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世第三
人間世第三
且以巧鬥力者,始乎陽,常卒乎陰,泰至則多奇巧;以禮飲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亂,泰至則多奇樂。凡事亦然,始乎諒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簡,其將畢也必巨。言者,風波也;行者,實喪也。夫風波易以動,實喪易以危。故忿設無由,巧言偏辭。獸死不擇音,氣息茀然,於是並生心厲。尅核太至,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苟爲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終!故法言曰:無遷令,無勸成。過度,益也。遷令勸成殆事。美成在乆,惡成不及改,可不慎與!且夫乗物以遊心,託不得已以養中,至矣。何作爲報也?莫若爲致命,此其難者。
郭註:始陽卒陰,欲勝情至,潜興害彼而不復循理也。始治卒亂,旅酬有次,湛湎淫佚而無所不至也。煩生於簡,事起於微,此必至之理。夫言者風波,行之則實喪,事得其實,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。忿怒之作,常由巧言過實,偏辭失當,譬蹴獸窮地,意急情盡,氣息不理,茀然暴怒,俱生𤷅疵以對之,尅核太精,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,又安能知禍福之所詣邪!遷令勸成,事之危殆。美成者任其時化,譬之種植,不可一朝成,彼之所惡而勸强成之,則悔改尋至。且夫寄物以爲意,任理之必然者,中庸之符全,斯接物之至,當任齊所報之實,何爲爲齊作意於其間哉!直爲致命最易,而以喜怒施心故難也。
吕註:人心善淵而靜,則言者所以爲風波而易動;止則居實而安,則行者所以爲實喪而易危。然於易動易危之際,不可不謹。夫事其心,忘其身,則無陰陽之患;無遷令,無勸成,則無人道之患。其心之出,有物採之,是乗物以遊心也;有爲也,縁於不得已,託不得已以養中也。今使於齊,莫若爲致命而已。致命則不以死生禍福動其心,而事之情得矣,夫何作爲以報哉!唯致命盡情,此爲難而已矣。
疑獨註:以巧鬥力者,始於喜,卒於怒;以禮飲酒者,始於治,卒於亂。奇巧,謂詐偽。奇樂,謂異歡。始於信諒,卒於鄙野。始也尚簡,其終必大,此亦人事之常。心以喻水,言喻風波。德,實也;行,華也。無行則德不虧,無華,則實不喪。心已歡,故易以動;德已失,故易以危。夫忿怒之施,因巧言不實,偏辭失理,猶迫獸窮地,鳴不擇音,氣息茀鬱,疵癘並生。此喻事其心者,當放之無爲之地,若引之憂患之途,與迫獸窮地無以異矣。尅者,責人太切;核者,迫人太甚。不肖之心,㝠然應之而不自知也。爲使者,遷改其令,勸助其成,皆危殆之事。美成在乆,仁在乎熟,是也。彼所惡者,勸强成之,則改悔尋至,可不慎歟!乗萬物以遊心,託至理以養中,理所當爲者,不得已也。縁督以爲經,即不得已以養中之義,斯爲至矣。又何必强有作爲以報人君之德?莫如爲致命而不辱,此其爲難也。
碧虚註:巧變則必爭,樂變則必亂。風波之言易動,實喪之行難安。逼獸窮地則惡聲出;責人太深,則和氣喪。理自爾耳,莫知所以然也。遵法令者不遷,明自成者不勸。美成在乆,大器晩成也;惡成不及改,將奪必與也。乗物遊心則任物,託不得已,則虚己。作爲以報則偽矣。自忘則易,欲致君命,所以爲難。非難非易,唯有道者能之。
趙註:始陽卒陰,始治卒亂,此理之必然。水遇風而波作,獸將死而咆哮,亦勢所必至。一言之發,激怒於人,非風波乎?人既激矣,將行其怒,非實喪乎?遷令勸成,是謂過度,從而益之,事必危矣。美成者,因喜而得成,猶貴在乎乆;惡成者,本無成意,而强之使成,必不乆也。心寄於物,一寓於不得已,而心不爲之動,養中之道無加於此,何必逆料其難成而作爲報也?莫若致命盡情,此其難者。
鬳齋云:陽,喜也;陰,惡也。戲劇太甚,則有過用奇巧者。招飲,以禮也。治,初筵秩秩時也。亂,載號載呶時也。飲酒過當,故樂多異常,或成爭競。諒,信也。鄙,詐也。人世相涉,言語則風波之所由起。行有名迹,則喪實矣。忿怒之設,由於巧言偏辭,如獸死之時,音又何擇?氣息茀怒,狠戾並生,是爲尅核,故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。到此就奉使上結,無遷令,即傳其常情也。無勸成,聽其自然也。纔起過當之念,便是求益,謀事必危。美成在乆,言人之相與盡善,非一日可成。一事不相順,有轉歩便成惡者,是不及改也。若乗物以遊心於自然,托不得已以養其中正,此爲至矣。何必有所作爲而後友命邪?但當眞實致其君命,不必過慮事之成否也。
出世間法,即世間法,能處世間而無累,是爲出世間矣。先論奉使傳命之難,却泛說世事感召,勢之必至而莫知所以然,使求其理而已。風波實喪之語,誠爲切當。尅核太至,核,同劾,諸解罕詳及,唯疑獨分爲二字釋之。今擬從核字本義,爲之說云:核者,木果,生意所寓,仁在其中。先賢嘗取以喻仁愛之意。今謂尅削其核,則傷其仁而生意盡;尅削其行,則傷其義而交道絶。故不肖之心,不期應而應之。肖,類也。仁心錫類,一視同慈。仁苟不存,則其心不類,何惡弗爲?盖由有以召之,其機不可不謹。文中子周公篇:好奇尚怪,蕩而不止,必有不肖之心應之。語本乎此。美成、惡成,對待立義,諸解或以惡音去聲。今擬從本音解云:美善之成至難,必積乆以化之;過惡之成至易,雖欲改而不及矣。上句戒其無遷易國家之號令,下句戒其無勸成齊侯之驕志也。乗物以遊心,因理而行,不逆慮成否也。不得已以養中,理極而止,不失乎中道也。如此亦足矣,何必作爲以報其君哉?莫若爲致命,言但聽其死生禍福,則處此亦何難之有?夫子始告以命義大戒,終亦歸於本意。觀此一段,曲盡物情。敦謂南華傲睨物表而略於世故邪?
顔闔將傅衛靈公太子,而問蘧伯玉曰:有人於此,其德天殺。與之爲無方則危吾國,與之爲有方則危吾身。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蘧伯玉曰:善哉問乎!戒之,慎之,正汝身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雖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爲顚爲滅,爲崩爲蹶;心和而出,且爲聲爲名,爲妖爲孽。彼且爲嬰兒,亦與之爲嬰兒;彼且爲無町畦,亦與之爲無町畦;彼且爲無崖,亦與之爲無崖。達之,入於無疵。汝不知夫螳蜋乎?怒其臂以當車轍,不知其不勝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,慎之!積伐而美者以犯之,幾矣。汝不知夫養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與之,爲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爲其决之之怒也;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已者,順也;故其殺者,逆也。夫愛馬者,以筐盛矢,以蜄盛溺。適有蚊蝱僕縁,而拊之不時,則缺銜、毁首、碎胸。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,可不慎邪!
郭註:夫小人之性,引之軌制則憎己,縱其無度則亂邦。不知民過之由己,責民而不自改,吾將奈之何!反覆與會,俱所以爲正身。形不乖迕,和而不同。就者形順,入則遂與同;和者義濟,出則自顯伐。與同,則是危而不扶,與彼俱亡矣。自顯和之,且有含垢之聲,彼將惡其勝己,妄生妖孽,故當玄同光塵,然後不得而親疏利害也。與之爲嬰兒,不立圭角以逆其鱗也。今知之所無奈何而强當其任,猶螳螂怒臂以當車轍,積才伐美以犯危殆之道。故順理則異類生愛,逆節則至親交兵。當世接物,逆順之際,不可不謹也。
吕註:其德天殺,則人所不能生。與之無方則危吾國,與之有方則危吾身,無所施而可也。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,則尤難事者也。就之失在入,入則與之同;和之失在出,出則與之異。故爲顚滅崩蹶,爲聲名妖孽者,以其與之同而不知所以扶持,與之異而不知所以將順故也。與之爲嬰兒,以至於與之爲無崖,則雖與之無方,不至於危國;雖與之有方不至於危身。盖因其性之所有而達之,如宣王好勇好貨,而孟子導之以王道是也。後文螳螂愛馬,皆引喻之言,大意明白,不復全解。
疑獨註:天殺者,言其惡德禀於自然而不可化。方,矩也。與之遊矩之外,則恣欲敗度,吾國危矣;與之入矩之内,則制欲奪情,吾身危矣。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,吾奈之何哉?答以先正汝身:形在外,宜與人同,故莫若就;心在内,宜與人異,故莫若和。就不欲入,懼其褻狎也;和不欲出,惡其自顯也。入而褻狎,則爲顚滅崩蹶;出而自顯,則爲聲名妖孽。此所以宜戒慎。嬰兒,無知。町畦,界畔。崖,岸也。順彼所爲,隨而不逆,然後導達之,使入於無疵也。螳螂怒臂,戒顔闔勿攖其鋒;養虎養馬,俾顔闔導之以理也。
詳道註:臣人易,傅人難;傅人易,傅太子難。勢尊位重,理所難化,況其德天殺,此所以慄之也。形就者,比而不雜,外曲也;心和者,異而不乖,内直也。外曲則不失人,内直則不失己。就而入,則與之爲無方而危吾國;和而出,則與之爲有方而危吾身。則當與之爲嬰兒而無畦無崖,達之入於無疵矣。古之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者以此。餘註槩同前說。
碧虚註:相與爲惡,則亂邦;率之以道,則害己。唯善歙張之權者,斯能傅之。若省己過,則無凶德矣。正身者,不言之教。形莫若就,與之無方也;心莫若和,奪之有道也。就入則同惡,爲顚滅崩蹶,所以危吾國;和出則自矜,爲聲名妖孽,所以危吾身。故自嬰兒以至於無崖,此所以歙張予奪之道也。螳螂怒臂以當車轍,才美力微,不敗而何?養虎、養馬,喻制物在乎術,役人在乎權。亡其權術而欲御物,斯自害而已矣。
趙註:形就則使不我疏,心和濟其所不及。和猶和羹,非以同爲和也。雖若是,猶恐不免。就而入,則逢君之惡;和而出,則彰君之惡。顚滅崩蹶,是淪胥以亡;聲名妖孽,是求名而掇禍。故必和光同塵,使無得而瑕疵,乃爲至也。螳螂、養虎、愛馬三喻,事異而意同。
鬳齋云:其德天殺,言爲天所銷鑠。無方,無法度也。言縱彼敗度,必危吾國,若救正之,則禍必及身,吾奈之何?教以正汝身者,率己以律人也。就,隨順之。和,調和也。外隨順而内調和,然猶無患。隨順而與之爲一,是就而入也。調和而圭角稍露,是和而出也,不免顚滅妖孽而已。嬰兒、無町畦、無崖,是形容無知妄爲之狀。彼方如此,我且順之,到有可覺悟處,就加點化,使之躍然醒悟,或可以入無疵之地。螳螂怒臂,喻小才自矜以當大事,鮮不敗者。養虎、愛馬,義自顯明。
觀伯玉之教顏闔,又下夫子教子高者一等矣。盖子高猶知尊楚君,有奉命憂懼之心,故夫子告以命義大戒,終之以乗物遊心,託不得已,雖委身爲使,而猶知存所天,未至徇人而忘己也。闔則既知蒯聵之不可傅而欲傅之,先己懷疑而求彼之信己,於理已稍悖矣。故伯玉告以正汝身哉,立其本而後末可舉也。形就心和,是見其勢不可以力正,姑立此苟全之論,非爲傅之道也。況就而入、和而出者乎?至於與之爲嬰兒、爲無町畦、爲無崖,則就入之尤者。雖有因機點化一着,然師傅之尊,豈無善誘之道,而遽至於是?縱由此而達之,僅可無疵而已,安能化物哉?螳螂怒臂,正以喻闔將恐不免耳。養虎愛馬,又所以申前喻而俾之加謹也。
匠石之齊,至乎曲轅,見櫟社樹。其大蔽牛,潔之百圍,其高臨山,十仞而後有枝,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。觀者如巿,匠伯不顧,遂行不輟。弟子厭觀之,走及匠石,曰: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,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視,行不輟,何邪?曰: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。以爲舟則沈,以爲棺槨則速腐,以爲器則速毁,以爲門户則液樠,以爲柱則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無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壽。匠石歸,櫟社見夢曰:汝將惡乎比予哉?若將比予於文木邪?夫櫨梨橘柚,果蓏之屬,實熟則剥則辱,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,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擊於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無所可用乆矣,幾死,乃今得之,爲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!而幾死之散人,又惡知散木!匠石覺而診其夢。弟子曰:趣取無用,則爲社何邪?曰:密!若無言!彼亦直寄焉,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。不爲社者,且幾有翦乎!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,而以義譽之,不亦遠乎!
郭註:不在可用之數曰散木,可用之材爲文木。物皆以用自傷,數有睥睨己者,唯今匠石明其無用,乃爲濟生之大用。弟子猶嫌以爲社自榮,不趣取於無用。匠石謂社自來寄,非求爲之木乃以社爲不知己而見辱病,豈榮之哉!夫以無用爲用,雖不爲社,終不近於翦伐,是彼以無保爲保,而衆以有保爲保。無用者泊然無爲,而羣材自用,汝以社譽之,不亦遠乎!
吕註:櫟社,不材而神者也,其大蔽牛,則其本根深固可知。彼以不材爲用,而觀者以爲美,是不知己也。知其散木故壽,此所以爲匠伯器羣材而用之之道也。自爲舟則沈,至爲柱則蠹,此所以爲不材也。櫟之不材,是木之質,則櫨梨橘柚,乃所以爲文,折泄掊擊,以文滅質也。先操斧斤而觀,後舍之而去,則幾死而乃得之,爲予大用,使可以爲舟楫棺槨,且得有此大也邪!唯不物乃能物物,而物與物奈何相物也!夫無用者,固不知其無用而趣取之,則爲社者固非彼所知,而曰求無所可用者,向之不知已者,以己材爲美,是詬厲也,直寄之無用而已,彼安知其無用而趣取之乎?彼所以不翦者,在於不材,雖不爲社,豈有翦乎?則爲社者,非彼所保也。衆以有保爲保,而彼之所保與衆異,非可以義譽之,欲學者忘義而求之也。
疑獨註:散木非規矩繩墨所能制,散人非仁義禮樂所能拘,唯至命者斯足此語。櫨、梨、橘、柚以實而害其生,凡物以有用自傷者,莫不若此。且我求無所可用乆矣,數爲匠者睥睨,是幾死矣。今得匠石以爲不材,此無用之用,實爲大用也。使其有用,豈得若此大邪?子與汝皆受命於造物,均爲物而已,奈何相物也?匠石弟子,謂櫟樹何不疾取無用而又爲社邪?匠石曰:櫟非求爲社,社直來寄耳。汝言此,則櫟樹以汝爲不知已而詬厲之也。彼以無用保其生,縱不爲社,亦豈有翦伐乎?彼以無保爲保,衆以有保爲保,此其所以異也。
碧虚註:櫟社巨材,人皆厭觀,若非匠石别識,幾爲執斤者所伐。今以全朴爲大用也,奈何相物猶嫌匠石有分别之意,然弟子尚以爲良材而託社自芘,匠石謂彼社直來寄木,非木求爲社也。以曲轅鄉俗爲不知己者,以社爲辱,謂之詬厲。至人以無用全生,世俗以不材見棄,櫟社與文木有異,唯匠石知之耳。夫木猶不可以義譽,而況至人之道乎?
趙註:匠石章發明大木無用之用,與逍遥遊意同。鬳齋口義頗類吕氏疑獨,但趣取無用,則如本音,謂此木志趣取於無用,何必爲社邪?章末以義譽之,謂汝乃以義理求其毁譽,相去遠矣。
前章備述處身應世之難,此章復引櫟社以不材自保而全無用之用,又假匠石答問以發明之。幾死,乃今得之,爲予大用,是一句。奈何哉其相物也,言予、汝皆禀形爲物,汝乃欲用我邪?幾死之散人,謂汝以能自役,亦幾死矣。予安於無用,豈汝所知哉!弟子又謂櫟之本趣既取無用,則何以社爲?匠石令其不必言彼社,直來寄耳,非求爲社也,正以社爲不知己而加詬厲。且既安無用,縱不爲杜,亦何得有翦伐乎?盖彼所保者不材,故與衆異。而汝以社義譽之,相去遠矣。喻淳朴之人自全於世,不願人之吹嘘奬借,或得譽於鄉黨,亦寄焉耳,豈以爲榮哉!唯其不可得而利,所以不可得而害也。
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,見大木焉,有異,結駟千乗,隱將芘其所籟。子綦曰:此何木也哉?必有異材夫!仰而視其細枝,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梁;俯而視其大根,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;咶其葉,則口爛而爲傷;嗅之,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。子綦曰: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於此其大也。嗟乎神人,以此不材!宋有荆氏者,宜楸、栢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者斬之;三圍四圍,求高名之麗者斬之;七圍八圍,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斬之。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,與豚之亢鼻者,與人有痔病者,不可以適河。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爲不祥也。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。
郭註:天王不材於百官,故百官御其事,明者爲之視,聰者爲之聽,知者爲之謀,勇者爲之扞,夫何爲哉?玄默而已。羣材不失其當,則不材者乃材之所至賴也。
吕註:前論大木以不材終天年,次論荆氏楸栢夭於斧斤,以材爲之患。是以聖人神人之於用,致之爲尤深,藏之爲尤密。故無用而用以之通,不材而材爲之使,則遊人世間而吉凶與民同患者,尤不可不知此。疑獨註:高名之麗,高顯之屋也。禪傍,棺材也。此言文木有材,所以夭折。解祭祀,解賽也。白顙亢鼻痔疾,此三者解賽靈河不可用之,彼祝以爲不祥。神人貴無用之用,則所以爲大祥也。
詳道註:老子云:曲則全,枉則直。龜以神而見夢,不若曳尾於塗中;狙以便而見巧,不若全軀於深蓁。然則不材者,神人所以爲材;不祥者,神人所以爲大祥也。
碧虚註:七竅馳用,則昏塞不通;百骸勞役,則疲薾莫支。唯有無名靈物,統御一體,光耀弗竭,充滿太虚,故衆神得以芘籟。巫覡嫌病物不殺,神人以淪祭爲尊。
趙註:商丘大木,與櫟社義同。荆氏楸栢,以有用而不能終天年,不若牛之白顙、豕之亢鼻、人之痔病者,以不材而自全也。
鬳齋云:商丘之木與前章大意相類,言神人之所以全其生者,亦以此不材而已。荆氏之地宜楸、栢、桑三木。杙,椿也。麗,屋棟。高名,大家也,即高明之家,音同而字異耳。解,古巫祝者書名。解之中有曰:牛白額者,豚鼻高者,皆不可以祭河。古者或以人祭,如西門豹之事,故添痔病一句。此三者,巫祝以爲不祥,唯其不祥,所以免殺身之禍。以神人觀之,則大祥也。
諸解發明大意盡矣,而字義有未釋者,今附于後云。隱將芘其所籟,言隱然芘其蔭也。或以隱字屬上句說之,不通。必有異材夫絶句,以夫屬下文者非。軸解,謂木紋旋散也。杙,所以棲獼猴。禪傍,棺之全一邊者。高名之麗,麗釋以屋,字當從欐。列子餘音繞梁欐。高名則是高明無疑。鬳齋說甚當。此章與前章義同。後添人以疾而免祭河之厄,又結以神人所以爲大祥,經意顯明,兹不贅述。
支離疏者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會撮指天,五管在上,兩髀爲脇。挫鍼治繲,足以餬口。鼓筴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徴武士,則支離攘臂於其間;上有大役,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。上與病者粟,則受三鍾與十束薪。夫支離其形者,猶足以養其身,終其天年,又況支離其德者乎!
郭註:神人無用於物,而物各自用,歸功名於群材,與物㝠而無迹,故免人間之害,處常美之實者,支離其德者也。
吕註:支非體之全,離非物之合,疏則通而明,支分而離散之,則疏通而無有身之患。故支離其形者,征役所不能加;支離其德者,事爲所不能累也。
疑獨註:支離其形,則忘形而以理自勝;支離其德,則忘德而以命自處。墮體黜聰,忘形之謂也;上德不德,忘德之謂也。忘形之人,保身盡年,以遠人間之害而已。若夫忘德者,知周萬物而反知於愚,明並日月而歸明於昩,豈忘形者可同日而語哉!
碧虚註:處身無用,支離其形也;懷道若愚,支離其德也。
趙註:世人知德之爲美,而不知德之爲累,故莊子以支離疏譬之。
鬳齋云:會撮,椎髻。兩髀,腿兩邊也。挫鍼,縫衣。治繲,浣衣。鼓筴,所以播米而得其精也。支離疏以形病不受役,又因得粟與薪,亦不材自全之意。至人之德亦如此。支離者,以無用爲大用也。
會撮音檜最。又會,古活切;撮,子活切,項椎。司馬云:髻也。古者髻在項中,脊曲頭低,故髻指天。向氏云:兩肩聳上,會撮然也。今讀多從首音,與大宗師篇句贅指天字異而義同。自頤隱於齊至兩髀爲脇,形容殘疾之狀。鼓筴播精,司馬云:筴同策,小箕也。簡米曰精。崔氏云:鼓筴,揲蓍;播精,布卦占兆也。今多從司馬說。二技衣食所資,切於日用,故可藉之以食十人。此亦設辭,言其形雖不足,而養身有餘也。彼支離其形猶若此,況支離其德者乎?此段切緊在後句,盖德忌乎執,執則非德矣。支離謂疏散,自在於德而疏散自在,上德不德是也。夫支離其形者,徵役不及而粟薪可沾;則支離其德者,人害莫及而天爵所加也宜矣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