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駢拇第三
外篇駢拇第三
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,雖通如曾、史,非吾所謂臧也;屬其性於五味,雖通如俞兒,非吾所謂臧也;屬其性乎五聲,雖通如師曠,非吾所謂聰也;屬其性乎五色,雖通如離朱,非吾所謂明也。吾所謂臧者,非仁義之謂也,臧於其德而已矣;吾所謂臧者,非所謂仁義之謂也,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;吾所謂聰者,非謂其聞彼也,自聞而已矣;吾所謂明者,非謂其見彼也,自見而已矣。夫不自見而見彼,不自得而得彼者,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,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,雖盜跖與伯夷,是同爲淫僻也。余愧乎道德,是以上不敢爲仁義之操,而下不敢爲淫僻之行也。
郭註:屬性於仁,徇仁者耳。率性通味乃善也。不付之我而屬於彼,雖通如彼,我已喪矣。各任其耳目之用,而不係於離曠,乃聰明也。故善於自得者,忘仁而仁。謂仁義爲善,損身以徇之,比於性命,還自不仁。身且不仁,其如人何!任其性命,乃能及人,而不累於已,同於自得,可謂善也。夫絶離棄曠,自任聞見,則萬方之聰明莫不皆全。不自見而見彼,不自得而得彼,舍己效人者也。效之若人,己已亡矣,雖所失之異塗,其失一也。故愧道德而不爲,謝㝠復之無迹,絶操行,忘名利,從容炊累,遺我忘彼,若斯而已矣。
吕註:性者,物之所屬,非屬於物者也。而曾史屬於仁,俞兒屬於味,師曠離朱屬於聲色,非吾所謂臧也。臧於其德,乃臧之體,非謂仁義能臧之,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。謂仁義則以有謂,其所臧者特未定也。任性命之情,則無謂而不可名,眞所謂臧也。聰明者亦然,不聞彼而自聞,不見彼而自見,是謂見見聞聞者也。苟其見聞在彼而不在我,是得人之得,適人之適,而未能自得其性命而適之,則盜跖、伯夷豈有間哉!以其皆非道德之正也。上不爲道德,下不爲淫僻,則兩忘矣。夫伯夷,聖人也,安有不自得適而可爲聖人哉!蓋其制行方且欲廉頑立懦,則其迹不免於有爲。莊子方言性命之情以兩忘名利,故以夷、跖同爲淫僻,及其論高節戾行足以矯世,則夷、齊之節與許由、善卷、孔子、顔闔同列於讓王矣。
疑獨註:屬者,性有所係著,非大同於物而無私者也。故曾、史、俞、兒、師曠、離朱之於仁、味、聲、色,皆不免乎徇,非吾所謂臧也。臧於德者,任其性命之情。性命之情,即正性、正味、正色、正聲,萬物之所自有者,而數子强爲之,非自得自適也。唯能性性,而後不屬性於物,而味味、聲聲、色色者見矣。含其聰,則反聽;含其明,則内視;反聽則聞道,内視則見道,道得而性得矣。不自見而見彼者,喪己而逐物;不自得而得彼者,離性以求道。雖夷、跖之不同,其淫僻一也。則知仁義所以喪道,淫僻所以亂德,皆莊子所不爲也。
詳道註:有聲者,有聲聲者;有色者,有色色者;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聲之所聲者聞矣,而聲聲者未嘗發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嘗顯;味之所味者嘗矣,而味味者未嘗呈。蓋人之耳目本自希夷,聲色在前,眞從妄廢,口之於味亦復如是。老子云: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。又况多駢旁枝以屬其性者邪?
碧虚註:曾、史、俞兒、師曠、離朱,皆偏於一能,役性著物,失其天眞,豈得謂之善哉?臧於德者,以自得爲善,任其性命之情,自聞自見而已。若得人之得,適人之適,皆喪已於物者也。故上不敢爲仁義,下不敢爲淫僻,此養正性正命者也。
鬳齋云:任其性命之情,即是順自然。自聞自見之論,是其獨到不可及處。一大藏教不過此意。自得自適,即是自見自悟。大抵欲分别本心與外物,不得其本心而馳騖於外者,皆爲淫僻也。上不敢爲仁義之操,下不敢爲淫僻之行,爲善無近名,爲惡無近刑也。道德即自然,近名近刑則非自然矣。觀莊子此語,何嘗不正心修身?其譏評堯、舜、夫子、曾、史、伯夷,皆非實論,特鼓舞其筆端耳。
性若太虚,窮之無有,而無乎不在也。一有所屬,則涉乎偏徇,而非道德之正。雖曾、史、離、曠,特受異氣,工於所長,以道觀之,猶不免爲淫僻,況以所短晞所長,不至學邯鄲之歩者,鮮矣。故皆不足以爲善。所善在任其性命之情,出乎道德之正,無强跂偏徇之失。耳目口之於聲色味也,未嘗强通,亦不强閼,任其自然而無容私焉,此天下之至正也,何物足以撓之?人之聰明而至於自聞自見,則有異乎世俗之聰明;所善在乎自得自適,則有異乎世俗所謂善。仁義去而眞性全,臧於其德而已。德主乎中,道將來舍,外物何自而入哉?若其不自得適,一徇乎人,則是同爲淫僻耳,賢不肖也奚擇?南華自謂上下不敢爲,而安於性命之自得,斯爲道德之正也歟?本經内篇命題本於漆園,各有深意。外、雜篇則爲郭象所删修,但摘篇首字名之,而大義亦存焉。内篇既詳述道德性命之理,故於外篇首論德性所不當有者,猶駢枝贅疣之於形也。竊謂當篇本意原於道德經之餘食贅行,以明自見自矜者之遠於道,而南華敷演滂流浩瀚若此,蓋弘道闡教,不得不盡其辭而達其意,以祛世俗之迷,使之復乎自然而合乎道也。
夫人之德性粹然如玉在璞,其所漸被,木潤山輝。及爲聰明所鑿,仁義所分,但知求善於物,在己之眞淳喪矣。故舉曾、史、離、曠、揚、墨得性之偏,沿習之僻,是爲多駢旁枝之道,而天下猶奔慕之,舉失其性命之情,離其道德之正,所以亂天下也。唯能忘其異而一之,如鳧鶴之無容斷續,而各不失其自然,斯爲近道矣。然天下皆惑,吾將奈何?遂設臧榖亡羊以喻伯夷、盜跖各以所徇爲君子小人之分,而其殘生傷性一也。信能去迹絶尚,性無所屬,反本㝠極,遊乎物初,則駢枝贅疣與形俱忘,君子小人均於自得,故終以順性命之情爲至,而本然之聰明不廢也。不聞彼而自聞,不見彼而自見,與顔子所謂仁者自愛,知者自知義同。所以自得自適而無企羡之心,則夷、跖之賢否,將有辨之者矣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