而死,雖曰其鬼不神,與夫淪於幽陰、化爲異物者固有間矣。列子之言,若非其至,姑自其歸眞宅者言之,故曰鬼而已。爾雅曰:鬼之爲言歸也,

黄帝曰: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

何生之無形,何形之無炁,何炁之無靈?則心智形骸,陰陽之一體,偏積之一炁,及其離形歸根,則反其眞宅,我無物焉。

盧曰:凡人以形爲我,縁我則有情,情多者愛溺深,而情少者嗜欲薄,唯至人無我,了識其神。凡人不知,封執彌厚,令神歸乎眞,形歸乎地,向時之我竟何在耶?

政和:靜則復性,動則去本,理之然也。形動而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響,無動不生無而生有,則去本遠矣。無則生有,有必歸無,故曰形必終者也。天地與我並生,及其終也,與我皆終,孰知其極?則謂終者,進乎不知矣。有終有始、有乆有暫者,唯其時物也。故有始以無始爲至道,終乎本無始則又至矣;有乆者以不乆爲至道,進乎本不乆則又至矣。夫何故?以有生則復於不生,有形則復於無形也。不生者非卒不生,無形者非本無形,蓋自有生有形者見之也。生者,理之必終,終者不得不終,生者不得不生,而欲其生之長存,以終爲界辯,又烏知環中之無窮者哉?此惑於數者也。生者,天地之委和。精神者,天之分,故清而散;骨骸者,地之分,故濁而聚。精神離散,各歸其眞,尚何有於我哉?然此自衆人言之也,故曰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若夫聖人,上與造物者遊,下與無終始者反,則形未嘗衰而我獨存矣。

范曰:萬物有乎出而莫見其門,有乎生而莫見其根。精神入其門者,還其所自出也;骨骸反其根者,復其所自生也。若然,則歸其眞宅,我尚何存之有?聖人以精集神,以神御形,以形存神,精全而不虧,神用而不竭,形生而不敝。閉其門,物無目而入;深其根,物無得而摇。不壞之相,自古固存,是謂長生乆視之道。古之人修身千二百歲而形未嘗衰,蓋進乎此。

人自生至終,大化有四,

其間遷易,無時暫停,四者蓋舉大較而言者也。

盧曰:夫嬰兒者,是非未生乎心也,故德厚而志專矣。及欲慮充起,攻之者必多,衰老炁柔,更近於道,命之終極,乃休息焉。

嬰孩也,少壯也,老耄也,死亡也。

范曰:自物之無而觀之,則眞常湛寂,亘古不去,故江河競注,實未嘗流;自物之有而觀之,則大化密移,交臂已失,故舟山雖藏,不能無遯。一將入陰陽之機,遊造化之塗,則形之所形者實矣。無動不變,無時不移。借明於鑑,今吾非故吾;停燈於缸,前焰非後焰。操有時之具,託無窮之間,貌色智態,止日不異,自謂變化可逃,得乎哉?故自嬰孩而少壯,自老耄而死亡,大化日徂,間不可省。夫惟日夜無隙,爲能通晝夜而知古今不代,爲能參萬歲而一反復終始,揭天地以趨靜,是謂化化而不化於化者矣。

其在嬰孩,氣專志一,和之至也,物不傷焉,德莫加焉。

老子曰: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

范曰:兒子居不知所爲,行不知所之,故其氣專則不雜,其志一則不二,沖和内固莫能傷,憂患不能入,邪氣不能襲,故其德全而形不虧,老子所謂含德之厚是也;

其在少壯,則血氣飄溢,欲慮充起,物所攻焉,德故衰焉,

處力競之地,物所不與也。

范曰:孔子所謂血氣方剛是也;

其在老耄,則欲慮柔焉,體將休焉,物莫先焉。

休,息也。已無競心,則物不與爭,

雖未及嬰孩之全,方於少壯間矣。

范曰:莊子所謂佚我以老是也;

其在死亡也,則之於息焉,反其極矣。

盧曰:近於性則體道,惑於情則喪眞,故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,倦而不作,猶爲次焉,方之馳競,大可知也。

政和:其在嬰孩,氣專志一,和之至也,老子所謂含德之厚也;其在少壯,血氣飄溢,欲慮充起,莊子所謂與接爲構;及其老也,血氣既衰,故欲慮柔而體將休焉,至於歸其眞宅,則之於息焉,而反其極矣,莊子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,此之謂也。自嬰孩至於死亡,皆以是日徂,故謂之化。

范曰:子貢所謂君子息焉是也。四者之化,形生之所同也,衆人則形化而心亦然,聖人則外化而内不化。

孔子遊於太山,見榮啓期行乎郕之野,鹿裘帶索,鼓琴而歌。孔子問曰:先生所以樂,何也?對曰:吾樂甚多。天生萬物,唯人爲貴,而吾得爲人,是一樂也;

推此而言,明人之神氣與衆生不殊,所適者異,故其形貌不一,是以榮啓期深測倚伏之縁,洞識幽顯之驗,故忻遇人形,兼得男貴,豈孟浪而言?

男女之别,男尊女卑,故以男爲貴,吾既得爲男矣,是二樂也。

人之將生,男女亦無定分,故復喜得男身,

人生有不見日月、不免襁褓者,吾既已行年九十矣,是三樂也。貧者士之常也,死者人之終也,處常得終,當何憂哉?孔子曰:善乎!能自寬者也。

不能都忘憂樂,善其能推理自寬慰者耳。

盧曰:夫大冶鑄金,依範成質,故神爲其範,群形以成,男女修短,陰陽已定矣。何者?運其功,形爲功報耳。形既不能自了,神者未形已知啓期,暮年方始爲樂,是知道之晩,情滯於形。夫子但善其自寬,未許期深達至道。林類年且百歲,

書傳無聞,蓋古之隱者也。

底春被裘,底,當也。拾遺穗於故畦,

收刈後田中棄穀捃之也。

並歌並進。孔子適衛,望之於野,顧謂弟子曰:彼叟可與言者,試往訊之。子貢請行,逆之壠端,面之而歎曰:先生曾不悔乎,而行歌拾穗?林類行不留,歌不輟,子貢叩之不已,乃仰而應曰:吾何悔邪?子貢曰:先生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?林類笑曰:吾之所以爲樂,人皆有之,而反以爲憂;

我所以爲樂者,人人皆同,但未能觸事而夷,故無暫歡。

盧曰:仁者不憂,智者不懼,不受形也,生分已隨之。是以君子不戚戚於貧賤,不遑遑於富貴。人不達此,反以爲憂,汝亦何怪於我也。

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故能壽若此。

不勤行則遺名譽,不競時則無利欲,二者不存於胸中,則百年之壽不祈而自獲也。

盧曰:非於非分之行,競於命外之時求之,不跋傷生夭壽矣。吾所以樂天知命而得此壽,

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故能樂若此。

所謂樂天知命,故無憂也。

盧曰:妻子適足以勞生苦心,豈能延人壽命。居常待終,心無憂戚,是以能樂若此也。

子貢曰:壽者人之情,死者人之惡。子以死爲樂,何也?林類曰:死之與生,一往一反。故死於是者,安知不生於彼?故吾知其不相若矣,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?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?

尋此㫖,則存亡往復無窮已也。

盧曰:知形有代謝,神無死生,一往一來,猶朝與暮耳,何故營營貪此而懼彼哉?

子貢聞之,不喻其意,還以告夫子。夫子曰:吾知其可與言,果然。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。

卒然聞林類之言,盛以爲已造極矣,而夫子方謂未盡。夫盡者,無所不盡,亦無所盡,然後盡理都全耳。今方對無於有,去彼取此,則不得不覺内外之異,然所不盡者,亦少許處耳。若夫萬變玄一,彼我兩忘,即理自夷而實無所遣。夫冥内遊外,同於人群者,豈有盡與不盡者乎?

盧曰:死此生彼,必然之理也。林類所言安知者,是疑似之言耳,故云未盡。

政和:曰樂天知命,故不憂;處常得終,死生無變於己,所以自樂也。蓋修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慮,則何憂之有?雖然,知樂知憂,非眞樂也。孔子以無樂爲眞樂,榮啓期者眞能自寬,而林類蓋得之而不盡者爾。

范曰:生者,死之徒;死者,生之始。萬化而未始有極,惟原始反終者,故知死生之說。不悅生、不惡死言之,則營營求生者可謂惑矣,然亦安知其爲惑乎?自生之勞、死之息言之,則今之死者固愈於昔之生矣,然亦安知其愈於昔之生乎?觀林類之言,若是眞可與言者。然以彼之所以爲樂者觀之,尚不免對無於有,取此去彼,故夫子以爲得之而未盡者也。

子貢倦於學,告仲尼曰:願有所息。

學者所以求復其初,乃至於厭倦,則自然之理虧矣。

仲尼曰:生無所息。

勞知慮,役支體,此生者之事。莊子曰:生爲徭役。

子貢曰:然則賜息無所乎?仲尼曰:有焉耳。其壙,睪如也,宰如也,墳如也,鬲如也,則知所息矣。

見其墳壤鬲異,則知息之有所。莊子曰:死爲休息也。

子貢曰:大哉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

樂天知命,泰然以待終,君子之所以息;去離憂苦,昧然而死,小人之所以伏也。

仲尼曰:賜,汝知之矣。人胥知生之樂,未知生之苦;知老之憊,未知老之佚;知死之惡,未知死之息也。

莊子曰: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耳。

盧曰:夫生者,動用之質也,唯死乃能休息耳,亦猶太陽流光,群物皆動,君子徇名,小人徇利,未嘗休止也。

政和:學道而不至於死之說,則何以學爲哉?子貢倦學而願息,是未知死之說也,故夫子告之以生無所息,望其壙睪如,其明宰如,其高墳如,其大鬲如,而與世殊絶,此息之所也。然衆人之死曰物,而君子則雖死而不亡,故曰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生之苦,所謂勞我以生也;老之佚,所謂佚我以老也;死之息,所謂息我以死也。

范曰:老子曰爲學日益,又曰絶學無憂,子貢倦於學而願息焉,由未進乎日益,又烏能損之又損,無爲而無不爲而得夫謂所絶學者哉?孔子告之以生無所息,欲其日有孳孳,死而後已故也。莊子曰: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死。體道者無佚老息死之事,特爲載形勞生者言之乎?故孔子以是對子貢。

晏子曰:善哉,古之有死也。

生死古今所同,而獨善古之死者,明古人不樂生而惡死也。

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

修身愼行,恒懷兢懼,此仁者之所憂;貪欲縱肆,常無厭足,此不仁者之所苦。唯死而後休息寢伏之。

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

德者,得也;徼者,歸也。言各得其所歸。

古者謂死人爲歸人,言死人爲歸人,則生人爲行人矣。行而不知歸,失家者也。一人失家,一世非之;天下失家,莫知非焉,

此衆寡相傾者也。晏子儒墨爲家,重形生者不辯有此言,假託所稱耳。

盧曰:老子曰:歸根曰靜,靜曰復命,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神之有形,一期之報,迷本執有,勞神苦心,疲亦極矣。死也乃歸乎眞,猶脱桎梏而捨負擔也。生惡死者,苟戀乎有,曾不知歸於本焉,而天下不以爲非迷者多矣。

有人去鄉土、離六親,廢家業,遊於四方而不歸者,何人哉?世必謂之爲狂蕩之人矣。又有人鍾賢世,鍾賢世,宜言:重形生。矜巧能,修名譽,誇張於世而不知己者,亦何人哉?世必以爲智謀之士。此二者,胥失者也。

此二者雖行事小異,而並不免於溺喪也,

而世與一不與一,唯聖人知所與,知所去,

以生死爲寤寐者與之,溺喪忘歸者去之。

盧曰:夫棄本逐末,勞神苦心,順情之與求名,逐欲之與徇利,二者俱失也,何厚何薄哉?而群所謂,則舉世爲是也,凡執所滯,則舉世爲非矣,唯有道者知去與焉,故莊子云臧與穀二人俱牧羊,俱亡羊,一則博塞問,一則讀書,善惡雖殊,亡羊一也。苟失道,則游方之與修學,夫何遠哉?

政和:死生亦大矣,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,故曰善哉,古之有死也,死而不亡曰壽,仁者壽,不仁之人則與物偕盡而已,故曰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徼者,有所歸宿之地。生,陽也,生者德之光,而光則本乎陽;死,陰也,死者德之徼,而徼則本乎陰。故以生爲行而死爲歸,亦陰陽動靜之義。狂蕩之人其失之也外,智謀之士其失之也内。彼取此,世俗之蔽耳,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。

范曰:人死曰鬼。鬼者,歸也,歸其眞宅之謂。一旦攬有涯之生,託無遯之地,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?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,薾然疲役而不知所歸,可不哀耶?是乃迷而不知復者,人謂之不死,奚益?今有人焉,去鄉國,離六親,廢家業,遊於四方,而不知歸者,果何人哉?是特造化之流人,陰陽之逆旅,薾然疲役而不知歸者爾。又有人焉,鍾賢世,矜行能,修名譽,自務誇張於世而不知己者,亦何人哉?是直飾智以驚愚,修身以明污,獨賣名聲於天下者爾。二者不同,其於溺喪而不知歸,一也。而世與一不與一,或自以爲狂蕩之人,或自以爲智謀之士。要之,知所與,知所去,唯聖人能之。
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二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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