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義海纂微
內篇大宗師第五

內篇大宗師第五

內篇大宗師第五
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張三人相與友,曰:孰能相與於無相與,相爲於無相爲?孰能登天遊霧,撓挑無極,相忘以生,無所終窮?三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遂相與友。莫然有間,而子桑户死,未葬。孔子聞之,使子貢往待事焉。或編曲,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嗟來桑户乎!嗟來桑户乎!而已反其眞,而我猶爲人猗!子貢趨而進曰:敢問臨尸而歌,禮乎?二人相視而笑曰:是惡知禮意!子貢反,以告孔子,曰:彼何人者邪?脩行無有,而外其形骸,臨尸而歌,顔色不變,無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孔子曰:彼遊方之外者也;而丘,遊方之内者也。外内不相及,而使汝往吊之,丘則陋矣。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,而遊乎天地之一氣。彼以生爲附贅縣疣,以死爲决𤴯潰癰。夫若然者,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!假於異物,託於同體;忘其肝膽,遺其耳目;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;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,逍遥乎無爲之業。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,以觀衆人之耳目哉!子貢曰:然則夫子何方之依?曰:丘,天之戮民也。雖然,吾與汝共之。子貢曰:敢問其方。孔子曰:魚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養給;相造乎道者,無事而生定。故曰: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子貢曰:敢問畸人。曰:畸人者,畸於人而侔於天。故曰,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

郭註:體天地㝠變化者,雖手足五藏,未嘗相與,而百節同和,相與於無相與也;未嘗相爲,而表裏俱濟,相爲於無相爲也。若乃役心志以恤手足,運股肱以營五藏,則相爲愈篤而内外愈困矣。能忘其生,則無不忘,隨變任化,何所窮極!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明至親而無愛念之情也。人哭亦哭,俗内之迹;臨尸而歌,方外之志。夫知禮意者,必遊外以經内,守母以存子。若乃矜乎名聲,牽乎情制,則孝不任誠,慈不任實,父子兄弟,懷情相欺,豈禮之大意哉!夫理有至極,内外相㝠,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㝠於内者也。吊者,方内之事,施於方外則陋矣。以生爲附贅懸疣,氣之時聚,非所樂也;以死爲决𤴯潰癰,氣之自散,非所惜也。死生代謝,未始有極,故不知勝負之所在。聚散變化,皆異物也。所假雖異,共成一體。故忘肝膽,遺耳目,任理而直往,五藏猶忘,何物足識哉!其所以觀示衆人者,皆其塵垢耳。夫遊外者依内,離人者合俗,故有天下者無以天下爲也。雖爲世梏桎,但與汝共之,明己常自在外也。人之與魚,所造雖異,其於由無事以得事,自方外以共内,然後養給而生定,莫不皆然,各自足而相忘也。遊外以㝠内,任萬物之自然,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,斯乃畸於人而侔於天也。自然言之,則人無小大;以人理言之,則侔於天者,可謂君子矣。

吕註:相與於無相與,相爲於無相爲,歸根復命之處也。登天則遂於大明之上,遊霧則入於杳㝠之門,故撓挑無極,無所終窮。彼以反眞爲樂,則臨尸而歌,乃所宜也。王制禮,使人平好惡而復人道之正,則以反眞爲樂者,豈非禮意哉!遊方之外,則與天爲徒,故以死爲樂而不足哀;遊方之内,則與人爲徒,故以死爲哀而無敢樂。若三人者,與之爲徒而樂其死,則倍死忘生者衆矣;無三人者,則綢繆於死生之間而不能解,亦至人之所哀也。内外之志不同,此所以不相及。孔子使子貢往吊,欲其知禮意不出乎性命之情,而天下之妙理有不在禮法之間也。遊乎天地之一氣,則非陰非陽。以生爲附贅懸疣,則以生爲喪而侈之;以死爲决𤴯潰癰,則以死爲反而樂之也。假於異物,託於同體,則非以爲實。肝膽耳目,忘而遺之,則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,又安能爲世俗之禮哉?孔子以爲己則遊方之内,而盛稱方外之高,子貢疑其雖遊方内而所依者或不在此,盖所遊者迹而所依者心也。天之戮民,言天刑之不可解,若孔子則體性抱神以遊世俗,安有所依足以累其心哉?是以遊方内而不必出,安天刑而不必解也。此非吾所獨與汝共之。引魚以喻人。穿池而養給,不必大水也。事而生定,不必方外也。相忘江湖,則非特穿池而已。相忘道術,則非特無事而已。人侔天,所以外而不内也。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,則謹於禮法而不知性命之情者是也。

林註:有相與之道,無相與之事。有相爲之心,無相爲之迹。登天遊霧,致虚極也。撓挑者,宛轉於造化之表。相忘以生者,不戀生。無所終窮,未常死也。編曲織簾也。而已反眞,我猶爲人,所以發猗嘆之聲。子貢怪而發問,二人以子貢不知禮意,所以相視而笑也。脩己德行,無有禮法,外忘形骸,俱同死生,其道難測,無以命之。孔子曰:彼遊方域之外者,遊方域之内者,方外,禮之意;方内,禮之文。内外勢殊,則不相及矣。與造物者爲人,則造化不足擬其用;遊乎天地之一氣,則天地不足極其壽。附贅懸疣者,氣之聚;決𤴯潰癰者,氣之散。異物者,生死變化;同體者,六骸耳目。異物既爲假,同體豈其眞哉?遺内忘外,莫知終始,言其與化爲一也。孔子拘於仁義禮法,故以爲桎梏,亦猶天刑之不可解也。盖不得不然,故云與汝共之。子貢見三人者不耦於人道,故問畸人。孔子曰:不耦於人道者,求似於天道。則侔於天者,以天言之爲君子;侔於人者,以天言之則小人也。聖人能天能人,混同萬物,又何畸人侔天之有哉?

詳道註:形者,造化之所爲。命者,造化之所賦。不能順形,則於拘拘不無惡;不能順命,則於喘喘不無怛。子祀順形,子來順命,二者雖殊,其於以無爲首,以生爲脊,以死爲尻,一也。然而順形未能忘形,順命未能忘命。若子桑三友,登天遊霧,撓挑無極,此忘形也。臨尸而歌,顔色不變,此忘命也。忘形,故忘其肝膽,遺其耳目;忘命,故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,此方外者之所爲。若夫孔子,則居方内而不辭,安天戮而不避,無事而生定,不必方外而後樂,猶魚之穿池養給,不必江湖而後安。以道觀之,孰知小人之非君子,君子之非小人邪?然則君子小人以畸侔於天人者言之,彼三人者特賢於天之小人而已。聖人混同物我,無往不適,又何區區於畸人侔天乎?

碧虚註:無相與者,自與;無相爲者,自爲。與則自治,自爲則無爲,此所以爲相忘友,登天遊霧,高蹈絶塵也。事撓而挑去,莫然無際,故能相忘以生,無所終窮也。編次歌曲,鼓琴相和,非爲桑户也,欲嗟警衆人耳。哭泣躃踊,禮之文。安生順死,禮之意。修行無有不見踐言之迹,無以命之,未知其爲君子乎?方外者,妙意。方内者,粗迹。彼數子者,方將與化俱而遊乎太空,同混茫而不二,以生死爲水漚之生滅,豈天雨之固爲哉!假合五行之異物,託乎造化之一體,墮形體故忘肝膽,黜聰明故遺耳目。出自虚無,入於空洞,溷世莫染,自得方外之趣,安能爲繁偽之禮以示衆人哉?達人以自依爲務,而以依聖迹爲戮辱,故雖聖賢趣異而應物不别也。魚得水則相忘於波瀾,人得道則相忘於行路,由其穿池而各養,無事而全生也。順天然則忘禮法,修禮法則失天然。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,失天然者也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,脩禮法者也。能兩全者,其爲孟孫才乎!

趙註:相與於無相與,以至無所終窮,此姑射神人之道也。前章但能齊死生,此則有不死不生者焉。子反、琴張鼓琴歌和,以反眞爲樂,而笑子貢之不知禮意。孔子知其道之所存,發明忘肝膽、遺耳目之妙。子貢因問夫子將依方外邪?方内邪?孔子謂我與汝皆桎梏於禮法,是天刑之不可解也。穿池而養給,求安乎水也。無事而生定,求安乎道也。魚不離乎水,人不離乎道,遊方之内也。相忘於江湖,相忘於道術,遊方之外也。畸人者,與人不耦,而與天合矣。天道則眞,人道則偽,此其所以異也。

鬳齋云:相與以無心,相爲於無爲。登天遊霧,撓挑無極,即遊乎萬物之表。相忘以生,無所終窮,即不忘所始,不求所終也。往待事,猶助原壞、沐槨之類。編曲,織箔也。反眞,即復初。禮意,猶云禮之本也。此或謂莊子寓言。禮記原壤狸首之歌,則知自古以來有此離世絶俗之人,不待學道而後有也。脩行無有,言無德行。與造物爲人,即是與造物爲友。遊乎天地之一氣,言遊乎物之初。贅疣、𤴯癰,喻此身爲天地間長物,必決之潰之而後快,即勞生息死之意。於異物,託於同體,即地、水、火、風假合爲身之論。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,則彷徨逍遥,何所不適哉!子貢問夫子所依者方内邪?外邪?天之戮民,即天刑不可解,故不得爲方外之人。與汝共之者,欲與之言方外之樂也。穿池而養,亦足自給,言得水不拘多少,得道則隨其分量以爲生。畸人,獨異之人,故合於天。天以爲君子,則人以爲小人,人以爲君子,則天以爲小人矣。莊子之所謂君子,有譏侮聖賢之意,盖謂禮樂法度皆非出於自然,必剖斗折衡使民不爭而後爲天之君子也,亦憤世疾邪而有此過高之論。

相與於無相與,淡以成交也;相爲於無相爲,靜以成德也。登天遊霧則飛行無所拘,相忘以生則不知有身世。逍遥物外,何所終窮哉!一笑莫逆,則神交心契,目擊道存,非後世薄俗當面論心、背面笑之比也。子桑户死,孔子使子貢往待事,則桑户之爲人可知。二友鼓琴相和以反眞爲樂,則其㫖趣亦不凡矣。子貢習乎禮文,宜其怪而見問,盖禮意所在,唯遊方外者知之。且夫子非不知此也,使子貢往觀而發其所問,欲有以誨之耳。與造化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,則陰陽之變不得以二之。故以生爲贅疣,聽其懸附,死爲𤴯癰,終於潰決,惡知先後之所在哉?假四大而爲身,混内外而兼忘,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,此其所以爲大宗師之道也。子貢復問夫子何方之依,夫子謂予以仁義禮樂化人,乃桎梏於造物者,與汝共之言舉不逃乎此也。魚藉水而活,人藉道而生。安乎水者穿池足以給,安乎道者無事而生定,此喻遊方内者亦安於方内而已。至於相忘江湖道術之間,喻遊方之外非世禮所拘,故處死生之變,從容而不怛也。子貢聞方外之風離世絶俗,遂問畸人,答以畸於人者侔於天,言其違俗必合道也。由是知天之小人乃人之君子,人之君子即天之小人也。兩句只是一句,明畸、侔之不同,天人之各異也。

顔回問仲尼曰:孟孫才,其母死,哭泣無涕,中心不戚,居喪不哀。無是三者,以善處喪盖魯國。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?回壹怪之。尼曰:夫孟孫氏盡之矣,進於知矣。唯簡之而不得,夫已有所簡矣。孟孫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後;若化爲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將化,惡知不化哉?方將不化,惡知已化哉?吾特與汝,其夢未始覺者邪!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,有旦宅而無情死。孟孫氏特覺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。且也相與吾之耳矣,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?且汝夢爲島而厲乎天,夢爲魚而没於淵。不識今之言者,其覺者乎,其夢者乎?造適不及笑,獻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乃入於寥天一。

郭註:夫盡死生之理,應内外之宜者,動而以天行,非知之匹也。簡擇死生而不得其異,若春秋冬夏四時行耳。無所不安,與化爲一,猶忘所知於當今,豈待所知而預憂哉!已化而生,焉知未生之時?方化而死,焉知已死之後?今在夢中,自以爲覺,則無以明覺之非夢,生之非死也。死生覺夢,不知所在,當其所遇,無不自得,何爲在此而憂彼邪!以變化爲形之駭動,不以損累其心;以形變爲旦宅日新,其情不以爲死。夫常覺者,無往而有逆,故人哭亦哭,自是其所宜也。死生變化,吾皆吾之,玄同内外,與化日新,豈知吾之所在!夢爲鳥,夢爲魚,無往而不自得。死生之變,亦無時而足惜也,所造皆適,故不及笑。排者,推移之謂。禮哭必哀,獻笑必樂,哀樂存懷,則不能與適推移矣。今孟孫常適,安於推排,與化俱往,故乃入於寂寥,而與天爲一也。

吕註:夫惟知其未始有物,則不見有内外死生之異,奚必遊方之外,以死爲樂,至於臨尸而歌邪!是以居喪哭泣與人同,而不爲哀戚所累則與人異,故寓之孟孫氏,以明至至者不離乎世俗之同,生猶是,死猶是,哭泣猶是,雖欲簡之而不得。彼三子者,雖不知死生存亡之所在,而以生爲喪,以死爲反,則未爲不知所以生、所以死也。反眞爲樂,爲人爲歎,則未爲不就先、不就後也。孟孫氏不知所以生、所以死,則生無所喪、死無所反也。不就先、不就後,則死無足樂,生無足歎也。非特如是,而若化爲物者,固待其所不知之化,而彼亦不知也。方將化,惡知不化?方將不化,惡知已化?吾今與汝,其夢未始覺者邪?彼有人之形,故有駭形;而心不動,故無損心。死生猶夜旦,故有旦宅;無人之情,故無情死。此孟孫氏所以特覺也。夫唯知此,故人哭亦哭,無涕不哀,是自其所以乃而不足怪也。且汝方夢爲鳥爲魚,亦不知其夢,則今之所言爲覺爲夢,殊未可知,以明孟孫氏則忘吾而特覺者也。適所以笑,適而造之,非自適也,故不及笑。笑所以排,笑而獻之,非樂笑也,故不及排。排者,排遣憂愁而去之,則孟孫之忘死生,亦不可造而獻也。安排則非有爲而排之,去化則知其不可禦而順之。寥則不礙,天則不人,一則不二,道盡乎此矣。

疑獨註:凡人知生而不知死,孟孫氏知人之所不知,故曰進於知矣。夫安生安死,何簡擇之有!孟孫所簡者道,不知死生之異而避就之也。化者,來不可却,去不可追,忘而待之,理至則應。唯化所不能移者,在生而達死之理。故且方將化,惡知不化哉!將不化,惡知已化哉!有係於世,皆夢也,及其既覺,死生不能累,況世俗之禮乎!彼孟孫氏當其母死,見人駭亦駭,而心不損。屬陽,生也。形以喻宅。凡人以情徇形,故情形俱死。至人知形非吾有,視爲旦宅,故形有死而情不死。孟孫脫塵獨悟,故曰特覺也。說文:乃,象氣出之難。言孟孫哭不出於本心,因人哭而哭之,此所以爲難也。吾生吾死,無往非吾,夢爲鳥,夢爲魚,隨所遇而安之。不知今之說者,覺而說乎?夢而說乎?盖未達死生之理,雖覺亦在夢中,及其既覺,更無覺夢也。偶然而適,適非常而强爲適,故不至於笑。心不樂而爲人笑,此獻笑也。排者,推移造化之理。唯無所不適者,適而及於笑;樂然後笑者,笑而及於排。故至人安其推移,忘其變化,入於寥寥而與天爲一也。

詳道註:孟孫之善喪者,道也;顔回責之者,情也。孟孫唯簡之而不得,則所簡而取者,道而已,又安知死生先後之所在?夫徇於形而累於生者,常人之情。有駭形而無損心,則不以形爲徇;有旦宅而無情死,則不以生爲累。如此,則順其在彼者而無所逆,故人哭亦哭;安其在己者而無所憂,故哭而不哀也。夫適生於所安,笑發於所樂,强爲適則不至於笑,爲人笑則不能排而去之。孟孫之心未嘗哀樂,特因人哭亦哭,造而獻之之謂也,其不至於哀,宜矣。安其推移而無損心,去其變化而無情死,乃入於寥遠而與天爲一也。

碧虚註:哭泣居喪,事死之禮;無涕不哀,達死之道。此能盡行而進於知者也。以死生爲一條,故莫可簡,雖簡略死生,而未能簡略哭泣也。夫有所避就者,常情。今之有身者化物,既爲化物,從其所化。今將化也,安知死入空寥而不再爲人哉?今將不化也,安知生居短景而交臂已失哉!形隨化遷,故有駭形。心同空寥,故無損心。形乃神之傳舍,今旦居之則修治,明旦遷徙爲棄物。唯達者隨變而常生,故無情死也。說文:乃,象氣出之難。謂忘哀戚而哭泣之不易也。生亦吾,死亦吾,故曰相與吾之。至人無己,何處不吾?夢爲魚鳥而厲天没淵,亦猶是也。人之迷惑死生覺夢乆矣,不識居長景者無覺夢,超象外者無生死也。夫造作適樂,不及笑之自然;陳獻笑容,不及推排之無着。孟孫氏安於推排,不怛去化,乃入於寥寥之天,混㝠而不二也。

趙註:孟孫才母死不哀,而以善喪之名盖魯國。夫子謂孟孫盡死生之理,造致知之域,然不得不居喪,不得不哭泣,所謂簡之而不得也。然不戚不哀,則已有所簡矣。知所以生死先後,言孝於其母,事生事死一也。若化爲物,謂彼既化爲異物矣,其所不知者,不生不化也,又豈待其所不知者與之俱化而後已邪?化者形也,不化者非形,其化不化,惡能相知哉?有駭形而無損心,有旦宅而無情死,所謂有人之形,無人之情也。夫子謂回:吾與汝未覺者也,孟孫氏已覺者也。人哭亦哭,不知其然,乃旦也。言旦爲生,夜爲死,世人認生以爲我,而不知爲夜之旦也。吾所謂吾者,亘古今而常存,夢爲魚鳥,不知夢也。今之言夢,有以異於夢乎?造適者,無入而不自得,故不及笑;獻笑者,觸機而喜,故不及排。安於造物之推排,而離於生生化化之域,乃造於高遠而與天爲徒也。

鬳齋云:進於知者,進進而知道也。簡之而不得,謂居喪之禮,哭泣之事,猶欲簡去而不得,雖欲簡不得,而所爲已甚簡矣。不知所以生死先後,即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。造化而爲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,言聽其自然,又安知將化、已化與不化哉!彼知道而我怪之,是我之夢未覺也。形有老少之變,雖可駭異,心閑無事,故無損心。旦,生也。宅,居也。死生,猶夜旦。知生之所居者暫,則死非實死,故曰無情死。特覺人哭亦哭,言隨衆耳。此是欲簡而不得處。是自其所以乃,言其自得之妙。欲簡而不得,乃隨衆以哭也。且今之相與,既以我而怪之,又安知我之所謂我果何如邪?此莊子鼓舞其文,觀者當别具一隻眼。夢鳥夢魚,只是前篇化蝶之意。今之言者,其覺其夢,即周夢爲蝶與?蝶夢爲周與?意有所適,有時而不及笑者,適之甚也。因物而笑,是物獻笑於我,出於自然,何待安排?世間萬事,窮達得喪,皆已排定,我但安其所排,隨化而去,乃可入於寥天一。寥天一只是造化做成名字如此。

前章子祀、子輿、子犂、子來相與爲友,子輿形病而心無事,子來將死而神不懾,達理而順化者也。次章子桑户死,二友編曲鼓琴,相和而歌,忘形而樂化者也。至此章居母喪也,欲簡之而不得,故哭無涕而心不哀,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,又惡知以躃踊哭泣而爲禮哉?大意明死生之不足異,使人安而順之,樂而忘之,生者不至摧毁,死者免於驚怛,神遊所至,其樂融融,則所栖託必不入於暴戾之軀矣。請觀蜩蟬蜻蝶之化,其理可推。將化未化,凝然寂然,罔知彼我之分殊,潜候天地之氣應,則蛻甲于此而化形于彼矣。方其化也,或誤爲他物所觸,則恚怒而變爲惡類。心變於内,形移於外,盖有以感召之。夫化雖由於造物,亦有以見物之自造也,其機可不謹哉?心之所適爲造適,造適則眞樂内全,不在乎笑而後樂。因物而笑爲獻笑,獻笑則出於勉强,不及推排之自然。物之窮通係於造化之推排,人之哀樂係於推排之所遇。能安於推排,順於去化,乃入於寥遠,合乎自然,天人混融,無二道矣。此言孟孫氏明數達變,順化忘情,壹以死生爲夜旦,姑寓覺夢於其間,何足以係哀樂邪?或問:孟孫氏情忘死生,心無哀戚,達則達矣,然施之於母喪,薄親悖禮,得不爲名教罪人乎?曰:彼方外之士,所以報親者,以實不以文,盖有在乎陰功密行,解胎散結,而極乎全神超化之妙,豈屑屑爲世俗之禮哉!昔孔子之友原壤,母死,登木而歌,則尤甚焉者,孔子過之若不聞,亦卒不加責。此遊方内外之辨,禮教文質之殊,非達觀不足以語此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十八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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