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朱
楊朱
張曰:夫生者,一炁之蹔聚,一物之蹔靈。蹔聚者終散,蹔靈者歸虛。而好逸惡勞,物之常性,故當生之所樂者,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聲而已耳,而復不能肆性情之所安,耳目之所娛,以仁義爲關鍵,用禮樂爲衿帶,自枯槁於當年,求餘名於後世者,是不達乎生生之趣也。○盧曰:夫君子殉名,小人殉利,唯名與利皆情之所溺,俗人所爭焉。故體道之人也,爲善不近名,不趨俗人之所競;爲惡不近刑,不行俗人之所非。違道以求名,溺情以從欲,俱失其中也,故有道者不居焉。此言似反,學者多疑,然則楊朱之篇亦何殊於盜跖也?○政和:聖王不作,處士橫議,察焉以自好。列禦寇知邪說之蔽于一曲,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大全,道術爲天下裂,故辭而闢之。○范曰:恃智詐以干時者,或以權力亂其素分;拂天眞以殉僞者,或以矯抑虧其形生。惟兹二者,皆非中道,故力命之篇,一推命分,楊朱之篇,惟貴放逸。或以爲二義乖背,不似一家之書,豈知至人立言之㫖,兩存而不廢也。
楊朱游於魯,舍於孟氏。孟氏問曰:人而已矣,奚以名爲?曰:以名者爲富。旣富矣,奚不已焉?曰:爲貴。旣貴矣,奚不已焉?曰:爲死。旣死矣,奚爲焉?曰:爲子孫。
夫事爲無已者,故情無厭足。名奚益於子孫?曰: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
夫名者,因偽以求眞,假虚以招實,矯性而行之,有爲而爲之者,豈得無勤憂之獘邪?乗其名者,澤及宗族,利兼鄉黨,況子孫乎?
范曰:名,公器也,不可多取。故殘生損性,以身爲殉者,至人之所以深悲也。然有名則尊榮,亡名則卑辱,没世不稱,君子疾之。故求生前之富貴,貽身後之子孫,則名有不可已者。凡爲名者必廉,廉斯貧;爲名者必讓,讓斯賤。此難家之辭也。今有廉讓之名而不免貧賤者,此爲善而不求利也。
盧曰:夫人之生世也,唯名與利。聖人以名利鈞之,則小人死於利,君子死於名,無有不至者也。善惡雖殊,俱有求也。然而求名而遂者,豈唯取富貴,乃榮及子孫,利兼鄉黨矣。雖苦身燋心,勤於廉讓者,志有所望,而情有所忘,俱失中也。
曰:管仲之相齊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。言不專美惡於己。志合言從,道行國霸。死之後,管氏而已。
盧曰:實名之利薄也。田氏之相齊也,君盈則己降,君歛則己施,此推惡於君也。民皆歸之,因有齊國,子孫享之,至今不絶。
盧曰:偽名之利深也。若實名貧,僞名富。爲善不以爲名而自生者,實名也;爲名以招利而世莫知者,偽名,偽名則得利者也。曰:實無名,名無實。名者僞而已矣。不偽不足以招利。
盧曰:行實者無其名,求名者無其實,故不偽則利不彰也。昔者堯、舜僞以天下讓許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偽實之迹,因事而生,致偽者由堯、舜之迹,而聖人無偽也。伯夷、叔齊實以孤竹君讓,而終亡其國,餓死於首陽之山,實僞之辯如此其省也。省,猶察也。
盧曰:偽者取名而無實,眞者實行而忘名。堯、舜之與夷、齊炳然如此,眞偽之迹耳,不易察哉。世人若不殉名利而失眞,則溺情慾而忘道矣。天下善人少,不善人多,則殉名者稀,從慾者衆,雖有智者,亦無可奈何,蓋俱失中也。
政和:聖人無名而人與之名,故所謂名者皆賔其實;賢士殉名而名或過於實,故所謂名者多取以偽。雖然,古之聖人無爲名尸,惟恐名之累已也。名亦旣有,則實偽奚辯?故有以實而得名者,有以偽而得名者,有以實而爲偽者,有以偽而爲實者,而管仲、田氏方且與堯舜、夷齊爭名實偽之間,此莊子之論養生所以欲爲善無近名也。
范曰:廉而無求則不免於貧,遜而無爭則不免於賤,若是則名何益哉?然名一也,有實偽之不同。實名貧,管仲是也;偽名富,田成是也。推而上之,若堯舜之遜天下,若夷齊之遜國,或不失天下而享禄百年,或終亡其國而至於飢死,殆亦實與偽之間歟?
楊朱曰:百年,壽之大齊。得百年者千無一焉。設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幾居其半矣;夜眠之所弭,晝覺之所遺,又幾居其半矣;痛疾哀苦,亡失憂懼,又幾居其半矣。量十數年之中,逌然而自得,亡介焉之慮者,亦亡一時之中爾。則人之生也,奚爲哉?奚樂哉?爲美厚爾,爲聲色爾。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,聲色不可常翫聞,乃復爲刑賞之所禁勸,名法之所進退,遑遑爾競一時之虚譽,規死後之餘榮;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,惜身意之是非,徒失當年之至樂,不能自肆於一時,重囚纍梏,何以异哉?异,異也,古字。
盧曰:舉俗之人咸以百年爲一生之期,而復晝夜哀苦之所减矣,泰然稱情者無多時焉。稱情之事,不過稱聲色美味,而復以刑賞名教之所束縛,不得肆其情,亦何以異乎囚繫桎梏者?此皆滯情之言也。
政和:莊子曰:至樂治身,唯無爲幾存。人之生也,與憂俱生,所樂身安,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聲也。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,則大憂以懼,終身役役,以求至樂,其爲樂也亦䟽矣。故唯無以樂爲者,是爲至樂。今且勸禁於刑賞,進退於名法,順耳目之觀聽,惜身意之是非,以求吾樂,乃與重囚纍梏者無以異,惡足活身哉?
太古之人,知生之暫來,知死之暫往,生實暫來,死實長往,則世俗常談,而云死復暫往,卒然覽之,有似字誤。然此書大㫖,自以存亡往復,形氣轉續,生死變化未始絶滅也,注天瑞篇中已具詳其義矣。故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,當身之娛非所去也,故不爲名所觀,爲善者不近名者;從性而游,不逆萬物所好,死後之名非所取也,故不爲刑所及,爲惡者不近刑者,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
盧曰:舉太古之人者,適其中也。夫有生有死者,形也;出生入死者,神也。知死生之暫來暫往也,則不急急以求名;知神明之不死不生也,則不遑遑以爲道。
故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也,娱身而已矣,何用於名焉?故從性而游,不逆萬物所嗜也,適意而已矣,何懼於刑焉?是以名譽、年命非所料量也;娛身適意者,動與道合,非溺於情也。
政和:死於此,未必不生於彼,則死生特往來之暫耳。心有起滅,性無加損,故從心而動者不去當身之娯;從性而游者不取死後之名。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,言在已者因其固然;從性而動,不違萬物所好,言在外者順其自爾。不爲名所觀,此莊子所謂無近名也;不爲刑所及,此莊子所謂無近刑也。若是者,身後之名固非所觀,而當身之娛亦曾不足累,則名譽先後、年命多少,豈遑䘏之哉?
范曰:人生天地間,譬猶一漚之在水也,生化而死,成已俄壞;死化而生,壞已俄成。惟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從心而動,從性而游,當身之娯非所去也,爲善無近名而已,故不爲名所勸;死後之名非所取也,爲惡無近刑而已,故不爲刑所及。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未嘗容心於其間,又曷嘗拘迫遑遽,措一身於重囚纍梏之間爲哉?
楊朱曰:萬物所異者,生也;所同者,死也。生則有賢愚貴賤,是所異也;死則有臭腐消滅,是所同也。雖然,賢愚、貴賤非所能也,臭腐、消滅亦非所能也,故生非所生,死非所死,賢非所賢,愚非所愚,貴非所貴,賤非所賤,皆自然爾,非能之所爲也。然而萬物齊生齊死,齊賢齊愚,齊貴齊賤,皆同歸於自然。
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;仁聖亦死,凶愚亦死。生則堯舜,死則腐骨;生則桀紂,死則腐骨。腐骨一矣,孰知其異?且趣當生,奚遑死後?此譏計後者之惑也。夫不謀其前,不慮其後,無戀當今者,德之至也。
盧曰:生者,一身之報也;死者,一報之盡也。賢愚、貴賤,生物之殊也,故爲異焉;臭腐、消滅,死物之常也,故爲同焉。世人皆指形以爲死生,不知形外之有神,神之去也,一無知耳,故賢愚、貴賤、臭腐、消滅皆形所不自能也,不自能則含生之質未嘗不齊,人皆知其所齊,不知其所以異,且競當生,不暇養所生,故有道者不同於兹矣。
政和:達生之情者,知生暫來,況於爲死而不已者乎?知有生必有死,有始必有終,齊死生,同賢愚,等貴賤,則百慮一致爾。爲死後之計,是惑也。
范曰:役於陰陽之機緘,範於造化之鑪冶,以身爲大患,以生爲有涯,不能悦其志意,養其壽命,皆非通道者也。何者?貴賤賢愚以生則異;臭腐消滅,以死則同。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,彭祖、殤子無乆近之分也;仁聖亦死,凶愚亦死,仲尼、盜跖無善惡之間也,又孰以身爲殉而規死後之餘榮哉?
楊朱曰:伯夷非亡欲,矜清之缷,音尤。以放餓死;守餓至死。展季非亡情,矜貞之缷。以放寡宗。清貞之誤。善之若此,此誣賢負實之言,然欲有所抑揚,不得不寄責於高勝者耳。
盧曰:殉名之過實以至於此,非所以體眞全道、忘名證實者也。
政和:人不能無欲,旣謂之人,惡得無情?則欲與人情之有也。伯夷矜清非無欲;展季矜貞,非無情。以放於餓死,以放於寡宗,非所謂不以好惡内傷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也。
范曰:伯夷之餓死,展季之寡宗,皆未免於有所矜者,是直論其制行之跡,以矯好名之弊而已。讀是書者,必得意忘言然後可。
楊朱曰:原憲窶於魯,子貢殖於衛。窶,貧也。殖,貨殖。原憲之窶損生,子貢之殖累身。然則窶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焉在?曰:可在樂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樂生者不窶,足己之所資,不至乏匱也;善逸身者不殖,不勞心以營貨財也。
盧曰:固窮而不力求,損於生者也;貨殖而爲命,累於身者也。唯有道者,不貨殖以逸其身,不守窮以苦其生,樂道全眞,應物無滯也。
政和:能尊生者,雖富貴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原憲之窶損生,爲其以利累形也;子貢之殖累身,爲其以養傷身也。愁身傷生,以憂戚不得,非所謂樂生者,故善樂生者不窶;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盡用,非所謂逸身,故善逸身者不殖。
范曰:原思塊坐於環堵之室,其窶可知;子貢鬻財於齊、魯之間,其殖可知。斯二者,一則損生,一則累身,吾未知其可也。
楊朱曰:古語有之:生相憐,死相捐,此語至矣。相憐之道,非唯情也,勤能使逸,飢能使飽,寒能使温,窮能使達也;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,不含珠玉,不服文錦,不陳犧牲,不設明器也。
盧曰:知相憐、相捐之道爲至矣,皆人不能至焉。何則?相憐在於贍濟乎生,相捐在於無累乎形,此爲至當矣。若生不能贍之令安,死則徒埋珠寳以眩名,招寇盜以重傷,是失其宜矣。
政和:天下之事,唯實與誠,勤能使逸,飢能使飽,寒能使温,窮能使達,此相憐之實也;不含珠玉,不服文彩,不陳犧牲,不設眀器,此相捐之誠也。
范曰:生相憐者,疑若悦生,死相捐者疑若惡死,死生異道,固未能以是爲一體也。楊子於此,殆亦有爲而言耶?
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。管夷吾曰:肆之而已,勿壅勿閼。晏平仲曰:其目奈何?夷吾曰:恣耳之所欲聽,恣目之所欲視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體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
管仲,功名人耳,相齊致霸,動因威謀,任運之道,旣非所宜,且於事勢,不容此言。又上篇復能勸桓公適終北之國,恐此皆寓言也。
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,而不得聽謂之閼聰;閼,塞。目之所欲見者美色,而不得視謂之閼明;鼻之所欲向者椒蘭,而不得嗅謂之閼顫;鼻通曰顫。顫音舒延切。口之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謂之閼智;體之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從謂之閼適;意之所欲爲者放逸,而不得行謂之閼性。凡此諸閼,廢虐之主。廢,大也。去廢虐之主,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一月、一年十年,吾所謂養;任情極性,窮歡盡娛,雖近期促年,且得盡當生之樂也。拘此廢虐之主,録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乆生,百年、千年、萬年,非吾所謂養;惜名拘禮,内懷於矜懼憂苦,以至死者,長年遐期,非所謂貴也。
盧曰:夷吾之才足以相霸主,振頽綱,而布奢淫之情,足以忤將來,敗風俗。故夫子賞其才也,則曰微管仲,吾其被髪左衽矣。忽其失理也,則曰管仲之器小哉!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?列子因才高之人以極其嗜慾之志,令有道者知其失焉。然縱耳目之情,窮聲色之欲者,俗人之常心也,故極而肆之,以彰其惡耳,非所以垂訓來世,法則後人者也。
管夷吾曰:吾旣告子養生矣,送死奈何?晏平仲曰:送死略矣,將何以告焉?管夷吾曰:吾固欲聞之。平仲曰:旣死,豈在我哉?焚之亦可,沈之亦可,瘞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,衮文繡裳而納諸石椁亦可,唯所遇焉。
晏嬰,墨者也,自以儉省治身,動遵法度,非達死生之分,所以舉此二賢以眀治身者,唯取其奢、儉之異乎?
盧曰:俗人殉欲之志深,送死之情薄,薄則易爲節,深則難爲情,故厚其生則衆心之所喜,薄其死則羣情所易從。列子乃因侈者以肆情,因儉者以節禮,故王孫之輩,良吏譴之,失其中道也。
管夷吾顧謂鮑叔、黄子曰:生死之道,吾二人進之矣。當其有知,則制不由物;及其無知,則非我所聞也。
盧曰:旣不由我矣,則任物以處之,此世人謂死爲無知者也;若由我者,肆情以樂之,此世人謂順情爲貴者也。若然者,堯、舜、周、孔不足爲俗人重,桀、紂、盜跖可爲後代師矣,豈有道者所處也?至人忘情,聖人制禮。情忘也,則嗜慾不存矣,何聲色之可耽耶?禮制也,則生死跡著矣,何焚露之可薄耶?縱情之言,皆失道也。
政和:貴生者不足以養生,唯樂生者乃能養生;哀死者不足以送死,唯捐死者乃能送死。肆之而無所拘,而視聽言行勿違吾之心,此養生而肆之之道也;任之而無所係,而沈瘞焚露勿異吾之情,此送死而捐之之道也。達死生之分如此,是之謂盡其道。
范曰:管仲以其君伯,晏子以其君顯,是直尊主强國之人,其於生死之道未必能達。列子記此,蓋寓言救弊故耳。
子産相鄭,專國之政三年,善者服其化,惡者畏其禁,鄭國以治,諸侯憚之。而有兄曰公孫朝,有弟曰公孫穆。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,聚酒千鍾,積麴成封,望門百步,糟漿之氣逆於人鼻。方其荒於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、人理之悔吝、室内之有亡、九族之親䟽、存亡之哀樂也,雖水火兵刃交於前,弗知也。穆之後庭,比房數十,皆擇稚齒、婑、媠者婑,烏果切。媠,奴坐切。以盈之。方其耽於色也,屛親昵,絶交游,逃於後庭,以晝足夜,三月一出,意猶未愜。鄉有處子之娥姣者,必賄而招之,媒而挑之,弗獲而後已。子産曰:夜以爲戚。密造鄧析而謀之曰:喬聞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國,此言自於近至於遠也。喬爲國則治矣,而家則亂矣,其道逆邪?將奚方以救二子?子其詔之!鄧析曰:吾怪之乆矣,未敢先言。子奚不時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誘以禮義之尊乎?
盧曰:喻以性命,誘以禮義者,欲止其貪逸之情,啗其軒冕之位,此皆世俗名利之要歸也。
子産用鄧析之言,因間以謁其兄弟而告之曰: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,智慮;智慮之所將者,禮義;禮義成則名位至矣。若觸情而動,耽於嗜慾,則性命危矣。子納喬之言,則朝自悔而夕食禄矣。朝穆曰:吾知之乆矣,擇之亦乆矣,覺事行多端,選所好而爲之耳,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!凡生之難遇而死之易及,以難遇之生俟易及之死,可孰念哉!而欲尊禮義以夸人,矯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爲弗若死矣。達哉此言!若夫刻意從俗,違性順物,失當身之暫樂,懷長愁於一世,雖支體具存而實鄰於死者,爲欲盡一生之歡,窮當年之樂,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飲,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,不遑憂名聲之醜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,欲以說辭亂我之心,榮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憐哉!我又欲與若别之,别之猶辯也。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亂而性交逸。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暫行於一國,未合於人心;以我之治内,可推之於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吾常欲以此術而喻之,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?子産忙然無以應之。
盧曰:殉情耽慾之人,詭辭邪辯足以塞聖賢之口,亂天下法。故桀紂之智足以飾非,少卯之辭足以惑衆,雖不屈於一時,亦鼔倡於當代。故夫子屈盜跖之說,子産困於朝穆之言,不足多悔也。而惑者以爲列子叙之以暢其情,張湛注之以爲達其理,斯乃鄙俗之常好,豈道流之雅術乎?
他日以告鄧析。鄧析曰:子與眞人居而不知也,孰謂子智者乎?鄭國之治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不知眞人則不能治國,治國者偶耳。此一篇辭義太逕挺抑抗,不似君子之音氣,然其㫖欲去自拘束者之累,故有過逸之言者耳。
盧曰:夫當才而賞之,擇德而任之,則賢者日進而不肖者退矣。任必以才,善人之道亨通矣;退必不肖,小人之道不怨矣。使賢不肖各安其分,適其志,則鄭國之治當矣。彼二子酣酒而愛色,禮義所不修,不因父兄之勢以干時,縱心嗜慾而不悔,此誠眞人也。而乃欲矯其跡,爲其心,取禄位以私之,是國偶然有以理,非子之至公也,豈得爲智乎?此言眞人者非眞聖之人,乃眞不才之人。
政和:勞形怵心者役於或使;解心釋形者近於自然。或使者,疑於妄;自然者,全其眞。朝穆荒湛于酒色,而動不顧名聲之醜、性命之危,蓋解心釋形而無所累者也。子産矜禮義法度之治,矯情性榮禄之美,唯恐其身之不治,蓋勞形怵心而有所拘者也。無所累者足以善其死,有所拘者不足以樂其生,則苦身勞生者爲妄,而任情縱心者爲眞矣。故朝穆自以爲所治者内,而以子産之治爲外,曰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亂,而性交逸。非眞人,孰能達此哉?
范曰: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子産猶衆人之母也,能食而不能教,乗輿之濟,聖人非之,則於治國猶有未至,故與眞人居而不知也。古之眞人,不知悦生,不知惡死,脩然而往,脩然而來。慘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監於體;怵惕之恐,欣歡之喜,不監於心。又曷嘗苦心勞形而以危其眞爲事?
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十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