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駢拇第二
外篇駢拇第二
意仁義其非人情乎?彼仁人何其多憂也!且夫駢於拇者,決之則泣;枝於手者,齕之則啼。二者或有餘於數,或不足於數,其於憂一也。今世之仁人,蒿目而憂世之患;不仁之人,決性命之情而饕富貴。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!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囂囂也!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也;待繩約膠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也;屈折禮樂,呴俞仁義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失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。常然者,曲者不以鉤,直者不以繩,圓者不以規,方者不以矩,附離不以膠漆,約束不以纆索。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;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。古今不二,不可虧也。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爲哉?使天下惑也!夫小惑易方,大惑易性。何以知其然邪?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,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,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?
郭象註:仁義自是人之情性,俱當任之。恐仁義非人情而憂之者,可謂多憂也。駢於拇者,謂不足,故泣而決之;枝於手者,謂有餘,故啼而齕之。如是則羣品萬殊,無釋憂之地矣。惟各安天性,曲成而無傷,又何憂哉!及兼愛之迹可尚,天下之目亂矣。以可尚之迹,蒿令有患而遂憂之,此爲䧟人於難而後拯之。然今世政以此爲仁。若無可尚之迹,則人安其分,豈有決己效彼以饕竊非望哉!夫物有常然,任而不助,則同然皆得而不自覺,故與物無二而常全。任道自得,抱朴獨徃,連連假物,無爲其間也。仁義連連,秪足以惑物,使喪其真耳。東西易方,於體未虧,矜仁尚義,失其常然,以之死地,乃大惑也。夫與物無傷,非爲仁也而仁迹行;萬理皆當,非爲義也,而義功見。當而無傷,非仁義之招,而天下奔馳;棄我徇彼,所以失其常然。故亂心不由於醜而常在美色,撓世不由於惡而常在仁義,則仁義者撓天下之具,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!雖虞氏無易之之情,而天下之性固己易矣。
吕註:仁義列於五藏,而大仁不仁,至義不義,奚爲而非人情乎!惟其爲之太過,而不由道德之正,是以意其非人情。彼仁人多憂,則爲之太過者也。夫駢枝之於手足,或有餘於數,或不足於數,至於去之而憂則一。今世之仁人,蒿目而憂世,則有餘於數之類;決性命而饕富貴,則不足於數之類;然莫知其非性命之情而守之,則決之而泣,齕之而啼之類也。夫待規繩而正,膠漆而固者,是削性侵德,失其常然,常然者不事乎規繩膠漆而自然正固,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得,古而不弊,今而不新,此所謂常然而道德之正也。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於其間,而使天下惑耶?易方則以東爲西,易性則以無爲有,人生而靜,招仁義以撓之,是以仁義易其性也。
疑獨註:仁義本於人之情性,今且擢德塞性以爲仁義非出自然,故莊子意其非人情。不然,則彼曾、史之爲仁,何其多憂也!古人所以行仁義者,自其本性而充之,後世乃徇仁義之迹,入人爲之偽,故但見其多憂耳。苟不以天道任之,則以駢枝爲人道之患,欲傷而去之,所以啼泣憂悲也。蓋以駢枝譬仁義,信能冥其本乎自然,則與道德同體而不可去。不能如是而徒徇其迹,人見其迹則思去之,此所以爲憂也。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,心憂則目爲之亂也。凡物任其自然則安,傷其性命則憂。駢枝亦性之自然,今欲決齕而去之,猶仁人憂世患而欲救之,徒益其憂耳。不仁之人,決裂其性命之情以饕富貴,良由仁義之迹,故得縁而爲偽,是以疑仁義非人情也。自三代以下,樸散而不可復,何其囂囂也!夫待鉤繩規矩而正,非自然之正,曰削其性;待繩約膠漆而固,非自然之固,曰侵其德。屈折者,禮樂之末;呴俞者,仁義之迹。以此慰天下之心,是失其常然也。天下之常然,豈有所待而爲正固哉?不知所以生而自生,不知所以得而自得,故能合古今,齊生死,物不能傷而無虧矣。則仁義之迹,又何必連連相續,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哉?此言曾、史之徒,不能無心以遊道德,反爲仁義束縛而不能解,何天下之人競慕仁義之名而惑亂其心也?易方猶易以悟,易性則迷而不返,此小大之辨也。曾、史襲仁義之迹,故可非之。有虞氏之仁義,充其性者也,而莊子非之,何耶?盖責其所始,不得不然。且先王之於仁義,將以成民性而復於道也。後世因其所陳之緒餘,而尊嚴其迹,以爲天命之至盡在此矣。操所以成性之迹,遂以爲性,豈能使棄其名而樂其實哉?所非者,虞氏之迹;所存者,虞氏之心。經曰:受命於天,唯舜獨也正。此取其存心也。
碧虚註:刓揉成就,削性者也。牽合附會,侵德者也。此皆失其常然。夫蓬麻曲直,孰爲鉤繩;珠玉圓方,孰爲規矩。松栢女蘿,孰爲膠漆?連理合穗,孰爲纆索?物材天性,皆由自然,故誘然皆生,同然皆得,古今若一,無興廢也。舍道德而趨仁義,是爲易方;徇利名而殘生,是爲易性。自有虞氏舉賢流凶,招呼仁義以撓天下,天下莫不奔趨喪命者,由是夸跂以致惑易也。
鬳齋口義云:駢枝雖爲手足之病,而不可强去,强去則爲憂苦矣。蒿目者,半閉其目,目睫茸茸然,有獨坐憂愁之意。憂世自勞,貪饕富貴,此皆自苦,故並言之。又歎仁義非人情乎,言其非出於本然。自三代而下,此說盛行,何其嘈雜耶?夫性德出於自然,非人力所爲,若必待修為而後正,則是自𢦤賊矣。鉤繩、繩約。膠漆,皆修爲之譬,故屈折呴俞以慰天下,皆失其常然而曲直方圓不用人力則爲正理。誘,與莠同。莠然而生者,孰生之?物之所同者,孰與之?不知其所生,不知其所得,故古今若一,無加損也。連連,不已貌。膠漆,自固;纆索,自拘也。離性以爲仁義,爲之不已,則泥執固束,何以遊於道德之間?徒以惑天下也。小惑則四方易位,大惑則易天地之性矣。立仁義之名以撓天下,天下爲其所使而奔趨之,知仁義而不知道德,是以外物易其性也。
仁義出於情性,非其人者偽之;駢枝出於形體,累於形者惡之。南華爲見世之尚仁義者,舍己以效人,徇迹而忘本,故歎仁義其非人情乎?謂矯性而爲之,不出於安行,是攬天下之患爲己憂者也。恐天下之不理,乃奔馳以救之而猶不勝也。蒿目以憂,焦心以慮,豈非決駢齕枝之謂歟?彼不仁之人,決性命而不顧,饕富貴而不止,及其禍發必剋,則人貨俱亡而後已耳。蓋仁有性之之真,必有假之之偽,惡夫假禽貪者器以虐天下之民,故重歎仁義其非人情乎?自三代而下,爲仁義者何其囂囂浮薄耶?夫物之本性正固出乎自然,有待而正,則非至正,有待而固,則非真固。是則削性侵德,失其常然,無異乎手足之有駢枝也。夫常然者,其為曲直方圓不待乎鉤繩規矩也?自生自得,不知古今之殊,成虧之異,道德混成,仁義爲無用矣,又何必膠固其迹以惑天下哉?小惑易方,東西錯位,未甚害事也;大惑易性,則失其常然,叛道背德,爲害有不可勝言者。然其病源浸淫已乆,自有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,舉以仁義易其自然之性,性不真而仁義亦偽矣。天下猶奔命而從之,安於失性而不悟,此真人之所哀也。
嘗試論之,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。小人則以身徇利,士則以身徇名,大夫則以身徇家,聖人則以身徇天下。故此數子者,事業不同,名聲異號,其於傷性以身爲徇一也。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。間臧奚事,則挾筴讀書;問穀奚事,則愽塞以遊。二人者,事業不同,其於亡羊均也。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,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。二人者,所死不同,其於殘生傷性均也。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?天下盡徇也。彼其所徇仁義也,則俗謂之君子;其所徇貨財也,則俗謂之小人。其徇一也,則有君子焉,有小人焉。若其殘生損性,則盜跖亦伯夷已,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!
郭註:三代以上,實有無爲之迹,故爲有爲者所尚,尚之則失其自然,雖聖人有不得已,或以瘢痍之事易垂拱之性者。夫鶉居而鷇食,鳥行而無章者,亦何徃而不徇?故與世常冥,唯變所適,其迹亦徇世之迹也。所遇者或時有瘢痍秃脛之變,其迹則傷世之迹也。然揮斥八極而神氣不變,手足瘢痍而居形不擾,則奚徇哉?無徇也,乃不徇其所徇,而迹則與世同徇也。天下所惜者生,今徇之太甚,俱殘其生,則所徇是非不足復論。夫生奚爲殘?性奚爲易?皆由尚無爲之迹也。若知迹之由無爲而成,則絶尚去甚,反冥我極,堯桀均於自得,君子小人奚辨哉!
吕註:神降而爲聖,王則聖之外也。自三代以下,一見聖王之迹,而其所以爲神者,隱而不見矣。如禹之胼胝,湯武之征伐,雖出於不得已,而其迹則不免於徇天下之弊也。莊子欲絶其迹而反於神天之本宗,則其論聖人固宜如此,非小之也。男婿婢爲臧,穀則良家子,牧羊以喻守意,守意乃所以養心也。挾筴讀書則無不善,而不免與不善匹;愽塞以遊則放逸無良,而其所出則良也。二者皆害於守意,雖事業不同,忘羊均也。伯夷死名,則挾筴而亡羊之譬;盜跖死利,則愽塞而亡羊之譬。所死不同,殘生傷性均也。此爲道者所以貴乎兩忘而化其道。且天下盡徇也,所徇仁義,則不知身之親於名也;所徇貨財,則不知身之多於貨。其徇一也,而有君子有小人焉。其殘生傷性,則盜跖亦伯夷,不知得之病於亡則均也。
疑獨註:伯夷爲清之名而身死焉,盜跖爲貪之利而身死焉,二人皆未知名與身孰親,身與貨孰多,而所逐者惟外之塵垢粃糠耳。夫首陽之名長在,而伯夷之身孰存?東陵之貨常積,而盜跖之魄孰有?故曰:其於殘生傷性均也。如是,則伯夷奚必是?盜跖奚必非?此道之所以一也。伯夷,聖之清,莊子深詆之者,以其迹見於世而與盜跖爲對,故言此以矯當時襲伯夷之弊以刻意尚行者也。其名雖與盜跖爲對,而神與孔子同遊,學者不可不知也。夫天下盡徇,苟不徇仁義以求名,則必徇貨財以適欲。天下之大,致不離乎利名之間。所徇仁義,則世俗謂之君子,而不知己爲天之小人;所徇貨財,則世俗謂之小人,而不知與世所謂君子者均矣。徇仁義者,損其分而益其性;徇貨財者,損其性而益其分。皆能安其性命之情,則天之君子非俗之君子;俗之小人,經所謂人之小人是也。
詳道註:三代而上,天下以仁義易其性;三代而下,天下以物易其性。世愈乆,樸愈散矣。伯夷死名,盖不能弱其志;盜跖死利,蓋不能强其骨也。臧者,義之善;榖者,信之善。男而婿婢曰臧,女而婦奴曰榖。男貴義,女貴信故也。羊之爲物,羣而不黨,恭而有禮,其性未嘗不善也。制字者以羊從言爲善,羊從大爲美,莊子以忘羊譬忘德,宜矣。臧、榖之拘縱不同,而均於亡羊;夷、跖之善惡不同,而均於殘生。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?
碧虚註:凡有迹者,皆徇也。名聲旣彰,迹不可逃矣。臧、榖亡羊,小惑易方也;夷、跖殘生,大惑易性也。天下盡徇,則盜跖亦伯夷矣,又何君子、小人之分哉!
鬳齋云:以天下國家與名利並言,以小抑大,以下抑高也。此書之中大抵如此。數子事業不同,殘生則一;讀書博塞不同,亡羊則均,皆徇物之失也。夫莊子豈不知夷、跖之賢否?其意主於譏君子,故借小人以形之,亦以下抑高之意。
上古淳朴,民俗熙熙,不待治而自治,是以民安乎性分之自然,君得以成端拱無爲之化。自三代而下,以物易性,逐偽喪真,雖賢愚貴賤之不同,各以所徇爲是,而弗悟其遠於道也,故其殘生傷性無以異。然後爲民上者設爲刑政賞罰,以道之、齊之、勸之、懲之,上下俱憊而姦詐生,刑政賞罰有所不能制,則民非其民,國非其國矣。此實原於上下交徇之過,以致君民兩失,喻以臧穀亡羊,義甚切當。且天下盡徇,則俱失其本然之天,而滯于一偏之見,反指不殉者爲非,何君子小人之分哉?夫伯夷之清,盜跖之汙,萬世之下,昭若白黑。漆園混而一之者,以所徇而言,舉不免乎有迹,聖人猶不逃評議,而況跖乎?治道之在天下若權衡,抑彼所以揚此,其勢不得不然,唯求其平而已。使天下無徇而免殘生傷性之患,則聖人、盜跖固有間矣。然其所以善,所以惡,又當超乎仁義聖知之外觀之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