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物論第一

齊物論第一

南郭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噓,嗒焉似喪其耦。顏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隱几者,非昔之隱几者也。子綦曰:偃,不亦善乎,而問之也!今者吾喪我,汝知之乎?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,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!子游曰:敢問其方。子綦曰:夫大塊噫氣,其名爲風。是唯無作,作則萬竅怒號。而獨不聞之翏翏乎?林之畏佳,大木百圍之竅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汙者;激者,嗃者,叱者,吸者,叫者,譹者,宎者,咬者,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。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厲風濟則衆竅爲虚。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?子游曰:地籟則衆竅是已,人籟則比竹是已。敢問天籟。子綦曰:夫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,咸其自取,怒者其誰邪!

郭象註:同天人,忘彼我,故嗒然解體,若失其配。槁木死灰,言其寂寞無情,止若枯木,行若遊塵,動止之容,吾所不能一也。其於無心自爾,吾所不能二也。夫我既喪矣,何物足識哉!簫籟參差,官商異律,故有短長高下萬殊之聲,而所禀之度一也。咸其自取,天地之籟見矣。大塊噫氣,豈有物哉!地塊然而自噫耳。萬竅之怒號,衆木之異竅,衆竅之殊聲,莫不稱其所受。調調刁刁,風欲止而微動貌。已上既明人籟、地籟,子游遂問天籟。子綦曰:吹萬不同而使其自,此天籟也。天籟者,豈復别有物哉!即人籟、地籟接乎有生之類,會而共成一天耳。夫生者,塊然而自生,非我生也。我既不能生物,物亦不能生我,自己而然,謂之天然,豈蒼蒼之謂哉!

吕惠卿註:人之所以有其形心者,以其有我而已。茍爲無我,則如死灰槁木,不足異也。子游不知我之所自起,爲形心所役而不得息,不知何居而可使至此也。然於嗒然之間,知今昔隱几之不同,則其觀之亦察矣。蓋昔之隱几,應物時也;今之隱几,遺物時也。苟知我之所自起,則存與喪未始不在我也。比竹之爲物,人皆聞之,知其空虚無有也。我之所以爲我者亦然。萬竅怒號,何異有我而役其心形之時邪?衆竅爲虚,何異喪我而若槁木死灰之時邪?曰而獨不聞、獨不見者,言地籟之作,止汝之所嘗聞見;而心之起滅,汝之所未嘗聞見也。以其所嘗聞見而究其所未嘗聞見,則天籟可知矣。

林疑獨註:風出空虚,尋求無迹,起於靜而復於靜,生於無而歸於無。惟竅之所受不同,在人之所聞亦異。比於萬物禀受亦然。衆竅爲風所鳴,萬形爲化所役。風不能鳴則萬竅虚,化不能役則萬物息。若夫無聲無竅者,非風所能入,列子所謂疑獨是也。

王雱註大同林說。

陳詳道註:人籟出於使然,天籟則有自然者存。而尸之者誰邪?咸其自取怒而已。日晷有常度,憂喜者視之有長短之異;月行有常遡,往來者視之則東西俱馳。風之吹萬不同,而咸其自取,豈異是哉!此所以爲天籟也。風以虚而善入,竅以虚而善容,籟者出於虚而已。即虚以觀物,物無不齊;即實以觀物,物無不異也。

陳碧虚註:天地之有風,猶人身之有元氣。是爲無作,猶人坐忘時也。萬竅怒號,猶人應用時也。惟其竅穴有異,所以聲籟萬殊,蓋亦出於自然耳。詳夫三籟之自然,理歸坐忘之㝠極者也。

趙虚齋註:聲出衆竅,誰實怒之?盖有聲聲者存乎其中,不可得而聞見,此地籟中之天籟也。人籟亦猶是,而非比竹所能盡,故後章喻以知、言、夢、覺、喜、怒、哀、樂,日夜相代,不知所萌。萌者,生之始。旦暮得此所由以生,即籟之天也。所謂眞宰、眞君亦此意。

林氏鬳齋口義云:莊子之文如此一段,妙中之妙者。古言詩爲有聲畫,謂其能寫難狀之景也,未嘗見畫得聲出來。自激者至咬者,八字八聲。于、喁又是其相和之聲也。天地間無形無影之風,可聞不可見之聲,却就筆端寫出,此所以爲妙。

褚氏管見云:竊考上文形固可使如槁木,正言之也。心固可使如死灰乎,反問之也。子綦曰今者吾喪我,知其爲吾,則心不應如死灰,是有眞我存,滅動不滅照之義。子游請問其方,答以大塊噫氣,特證以地籟而已。洎再請,子綦乃曰吹萬不同,而使其自已也。至此始泄天籟眞機。惜乎子游知形可槁、心不可灰之爲眞我,而弗悟此即籟之天也。心爲天君,籟即吾心之用,凡所以致知格物、酬機應變,形諸言動者皆是,不必見於聲而後爲籟也。君可端拱無爲,不可一日失位;心可寂靜無思,不可一時泯滅。雖無聲,而有聲聲者存乎其中,如鍾鼓在懸,不待扣而後知。昧者泥夫形相之起滅,是以聲聞有間斷耳。人籟、地籟,有動有寂,天籟自然超乎動寂,而有眞宰眞君,實聲聲聞聞之主,後文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是矣。百姓日用不知,與接爲構,滑神勞精,而病物之不齊,是猶抱薪而止火也。學者儻能反而求之,得其歸趣,則内揆諸身,外觀諸物,始終各契於本源,小大皆均於一致,安有不齊者哉?績考大塊之義,郭氏謂無物,成法師云造物是也,亦自然之稱。又云天也。大塊載我以形,列子云地,積塊耳,釋之以地,義或近之。詳此所謂大塊,似指天地之間噫氣,即道德經所謂其猶橐籥乎是也。闢闔之機,陰陽之本,一元之氣運化於斯,所以鼓舞萬物,動蕩振發,而使之敷舒長茂焉。大而飛屋拔木、摧山立海,此奮發之暴戾者;及其機停籟息,寂然歸無,則向之鼓舞者安在?眞人以此喻心之起滅,實爲至論。而所以起滅者,在人精思而善求之。

大知閑閑,小知間間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寐也魂交,其覺也形開。與接爲構,日以心鬥。縵者,窖者,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縵縵。其發若機栝,其司是非之謂也;其留如詛盟,其守之之謂也;其殺如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勝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;其厭也如緘,以言其老洫也。近死之心,莫使復陽也。喜怒哀樂,慮嘆變慹,姚佚啓態。樂出虚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!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?非彼無我,非我無所取。是亦近矣,而莫知其所爲使。若有眞宰,而特不得其朕。可行己信,而不見其形,有情而無形。百骸、九竅、六藏,賅而存焉,吾誰與爲親?汝皆悅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皆有爲臣妄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遞相爲君臣乎?其有眞君存焉。如求得其情與不得,無益損乎其眞。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盡。與物相刃相靡,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,薾然疲役而不知所歸,可不哀邪!人謂之不死,奚益?其形化,其心與之然,可不謂大哀乎!

郭象註:夫知言寐覺之不同,交接恐怖之異態,以至衰殺日消,溺而遂往,性情事變,日夜相代,若有眞宰而不得其眹迹,明物皆自然,無使物然也。今夫行者,信己可行,情當其物,形不别見,則百骸、九竅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。悦之則有所私,上下相冒而莫爲臣妾矣。夫君臣之分,若天高地卑,措於自當。眞君則任其自爾而非偽也。得眞性,用其自爲者,知與不知皆自若。知者守知以待終,愚者抱愚以至死,逆順相交,各信偏見,恣其所行,莫能自反,此比衆人所悲者亦可悲矣。而人未嘗以此爲悲,性故然也。物各性然,又何足悲哉!然則終身役役,薾然疲困,雖生而實與死同,比又哀之大,而人未嘗以爲哀,則凡所哀者不足哀也。

吕惠卿註:閑閑、間間,明量小大之不同也;寐、覺、接、構,有縵窖、密之不同也。好惡藏於中而物觸之,則其發若機枯,名節臨於外而物引之,則其留如詛盟,是其趣之向背不同也;殺如秋冬至莫使復陽,則欲之淺深不同也;喜怒哀樂至姚佚啓態,則其情狀發見之不同。凡此皆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,如樂之出盧,蒸之成菌,日夜相代,莫知所萌,乃天籟無爲之爲也。夫器之小大、趣欲、向背、淺深之不同,不乃似畏佳竅穴之異形乎?閑、間、縵、惴、喜、怒、哀樂情狀之不同,不乃似怒號于喁之異聲乎?樂之出虚,蒸之成菌,求其所萌而不可得,不乃似風濟竅虚,調調刁刁而不知所歸乎?由此觀之,則我之爲我者安在?形安有不如槁木,心安有不如死灰者乎?夫天籟之難知,眞君之難見,唯嗒然喪我,以心契之斯可得。旦暮得此所由以生,是知其莫知所萌而以心契之者也。不得其眹,不見其形,則不得其所爲使,而遍索於形骸之内,知其未嘗有在也。人之一身無不愛,則百骸九竅,吾誰與親?無所獨親,則皆爲臣妾,莫有君之者。臣妾不足以相治,則遞相爲君臣,非眞君也。於形骸之内求其所爲使者不可得,則有眞君存焉可知矣。人莫不有眞君,不爲求得其情而加益,不得其情而加損。何則?彼非無心之所得近,非有心之所得遠故也。

林疑獨註:以至約之心闘至多之物,終亦疲潰而後已。縵者蔽之淺,窖者蔽之深,密則尤深者也。機栝,言其發不可追。詛盟,言其守不可奪。逐於是非,係於守勝,其精氣之殺,如秋冬摇落,其沈溺利欲,不能使復之於善也。自上文炎炎閑閑至姚佚啓態,皆論不能見獨者,爲陰陽所役,有此情態萬殊。樂出虚,則聲出於無聲。蒸成菌,則形生於無形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所生之始,旦暮得此以生,而不知所以然也。非眞宰則我不生,非我,則眞宰之名無所取。君出命而無爲,宰則承君之命而有所宰制。其爲物也,不屬陰陽内外,可以神會,不可象求。性命之至情,待眞宰而後行,而眞宰之形不可見也。夫人之百骸九竅,宜任其自然,茍不能忘而愛之,則有私親於其間。所悦者爲君,不悦者爲臣妾。臣妾不足以相治,必有眞君以治之。眞君者,無爲而居中虚之地,百體、九竅皆爲役用而不自知也。如求得其情與不得,無益損乎其眞。老子云:絶學無憂,言求無益於得也。夫物在造化中,其變無極,而眞君固不亡。世人偶得爲人,遂至於有我而不知有不亡者,與物相刃相靡,薾然疲役,形與心化則亦已矣,可不大哀乎!

陳詳道註:夫以知言應於外,鬥、恐攻於内,則其發有是非之累,其留有守勝之蔽,消殺其德而至於不可復,厭塞其心而至於不復陽,則喜、怒、哀樂唯物之感而已,豈知所謂逍遥哉?樂出於虚,蒸而成菌,陰陽之變,日夜相代乎無窮之中,即形聲而觀所以形聲者,遠矣,而莫知其所萌;即彼我而觀則亦近矣,而莫知所爲使。故若有眞宰而不得其眹。眞宰,道之用也。夫目視、耳聽、手執、足行,吾皆存之而已,又孰親私之哉?臣妾者,事人而不足以相使,遞相爲君臣則不能無爲。有眞君存焉,則未嘗有爲。視之時目爲君,而使然者有尊目存焉。行之時足爲君,而使然者有尊足存焉。此皆人之固有,求得其情與不得,無益損乎其眞。夫操有時之具,託無窮之間,則形奚足有?彼生生之厚者,有之而不亡,與物轉徙於是非之塗,至於形化而心與之然,此哀之大者,所謂哀莫大於心死是也。

趙虚齋註:知言、寐覺、接鬥、窖密、酬酢萬變,猶風作籟鳴,吹萬不同也。發者,方動之初有機焉。留者,既動之後有守焉。豐者殺,長者消,已之漸也。入而不出,閉而不開,至於涸竭歸盡,已之終也。厲風濟則衆竅爲虚,此所謂使其自己也。喜怒至啓態十二者,發乎情,見乎聲音顔色,是孰使之然邪?由虚出,菌由蒸成,所以明十二者之咸其自取也。情與物接,起伏相因,不知其所生之始。凡有生於無,無之中有主宰存焉。暮得此所由以生,即籟之天也。非彼無我,中庸謂不誠無物,然非物無以見誠,故曰非我無所取。此言幾於道矣。不知誰實使之,若有眞宰存於中,而無端之可尋。信者,率性而行;情者,性之已發。性則無形之可見也。人之一身,百骸、九竅不能相純,吾誰與親?其有私焉,言其中必有眞君,然後能統之。仁者見之謂之仁,求得其情也。百姓日用而不知,不得其情也。得與不得,其眞無所加損,一受此以成形,形有盡而性不亡。世之人顚㝠於是非利害而不知止,甘與草木俱腐,是可哀已。鬳齋口義云:大知之人,從容自得;小知之人,計星筭兩。大言炎炎,有光輝也。莊子之意,伊、周、孔、孟皆在此一句内。小言詹詹,瞻前顧後,百家之說,市井之談皆在此一句内。魂交則神集於心,形開則四體皆動,此兩句自帝王至庶人皆在内。言人夜則安寢,平旦遇合之間,便有應接,役心如戰鬥然,即孟子所謂旦晝之所爲,有梏亡之者是也。縵者,緩縵不切。窖者,語存機穽。密者,深思一線不露。言世之應物用心者,皆憂苦畏懼,不得自在,所謂小人長戚戚是也。孔子謂小人戚戚,莊子之意則謂堯舜周孔皆爲戚戚矣。議論主於是非,如射之謀中的,好勝之心自守不化,若與人有詛盟然。用心憂勞,日消月鑠,意有所溺,一往無回,此等人身雖暫生,而心已不可復活也。已上形容世俗之用心。喜怒等十二字,又形容其狀貌變態,如樂之出虚,氣之蒸菌,皆造物使之,是爲吹萬不同也。日夜相代,言造物往來而莫見所起之處,旦暮之間,不過得此而生。此指造物。非造物則我不能生。造物所爲,必因人而見。如此論之,若近而可睹。而所以見使於造物者,人實不知之。眞宰即造物若有者,不敢以爲實有也。不得其眹,即是莫知其所萌。造物之所行,信乎有之,但不見其形,故莫知所爲使。有情言有實,即已信也。自日夜相代以下,言造物之所爲雖在面前,而人不可見,欲人於此着意點檢也。百骸九竅六藏,人皆備此,吾何所獨親而私喜乎?如頭痒手搔,則手爲頭之役;目望足行,則足爲目之役。役者,臣妾也,不足以相治。手足、耳目、鼻口互相爲用,以受役者爲臣,役之者爲君。百體之君臣既不可定名,則心者一身之主,宜以爲君。心又不能自主,而主之者造物,則造物爲眞君矣。如此尋求,欲見到實處,然見得與見不得,所謂眞君者,初何加損乎?人受形造物,相守不亡,待此形歸盡而後已,而不能委順,乃爲外物所汨,盡其一生,如駒過隙,薾然疲役,可不哀邪?其形化者,從衰得白,從白得老,形衰而心亦疲,是其心與之然也,可不謂大哀乎?重歎其不可復救也。

上集解詳明,兹不復贅。其間慮歎變慹姚佚啓態八字,眞人矢口成文,他書無所見,諸論多不及。獨成法師云:慮則預度未來,歎則咨嗟既往,變則改易舊事,慹則屈伏不伸。據慮歎疏釋誠善,而變慹之義,尚欠發明。今擬解云:變則輕躁而務作爲,慹則畏懼而不敢動。盡經意云。又疏:姚則輕浮,佚則奢縱,啓則開張情欲,態則嬌淫妖冶。似亦未稱上文。今擬解云:姚則悦美以自肥,佚則縱樂而忘反,啓則情開而受物,態則驕矜而長慠。言人之徇物忘已者,一體之中有此異狀,計得慮失,焦火凝冰,是以形化心俱日消而近死也。然此豈性所有哉?由厭溺物欲,情識顚倒,忘其所不忘,不忘其所忘。譬夫樂之出虚,蒸而成菌,幻塵泡影,倏起倏滅,何足以介浩然之懷?當知有湛然寂然者,亘古常存,而此擾擾,特其變境,塵縁偶遇,識破即空。反究我之與物,原於本無,暫寄世間,姑酬宿業,思所以解胎根於厚地,襲氣母於先天,不將不迎,常清常靜,則雖身處囂塗,神超聖境,何世累之能及哉!

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獨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夫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且無師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與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。是以無有爲有。無有爲有,雖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獨且奈何哉?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且有言邪?其未嘗有言邪?其以爲異於鷇音,亦有辯乎?其無辯乎?惡乎隱而有眞僞?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道惡乎往而不存?言惡乎存而不可?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物無非彼,物無非是。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。故曰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,方生之說也。雖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聖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無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。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。故曰莫若以明。

郭象:今夫知者不知所以知而自知,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,故曰天下莫不芒也。人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,謂之成心。自師其成心,則各自有師,付之自當,以成代不成,非知也,心自得耳。故愚者亦師其成心,未有用其所謂短而舍其所謂長者。未成心而有是非,猶今日適越而云昔至,明夫是非者,羣品所不能無,故至人兩順之。理無是非,而惑者以爲有。此以無有爲有,惑心已成,雖聖人不能解也。言者各有所說,故異於吹。我是彼非,以爲有言邪,未足有所定;以爲無言邪,據此以有言,言與鷇音有辯無辯,亦未可定。是天下之情不必同,而所言不能異也。夫道焉不在言,何所隱蔽而有眞偽是非?不知此道之皆存皆可也。小成榮華自隱於道,而道不可隱,則眞偽是非者,行於榮華而止於實當,見於小成而滅於大全也。儒墨更相是非,各私所見。今欲是儒墨之所非,非儒墨之所是,不若以儒墨反覆相明,則知其所是者非是,所非者非非。然物皆自是,故無非是;物皆相彼,故無非彼。無彼無是,所以玄同。物皆不知彼之所見,而自知其所知,自以爲是,則彼以爲非?譬之生者方自以生爲生,而死者方自謂生爲死,可不可也亦然。故儒墨之辯,吾所不能同,至於各㝠其分,吾所不能異。因天下之是非而是非無不當也。是亦彼也,則我爲彼所彼。彼亦是也,則彼自以爲是。彼是有無未果定也。是非相尋,反覆無窮,謂之環。環,中空者也。今以是非爲環而得其中空,則無是無非,故能應乎是非。是非無窮,故應亦無窮也。

吕惠卿註:我與物敵,形與心化,而不自知,芒昧之甚者。至人之心,其靜如鑑,非有待而然,得其成心而已。我不得其成心,所以獨芒。彼至人者,固不芒也。人誠能隨其成心而師之,誰獨無師乎?奚必知代其故習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與有不芒而可師者,不知求之耳。成心,吾所受於天而無虧者,故足以明眞是非。苟爲物所虧,則所謂是非者未定也。是非本無而以爲有,雖禹之神猶不能爲之方,吾將奈何哉?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是爲物之所吹,非吹物而使之者。故所言未定,則有言之與未嘗有言,其異於鷇音,不可得而辯也。道無不在,則言莫非道,道惡乎隱而有眞偽?物無非道,則言亦道也,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知道無不在,則何往而不存?知言莫非道,則何存而不可?然有不存不可者,以道隱於小成而不知大全,言隱於榮華而不知本實。是有儒墨之是非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明者,復命知常之驗也。儒墨之是非不離乎智識而未嘗以明,故不足爲是非之正。若釋知回光,以明觀之,則物所謂彼是者,果無定體,無定體則無非彼、無非是矣。自彼則不見,故以彼爲彼;自知則知之,故以己爲是。在彼之論亦然,則是本無定體也。而世以爲有彼是,猶方生者以生爲生,而方死者以死爲生,是以無有爲有也。自道觀之,物之方生也,求其所以生自何來;其方死也,求其所以死自何去。知死生之一體,則方生乃所以爲方死,方死乃所以爲方生。可不可也亦然。皆吾心之所造,盡心窮神,復乎無我,則其體未嘗有異也。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,更相爲用而已。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,則以明之謂也。

林疑獨註:人生芒昧之中,非無不芒之眞性也,爲物所蔽而不自知耳。聖人則不由是非之塗,忘懷息慮,照之于天。然吾之所照,特因世有是非者耳,故曰亦因是也。此爲是,亦爲彼所彼;以彼爲非,彼亦自以爲是。彼之與此,各有一是一非。莊子欲明其無彼是而不定其所以然,故託以果且有無之語。既忘彼是,又忘其所以彼是,彼是不得與我爲偶,此謂道樞。樞者,運轉開闔之機。環者,虚而未離乎形。樞之體圓而動,妙有也。環之體圓而靜,眞空也。妙有、眞空相資爲用,所以應無窮也。非天下之至明,孰能與於此?

陳詳道註:人心固清明於水火,與物相馳,與形俱化,而至於芒乎無知者,無明覆之耳。蓋芒者,人也。不芒者,天也。善養心者,不以人滅天,存其不芒者而已。人之生也,天與之成形,道與之成心,隨其成心而師之,則㝠與道契,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代者,陰陽之變。知代而心自取道,則知者也。人皆有成心可師,奚必知者爲然?未成心而有是非,是以無爲有,榮華其言,雖有神禹且不能知,況非神禹乎?夫人之心,以道尊之則君,以道求之則師。有是非之心而師之,則是是非非而全於知。有是非之心而役之,則是非非是而歸於愚。古之人始乎師心而卒乎忘心,師心則是非所以彰,忘心則是非所以泯也。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,吹出於自然而無所停,言出於有辯而無瑕謫。鷇音不出於所倡而猶有辯。言始於有言而卒於無言,故有異於吹。始於有辯而卒於無辯,故異於鷇音。道惡乎往而不存?則道固無隱矣,而隱於小成。言惡乎存而不可?則言固無隱矣,而隱於榮華。小成則不㝠於大道,而眞偽所以生。榮華則不要於實際,而是非所以著。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歸於眞是,非儒墨之所是而歸於眞非,聖人不由彼是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樞所以運轉開闔,環則圓虚善應。樞得環中以爲運轉,萬物得樞以爲之應,所以付是非於兩行而無窮也。

陳碧虚註:人之生也,皆以欲惡蕩眞,是非滑性,芒昧而不明。至人超然生死,妙理昭明,豈有芒昧者乎?夫不師道法古而自執己見,謂之成心。若隨成心師之,誰獨無師?人人自有師,則不須賢以代不肖也。若以成心自取而爲有所得者,則愚人黨與亦衆矣。故道者同於道,失者同於失也。心未成而有是非,越未適而云先至,理本無而强謂之有,因是有而有有莫窮,雖至德神人亦不能知其所以。吹猶鳴也,故與言異。彼此持勝,故無定言。言者所以宣意,吹則無義可取,若不以義取言,其與鷇音何異?大道未嘗隱而學者有眞偽,至言未嘗晦,而語者有是非。道人無間,何適不有?言化羣品,何往不通?大道廢,有仁義,小成之謂也;知慧出,有大偽,榮華之謂也。儒學周孔,墨宗夏禹。儒之所是,墨之所非,墨之所是,儒又非之。今欲是儒者所非,而非墨者所是,莫若反覆相明,而彼此是非兩行矣。物情本無非彼,因其對偶故也;本無非是,因其自勝故也。自彼則不見,如緩之成儒,不見彼翟之爲墨。自知則知之,翟之守墨,出於自勝,緩以儒自是,亦因有翟而已。彼此是非,亦猶方生者貴生,方死者樂死。是以聖人照之於天,不由於人,亦不得謂無因是也。彼是各一是非,而求其果且有無,歸於忘言之極,則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,樞者,中空,轉而不滯。户樞之用,要在環中,以應無窮。若乃道之樞,則以理轉物,雖天地之大,萬物之多,無有能對道樞之妙者矣。

虚齋註:芒,即役。役而不知所歸,則不芒矣。成心,即子思所謂誠者自成也。此本然之性,能盡其性,則無所不通。人皆有是心,奚必他求師邪?代者,晝夜生死之理。人能師其成心,則此理自明,奚必求知?如子路之問鬼神與死,是必欲知代也。故孔子答以事人知生,欲其自取於心耳。理未明而先有是非,以無有爲有,此妄人也,雖聖人亦無如之何。言,心聲。吹風聲與比竹聲。鷇音,鳥子欲出卵之聲。三者不同,而有聲聲者存乎其中,則未嘗有異。言者有言,謂欲言未言之間,故未定。果有言邪,則其言未出;未嘗有言邪,則其言將岀。於此之時,不可得而辯,猶鷇音也。道無不存,而有眞偽之辯;言無不可,而有是非之分。儒、墨互相是非,非明莫辯也。物無非彼,物無非是。是,天也。彼,人也。自人而求之,不可得而見,自知則知之,知性則知天矣。彼出於是,有形生於無形也;是亦因彼,無形依於有形也。是方生之說,有無動靜相生也。世人昏迷於是非之塗,莫之能辯。聖人灼見是非之理,要亦不過因其是者是之而已。彼是相因,有無相生,皆不能以相異。莫得其偶者,離彼是有無而獨立,此乃道之樞要。樞者,處中而運外,酬酢萬變,如環無端,惟知者知之。

鬳齋口義云:芒,芒然無見識貌。天生蒸民,有物有則。天理未嘗不明,以人欲昏蔽,故至於芒昧。知道之人,豈如是乎?成心者,天理渾然而無不備,若能以此爲師,誰獨無之?知代,古賢者之稱。代謂變化,言其知變化之理。自取,言其有所見。若未能見此渾然之理,而强别是非,猶今日適越而昔至,本無所見,强以爲有,雖聖人亦不能曉悟也。吹萬不同,皆聲而已。聲成文謂之言,則非吹比。言者有言,各宣其意,此四字便是是非之論所由生。其所言者,出於汝邪?於造物邪?故云未定。鷇音未有所知,亦由是也。道本無眞偽,因何隱晦而有此眞偽?言本無是非,因何隱晦而有此是非?道則小大精粗皆存,言則是是非非皆可。小成,謂小識偏見。榮華者自誇詡而求名,偏見之言勝,則至言隱矣。自此而有儒墨相非之論。若欲一定是非,須燭以自然天理,物我對立而後有是非,故曰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,亦猶生必有死,死必有生,二者不可相離,不若因其所是而是之。聖人所以不任一偏之見,而照之以天理,混彼我而一之,爲得道之樞要。始如環中之空,而應物無窮。是非各無窮,亦照之以天理而已。

按:諸解多以成心爲善,或以成心爲否。考之下文,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適越而昔至,則成心者,是非分别之所自萌,不可以善言之也。愚嘗侍西蜀無隱范先生講席,竊聆師誨云:未成心則眞性混融,太虚同量;成心則已離乎性,有善有惡矣。人處世間,應酬之際,有不免乎成心,即當師而求之於未成之前,則善惡不萌,是非無眹,何所不齊哉?論精當,足以盡祛前惑。再衍餘意,輙陳管見云:夫人之止念非難,不續爲難。自初成心,即師而求之於未成心之前,則念不續而性可復矣。是故對物則心生,忘物則性現。心者,性之用,萬法之本原,一身之主宰,蓋不可蔑無。若曰成心,則流乎意矣。心之爲物,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。然方寸之所欲爲,未有不因物而生者。心,离也,离主火,火不能自形,必有所麗而後見。心同太虚,則無所麗矣。心麗物而爲善,猶不若無心無爲,況麗物而爲惡乎?關尹子云:來干我者,如石大頃。以性對之,物浮浮然。此遺物離人、攝性歸性之要道也。學者歸而求之,有餘師矣。知字舊音去聲,或讀如字,以下文愚者與有證之,則音智爲當。與音預,碧虚以黨與釋之,獨異於衆。知代之義,諸解不同。審詳經意,知代而心自取者,正指師心之人,以知代用,自取於道,以爲成心者也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二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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