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第二
馬蹄第二
夫馬,陸居則食草飲水,喜則交頸相靡,怒則分背相踶,馬知已此矣。加之以衡扼,齊之以月題,而馬知介倪闉扼、鷙曼詭銜、竊轡。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,伯樂之罪也。夫赫胥氏之時,民居不知所爲,行不知所之,含哺而熙,鼓腹而遊,民能已此矣。及至聖人,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,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,而民乃始踶跂好知,爭歸於利,不可止也,此亦聖人之過也。
郭註:御其眞知,乗其自然,則萬里之路可至,而羣馬之性不失。夫馬性不同,而齊求其用,故有力竭而態作者。含哺鼓腹,民之眞能,及至聖人,屈折以禮樂,懸跂以仁義,而民始好知,其過皆由乎迹之可尚也。
吕註:馬之食草飲水,相靡相踶,知已此矣,猶赫胥氏之民,無知無爲,含哺鼓腹也。加之衡扼,齊以月題,猶屈折禮樂,懸跂仁義,以匡慰天下也。馬知介倪、詭御、竊轡而至盜者,猶民踶跂好知,爭歸於利,不可止也。介,間端倪;闉,曲控扼。鷙則馬之很,曼則馬之謾。知夫衡扼、御轡、介倪、闉扼之所在,而施其鷙曼以詭御竊轡,此馬之知所以至盜也。然欲馬知不至於盜,人心不至於好知者,無它,反其眞性而已矣。
疑獨註:馬之眞性,安於饑食渴飲,喜則相順,怒則相踏而已,不知其它也。及加以衡扼,齊以月題,額上的顱象。月齊,謂整飾之。唯其勞役馬之形體,故馬知介倪,介猶賔介之介,兩旁助馬者。倪,同耄倪之倪,牧馬者也。言馬因人制,遂知有介倪,而詭詐生矣。闉者,志之窒,扼者,體不伸。鷙,如鷙擊,曼,如病曼,皆形容其憤怒之狀。詭御,自出其御,竊轡,自脫其轡。言人害馬之眞性,故矯詐而至於爲盜,此伯樂之罪也。赫胥氏,上古帝王之號。居不知爲,行不知適,含哺鼓腹,民如嬰兒,此外非所知也。屈折禮之末,徒能正其形而不能正其性情;懸跂仁義之末,蹔足慰其心而不能常安之也。是以民好知而不止,此亦聖人之過也。
詳道註:聖人以仁義慰天下之心而民始疑,以禮樂匡天下之形而民始分。夫馬之食草飲水,猶民之耕而食、織而衣也。喜則相靡,怒則相踶,猶民之一而不黨也。穿牛絡馬,皆人爲之過,馬之知而能至盜,豈善治馬哉?故是篇始終言此,以排人偽之極。蓋謂棄道德而徇仁義,則君臣父子不能無分疑;棄仁義而任道德,則雖禽獸萬物可與族處,故以赫胥氏終焉。
碧虚註:馬之眞知,唯造父、泰丙知之,不施鞭策,有日行萬里者。至伯樂而下,加之衡扼,齊以月題,而不免詭御竊轡之弊也。民之常性,唯赫胥氏知之,不立法度而民咸遂其天性。至堯舜而下,則屈折禮樂,懸跂仁義,因之以賞罰,而鬥爭莫止,其弊益甚矣。故曰:聖人之過也。
鬳齋口義云:此段又把前論翻出,愈奇。看它交頸分背字,便見喜怒之狀。月題,今所謂額鏡。介,獨也,獨立而睨怒之狀也。闉扼,曲頸以扼拒。鷙,猛;曼,突也。言其抵拒不受羈絡之狀。詭計以入御,潛竊以加轡,與人抗敵,故曰盜。是伯樂使之也。若無衡扼銜轡之事,則豈見其介倪闉扼之態哉!民之好知爭利,無異馬之詭銜竊轡也。
古之聖人以康濟天下爲己任,唯恐一夫之失所,思有以撫育安全之,豈有求於世而然哉!蓋出乎性情之眞,道德之正,在己所當爲者也。是謂上德不德,下知有之,而親譽不及焉。逮乎後世,樸散民澆,知詐日作,出應聖人之運者,匍匐重趼以拯民於水火,諄諄善誘以覺民於迷塗,愛利之而仁迹彰,裁决之而義功見,節文之而禮興,和樂之而樂出。是亦因民所尚,適事之宜而爲之制度,猶未至甚失也。然而治乆則民玩,法乆則弊生,更張則法苛,令嚴則易犯,亦勢所必至矣。吁!七竅既鑿,其有復於渾沌者乎?此馬蹄之所以作,旁譬曲喻之所以繁且廣也。末章又論馬之眞知,以歸當篇本意。至舉赫胥之世,民知含哺鼓腹而已,無爲自得之意,槩見于此,則上之人不擾可知。
南華引古證今,覬復淳風於萬一,奈何世道交喪,爭歸於利而不可止,卒歸過於聖人,豈立言君子所得已哉?切於警人心,救時弊,不得不反以矯之。而或者議其爲憤悱之雄,則過矣。善觀莊子者,究其意,略其辭可也。介倪,舊音戛睨,聲聱牙而義難通,今定從本音。言人以知御馬,而馬之知介然已見端倪,思爲詭御竊轡之計,則是馬本無知,而人啓其知也。
是篇一意,語分四節。首叙題意,以御馬明治民,與尚書御馬喻臨民義同。而此篇首尾形容馬之性情喜怒,曲盡其態,雖畫筆之工,曾不是過。然則人心之善否,又安能逃其精鑒哉?次借陶植立論,以演上文,言有心有爲於治,而攖拂天下之性情,不若無爲而任物之自化也。又舉至德之世,無知無欲,後王立法,天下始疑,無異伯樂之從事乎燒、剔、刻、雒,以求追風之步。名曰治之,而害莫甚焉。所謂聖人之過者,設爲仁義、禮樂以教民,號之令之,唯恐其不至,殊弗悟枝葉繁而根幹衰,政迹彰而姦弊作,此淳朴之所以散,刑罰之所以興,上下交兵而不息也。故漆園高言以矯之,博喻以化之,使天下舍偽還眞,知所趨向,有以見至人之心,猶未忍恝然於世也。末引上古民淳俗厚,熙熙自樂,以證皇王無爲之效。後世聖人,束以禮樂,慰以仁義,求治太過,而至於不可治矣。太上曰:治大國若烹小鮮。南華之論得之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