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充符第二

德充符第二

魯有兀者叔山無趾,踵見仲尼。仲尼曰:子不謹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雖今來,何及矣!無趾曰: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來也,猶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務全之也。夫天無不覆,地無不載,吾以夫子爲天地,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!孔子曰:丘則陋矣。夫子胡不入乎?請講以所聞!無趾出。孔子曰:弟子勉之!夫無趾,兀者也,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,而況全德之人乎!無趾語老聃曰:孔丘之於至人,其未邪?彼何賔賔以學子爲?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,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?聃曰: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,以可不可爲一貫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無趾曰:天刑之,安可解!

郭註:踵,頻也。人生莫之爲而任其自生,重身知務者也。若忘其自生,謹而矜之,輕用其身者也。猶有尊足存,言刖一足未虧其德,去其矜謹,任其自生,所以務全也。使天地而爲覆載,則有時而息矣。無趾聞所聞而出,猶怪孔子方復學於老聃。師人以自得,是率其常然。舍己而效人,求非常之名也。故學非爲幻怪也,而幻怪以之生;禮非烏華薄也,而華薄由之興。故至人以爲桎梏,欲以眞理㝠之,仲尼非不㝠也,順物則名迹立,終不免乎名。其爲桎梏也,孰能解之哉!

吕註:無趾亡足而所以行者未嘗忘,所以行者,尊足之謂也。仲尼欲入而講所聞性與天道,非所以泛語學者也。無趾不言而出,則所以相與有不容聲者矣。賔賔以學,疑至人其猶未邪?道以絶學爲至,則世之所學者,至人觀之,皆諔詭幻怪,而為已桎梏?夫唯以死生爲一條,可不可爲一貫,則桎梏解矣,胡爲不使之然哉!盖可解者人刑,天刑則不可解也。

疑獨註:不知務,謂忘物。輕用吾身,謂忘形。尊足,謂道也。無趾務全道而忘身,外身而身存也。以夫子之德配天地,猶責其不謹不及,此以迹言。若以心言,則孔子辭以陋,請入而講所聞者是也。無趾默然而喻,故夫子勉弟子識之。又見老聃,疑夫子賔賔以學,蘄以諔詭名聞,而不知至人之以是為桎梏,胡不思所以解之?盖夫子學老聃,亦世事當爲,非有所覬也。老子以無趾未明其心,故使解其桎梏。無趾以爲天命使然,不可解也。

詳道註:申徒叔山之於王駘,其兀同,其所以處兀則異。叔山之於申徒,其務學同,其所以爲學則異。即事觀之,名於教爲尊;即道觀之,名於身爲累。故古之得道者,㝠得喪於一已,還功名於衆人,是謂帝之懸解,孰得而榮辱之哉?而世人競一時之虚譽,規死後之餘榮,疲薾而不知歸,窘束而不自適,重囚桎梏,何以異此!然孔子非好異以蘄名也,苟惡其桎梏而思解之,則是任我違命而更有爲,安在其爲孔子哉!

碧虚註:尊足謂性,性不虧則可稱全矣。尼請無趾入室講道,而無趾目擊意達,不言而出。孔子以無趾之迹誨門人之心。趾語老聃:孔子何賔賔以學子爲?彼蘄以幻怪名聞,而不知至人以此爲刑戮也。不思所以解之?上與造化同,死生一條也;下與物我齊,可不可一貫也。天刑不可解,未能泯迹也。

趙註:叔山、仲尼問答,與前章申徒、子産意同。孔子傳道修教,使天下學者贏糧而趨之,此所謂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者也。謂無趾:胡不使仲尼思所以解其桎梏?知此理則無係累。無趾謂人生有形則有累,安能高舉不在世間?故曰天刑之,安可解?

鬳齋云:不知務,猶云不曉事。尊足,性也。字下得奇。賔賔,恭謹。諔詭,幻怪,言其好名。桎梏者,言名爲己累。天刑,猶天罰也。此皆寓言。至若無趾,兀者也,猶務學以補前行之惡,而況全德之人乎?此語有益於世教。首章,王駘得道而至命者也;次章,申徒有德而知命者也;此章,無趾務學以補過者也。南華論德充有三等,與人間世所序意同。夫子謂叔山不謹犯患,則其兀也,必有以致之。彼亦謂不知務而輕用吾身,已自知其過。唯其知過,斯能補過,故聖門不棄焉。尊足,即所謂使其形者也。於此而務全,求得其道矣。無趾以夫子爲天地圖有以覆載之,夫子指其前失,以爲今來何及矣。無趾歎其猶若是,則有不滿於中。殊不知夫子之言,正所以覆載之之道也。使無趾思所以補前行之失,而爲全人形之殘,兀何加損焉?有以見聖賢化冶,曲成萬物而不遺。人品差殊,則其成也不無等降,如本篇所列者是也。

魯哀公問於仲尼曰:衛有惡人焉,曰哀駘它。丈夫與之處者,思而不能去;婦人見之,請於父母曰與人爲妻,寧爲夫子妾者,數十而未止也。未嘗有聞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,無聚禄以望人之腹。又以惡駭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。是必有異乎人者也。寡人召而觀之,果以惡駭天下。與寡人處,不至以月數,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;不至乎期年,而寡人信之。國無宰,而寡人傳國焉。悶然而後應,氾而若辭。寡人醜乎,卒授之國。無幾何也,去寡人而行。寡人䘏焉,若有亡也,若無與樂是國也。何人者也?仲尼曰:丘也嘗使於楚矣,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,少焉眴若,皆棄之而走。見己焉爾,不得類焉爾。所愛其母者,非愛其形者也,愛使其形者也。戰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;刖者之屨,無爲愛之;皆無其本矣。爲天子之諸御,不爪翦,不穿耳;取妻者止於外,不得復使。形全猶足以爲爾,而況全德之人乎!今哀駘它未言而信,無功而親,使人授己國,唯恐其不受也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哀公曰:何謂才全?仲尼曰:死生,存亡,窮達、貧富,賢與不肖,毁譽,飢渴,寒暑,是事之變,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於靈府。使之和豫,通而不失於兊,使日夜無卻而與物爲春,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。是之謂才全。何謂德不形?曰: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其可以爲法也,内保之而外不蕩也。德者,成和之脩也。德不形者,物不能離也。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: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,執民之紀而憂其死,吾自以爲至通矣。今聞至人之言,恐吾無其實,輕用吾身而亡吾國。吾與孔丘,非君臣也,德友而已矣。

郭註:惡駭天下而人歸之者,明不由權勢飲食而往,不由形美招致而往也。夫才全者與物無害,故入獸不亂群,入鳥不亂行,而爲萬物之林藪。哀公與處,未經月,己覺其有遠趣,不至期年,委以國政,悶然而應,汜若而辭,寵辱不驚也。夫生者以才德爲類,死而才德去矣,故失類而走情。茍類焉,形雖不同而物無害心;情類苟亡,雖母子不足以固其志矣。使形者才德也,翣者武所資,戰死則無武,翣將安施?採擇嬪御,燕爾新婚,皆以形好爲意,故足以降至尊之情,回貞女之操,德全而物愛之也宜矣。生、存亡,飢渴、寒暑,其理固當,不可逃也。之生也,非誤生,生之所有,非妄有。天地雖大,萬物雖多,而吾之所遇適在於是,則絶力至知弗能違也。命行事變,不舍晝夜。非知之所規,故非情之所留。知命之必行,事之必變,豈於終規始,在新戀故哉!苟知性命之固當,雖死生窮達,千變萬化,而湛然自若,和理在身。靈府者,精神之宅,不以憂患驚神,使和性不滑,靈府閑豫,不失其兊,泯然任之,順四時而俱化也。天下之平,莫盛於停水,内保其明,外無情偽,玄鑒洞照,與物無私,故能全其平,行其法,無事不成,無物不和,此德之不形者,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也。

吕註:無君位則至貴之德不足名,無聚禄則至富之業不足比,天下皆以情求之而不得,則以爲至賾而思之。神無方而無不在,則知不出乎四域也。萬物負陰而抱陽則分矣,雌雄合前,妙乎陰陽而不測,是以意其異。平人悶然汜若,則非肯以物爲事,卒授之國,亦寓焉耳,無幾何而行,窅然喪之也。豚子死母之喻,言神之在母乃所以在子,相與爲類也。神離其母則不得類,所以去之。戰之有翣,所以自衛,戰死則無所事翣。刖者之不愛其屨,皆無其本矣。神使其形,所以爲本也。嬪御新婚,猶以形全而致重,況德全乎!未言而信,無功而親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死生存亡等目,在人則事之變,在天則命之行。日夜相代,知不能規,吾何容心哉!和者,神之所好;靈府,神之所宅。其神和豫,通而不失於兊,則其神無郤而不見有晝夜之間。與物爲春,是與物接而生時乎心者也。水平而明,其性然也。内保外不蕩,勿撓之也,喻人之性亦然。萬物皆備則成,萬物爲一則和。德者,成和之脩。德不形則同於初,物安得離其所自生哉!

林註:哀駘它無位無禄,惡駭天下,唯才德内充,所以衆歸之。不役乎分外,故知不出乎四域;與物爲一,故雌雄合乎前也。悶然汜若,無心而不係貌。無幾何而去,難進易退也。豚子之於母,生爲己類,死則不類矣,喻君子以才德爲類而不以形骸爲愛。形,謂六骸耳目使其形者,道德性命之理也。戰死而無用翣,刖者之無用屨,喻形以才德爲本,非其本則形無用也。嬪御、前爪、穿耳、娶妻者,以形傷不使,盖擇形全者爲用,況全德之人乎?死生存亡,飢渴、寒暑,事變、命行,日夜相代,雖有至知不能度其所始,唯才全者無得無喪,任之而已,故不足以滑和,不失於兊悦。日夜無郤,忘變之至。物爲春,有以生之也。此言造化無極,事物日生,而不物者未嘗死。接而生時乎心,謂至人因時接物,感而遂通而已。停水均平,天下取法,德不形者亦若是也。德者,和成之脩,化行而不知所以化;德不形者物不離,功成而不知所以功也。

詳道註:王駘以兀而取物最,哀駘它以惡而物不離。盖有尊形存焉,雖兀猶全也;有至貌存焉,雖惡猶美也。所謂至貌者,才全而德不形是也。故丈夫婦人之所慕,鳥獸之所親,以至國君願授之國,非使物保而物自保之也。母愛以使形爲本,戰者,以勇爲本,行者以足爲本。哀駘它所以存而見任、去而見思者,有本故也。德全則顯而爲才,才全則入而爲德。德不形,則自死生存亡以至不失於兊,不以物易己也。自日夜無郤以至生時乎心,不以己忘物也。内保之則無失其實,外不蕩則無感其名。所謂德者,脩其性而復於成和而已。哀公之於孔子,始爲君臣而終爲德友,其悟也盖亦微矣。

碧虚註:權勢聚禄可以活人,故衆歸之。匹夫而衆歸者,以德爲丘也。己,性也,生則己類,死則失類。豚母亡其己性,豚子失其己類,故棄而走。喻哀公鮮德而至人遠之也。翣以旌武,屨以飾足,戰死刖足,皆忘其本,飾安用哉!死生至寒暑十六目,是爲塵網,凡涉世者莫能逃。委之天命,是曰德充,然猶爲方内之士,彼遊方之外者,翛然縣解,入於大妙,故仲尼得以忘言,哀公絶其所問也。炎凉事變,晨夕不停,雖巧歷規度,莫定乎前,誰復計其終乎!靈府既虚,自然和理,閑豫通達,不滯常有,兊悦之懷,虚妙之心,未嘗間斷也。春氣茂養,同聖賢育物之心;水停之盛,爲大匠之所取法。德在内則成身,施於外則和物,成和之理,非脩莫就也。執民之紀而憂其死,未能芻狗萬物,忘國則身富,忘勢則德充矣。

趙註:哀駘它即不言之仲尼,時仲尼自衛反魯,形容醜惡,故曰衛有惡人焉。丈夫與之處,思而不能去,喻諸侯敬之;婦人願爲妾,喻弟子從之;和而不唱,述而不作也;君位聚禄,喻道濟天下而爲素王也。知不出域,雌雄合前,言所知不過日用之常,所見不越夫婦之愚,而所以與人異者何也?公遺形取德,授之國政,未幾而去,仲尼喻以豚子食於死母,少焉覺非己類,棄之而走。燔肉不至,孔子不税冕而行,豈得已哉!戰死之無用翣,猶刖者之無用屨也。嬪御、新婚,又以喻才全德不形。死生至寒暑十六者,人所不能免。循環晝夜,莫規始終,而不足以亂吾天和。入吾方寸,盎然歡然,萬象皆春,接而生時,感而遂通也。水停之盛,天下爲法也。德脩而成和,和則同物。德離物則形,形則非德矣。此哀公所以稱孔子爲德友也。

鬳齋云:知不出乎四域,言所知不出乎世外。雌雄合乎前,與物狎也,即漚鳥不驚之意。豚子之喻,謂人之愛惡不在形之美惡。戰死不用翣,非行禮之喪,猶刖者之屨無所施也。此明德在内而不在外。嬪御不翦爪、不穿耳,貴全其形,不事脩飾。新娶者免役,禮記有之,此借全形以喻全德。死生、窮達、事變、命行,日夜迭運於前,雖知者不能求其始,而不足以滑胸中之和。不入於靈府,不動其心也。日夜無卻,言日新不巳,與物爲春,遇事皆樂也。接而生時乎心,接猶感;時,猶時中之時,隨事所感而應之。才全,謂全質性。德不形,言不顯伐,內保外不蕩,形容水平可法之意。成全性中之和,是其德之脩也。德不形者,無所往而非德,故物不能離焉。非君臣也,德友而已,與孟子友之云乎意同。

按:雌雄之義,所解不一,或以爲禽獸者本於裂子,雌雄在前,孳尾成羣之說。𥩈考經意,丈夫與之處,思而不能去,婦人願爲妾之語,則雌雄合乎前,言丈夫婦人歸之者衆也。戰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。不以妾資,舊來從資絕句。翣者,飾武之見,形似方扇,以木爲之,衣以白布,畫以雲氣,來車兩邊,所以自衞也。資,彧訓用、訓送,或畧而不言,殊無確論。後得無隱講師從翣絕句,以助釋資,文從理順,經㫖大明。續考禮記檀弓篇:周人置翣。子之喪,飾棺牆置翣,又置絞衾,設蔞翣。絞音爻,蔞音柳,門禮作柳翣。明堂位云:周之壁翣,鄭氏註:天子八翣,皆戴璧垂羽;諸侯六翣,皆戴圭;大夫四翣,士翣,皆戴郷儒係錐切。冠纓。據此,則古者喪禮通用翣,非特爲飾武設。竊原南華本意,謂先聖制禮,使人養生送死而無憾,周以棺衾,飾以柳翣,貴賤隆殺,各當其宜,所以慎終也。戰而死,則非正命,又失用師之道,故其葬也不以翣,形且不得全歸,何望儀物之備哉?亦猶刖者之不愛其屨也。此章從上文豚子食於死母起喻,至此又疊喻以結之,不過形容德充於内者無假於外,德餒於中者外飾無益也。與物爲春,是接而生時乎心,言才全而德不形者。至和内藴,接物無間,若青陽流布,無不被生育之恩。盖以無心爲心,故能無感不應。濓溪先生不去窗前草,云與自家意思一同,亦此義。或問:方其不感不接,和安在哉?曰:如樂在懸聲,無隱乎爾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二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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