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經
山海經
西王母爲王謡,徒歌日謡,詩名白雲。王和之,和,荅也。詩名東歸。其辭哀焉。乃觀日之所入。穆天子傳云:西登弇山。一日行萬里。王乃歎曰:於乎!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,諧,辯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?自此已上至命駕八駿之乗,事見穆天子傳。
穆王幾神人哉!言非神也。
政和:神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。穆王不知所以出入六合在此,而命駕驂乗,日行萬里,故雖至巨蒐之國,升崑崙之丘,觀黃帝之宫,賔王母于瑶池之上,非乗雲氣、御飛龍、游乎四海之外者也,故曰幾神人哉,言近於神而非神也。能窮當身之樂,猶百年乃徂,知世事無常,故肆其心也。世以爲登假焉。假字當作遐。世以爲登假,明其實死也。
盧曰:擇翹駿,揀賢才,應用隨方,不限華夷之國,唯道所趣,不遠軒轅之宫,窮天地之所有,極神知之所說,不崇德以矜用,方樂道以通神,千載𩨝化而上升,世俗之人以爲登遐焉矣。
范曰:穆王悟化人之言,乃不恤國事臣妾,駕八駿之乗,至巨蒐之國,宿崑崙之阿,封黃帝之宫,觴瑶池之上,肆意遠游,一日萬里,亦可謂神矣。然語之以乗雲氣、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,則未也,故以爲幾神而已。
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,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,屏左右而與之言曰:昔老聃之徂西也,顧而告予曰:有生之氣,有形之狀,盡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陰陽之所變者,謂之生、謂之死。窮數達變,因形移易者,謂之化,謂之幻。窮二儀之數,握陰陽之紀者,陶運萬形,不覺其難也。
造物者,其巧妙,其功深,固難窮難終。
造物者豈有心者?自然似妙耳。夫氣質憒薄,結而成形,隨化而往,故未即消滅也;
因形者,其巧顯,其功淺,故隨起隨滅。
假物而爲變革者,與成形而推移,故暫生暫没。功顯事著,故物皆駭。
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,始可與學幻矣。
注見篇目,已詳其義。吾與汝亦幻也,奚須學哉?
身則是幻,而復欲學幻,則是幻幻相學也。
盧曰:夫形氣之所變化,新新不住,何殊於幻哉?故神氣所變者,長遠而難知,法術之所造,從近而易見,乃不知乎難知者爲大幻,易見者爲小幻耳。若知幻化之不異生死,更何須學耳。
老成子歸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憣校四時,冬起雷,夏造冰,飛者走,走者飛,深思一時,猶得其道,況不思而自得者乎?夫生必由理,形必由生,未有有生而無理,有形而無生。生之與形,形之與理,雖精麤不同,而迭爲賔主,往復流遷,未始暫停。是以變動不居,或聚或散,撫之有倫,則功潜而事著,修之失度,則跡顯而變彰。今四時之令不乖,則三辰錯序,雷冰反用,器物蒸爍,則飛鍊雲沙以成水澒,得之於常,衆所不疑,推此類也,盡陰陽之妙數,極萬物之情者,則陶鑄群有,與造化同功矣。若夫偏達數術,以氣質相引,俛仰則一出一没,顧眄則飛走易形,蓋術之末者也。終身不著其術,固世莫傳焉。日用而百姓不知,聖人之道也;顯奇以駭一世,常人之事耳。
盧曰:精乎神氣之本,審乎生死之源,則能變化無方,此必然之理也。會須心悟體證,故不可以言語文字傳者也。
政和:可與往者,與之至於妙道,揖而進之於室者以此;不可與往者,愼勿與之,屏左右而與之言者以此。陰陽之運,四時之行,萬物之理,俄造而有,倏化而無,故曰有生之氣,有形之狀,盡幻也。物以生爲始,以死爲終,以生爲常,以死爲變,而皆冥於造化陰陽之所運者也,故曰造化之所始、陰陽之所變者,謂之生,謂之死。既窮造化陰陽之數,又達有氣有形之變,則謂之化;付之係於數變者,復因其形而移易之,則謂之幻。造物者天也,天則神矣,故巧妙而不可測,功深而不可究,此所以難終難窮;因形者人也,人則明矣,故巧顯而遽成,巧淺而俄壊,此所以隨起隨滅。夫生死固然也,幻化或使也,自道觀之,皆非眞常,則知幻化之不異於生死也,奚往而非幻哉?今且吾與汝皆幻也,而學幻焉,是猶所謂夢之中又占其夢者與!自在存亡者,言物或存或亡,而吾固自存也。憣校四時,則役陰陽而不役於陰陽;冬起雷,夏造冰,則制四時而不制於四時;飛者走,走者飛,則馳萬物而不馳於萬物。巧妙功深,且與造物者游矣。終身不著其術,世莫傳焉,則爲其難終難窮、難測難識故也。故善學幻者,建之以常無有,然後足以盡此。
范曰:以我幻物,倒而本正,非所以通物也。然自道觀之,所以通物猶是也,故氣兆芒忽,形分混沌,無物不然。範於鑪錘者爲造化之所始,設於機緘者爲陰陽之所變,生死得以命之,故謂之生,謂之死;窮數達變者未能超出於無數之先,因形移易者未能頓革於無形之表,幻化得以命之,故謂之化,謂之幻。是二者,或本於造物而得之自然,故巧妙功深而難終難窮;或本於因形而未能無待,故巧顯功淺則隨起隨滅。若夫槩之以道,則幻化之與死生亦未嘗異,兹偃師之倡者,所以能與造物同功歟?茍明是理,則汝身非汝有也,孰有之哉?是亦幻而已矣。以幻學幻,與夫夢之中又占其夢者奚異?
老成子歸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則由未能不思而得也。然遂能存亡自在而不累於物,憣校四時而不拘數,雷冰反用,飛走異形,終身不著其術,又况夫體道者乎?操至權以獨運,斡萬化於不測,固有所謂密用而獨化者,世豈能識之者哉?
子列子曰:善爲化者,其道密庸,其功同人,取濟世安物而已,故其功潜著而人莫知焉。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未必盡智勇之力,或由化而成,孰測之哉?帝王之功德,世爲之名,非所以爲帝王也。揖讓干戈,果是所假之塗,亦奚爲而不假幻化哉?但駭世之迹,聖人密用而不顯焉。
政和: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其道密庸者,言其道之藏諸用;其功同人者,言其功之顯諸仁。五帝曰德,三王曰功,其迹之所履者爾,其心未嘗不一也。然既已爲智勇之力而未敢必,又以爲由化而成,而或者疑之,其善爲化莫測如此,是謂與天地同流者歟?
范曰:其道密庸,藏諸用也;其功同人,顯諸仁也。是道也,非體神爲化未易致此,然道者其本也,功者特其餘事耳。故藏諸用者,雖曰退藏於密,而可用可見者本焉;顯諸仁者雖曰爲徒於人,亦未嘗不侔於無也。爲化若是,則塵垢粃糠猶足以陶鑄帝王,彼智勇之任是時應世之蹤迹耳,豈其所以迹哉?古之人所以藏其利器不以示人,酬酢萬變,淡然無事者,誠以此道也。然則雖鬼神之幽將不能窺,而況於世俗之昏,亦何以測其妙乎?覺有八徵,夢有六候。
徵,驗也。候,占也。六夢之占,義見周官。
奚謂八徵?一曰故,故,事。二曰爲,作爲。三曰得,四曰喪,五曰哀,六曰樂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徵,形所接也。奚謂六候?一曰正夢,平居自夢。二曰蘁夢,
周官注云:蘁,當爲驚愕之愕,謂驚愕而夢。三曰思夢,因思念而夢。四曰寤夢,覺時道之而夢。五曰喜夢,因喜悅而夢。六曰懼夢。因恐怖而夢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此一章大㫖亦明覺夢不異者也。
范曰:周穆王之神之遊,似至非至;老成子之學幻,似眞非眞,審造其極,則等視世間萬殊,有同覺夢,故於此復繼以覺夢之說也。莊周齊物之篇其言覺夢與此同意,故與爲則涉於事,得與喪則異乎物,哀樂則萌於心,生死則係於數,此八者,形所接也,其事爲可驗,故謂之八徵。平安而夢,是爲正夢;驚愕而夢,是爲蘁夢。思夢則思而有所感,若孔子之夢周公是也;寤夢則寤而有所見,若狐突之夢太子是也;喜夢則有所喜而夢,懼夢則有所懼而夢,此六者,神所交也,其兆爲可占,故謂之六候。不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惑其所由然;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則無所怛。夫變化云爲皆有因而然,事以未來而不尋其本者,莫不致惑,誠識所由,雖譎怪萬端而心無所駭也。
盧曰:夫虚心寂慮,反照存神,則能通感無礙,化被含靈矣。人徒見其用化之跡,不識夫通化之本也。何者?以其道密用而難知,其功成不異於人事,故五帝、三王,人但知其智勇之力,不能識其感化而成之者也。然覺有八徵、夢有六候者,生人之跡不過此矣。故爲、得、喪、哀、樂、生、死,形所接也;正、愕、思、寤、喜、懼,神所交也。形所接者,咸以爲覺,神所交者,感以爲夢,而覺夢出殊,其於化也未始有别。知八徵、六候之常化也,是則識其所由矣。夫知守神不亂而化之有由,則所遇徵候何所驚怛也?
政和:其覺也涉事,故驗之以八證;其夢也藏理,故占之以六候。所遭謂之故,所作謂之爲。得,言所益;喪,言所失,哀樂累其心,死生變於己,之八者,形開而可驗者也,故曰此八證者,形所接也;正、愕、思、寤、喜、懼之六者,魂交而可占者也,故曰此六候者,神所交也。其夢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,晝夜之變也。不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惑其所由然,蓋不知其夢而自以爲覺也;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知其所由然,所謂大覺而知,此其大夢者也。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者,萬物一齊,孰覺孰夢,何怛化之有?
范曰:覺有八徵,雖形所接,因其八徵而驗之,未嘗不形於夢;夢有六候,雖神所交,因其六候而占之,未嘗不始於覺。然則感變之所起,殆亦有因而然者耶?不識其所起,則事之至也,惑其所由然;識其所起,則事之至也,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則死生亦大矣,不得與之變,而況利害之端,夫孰足以患?心已怛,如怛化之。怛心有所愛則忘所憂,而曖心有所怛則慮所患,而明識感變之所起,則無患矣,何怛之有?一體之盈虚消息,皆通於天地,應於物類,人與陰陽通氣,身與天地並形,吉凶往復,不得不相關通也。故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,失其中和則濡溺恐懼也;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而燔焫,火性猛烈,遇則燔焫也。陰陽俱壯則夢生殺,陰陽以和爲用者也,抗則自相利害,或生或殺也。甚飽則夢與,甚饑則夢取,有餘故欲施,不足故欲取,此亦與覺相類也。是以以浮虚爲疾者則夢揚,以沈實爲疾者則夢溺,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髮則夢飛,此以物類而致感也。將陰夢火,將疾夢食,飲酒者憂,歌儛者哭,此皆明夢或因事致感,或造極相反,即周禮六夢六義,理無妄然。
盧曰:神氣執有則化隨,陰陽所感則夢變,或曾極而爲應,或像似而見跡,或從因而表實,或反理而未表情,若凝理會眞、冥神應道者,明寂然通變,憂樂不能入矣。
范曰:形有盈虚,氣有消息,雖天地之大,此實與之通,雖物類之夥,此實與之應,夢覺相符,豈苟然哉?故夢之所見,或以陰陽爲之寇,或以物變爲之感,或與覺相反,或與事相類,殆有所因而然也。古之人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,其以此歟?
子列子曰:神遇爲夢,形接爲事。
莊子曰:其寐也神交,其覺也形開。故晝想夜夢,神形所遇,此想爲覺時有情慮之事,非如此間常語,
晝日想有此事而後隨而夢也。
故神凝者想夢自消,
晝無情念,夜無夢寐,
信覺不語,信夢不達,物化之往來者也。
夢爲鳥而戾於天,夢爲魚而潜於淵,此情化往復也。
古之眞人,其覺自忘,其寢不夢,幾虚語哉?
眞人無往不忘,乃當不眠,何夢之有?此亦寓言以明理也。
盧曰:夫六情俱用,人以爲實;意識獨行,人以爲虚者,同呼爲幻;夢行,人以爲夢爲實者,同呼爲眞。是。曾不知覺亦神之運,夢亦神之行,信一不信一,是不達者也。若自忘則不夢,豈有别理者乎?
政和:通天下一氣耳,此所以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,應於物類。陰氣壯則夢大水而恐懼,陽氣壯則夢大火而燔焫,陰陽俱壯而和則或夢生,陰陽俱壯而乖則或夢殺,以浮虚爲疾者則夢揚,以沈實爲疾者則夢溺,盈虚之理也;甚飽夢與,甚飢夢取,將陰夢火,將疾夢食,消息之理也。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髮則夢飛,因其類也;飲酒者憂,歌儛者哭,反其類也。蓋形之所接存於晝,故神之所遇生於夜,是則神形所遭,皆盈虚消息之自爾。若夫冥以一眞,每與道俱,則覺夢一致,實妄兩忘,是之謂眞人。
范曰:其寐也魂交,故遇而爲夢;其覺也形開,故接而爲事。晝想夜夢,是直形神之所遇耳,必有神凝者焉,通晝夜而知,融夢覺而一,成然寐,遽然覺,物之化往來,未嘗容心於其間,故夢爲鳥而戾於天,夢爲魚而没於淵,不知周之夢爲蝴蝶歟?不知蝴蝶之夢爲周歟?萬形自化,化無欣戚,非大覺者孰能爲此?雖然,夢若反一,猶有妄見。道至於眞人者,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,以眞冥妄,眞妄一眞,覺之與夢,一無所别,兹所以其覺自妄,其寢不夢也。然黃帝之華胥不爲未至者,是特寓是以明理而已矣。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