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尼
仲尼
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,日損之師。友伯昏瞀人,乃居南郭。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,來者相尋。雖復日日料簡,猶不及盡也。
雖然,子列子亦微焉。列子亦自不知其數也。朝朝相與辯,無不聞;師徒相與講肄,聞於遠近。
盧曰:來者既多,列子亦不知其數,日日談講聖人之跡,無不聞也。
而與南郭子連墻,二十年不相謁請。其道玄合,故至老不相往來者也。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者。道存則視廢也。門之徒役以爲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,不疑敵,讎。
盧曰:衆疑有讎怨,見不相往來也。
有自楚來者,問子列子曰:先生與南郭子奚敵?子列子曰:南郭子貌充心虚,耳無聞,目無見,口無言,心無知,形無惕。往將奚爲?充猶全也,心虚則形全矣。故耳不惑聲,目不滯色,口不擇言,心不用知,内外冥一,則形無震動也。
盧曰:貌全而心至,終不耳目心口之爲辯也,故心無所用知,形無所憂惕。
雖然,試與汝偕往,閲弟子四十人同行。此行也,豈復簡優劣,計長短?數有四十,故宜而記之也。
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與接。
欺魄,士人也。一說云:欺頭。神凝形喪,外物不能得闚之矣。
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群。
神,役形者也。心無思慮,則貌無動用,故似不相攝御,豈物所得群也。
盧曰:閲簡弟子往見之,果若欺魄爲像人,若令之欺頭者,形神不可與接也。
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與言。
偶在末行,非有貴賤之位;遇感而應,非有心於物也。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。夫理至者無言,及其有言,則彼我之辯生矣。聖人對接俯仰,自同於物,故觀其形者,似求是而尚勝也。
盧曰:末行者,情未忘於是非耳;衎衎然,求勝之氣耳。子列子之徒駭之,見其尸居則自同於土木,見其接物則若有是非,所以驚。反舍,咸有疑色。
盧曰:疑其未忘勝負之心。
范曰:南明也。居南郭則自幽而即明之意。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,以言保汝之衆也;朝朝相辯無不聞,以言肄業之勤也;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,不相謁請,則又其道之兼忘而不相往來者;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,則又其道之默契而無所用見者。門之徒役遂以爲有敵不疑,曾不知夫體道之人彼我混冥,未嘗立敵也。有自楚來而問者,子列子告之以南郭子其貌充矣,則全而不虧;其心虚矣,則刳而無物;耳之聞也,反聽而已;目之見也,内視而已;默而識之以口,則無言;覺而冥之以知,則無知。若然,則踐形而上,又孰有惕然震悸者?彼且離人而常寂焉,往而爲妄行而僞,故曰往將奚爲?雖然,道無往而不存,亦無往而不可。閲弟子四十人同行者,言其與有足者偕至於丘也。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與接,則熱然似非人矣。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群,則答然似喪禍矣。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,則又採而出,感而應,而不得已而有言焉。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,曷嘗有心於爲言哉?故自外觀矣,殆見其衎衎然以道自樂,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,雖若有尚物求勝之心,而所謂不雄成者,常自若也。彼偕來之衆,方且疑其以道與世亢,又烏能無驚乎哉?
子列子曰:得無意者無言,進知者亦無言。
窮理體極,故言意兼忘。
用無言爲言亦言,無知爲知亦知。
方欲以無言廢言,無知遣知,希言傍宗之徒,固未免於言知也。
無言與不言,無知與不知,亦言亦知。
比方亦復欲全自然,處無言無知之域,此即復是遣無所遣,知無所知。遣無所遣者未能離遣;知無所知者曷嘗忘知?固非自然而忘言知也。
亦無所不言,亦無所不知;亦無所言,亦無所知。
夫無言者,有言之宗也;無知者,有知之主也。至人之心,豁然洞虚,應物而言而非我言,即物而知而非我知,故終日不言而無玄默之稱,終日用知而無役慮之名,故得無所不言,無所不知也。
如斯而已,汝奚妄駭哉?不悟至妙之所會者更麤,至高之所適者反下,而便怪其應寂之異容、動止之殊貌,非妄驚如何?
盧曰:至知之與意,兩俱忘言也,若優劣不等,則須用言以導之。用無言之言,無知之知,亦何異乎言之與知?雖然,有道自當辯之,則未嘗言,未嘗不言,未嘗知,未嘗不知,理正合如此而已,汝何妄怪哉?
政和:日數而不及者,言偕來者衆,而夫子之不可及也;列子亦微焉者,言列子之道亦不可得而見也;朝朝相與辯而不聞者,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。不得已而有辯,則其所聞也亦淺矣。連墻二十年不相請謁,則與老子所謂不相往來同意。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,則不必目擊而道固存矣。百骸九竅,賅而存焉,所謂貌充也。窅然空然,視之不見,所謂心虚也。有人之形,故耳、目、口、形、貌無不充;無人之情,故無聞、無見、無言、無知、無惕,其室虚矣。欺魄若存,形而非眞,猶所謂象人也。形神不相偶,謂神不守形。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,謂不能知雄而守雌。以列子之道,南郭且視之如此,此其徒所以駭之而咸有疑色也。言者所以傳道也,言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,故曰得意者無言。可以言論者,物之祖也,而不知内矣,故曰進知者亦無言。用無言爲言亦言者,至言也;無知爲知亦知者,至知也。以我之無言合道之不言,以我之無知合道之不知,由得意與進知者觀之,亦所以爲言,亦所以爲知也,其道不外乎此,何妄駭之有?
范曰:意之所隨者,不可以言傳也,故得意者無言;知之所不能知者,辯不能舉也,故進知者亦無言。無言者道也,用無言爲言者亦未能忘言;無知者道也,用無知爲知者亦未能忘知。雖未嘗忘言,有所謂未之嘗言者,亦在可言之域;雖或未忘知,有所謂未之或知者,亦在可知之域。曰言曰知,本無所遣,亦無所累。應物而言,亦無所不言也,而實無所言;即物而知,亦無所不知也,而實無所知。嚮之所謂道者,如斯而已,汝將何驚耶?
子列子學也。上章云列子學乗風之道。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而已;五年之後,心更念是非,口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顔而笑;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更無是非,從口之所言更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。
眄、笑、並坐,似若有褒貶升降之情。夫聖人之心應事而感,以外物少多爲度,豈定於一方哉?
九年之後,横心之所念,横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?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?外内進矣,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,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,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、心之所念,言之所藏,如斯而已,則理無所隱矣。
黃帝篇已有此章,釋之詳矣。所以重出者,先明得性之極,則乗變化而無窮;後明順心之理,明無幽而不照。二章雙出,各有攸趣,可不察哉?
盧曰:老子曰:大智若愚,大辯若訥,人徒知言之爲異,不知夫不言不知之爲同,故黃帝篇中明用無言之言以濟人,此篇復重論言,明用言之不殊於無矣。
政和:始得一眄,言道存於目擊之間;解顔而笑,言心得於形釋之外;引之並席而坐,則進而與之俱。内外進矣,則妙而不可測也。形充空虚,故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;造形上極,故理無所隱也。
范曰:御風而行,猶有所待,故上篇論乗風之道,此不復言,以明列子之學匪直止是而已。
初,子列子好游。壺丘子曰:禦寇好游,游何所好?列子曰:游之樂,所玩無故;言所適常新也。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。
人謂凡人、小人也,惟睹榮悴殊觀以爲休戚,未覺與化俱往,勢不暫停。
游乎游乎,未有能辯其游者。
人與列子游則同,所以游則異,故曰游乎游乎,明二觀之不同也。未有辯之者,言知之者鮮矣。
盧曰:翫物之變,遷謝無恒,人但樂其見,吾觀其化,此所以異於人。
壺丘子曰:禦寇之游,固與人同歟,而曰固與人異歟?凡所見亦恒見其變,苟無暫停之處,則今之所見常非向之所見,則觀所以見,觀所以變,無以爲異者也。
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,彼之與我,與化俱往。
務外游,不知務内觀。外游者,求備於物;内觀者,取足於身。取足於身,游之至也;求備於物,游之不至也。
人雖七尺之形,而天地之理備矣。故首圓足方,取象於二儀;鼻隆口窊,比象山谷;肌肉連於土壤,血脉屬於川瀆;温蒸同乎炎火,氣息不異風雲。内觀諸色,靡有一物不備,豈須仰觀俯察,履涉朝野,然後備所見?
盧曰:汝自以異於人,人之所視未嘗異汝也。何者?汝知物,知物之變遷,不知汝之無故,但外游而不内觀,雖感物而亡身,斯爲至矣,亦何必求備於外游乎?
於是列子終身不岀,自以爲不知游。既聞至言,則廢其游觀。不出者,非自匿於門庭者也。
政和:所玩無故,則常新也。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於貌像聲色而已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則在消息盈虚,未有能辯其游者,言兩者之異,未之或知也。然以性見者,於其所見亦常見其變也,故曰凡所見亦常見其變。以我徇彼,則徒見彼之無故;反外照内,則在我者未嘗不常新也,故曰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。務外游者,與物俱徂,見物不見性;内觀者,反身而誠,見性不見物。窮響以聲,此求備於物之類也;處陰休影,此取足於身之類也。故游之至與不至,唯内外之爲辯。列子終身不出,則反求諸己之謂也。
壺丘子曰:游其至乎!
向者難列子之言游也,未論游之以至,故重叙也。
至游者不知所適,至觀者不知所眂。
内足於己,故不知所適;反觀於身,故不知所眡。
物物皆游矣,物物皆觀矣。
忘游故能遇物而游,忘觀故能遇物而觀。
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
我之所是,蓋是無所是耳;所適常通而無所凝滯,則我之所謂游觀,
故曰游其至矣乎,游其所矣乎。
盧曰:夫形無所適,目無注視,則物無不視,而物無不游矣。若此游觀者,眞至游矣乎。
政和:至游者,因性而動者也;至觀者,即性而見者也。有所適則有盡,性豈有盡者哉?故至游者不知所適;有所眡則有硋,性豈有硋者哉?故至觀者不知所眡。無所不游而實無所游,無所不觀而實無所觀,上與造物者游,如斯而已,故曰游其至矣乎。
范曰:物化無窮,在彼爲故,在此爲新。有陰有陽而新故相除者,天也;有處有辯,而新故相除者,人也。游之樂,所玩无故,則所適常新矣。然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,則以物之榮觀爲可樂而已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,則又與造物者游,而觀復於芸芸之間也。游乎游乎,孰知其所然哉?子列子之好游,蓋明夫此。雖然,物我異觀,猶非其至,故以人之游爲觀其所見,不知亦恒見其變也;以游之樂爲所玩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也。是直務外游而不務内觀者耳,又烏能逍遥無爲,而游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者耶?
莊子曰:人有能游,且得不游乎?人而不能游,且得游乎?唯體道者乃能游於世而不僻。故務内觀者,則由勝之内,行乎無名者也;務外游者,求備於物,則由勝之外,志乎期費者也。取足於身,所觀在道,游之至也;求備於物,所游在物,游之不至也。游之爲樂,若是其異,故列子自以爲不知游,而壺丘子復告之以游觀之說焉。夫鞅掌以觀無妄者,是謂至游,不知所適,則自適而已。大觀而物無不可者,是謂至觀,不知所眡,則内眡而已。夫若然者,道不違物,物無非道,則物物皆游,物物皆觀,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萬物皆備於我,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,又何必以外游爲務哉?道其至此,則至矣,盡矣,不可以有加矣。古之人,人知之亦囂囂,人不知亦囂囂者,庶幾乎此也。
龍叔謂文摯曰:子之術微矣。吾有疾,子能已乎?文摯曰:唯命所聽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證。
盧曰:文摯所醫,止於藏府骨肉之疾耳;龍叔所說,忘形出俗之心耳;不與俗類,自以爲疾焉。
龍叔曰:吾鄉譽不以爲榮,國毁不以爲辱;得而不喜,失而弗憂;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,視人如豕;無往不齊,則視萬物皆無好惡貴賤;
視吾如人,忘彼我也。處吾之家,如逆旅之舍,不有其家。觀吾之鄉,如戎蠻之國,天下爲一。凡此衆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,固不可事國君,交親友,御妻子,制僕隸。
夫人所以受制於物者,以心有美惡,體有利害。苟能以萬殊爲一貫,其視萬物,豈覺有无之異?故天子所不能得臣,諸侯所不能得友,妻子所不能得親,僕隸所不能得狎也。此奚疾哉?奚方能已之乎?
盧曰:莊子曰:譽之不加勸,毀之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也。夫契其神而忘其形者,則貧富、死生、人畜、彼此皆過客耳,夫何異哉?今用心之若此也,則君臣、朋友之道廢,愛憎、喜怒之心絶矣,何方能愈之耶?
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,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,既而曰:嘻!吾見子之心矣,方寸之地虚矣,幾聖人也。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。
舊說聖人心有七孔也。
今以聖智爲疾者,或由此乎?非吾淺術所能已也。
盧曰:背明而立者,反歸於凡俗之慮也;向明而望者,仰側至道之心也;方寸虚者,縁執書也;一孔不達者,未盡善也。夫七竅俱通者,寧復以聖智之道爲病耶?此病非文摯所能止。
政和:子之術微矣,言其微妙之謂也。龍叔所告以爲疾,文摯所命謂之病,則欲知其受疾之始,而已毁譽不能榮辱,得失不能憂喜,死生不能變其心,貧富不能累其形。視人如豕,則忘人之貴於物;視我如人,則忘我之異於人;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,則無留居也;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,則不擇地也。凡此衆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則既不受制於人;盛衰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,則又不見役於物。仰固不可以事國君、交親友,俯固不可以御妻子、制僕隸也。昔之以天下辭者,皆曰適有幽憂之病,則命龍叔背明而立,向明而望之,疑其有幽憂之疾故也。聖人之道莫貴乎虚,今日吾見子之心,方寸之地虚矣,則幾聖人者也。耳目鼻口皆關於心,六孔流通,則眼如耳、耳如鼻、鼻如口之謂也。一孔不達,則心凝矣,視彼外物,何足以爲之累?然且謂之疾者,豈病忘之類歟?
范曰:古之體道者,萬物一視而無彼此之擇,衆態一齊而無親疏之間。雖以天下譽之,得其所謂,謦然不顧;雖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謂,儻然不受。得自是也,吾無所喜;失自是也,吾無所憂。不以生爲可樂、死爲可哀,自生自死而已;不以富爲可欲、貧爲可惡,自貧自富而已。視人如豕,忘貴賤也;視吾如人,忘彼我也。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,則以家觀家而無不同矣;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,則以鄉觀鄉而無不同矣。夫若然者,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,雖有斧鉞之威弗能禁,盛衰利害不能易也,哀樂之變不能移也。天子所不得臣,諸侯不得友,近而妻子不得而親,賤而僕隸不得而狎,其道之大同若此,彼且以之爲疾而冀其發藥焉,殊不知此非藥石之所攻也。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,則以體道爲心者,欲其趨至幽之域故爾;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,則以治人爲事者,欲其離至幽之方故爾。既而曰嘻!吾見子之心矣,方寸之地虚矣,則圓明之府瑩無纖埃,而造乎刳心之妙矣。聖人之道,其殆庶幾乎?故曰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,蓋所謂未達一間者。夫如是,又豈淺術所能已也。
無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
忘懷任遇,通亦通,窮亦通,其无死地,此聖人之道者也。
盧曰:至道常存,不由外物,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。
老子曰:死而不亡者壽。通攝生之理,不失元吉之會,雖至於死,所以爲生之道常存。此賢人之分,非能忘懷,闇得自然而全者也。
盧曰:眞常順理,隨形死生,而自不亡者,道之常也。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
役智求全,貴身賤物,違害就利,務内役外,雖之於死,蓋由於不幸也。
盧曰:貪有生而亡道者,不幸也。
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。
行必死之理,而之必死之地,此事實相應,亦自然之道也。
盧曰:俗聞禮教之道,必分而至死者。
由死而死,故雖未終而自亡者亦常;常之於死,雖未至於終,而生理亦盡,亦是理之常也。
盧曰:愛生死之身,行生死之教,而不存道,俗以爲常。
由死而生,幸也。
犯理違順,應死而未及於死,此誤生者也。
盧曰:居遷謝之業而節於嗜慾者,亦爲知生之幸也。
故無用而生謂之道,用道得終謂之常,用聖人之道,存亡而得理也。
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。
乗凶危之理以害其身,亦道之常也。
盧曰:不役智以全者,道也;用此道而終者,常也。俗士役其智以至死,以爲濟物之道也;用此道而至死,亦謂之常。衆所樂者衆爲道,衆所安者衆爲常。然則出離之道與世間之道,名同而實異也。
政和:所貴乎道者,謂其可以死生也。道獨存而常今,亦無往而不存。獨存而常今,故曰無所由而常生;無往而不存,故曰有所由而常死。由其道而生,則雖死而不亡,是理之常也,故曰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;乃若由生而亡,非正命也,故曰不幸也。由其道而死,則未終而亡,不以爲變,故曰雖未終而自亡者亦常;乃若由死而生,則罔之生也,幸而免爾,故曰由死而生,幸也。造化之所始,陰陽之所變,既化而生,又化而化,由於道,聽於命,方生方死,乃常然耳。
范曰:道二,死與生而已。生者,造化之所始;死者,陰陽之所變。體道之人,通乎物之所造,故死生亦大矣,不得與之變也。一將入於晝夜之道,墮乎出入之機,則出生入死,莫覺莫悟,或悅生而累形,或忘生而徇利,烏知其所以然哉?故列子於此推而明之。無所由而常生者,可以生而生也;可以生而生,而雖考終厥命而有不亡之理,此其所以爲常也;若夫由生而亡,是直不幸而已,顔子之夭是也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可以死而死也;可以死而死,則雖未終其天年,而有自亡之道,此其所以爲常也;若夫由死而生,是直幸而免而已,盜跖之壽是也。夫無所用而生者,任自然之道,乃能用道而得終;有所用而死者,行必死之道,乃能用道而得死,皆謂之常可也,若幸不幸,則言其變而已。
季梁之死,楊朱望其門而歌,
盡生順之道以至於亡,故無所哀也;
隨梧之死,楊朱撫其尸而哭,
生不幸而死,故可哀也。
隸人之生,隸人之死,衆人且歌,衆人且哭。
隸者,猶群輩也,亦不知所以生,亦不知所以死,故哀樂失其中,或歌或哭也。
盧曰:得全生之理而歸盡者,聖賢所以不哀也;失眞以喪理與至於死者,賢智所以傷也。凡衆人之生死歌哭,皆物之常,何知其所至哉?
政和:死而不亡,則其死可樂,所以望其門而歌;不幸而死,則其死可哀,所以撫其尸而哭。乃若隸人之生死,則或相和而歌,或相環而哭,又烏知死生之所在?
范曰:傳曰:子於是日哭,則不歌。夫歌哭異道,禮之吉凶所以不相干也。唯體道之人則不然,故季梁以道爲任,其死也,楊朱望其門而歌,豈非以順受其正,則於死爲不足哀故歟?古之人有臨尸而歌者,如此而已。隨梧不能忘我,其死也,楊朱撫其尸而哭,豈非以不幸而死,則於其死爲不敢樂故歟?古之人有人哭亦哭者,如此而已。雖然,悲樂者,德之耶?至人豈有心於爲是哉?雖望門而歌,曾不知今之歌者其誰乎?雖撫尸而哭,殆非噭噭然隨而哭之也,與夫隸人之生死而衆人且歌、衆人且哭者異矣。
目將眇者先睹秋豪,
盧曰:老人之視也,遠則見,近則昏,是失明之漸也。
耳將聾者先聞蚋飛,
盧曰:秦呼蚊爲蚋,患耳者聞耳中蟲飛之聲,是失聰之漸也。
口將爽者先辯淄澠,
爽者,差也。淄澠水異味,既合則難辯别也。
盧曰:余陵反,二水名,在齊地。
鼻將窒者先覺焦朽,
焦朽者,有節之氣,亦微而難别也。
體將僵者先亟犇佚,
僵者,仆也。如顔淵知東野之御馬將奔也。
與人之理亦然。心將迷者先識是非,
目耳口鼻身心,此六者常得中和之道,則不可渝變,居亢極之勢,莫不頓盡。故物之弊必先始於盈滿,然後之於虧損矣。窮上反下,極盛必衰,自然之數。是以聖人居中履和,視目之所見,聽耳之所聞,任體之所能,順心之所識,故智周萬物,終身全具者也。
盧曰:口失正味則别有所辯,鼻失所聞則别有所覺。體將僵仆,必先奔馳,心迷至道,在於是非。是非所以彰,道之所以亡。
故物不至者則不反,
要造極而後還。故聰明强識皆爲闇昧衰迷之所資。
盧曰:反其常執,則階於至道矣,故曰視秋豪之末者,不見太山;聽蚊蚋之音者,不聞雷霆。故莊子曰膠離朱之目,故天下皆明矣;戾工輸之指,故天下皆巧矣。合儒、墨之學,矜是非之名以爲富,記糟粕之跡以爲能,欲反於眞,何方可致也?故易曰無思也,無爲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此聖人所以殷勤於至道也。
政和:物極心反,是事之變,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,故未免乎累。聖人不位乎其形,冥冥之中獨見曉焉,無聲之中獨聞和焉,豈以形累神哉?
范曰:睹秋豪者將以爲明,曾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也;聞蚋飛者將以爲聰,曾不知五音令人耳聾。口之於味,固有能辯淄澠者矣,而五味濁口,或至於使口厲爽;鼻之於臭,固有能覺焦朽者矣,而五臭薰鼻,或至於困惾中顙。體將僵者,先亟奔佚,此東野之馬所以至於必敗也;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,此是非之彰,道之所以虧也。物極則反,自然之理,聖人覺此而冥焉。消息盈虚,與時俱行,進退存亡,不失其正。耳目之視聽一無所役,鼻口之納嘗一未嘗縱。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。死生亦大矣,而無變于己,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?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