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義海纂微
內篇大宗師第四

內篇大宗師第四

內篇大宗師第四

南伯子葵問乎女偶曰:子之年長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曰:吾聞道矣。南伯子葵曰:道可得學邪?曰:惡!惡可!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,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,吾欲以教之,庶幾其果爲聖人乎?然,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,亦易矣。吾猶守而告之,三日而後能外天下;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後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後能外生;已外生矣,而後能朝徹;朝徹,而後能見獨;見獨,而後能無古今;無古今,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。殺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其爲物,無不將也,無不迎也,無不毁也,無不成也。其名爲攖寧。攖寧也者,攖而後成者也。南伯子葵曰:子獨惡乎聞之?曰:聞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,洛誦之孫聞之瞻明,瞻明聞之聶許,聶許聞之需役,需役聞之於謳,於謳聞之玄㝠,玄㝠聞之參,參寥聞之疑始。

郭註:外猶遺也。物者朝夕所須,切己難忘,外生則都遺之也,遺生則所遇即安,豁然無滯,見幾而作,斯朝徹也。忘先後爲見獨,無古今與獨俱也。係生故有死,惡死故有生,無係無惡則無死無生矣。任其將迎,故無不將迎;任其毁成,故無不毁成。夫與物㝠者,物縈亦縈,未始不寧,縈而任之,莫不曲成也。自聞之副墨以至玄㝠,玄㝠者所以名無而非無,又推寄於参寥,玄之又玄也。自然之理,有積習而成者,故七重而後及無之名,九重而後疑無是始也。

吕註:人聞道則憂患不能入,所以年長而色穉。有聖人之道者,得其大本大宗;有聖人之才者,能以是道推之天下國家也。梁倚有其才而無其道,故守而告之,由粗以至精已。外天下而後外物,外物而後外生,外生而後朝徹,言沉㝠於有身自省,至是徹而爲旦也。見獨者,彼是莫得其偶,無古無今,參萬歲而一成純也。不死不生,則死者我殺之,而我未嘗死;生者我生之,而我未嘗生。將迎成毁,雖皆攖之,而我未嘗殆,故名曰攖寜。攖寧者,攖而後成者也。以體之爲正,則文墨所論者,乃其副也。誦,謂綿絡貫穿而誦之。子孫者,言道之所生在乎此也。瞻明,見理之明。聶許,蹈而行之也。需役,需物而使之。於謳,詠歌以樂之也。自副墨至瞻明,學而有所見;自聶許至於謳,行而至於樂,然皆未足以爲道之體。玄㝠則無見無知,參寥則無亦不立,疑其爲始而莫知其爲始,乃其所以始也。

林註:道者,命之配;才者,性之能。有聖人之才,已盡性矣;有聖人之道,則至命也。言聖人之才,非無道也,出而濟世,所主者才也;言聖人之道非無才也,入而無爲,所主者道也。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,引之而入於無爲,似亦易矣,猶守而告之。三日然後外天下,七日而後外物,九日而後外生。下與物忘之猶易,生者人所難忘,外生則不生而能生生,是爲道之極致。夜氣存而朝亦徹之,然後能見獨。獨者,離陰陽而無偶,見非目之所及也。無古無今,非世變所推。不死不生,則至於命矣。命物而不命於物,能殺生者也;物物而不物於物,能生生者也。其爲物也亦强名,故任物之將迎成毁也。夫物爲物所攖,則動亂而不寜,唯道則攖而後成也。副墨,翰墨貳本。洛者,出書之地。誦者,記習之也。瞻明,有見而明理。許,附耳而相許也。需役,有待而行。於謳,見於詠歌。玄者,妙之體。㝠者,明之藏。參者,一所以絶有,二所以絶無。寥者,空寂之名。後疑無是始也。製此九名,以喻聞道必有漸也。

詳道註:物者,身之累,故外物而後能外生。生者,道之累,故外生而後能朝徹。盖夜氣不忘,故朝而能徹。道無與偶,故所見者獨。合古今爲一時,通死生爲一貫,則無將無迎,無成無毁,純氣不虧於内,萬物莫攖其外,而色若孺子,不足怪也。彼生之徒則殺生矣,而殺生者不死;彼殺之徒則生生矣,而生生者不生。其爲物也,往者無不將,來者無不迎,成者無不毁,毁者無不成,此以攖而成者也。

碧虚註:有聖人之才質,必資聖人之妙用。藴聖人之妙用,必資聖人之才質。若守朴不變,未可言其備。守而告之,謂其可傳也。外天下,則知土苴之可遺。外物,明緒餘之不足顧。外生者,悟喑醷音憶。之虚幻。朝徹者,獨見曉焉。見獨,視道無匹也。無古無今,通萬世也。不生不死,復於宗也。殺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,謂戮貪生之賊者身存,進益生之妄者速死也。物縈而已,寧隨成不能傾。副墨,教典也。洛誦,習讀也。見理曰瞻明,耳告曰聶許,需役,則待用。於謳,則詠歌。㝠,謂幽漠。参寥,謂造極。疑始,則莫知其未始有始也。

趙註:外天下、外物、外生,三者同一外,但由粗而精耳。既能外生,罔不洞照,所謂朝徹也。朝徹,則所見者卓;所見者卓,則古今常存;古今常存,尚何生死之有?列子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,正明此理。自將自迎、自毁自成,一任乎物之自然,而無不將迎,無不毁成,未嘗不與物接也。縈寧者,人爲此語所縈絆,忽有所悟,衆理皆解,是攖而後成也。子葵又問何從而聞斯語。副墨,書也。洛誦,言也。瞻明,視也。聶許,聽也。需役,行也。於謳,歌也。玄㝠,默會。參寥,求之於遠也。始,意其有初。皆寓言也。

鬳齋云:道與才俱全,五帝三王之外,伊尹、周公、孔子而已。三日、七日、九日,不必强解,但言一節高一節耳。朝徹者,胸中朗然,如平旦澄清之氣。見獨者,自見而人不見也。無古今,則無死生矣。殺生不死,生生不生,言雖殺之而不爲死,生之而不爲生也。將迎成毀,即是自然而然也。雖攖擾汨亂之中,而其定者常在,是攖而後成也。因言而後書之簡策,則墨之副也。苞絡而讀誦之,依文而讀,背文而誦,猶子生孫也。後文同前解,謂道從讀書而後有得,做出許多名字,到了歸之造物。玄㝠,有氣之始;參寥,無名之始;疑始,又是無始之始。盖言道雖得之於文字,實吾性天之所自有者也。

道者,所以建中立極,啓迪人心;才者,所以開物成務,恢規創業。聖人以天下爲心,任教化之重,於斯二者,盖不可偏廢焉。權夫二者之重輕,則寧處道而有餘,無或流於才勝。所以女偶之化,卜梁猶守而告之,恐才之障道而難入也。始外天下,特遺其粗。外物,遺其在彼者;外生,遺其在我者。在我猶遺,則無所不忘矣。朝徹,明物之所未明。見獨,睹物之所不睹。無古今,則時不可拘。無死生,則形不能定。以死爲虐,則不能殺生。以生爲恩,則不能生物矣。唯其無將無迎,無成無毁,所以無不將、無不迎、無不成、無不毁也,其名爲攖寧。郭氏攖同縈,今定如字。人處世間,日與物接,罕有不攖拂其心者。衆人則攖之而亂,聖人則攖之而寜。之而亂,道之所以喪;攖之而寧,道之所以成也。亦猶常應常靜之義,但立言頗奇。後文副墨至疑始諸解備悉,兹不復贅。

子祀、子輿、子犂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:孰能以無爲首,以生爲脊,以死爲尻,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,吾與之友矣。四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遂相與爲友。俄而子輿有病,子祀往問之。曰:偉哉夫造物者,將以予爲此拘拘也!僂發背,上有五管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句贅指天。陰陽之氣有沴,其心間而無事,跰𨇤而鑑于井,曰:嗟呼!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!子祀曰:汝惡之乎?曰:亡,予何惡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,予因以求時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,予因以求鴞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,以神爲馬,予因而乗之,豈更駕哉!且夫得者時也,失者順也,安而時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。此古之所謂縣解也,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結之。且夫物不勝天乆矣,吾又何惡焉!

郭註:體化合變,則無往而不因,無因而不可。當所遇之時,世謂之得;順任而去,世謂之失;安時處順,謂之懸解。一不能自解則衆物共結之,能解則無所不解也。天不能無晝夜,我安得無死生而惡之哉!

吕註:曲僂發背至句贅指天,言病之拘攣而可惡,此特陰陽之氣有沴耳。其心閑而無事,是以雖跰𨇤而不害於鑒井,鑒井者反照於性之譬。又將以予爲此拘拘,若厭其生,而以發子祀之問。浸假而化者凡三,而予之所體者則一,此所謂萬化而未始有極也。予何惡哉!以無有爲首,以生爲脊,以死爲尻,神則轉之者也。故以尻爲輪,以神爲馬,予因而乗之,豈更駕哉!生之來不能知,則得者時也;其去不能禦,則失者順也。安時處順,哀樂不能入,則無所懸,此所以爲解也。若非時而求,當順而逆,則是物有結之而不能自解者也。來不能却,去不可禦,則知物不勝天矣,吾何爲惡之哉!

林註:四人皆知道之士,能以無有生死爲一體,遂與爲友。自曲僂至指天,言子輿之病狀。人受陰陽之氣而生,今有此疾,是二氣災沴之所致。然形雖有疾,心閑無事,跰𨇤鑒井,歸之造物,欲顯物理,故寄兹嗟嘆耳。夫身屬造物,則隨陰陽之變,浸假而化臂爲雞、爲彈予,因而求時夜鴞炙,浸假而化尻爲輪、神爲馬,予因乗之而不辭,盖隨化而安,何所違哉?有生死則有得失,得非我得,係乎時而已;失非我失,順乎理而已。此所謂懸解。有生則懸,無生則解也。子輿謂使我如此者,天也。天者,物之所不能勝,吾何惡哉!

詳道註:首與脊尻高下不同而同於幻形,無與生死去來不同而同於幻事。此所謂死生存亡一體者也。左陽主生,故左臂言爲雞;右陰主殺,故右臂言爲彈。得爲可樂而安之,不爲樂所動;失爲可哀而處之,不爲哀所遷。有哀樂之謂懸,無哀樂則懸解也。夫水性非凝也,凝而爲冰,則水失其所融;土性非立也,立而爲墉,則土失其所安。人性之結於物,亦猶是也。要在解之以復基本而已。

碧虚註:以七尺之軀即太空之體,無有死生存亡而一貫之也。莫逆於心,逆則非友矣。左臂爲雞,因而求司晨;右臂爲彈,因而求鴞炙。尻柔陰,以喻輪;神强陽,以況馬。因乗之而遊,豈更駕哉!死生猶外之,而況哀樂乎!得其變,則乗時而動,失其化,則委順而靜,此乃達觀明脫者也。其不能自解者,爲死生變化之所結縛也。

趙註:子輿舉化雞、化彈、輪馬之喻,因而求時夜、鴞炙,乗之而遊,固無是理,但借以明浸假化而爲異物,不過順物所宜而已,何容心哉!繫者,爲形係累。解者,吾今而後知免也。

鬳齋云:首、脊、尻,只是首尾始終,人自無而有,既有有而後有生死也。偉哉已下,皆言其病狀。使我爲此拘拘者,造物也。浸假一段最奇,言假使造物漸漸化予之身以爲他物,吾將因而用之,此即順造化而無好惡之意。是雖寓言,亦自有理。懸解者,心無所係着;不能自釋者,有物結之。萬物豈能勝自然之理哉?

按此四人,以無爲首,以生爲脊,以死爲尻,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,與之爲友,與庚桑楚篇始無有而有生,生俄而死;以無有爲首,以生爲體,以死爲尻,孰知無有死生之一守者,吾與之爲友義同,諸解論之詳矣。下文郭氏從有沴爲句,餘解因之。音義載崔氏本從其心爲句,閑而無事屬下文,亦自有理。人之囿形天地間,已爲造物所拘,而今所病攣拳若此,是又爲形所拘也。雖陰陽之氣有沴於外,而心閑無事,跰𨇤鑑井,始嘆爲形所拘,似亦未能忘情;終安於天所賦,則亦何惡之有?假使化予之臂爲雞彈,因而求雞彈之實;假使化予尻神爲輪馬,因而求輪馬之用。既入化機,當隨所遇而任之,其可拒邪?得者時,失者順,即是適來夫子時,適去夫子順也。此所謂懸解。懸則係於造物,解則造物不得以係之矣。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以結之。唯順自然之理而不忻不距,可以解此結縛,故曰物不勝天也。

俄而子來有病,喘喘然將死,其妻子環而泣之。子犂往問曰:叱!避!無怛化!倚其户與之語曰:偉哉造化!又將奚以汝爲?將奚以汝適?汝爲鼠肝乎?以汝爲蟲臂乎?子來曰:父母於子,東西南北,唯命之從。陰陽於人,不翅於父母。彼近吾死而我不聽,我則捍矣,彼何罪焉!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今大冶鑄金,金踊躍曰:我且必爲鏌鋣!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,而曰人耳人耳,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。今一以天地爲大鑪,以造化爲大冶,惡乎往而不可哉!成然寐,蘧然覺。

郭註:死生猶寤寐耳。於理當寐,不願人驚。將化而死,無爲怛之。自古或有違父母之命,未有能違陰陽之變者也。當死非所禁,横有不聽之心,適爲悍逆以速其死,非死之罪也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,理常俱也。人耳人耳!唯願爲人也。金之踊躍,世知不祥,生非故爲,時自生耳。矜而有之,不亦妄乎!人知金之有係爲不祥,明己之無異於金,則所係之情可解,寤寐自若,而不以死生累心也。

吕註:鼠蟲,人之所甚賤,而氣形之散爲肝與臂,又其所惡者也。於斯時也,問以所賤所惡,盖以考子來之所安,知陰陽之於人不翅父母而聽之,知大塊之息我以死而善之,則安用問其奚以汝爲,奚以汝適邪?夫躍冶之金,人必以爲不祥,人之願爲人也亦然。今一以天地造化爲爐冶,則鼠肝蟲臂,無往而不可,吾何容心哉!成然寐,蘧然覺,言死生之際,若寤寐之從容,不爲之變也。

林註:鼠肝、蟲臂,物之微小者,與齊物論蚹、蜩翼義同。言造化之變無窮,人所不能知也。子之於父,唯命之從而不敢違。人受命於陰陽,奚翅父母?死生變化,亦聽之而矣。或爲鼠肝,或爲蟲臂,隨所遇而安。彼造化者近吾死,安敢拒捍?苟或拒之,罪在於子,彼何罪哉!

詳道註:鼠肝,怒之存乎内者也;蟲臂,怒之見乎外者也。人生天地間,欲捍陰陽之命而莫之聽,何異乎鼠肝、蟲臂乎?陰陽之於人,不翅於父母,而不可不從也。以身譬冶金,不可以踊躍而必爲鏌鋣,凡以明其無喜怒於生死耳。

碧虚註:道在屎溺,而況於鼠肝、蟲臂乎?之違尊親之命者,謂之不孝,則逆變化之理者,豈曰順道邪?造化近吾死,若不聽而抵捍者,是自悖其天眞,於化何罪?譬夫大冶鑄金,範猶不可違,化豈得逆哉?成然魂交則寐,蘧然形開則覺,交開之形雖殊,寂寞之性一也。

趙註:奚以汝爲,奚以汝適,言無所用汝也。將化爲鼠肝、蟲臂之微,不可知也。鑄金爲劍,唯大冶之所爲;犯形爲人,唯化工之所命。爲鼠肝,爲蟲臂,吾又安能知之哉!成然寐,全歸之義;蘧然覺,蘇醒之義也。

鬳齋云:鼠肝、蟲臂,言物之至小者,便是趙州云火燒過後,成一株茅葦之論。唯命之從,不聽則捍,即前段物不勝天之意。鑄金之喻亦奇絶!賈誼陰陽爲炭,萬物爲銅,自此中出。成然寐,蘧然覺,以生爲寐,以死爲覺,却下六字如此結上一段文意,眞奇筆也。

古之所謂友者,唯其莫逆於平日,故能規正其將死。當子來妻子環泣之際,叱之使避,無驚其化,則異於常人之所爲矣。又語以人處世間,萬物之一,而所謂人者,不知其幾億萬計,則何以汝爲?又釋其滯念而開其曠懷也。鼠肝、蟲臂,言生之至微而不足道者,設使造物所命,亦安之而已,其可距乎?於此有以見灼知生死之理,則無適而非樂,無時而不安。推其緒餘,足以濟朋友之危,解世俗之惑,豈小補哉!大塊載我以形至善吾死也,重舉前文以證。盖慮常人之情畏死而不得免,則預爲他生之計,毫釐係念,萬劫縈纏,譬夫躍冶之金,亦秪以異,而鏌鋣不可必得矣。是以至人以天地爲爐,造化爲冶,萬化無極,吾與之無極,何必曰人耳人耳而憂其不得邪?況於鼠乎、蟲乎、肝乎、臂乎?觀古人之所以自處者若此,則豈生死所能拘?盖以生爲寐,死爲覺故也。以死爲覺,則何時而非覺哉?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七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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