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尼

仲尼

智者,不知而自知者也。忘智故無所知,用智則無所能。知體神而獨運,忘情而任理,則寂然玄照者也。○盧曰:此篇言證無爲之道者方可無所不爲,世人但見聖人之跡,而不知所證之本也。學者徒知絶情之始,而不知皆濟之用,皆失其中也。○政和:或使則實,莫爲則虚,徼妙並觀,有無不蔽。無不忘也,無不有也,澹然無極,是謂契理。○范曰:惟忘乎智,乃能不用其智,惟造乎神,乃能不名其聖。若然者,入而内觀,是非利害不入於胸次,故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,在我者蓋如此也;出而外觀,則毁譽憂喜不汩於心術,故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,視人如豕,視吾如人,在物者蓋如此也。力雖服海内而不自用,辯雖彫萬物而不自悅。眞知眞能,得之在我,所謂無爲而無不爲者,其在是乎!

仲尼閒居,子貢入侍,而有憂名。

政和:聖人退藏於密,故心不愛樂;吉凶與民同患,故有憂。子貢不敢問。

子貢雖不及性與天道,至於夫子文章,究聞之矣。聖人之無憂,常流所不及,況於賜哉?所以不敢問者,將發明至理,惟起余於大賢,然後微言乃宣耳。出,告顔回,顔回援琴而歌。孔子聞之,果召回入,問曰:若奚獨樂?回曰:夫子奚獨憂?回不言。欲㫖問,故弦歌以激發夫子之言也。

孔子曰:先言爾志。曰:吾昔聞之。夫子曰:樂天知命,故不憂。回所以樂也。天者,自然之分;命者,窮達之數也。

政和:樂天則不尤人,知命則不尚力,任其自然,不累乎心,何憂之有?

孔子愀然有問曰:有是言哉!將明此言之不至,故示有疑問之色,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爾,請以今言爲正也。

昔日之言,因事而興;今之所明,盡其極也。

政和:道惡乎往而不存?言惡乎存而不可?隨時之宜之謂是,體道之常之謂正。故昔日之言可以爲是,而自今觀之不可以爲正也。然以昔日之言爲是,以今日之言爲正,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知時無止,證曏今故,則束於教者,豈足以語此?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。

無所不知,無所不樂,無所不憂,故曰大也。

政和:眞樂無樂,亦無所不樂;眞知無知,亦無所不知。修之身,故無憂;修之天下,故有憂之大。

范曰:退朝曰燕,居燕曰間,故有所謂燕居,有所謂間居。子貢之學,得其言,未得其所以言。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矣;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,故於聖人之憂,則有所不敢問。顔回之學,具體而微,造形而悟,非眞愚也,終日不違,非助我也,無所不說,故聞聖人之憂,則援琴而歌,蓋將有所激焉。此孔子聞之,所以果召回入而有獨樂之問也。體道者常樂,涉事者常憂。者,莫之爲而爲也,吾則樂之而不辭;命者,性之所自出也,故則知之而無蔽;樂天知命,則鼔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,俯視世間萬事舉無足以累吾心者,此回之所以樂也。雖然,止是耳矣,猶非其至,故孔子以是爲昔日之言。夫言無常是,應時爲正。昔之所是,今或非之;昔之所可,今或否之。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其有憂之大,是未能以今言爲正者也。即此以觀,列子可謂深於矣。王通曰:天下皆憂,吾獨得不憂,豈知聖人之意哉?

今告若其實:修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慮,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。

此直能定内外之分,辯榮辱之境,如斯而已,豈能無可無不可哉?

盧曰:夫樂乎天、知乎命而不憂感者,是時濟之道,非應用救物之事焉。仲尼曰:吾昔有此言,今則異於昔。

政和:古之知道者,以行止非人所能而在天,以廢興非力所致而在命。不榮通,不醜窮,適來,時也;適去,順也。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,何憂之有?然是特修一身者爾。

曩吾修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。禮樂,治世之具,聖人因而用之,以救一時之弊。用失其道,則無益於理也,非但修一身、治魯國而已。

夫聖人知周萬物,道濟天下,若安一身、救一國,非所以爲聖也。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情性益薄,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?

治世之術,實須仁義,世既治矣,則所用之術宜廢。若會盡事終,執而不舍,則情之者寡而利之者衆,衰薄之始,誠由於此。以一國而觀天下,當今而觀來世,致弊豈異?圓通無閡者能唯變所適,不滯一方。

吾始知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;唯棄禮樂之失,不棄禮樂之用,禮樂故不可棄,故曰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而引此以爲憂者,將爲下義張本,故先有此言耳。

盧曰:非、樂不足以爲治天下之法,而世之理論不由、禮、樂所能救焉,若去其法,又無以爲禮之本也,此唯有道者之所深憂。

政和者,載治之言;、樂者,載治之具。孔子體道之眞以治身,超然自得乎形色名聲之表矣,而憫天下之弊,故言仁義,明禮樂,吁俞曲折以慰天下之心。然世之人滅質溺心,無以返其性情而復其初,則仁義益衰而性情益薄,其道不行於當年矣。爲天下後世慮,所以憂也。雖然,吾得之矣,未樂而知者,非古人之謂所樂知也。

莊子曰:樂窮通物,非聖人。故古人不以無樂爲樂,亦不以無知爲知。任其所樂,則理自無樂;任其所知,則理自無知。無樂無知,是眞樂眞知。都無所樂,都無所知,則能樂天下之樂,知天下之知,而我無心者也。故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爲。居宗體備,故能無爲而無不爲也。

禮樂,何棄之有?革之何爲?若欲損治術者,豈救弊之道?即而不去,爲而不恃,物自全矣。

盧曰:知天命之所無可奈何,而安其分以不憂者,君子之常心也。古之開物成務,濟人利俗則不然也。不安其樂,不任其知,先天而不違,後天而奉天時,是眞樂眞知也。若然者,故無不樂,無不知,故能所不爲矣,豈復委任之哉!是以誠可以助化之本也。革之者何爲乎?

顔回北面拜手曰:回亦得之矣。所謂不違如愚者也。出告子貢,子貢茫然自失。未能盡符至言,故遂至自失也。

歸家淫思七日,不寢不食,以至骨立,發憤思道,忘眠食也。顔回重往喻之,乃反丘門,弦歌誦書,終身不輟,既悟至理,則忘餘事。

盧曰:顔生,亞聖之道,不違聞而得之矣。貢因以爲智,故爲言而失其所宗,回重喻之,乃悟爲學之益,不知日損之道也。

政和: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樂天者有所樂,非古人之所謂樂也;知命者有所知,非古人之所謂知也。樂天者必期於無所樂,是謂眞樂;知命者必期於無所知,是謂眞知。若是,則無所不樂,

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爲,與化爲人,焉往而不能化人?可也,退仁義,擯禮樂,亦可也。故其始也,以救於治亂,及其得也,則曰何棄之有?革之何爲?子貢向也不敢問,至其聞之,茫然自失,思無所得,則誦書不輟而已,所謂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者歟?

范曰:道之眞以治身,所以修一身也;不榮通,不醜窮,所以任窮達也。適來則安之,適去則順之,則知去來之非我矣。不爲軒冕肆志,不爲窮約趨俗,則亡變亂於心慮矣。

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者,固有在是。一將不得而駴世,則緒餘以爲國家,土苴以治天下,以百姓心爲心者,詎能恝然無憂耶?禮樂,先王之陳迹也,此爲治之具,而非治之道。將以爲治乎?而仁義日益衰;正禮樂將以爲治乎?而情性日益薄。道不行於一國,其如天下何?道不行於當年,其如來世何?

吾知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。此樂天知命者,所以若是其多憂也。雖然,吾得之矣。天者,非古人之所謂樂也。眞樂無樂,任其所樂,故無所不樂。知命者,非古人之所謂知也。眞知無知,任其所知,故無所不知。然者,雖曰有憂,是豈蒿自以憂世之患者哉?故能無爲而無所不爲也。向之所謂禮樂者,用之而不必棄,

因之而不必革,順物自然,無容私焉。孰能弊弊然以天下來世爲事?顔回造於坐忘之妙者也,故聞聖人之言而有得焉;子貢溺於博學之辯者也,故茫然自失而已。

陳大夫聘魯,私見叔孫氏。叔孫氏曰:吾國有聖人。曰:非孔丘耶?曰:是也。何以知其聖乎?

至哉此問!夫聖人之道,絶於群智之表,萬物所不窺,擬見其會通之迹,因謂之聖耳,豈識所以聖也?

叔孫氏曰:吾常聞之顔回,至哉此答!自非體二備形者,何能言其髣髴,瞻其先後乎?以顔子之量,猶不能爲其稱謂,況下斯者乎!

曰:孔丘能廢心而用形,此顔回之辭。夫聖人既無所廢,亦無所用。廢用之稱,亦因事而生耳。故俯仰萬機,對接世務,皆形迹之事耳。冥絶而灰寂者,固泊然而不動矣。

盧曰:聖人應物而生,濟時用,導群有以示跡,不顯眞以化凡焉。

陳大夫曰:吾國亦有聖人,子弗知乎?曰:聖人孰謂?曰:老聃之弟子有亢古郞反,又音庚。倉子者,得聃之道,老聃猶不言自得其道,亢倉於何得之?寄得名以明至理之不絶於物理者爾。能以耳視而目聽。

夫形質者,心智之室宇;耳目者,視聽之户牖。神茍徹焉,則視聽不因户牖,照察不閡墻壁耳。

政和:仲尼應物而忘心,故見其聖者,以爲能廢心而用形;亢倉子適己而忘形,故見其聖者,以爲能耳視而目聽。廢心用形,猶桔槔俯仰,人之所引亦引人也。耳視目聽,列子心凝形釋、骨肉都融同義。然何廢何用,無視無聽,聖人之道烏可致詰?此特人者見之耳。

范曰:心者,形之所主;形者,心之所舍。必有以刳心,乃能廢心,故不爲心所累;必有以使形,乃能用形,故不爲形所役。聖人之所以聖,既無所廢,亦無所用。叔孫氏之聞者如此,故以是稱仲尼也。耳主聽,目主視,精全而不虧,則其耳徹矣,乃或能視;神用而不竭則其目徹矣,乃或能聽。聖人之所以聖,視不以目,聽不以耳。陳大夫之所見者如此,故以是而稱亢倉子也。魯侯聞之大驚,

不怪仲尼之用形,而怪耳目之易任。迹同於物,故物無駭心。使上卿厚禮而致之。亢倉子應聘而至。汎然無心者,無東西之非己。

魯侯卑辭請問之。亢倉子曰:傳之者妄。我能視聽不用耳目,不能易耳目之用。夫易耳目之用者,未是都無所用;都無所用者,則所假之器廢也。

盧曰:夫耳目者,視聽之器也,唯神能用之。若神不在焉,則死人之耳目不能視聽矣。亢倉子知人之所能,故不用耳目爲視聽之主矣。是命耳見而目聞耶?此乃傳者不曉,因妄爲說耳也。

魯侯曰:此增異矣。其道奈何?寡人終願聞之。

盧曰:魯侯仍未了此意,更以爲增加奇異焉,固請其道矣。

亢倉子曰:我體合於心,此形智不相違者也;心合於氣,此又遠其形智之用,任其泊然之氣也;氣合於神,此寂然不動,都忘其智,智而都忘,則神理獨運,感無不通矣。神合於無,同無則神矣,同神則無矣,二者豈有形乎?直有其智者,不得不親,無以自通;忘其心者,則與無而爲一。

盧曰:夫體既有質而成礙,心則有繫而成執。體合於心者,不在於形礙而在封執也,故氣之於心,雖動而無所執,故心合於氣者,不在封執而在於動用也;故氣合於神者,不在於動而在於了識也。神之於無則妙絶有形,故不在於了識而在於冥眞矣。其有介然之有,唯然之音,雖遠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内,來干我者,我必知之。

唯豁然之無不干聖慮耳。涉於有分,神明所照,不以遠近爲差也。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,心腹六藏之所知,其自知而已矣,所適都忘,豈復覺知之至邪?

盧曰:是故有形有音,無遠無近,來干我者皆能知之,都不用四支七竅,如明鏡高懸,朗然自照,豈運其耳哉也?

魯侯大悅,他日以告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
亢倉言之盡矣,仲尼將何所云?今以不答爲答,故寄之一笑也。

盧曰:寄之一笑者,得忘言之㫖也。

政和:耳視目聽,猶不能外乎形,視聽不用耳目,則離形矣。蓋耳目視聽未離乎形,猶有所不及,至於不用耳目,則形充空虚,視乎冥冥,聽乎無聲,與神爲一,世豈足以識之?體合於心,則以外而進内;心合於氣,則以實而致虚;氣合於神,則立乎不測。神合所閡者,能以耳視而目聽,然特能易耳目之用而已,未至於都無所用。若乃無形之上獨以神視,無聲之表獨以炁聽,則耳目不用而聰明長存矣,故魯侯以是爲增異也。原其所以致此,亦必有道。體合於心則其體隳矣,乃無謬心之韄;心合於氣則其心凝矣,乃無使氣之强。氣無不運也,其化常本於神,氣合於神則融而無間矣。神無不在也,其用常託於無,神合於無則混而爲一矣。彼辯物而小,則爲介然之有,感物而應,則爲唯然之音。其在八荒之外,可以爲遠乎?道亦在是,無間於遠。其在眉睫之内,可在爲近乎?道亦在是,無間於近。大智並觀,物莫能間,無有遠近,遂知來物。外觀於身,身本無身,故七孔四支之所覺,吾不知也;内觀於心,心本無心,故心腹六藏之所知,吾不知也。眞知無知,無所不知,是其神之所爲乎?道之至此,則至矣盡矣,不可以有加矣。故魯侯以告仲尼,仲尼所以笑而不答也。

商太宰見孔子曰:丘聖者歟?孔子曰:聖則丘何敢?世之所謂聖者,據其跡耳,豈知所以聖、所以不聖者哉?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。示現博學多識耳,實無所學,實無所識也。

政和:夫子既聖矣,而曰聖則何敢,蓋不居其聖也。雖博學而無所成名,雖多識而一以貫之,此孔子所以爲集大成。

范曰:達巷黨人知足以知聖人者也,故曰博學而無所成名;漢陰丈人知不足以知聖人者也,故曰博學以擬聖。然則聖人無名,孰得而稱之?博學多識,特以對商太宰而已,然其告子貢則曰汝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歟?予一以貫之,何也?博學多識者,道中庸所以同乎人;一以貫之者,極高明所以同乎天。

商太宰曰:三王聖者歟,孔子曰:三王善任智勇者,聖則丘不知。曰:五帝聖者歟?孔子曰:五帝善任仁義者,聖則丘弗知。曰:三皇聖者歟?孔子曰:三皇善任因時者,聖則丘弗知。

孔子之博學、湯武之干戈、堯舜之揖讓、義黃之簡朴,此皆聖人因世應務之麤跡,非所以爲聖者;所以爲聖者,固非言迹之所逮者也。

盧曰:將明大道之非跡也,代人所詮者徒知其跡耳,故夫子因衆人之所常見,欲明至眞之聖人也。

政和:皇言道,帝言德,王言業。善任因時,所以行道;善任仁義,所以成德;善任智勇,所以修業。然有爲之累,非無爲之事,故曰聖則丘弗知也。雖然,皇也,帝也,王也,應時而造,所任者跡也,其所以跡,非其所以聖。

范曰:王言業,故善任智勇;帝言德,故善任仁義;皇言道,故善任因時。是皆應世之麤跡耳,豈其所以聖哉?故夫子皆曰弗知,又因以見其不居聖也。商太宰大駭,

世之所謂聖者,孔子皆云非聖,商太宰所以大駭也。曰然則孰者爲聖?孔子動容有間,曰:西方之人。聖豈有定所哉?趣舉絶遠而言之也。有聖者焉,不治而不亂,不以治治之,故不可亂。不言而自信,言者不信。不化而自行,爲者則不能化。此能盡無爲之極也。蕩蕩乎!民無能名焉!

何晏無名論曰:爲民所譽,則有名者也;無譽,無名者也。若夫聖人,名無名,譽無譽,謂無名爲道,無譽爲大。則夫無名者可以言有名矣,無譽者可以言有譽矣。然與夫可譽可名者,豈同用哉?此比於無所有,故皆有所有矣。而於有所有之中,當與無所有相從,而與夫有所有者不同。同類無遠而相應,異類無近而不相違。譬如陰中之陽,陽中之陰,各以物類自相求從。夏日爲陽,而夕夜遠與冬日共爲陰;冬日爲陰,而朝晝遠與夏日同爲陽,皆異於近而同於遠也。詳此異同,而後無名之論可知矣。凡所以至於此者何哉?夫道者,惟無所有者也。自天地以來,皆有所有矣,然猶謂之道者,以其能復用無所有也。故雖處有名之域,而没其無名之象,由以在陽之遠體,而忘其自有陰之遠類也。夏侯玄曰:天地以自然運,聖人以自然用。自然者,道也。道本無名,故老氏曰强爲之名,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,下云巍巍成功,則强爲之名,取世所知而稱耳,豈有名而更當云無能名焉者耶?夫唯無名,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,然豈其名也哉?推此足喻而終莫悟,是觀泰山崇崛而謂元氣不浩芒者也。

丘疑其爲聖,弗知眞爲聖歟?眞不聖歟?聖理冥絶,故不可擬言,唯疑之者也。商太宰嘿然心計曰:孔丘欺我哉!此非常識所及,故以爲欺罔也。

盧曰:夫立跡以崇教,明行以興化者,皆救俗之賢聖耳。若夫體大道者,覆載如天地,化行若四時,不見有可治而不可亂者,不假立言而爲信者,沛然而澤利萬物,裒然而含識皆生,蕩蕩難明,此爲聖者寄之於方所,立言以辯之,猶恐未爲至也,故以疑似而遣言,斯乃太宰所不知,以爲夫子誑之耳。

政和:莊子論燧人、伏羲、神農、黃帝、唐、虞以來,其爲天下,皆以爲德之下衰。孔子以三皇、五帝、三王之治爲不知其聖,乃曰西方之人,有聖者焉。蓋道,歲也;聖人,時也。五帝、三王之治,閲衆甫於亨嘉之會,猶時之有春夏也,見其外王之業而已,故曰不知其聖。西方之人,去華而復質,猶時之有秋冬也,靜而聖而已,故曰有聖者焉。夫有不治也,然後治之,無事於治,何亂之有?故不治而不亂。待言而信者,信不足也,默然而喻,故不言而自信。道化之行,猶有行之之迹,化而無迹,孰推行,是故不化而自行。此之謂莫之爲而常自然也。道不可名,無所畛域,故曰蕩蕩乎,民無能名焉。雖然,聖不可知,謂是爲聖,豈眞是哉?故疑其爲聖而已。商太宰以其言不近人情,故始也驚怖而大駭,且求之度數而弗得,故其終默然心計,而以孔子爲欺我也。

范曰:夫有土者,有大物也。有大物者,不可以物物而不物,故能物物。是古之人門在宥天下,不聞治天下也。自三代以下者,釋示恬淡無爲,而悅夫啍啍之意,屈折禮樂以正天下之形,吁俞仁義慰天下之心,名曰治之,亂孰甚焉。然則聖人之治也,治外乎?正而後行,確乎能其事者而已,故從容無爲而萬物煩累,吾又何暇治天下哉?以設教,則無言之之累,爾其自信;于以運化,則無化之之迹,爾其自行。道常無名,自人觀之,雖見夫蕩蕩其大,而無名之朴終無得而稱之也。百姓謂我自然,帝力於我何有?莊子所謂聖人無名者,其是歟?然聖與不聖,方其致疑而未之或知也,殆將進乎聖而不可知之神矣。商太宰不足以語此,故以孔子之言爲欺我哉。

子夏問孔子曰:顔回之爲人奚若?子曰:回之仁賢於丘也。曰:子貢之爲人奚若?子曰:賜之辯賢於丘也。曰:子路之爲人奚若?子曰:由之勇賢於丘也。曰:子張之爲人奚若?子曰:師之莊賢於丘也。猶矜莊也。子夏避席而問曰:然則四子者何爲事夫子?曰:居,吾語汝。夫回能仁而不能反,

反,變也。夫守一而不變,無權智以應物,則所適必閡矣。

盧曰:可與適道,未可與權。

賜能辯而不能訥,

盧曰:有進取之能,未階乎道也。

由能勇而不能怯,

盧曰:但知其雄,不能守其雌也。師能莊而不能同。

辯而不能訥,必虧忠信之實;勇而不能怯,必傷仁恕之道;莊而不能同,有違和光之義。此皆滯於一方也。

盧曰:自守矜嚴,不能同物,失於和也。

兼四子之有以易吾,吾弗許也。

四子各是一行之極,設使兼而有之,求變易吾之道,非所許。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也。

會同要當寄之於聖人,故欲罷而不能也。

盧曰:兼有仁、辯、嚴、勇,吾且不與之易,況不能兼之?夫子能兼四子之不能也,故事我而不貳心矣。此論道之大者,更在其行藏之卷耳。

政和:聖人之道,極高明而道中庸,或過或不及,皆非道也。賢者過之,聖人無取焉。能仁而不能反,非大仁也;賜能辯而不能訥,非大辯也;由能勇而不能怯,非大勇也;師能莊而不能同,非和光也。雖不該不遍,在道一曲,然各有所長,時有所用。乃若夫子之大全,則備道而兼有之。彼數子者,仰聖人而自知其小,則孔子雖各以其所能爲賢於己,而彼其所事我者,亦安能貳己哉?

范曰:顔淵得其行而未得其所以行,故雖或不違於三月之乆,未能克己於一日之間,豈非能仁而不能反者耶?子貢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,故孔子列之言語之科,孟子稱其說辭之善,豈非能辯而不能訥者耶?乗桴之游,或譏其好勇過我,三軍之問,或譏其臨事而懼,則由能勇而不能怯可知。飾堂堂之容,難與爲仁,持嘐嘐之志,不掩其行,則師能莊而不能同可知。之四子者,皆非全才,故兼其有以易,吾聖人弗許也。然則夫子之道,其猶海乎!或小或大,或多或寡,各隨所取而有得焉耳。
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九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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