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第三

天地第三

堯觀乎華,華封人曰:嘻,聖人!請祝聖人,使聖人壽!堯曰:辭。使聖人富!堯曰:辭。使聖人多男子!堯曰:辭。封人曰:壽、富、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,汝獨不欲,何邪?堯曰:多男子則多懼,富則多事,壽則多辱。是三者,非所以養德也,故辭。人曰:始也我以汝爲聖人邪,今然君子也。生萬民,必授之職。多男子而授之職,則何懼之有!富而使人分之,則何事之有!夫聖人,鶉居而鷇食,鳥行而無彰;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,天下無道則脩德就間;千歲厭世,去而上僊;乗彼白雲,至于帝鄉;三患莫至,身常無殃,則何辱之有!封人去之,堯隨之,曰:請問。封人曰:退已!

郭註:多男子而授之職,則物皆得所而志定。分富而寄之,天下故無事也。鶉居則無意求安,鷇食則仰物而足,率性而動,非常迹也。與物皆昌,則猖狂妄行,自蹈大方;脩德就問,則雖湯武之事,應天順人,未爲不間也。故至極壽命之長,任窮通之變,其生天行,其死物化,厭世上僊,乗雲帝鄉,一氣之散,無不之也。三患莫至,何辱之有!

吕註:聖人盡天道,故體合變化,而物莫能累;君子盡人道,故吉凶與民同患。而壽富多男,雖人所欲,不得不以多事多懼多辱爲辭也。堯非不盡天道,所以與人同者,盡人道而已。鶉居則不知所處,鷇食不知所由來,鳥行而無章,其迹莫睹也。神僊之說,有求之於服食吐納之間,世儒以爲狂而不信,皆非也。盖生而抱神,其殁也亦必抱神而不忘;生而全天,其殁也亦必全天而不隕。皆有在天之說,則去而上僊,奚爲而不信?堯非有人,非見有於人,則封人之退已,乃其所體也。

疑獨註:華地守封疆之人,請祝聖人使壽富、多男,而堯皆辭之。答以多男則爲屬累所役而多懼,富則爲財所役而多事,壽則爲生所役而多辱。是三者不足以養無爲之德,適所以爲有生之累耳。封人曰:始也以堯爲體道聖人,今舍有趨無,適爲賢人君子矣。多男而授之職,何懼之有?富而分人,何事之有?鶉居,無常處。鷇食,仰物而足。鳥行無章,無文迹也。與物皆昌,兼善天下。脩德就間,獨善其身。壽極千歲,厭世上僊,則三患何由至哉!

碧虚註:多男而授之職,令各自治也。富而使人分之,藏金珠於山淵也。鶉居,不營巢穴。鷇食,無求而飽。鳥行,則無留迹。與物皆昌,乗時立事。脩德就間,雌靜自守也。脫去塵歲,躡景乗虚。白雲,喻道炁。帝鄉,眞境也。封人所祝,世俗所貴,堯不惑而辭之,隨而再問,封人曰退已,將有忘身之深㫖乎!

鬳齋云:富、壽、多男,人所欲也,學道者則以爲不足介意。天生萬民,必授之職,言人生墮地,便有衣食分,富而使人分之,各付諸人也。鶉居無定所,鷇食非自求,鳥飛而無迹,皆言其無心也。與物皆昌,物我各得其生。脩德就間,無道則隱也。厭世上僊,解脫之意。白雲帝鄉,虚無之上也。三患,謂少、壯、老,即楞嚴經恒河水之喻。堯猶欲問,而封人不答,但曰退已!接輿趨而辟荷篠,丈人至則行矣,亦此意。

大哉堯之爲君!仁昭而義立,德博而化廣,天下既治,遊觀乎華。彼封人者,亦隱淪以樂堯之道。三祝聖人,取天下之至美,歸以報上,以爲道之可獻者也。而堯則例辭之,知非所以養德也。封人申而言之,爲道之贅。及觀其以九男二女事舜於畎畝之中,富有四海而不與,上壽百十八而徂落,巍巍蕩蕩,超乎三患之外矣。封人之論㝠合於堯之迹,則亦堯之徒也。然其如天如神、如日如雲之極致,豈封人所可測哉!無彰當是無章文迹也。

堯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爲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辭爲諸侯而耕。禹往見之,則耕在野。禹趨就下風,立而問焉,曰:昔堯治天下,吾子立爲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予,吾子辭爲諸侯而耕,其故何也?子高曰:昔堯治天下,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畏。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,德自此衰,刑自此立,後世之亂自此始矣。子闔行邪?無落吾事!俋俋乎耕而不顧。

郭註:禹時三聖相承,治成德備,功美漸去,故史籍無所載,仲尼不能聞,是以雖有天下而不與焉,斯乃有而無之也。故考其時而禹爲最優,計其人則雖三聖固一堯耳。時無聖人,故天下之心俄然歸啓。夫至公而居當者,付天下於百姓,取與之非己也。故失之不求,得之不辭,忽然而往,侗然而來,是以受非毁於廉節之士而名列於三王,未足怪也。莊子因斯以明弊起於堯而釁成於禹,況後世之無聖乎!寄遠迹於子高,使棄而不治,將以絶聖而反一,遺知而寧極耳,其實則未聞也。莊子之言,不可以一塗詰,或以黄帝之迹秃堯舜之脛,豈獨貴堯而賤禹哉!故當遺其所寄,而録其絶聖棄知之意焉。

吕註:古之稱禹者以爲神禹,德至於神,則其於堯舜宜無間然,則不賞而民勸,不罰而民畏,與賞罰而民且不仁,亦時而已矣。而言此者,明君天下以德,其於賞罰固非得已也。

疑獨註:伯成子高當堯而爲諸侯,至禹而退耕於野,盖謂堯治天下以無爲,民不待賞罰而有所勸畏。今禹用賞罰,民且不仁,德衰刑立,後世之亂自此始矣。夫子闔行邪?無廢吾農事!用力而耕,無復回顧也。

詳道註:玄古之民,實而不知其爲忠,當而不知其爲信,爲善無近名而不知有所勸,爲惡無近刑而不知有所畏。堯雖不賞不罰而民勸畏,方之不知所勸畏者固已薄矣,又況賞之而使勸,罰之而使畏哉!此所以德衰而刑立也。夫堯非不賞不罰也,盖賞一人而天下悦,善賞也。罰一人而天下服,善罰也。賞罰少而悦服多,謂之不賞不罰可也。華封以聖人責堯,子高以堯責禹,禹之視堯,可謂玄矣。堯視聖人,玄之又玄者也。

碧虚註:堯、舜、禹之治天下,猶道、德、仁之利萬民,其利廣博,而伯成子高之論亢志絶俗,端方不屈,若此眞王者之師也。言訖而耕,俋俋不顧,有務農崇本、還淳反朴之意。

鬳齋云:此言世變愈下,在禹時便不如堯、舜矣。無落吾事,言無廢吾耕事也。俋俋,低首而耕之狀。堯不賞不罰,今賞罰而民不仁,盖言賞罰不如無,亦如必也使無訟之意,借三聖以言之。

已上經㫖顯明,諸解詳備,無待贅釋。

泰初有無,無,有無名;一之所起,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,謂之德;未形者有分,且然無間,謂之命;留動而生物,物成生理,謂之形;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。性脩反德,德至同於初。同乃虚,虚乃大。合喙鳴,喙鳴合,與天地爲合。其合緡緡,若愚若昏,是謂玄德,同乎大順。

郭註:無有故無所名。一者,有之初,至妙而未有物理之形。夫一之所起,起於至一,非起於無也。莊子所以屢稱初者,以其未生而得生。得生之難,而猶上不資於無,下不待於知,突然而自得此生,又何營生於已生而失其自生哉!無不能生物,而云物得以生,所以明物生之自得,斯可謂德也。形性命,因變立名,其於自爾一也。性脩反德,以不爲而自得之。不同於初而中道有爲,則其懷中爲有物,有物而養之,德小矣。無心爲言而自言者,合於喙鳴;喙鳴合,與天地爲合,天地亦無心而自動;其合緡緡,坐忘而自合耳,非照察以合之。是謂玄德,德玄而所順者大矣。

吕註:無則一亦不可得,無名則一之所起而未形,天地之始是也,既已謂之一,且得無名乎?此物得以生而謂之德,是爲萬物之母也;未成者有分,且然而已,而謂之命,命則無間乎未形之初也。至留動而生物,物成生理而後謂之形,形體保神而未嘗失,各有儀則而未嘗妄,謂之性,性則不失乎已形之後者也。凡此無它,萬物均之,得一以生,命則有分而無間,性則保神而不失,神則妙萬物而充塞乎天地之間者也。故性脩反德,則合乎一之未形,德至同於初,則無亦不可得矣。同乃虚,其虚至於未始有物;虚乃大,其大至於不同同之。若是則以無爲言之而合喙鳴,喙鳴合則通於天地而與天地合矣。天地之問,其猶橐籥,喙鳴合,與天地爲合,亦若是而已。其合緡緡,非蘄合而合,非有所知見而合也。是謂玄德,則原於德而成於天。同呼大順,則無所與逆之謂也。

疑獨註:太初者,氣之始,以其未見形,故曰有無。物有則名隨之,此既無有,名將安寄?一者,道之所以名,物之所以命,莫得而有,莫得而無。一之所起,起於至妙,未有形也。物得以生,言其受命,則命在我,故謂之德,得其在我者也。未形,造化之始,然已有辨制之分,是分不在物。成形之後,雖有分而且然無間,此物之命也。且者,不可以爲常之義。物有生則有形,生出於命,形出於生。人之有生,則與道同體;有形,則與道合容。留動者,陰靜陽動而生物,物之成就則自然生理,故命之在我謂之性,性之在物謂之理。形者,道之象也。形體賴神而存,能保其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。命出於生之前,性顯於神之後也。天下失性既乆,聖人教以脩性,性脩而至於無所復脩,則反於德,反於德則㝠於極而同於初。初者,未始有物,無物則虚,故同乃虚。虚而後有無窮之體,故曰大。大者,有爲而未嘗爲,故合喙鳴。鳴者,無心於言爲之間也。喙鳴既合,盖以事業合天地,天地與我而我與之合也。天地爲合者,豈知之所能爲哉?緡緡若昏,無心而自合耳。是謂玄妙之德,無往而不順,聖人之道極矣。

詳道註:自泰初以至於無名,推而上之也;自一之所起至謂之性,推而下之也。雜乎芒芴之間,太易也;變而有氣,太初也;氣變而有形,太始也;形變而有生,太素也。有大初,故有一而未形。有太始,故物成生理;有太素,故各有儀則。有一而未形,其精甚眞是也。未形者有分,其中有信是也。且者,方來而未知其所始,無間則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也。留者,陰,動者,陽,物以陰陽留動而後生,理以物成而後具。形體所以建神而保之,神所以統形體而使之。萬物備於我,莫不有儀象法則存焉,此所以謂之性。德而後有性,故始以物得以生,繼以各有儀則。人之脩也,由性而後至德,故性脩而後德至。德至同於初,同乃虚,虚乃大,則復歸於嬰兒,大人之事也。合喙鳴,喙鳴合而至於與天地爲合,則復歸於樸,聖人之事也。其合緡緡,若愚若昏,則復歸於無極,神人之事也。至於神而無以加矣。

碧虚註:有則非初,强名太初。一之所起,尚未有迹,有迹則屬元氣矣。靈光之物,卓然而生,謂之德。氣降未兆,清濁已分,所禀無有間斷,謂之命。一靜一動,化生萬物,物成生理,故謂之形。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。脩自然之性,反初生之德,德同太初,乃虚乃大,而無邊際也。合喙,猶脗合,脗合自然,其鳴無心,所謂終日言未嘗言也。喙有上下,如天地之合。塞兊閉門,妙理沖默,至德㝠深,同乎大順之道矣。

劉槩註:太初,氣之始,故有無。太始,形之始,故無名。一之所起,則有名矣。一雖未形,而物得以生者,以有一故也。一未形,則渾淪而已可名,渾淪固已有分矣。且者,非乆安之意。無間者,始卒若環,無端之可指也。中有精,其中有信,未形有分之謂也。建德若偷,且然之謂也。綿綿若存,無間之謂也。然命之降也,不留,則不足以生物;留而不動,足以生一物,而不能生萬物。方其留也,未嘗不動;方其動也,不害其流,故能生物也。物成生理,謂之形。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。有生則有性,㝠性則足以知天,知天則反於德,德至則合乎道矣。

鬳齋云:太初,造化之始,所有者無而已。有此有字,安得有名?此乃一之所起也。便是無,故曰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,則有有矣。各有其有,皆德也。未形者,言一所起之時,若有分矣,而又分它不得,故且然無間。無間便是渭然者,有分便是粲然者。命字即天命,謂性之命。留動而生物,元氣運動,生而爲物,則是動者留於此。動,陽也;留動,靜也。靜爲陰。此句有陽生陰成之意。物得之而生成,則生生之理皆具。以元氣之動者而爲我之生者,此謂之形。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,便是有物有則,所謂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有動作威儀之則,皆此神爲之,便是性中自有仁義禮知之意。脩性以復其自然之德,德至則與無物之初同。同於初則虚,虚則大,既虚而大,則有不言之言。合喙,不言也,鳴者,言也。喙鳴合之合,又與上合字不同。此喙之鳴既以不言而言,則與自然者合矣。以此自然之合,則與天地合矣。緡緡猶泯泯。泯泯然若愚若昏,形容此合字也。此乃玄妙之德,與大順同矣。大順,即初自然之理也。

一氣未兆,無亦無稱,及稱初,有無而已,不可得而名言,是爲未形之一,而一之所自起也,一立則有名矣。萬物得一以生,各具自然之德。造化分靈降秀,實肇於斯,而爲人物之本。雖形狀未睹,而氣之清濁所鍾已有分際,人得之而爲人,物得之而爲物是也。且然,猶齟齬不齊。萬物羣生,種類不齊,而元氣流行,殊無間隙,此之謂命,天所命而物受之以爲命者也。凡此皆造化密運,莫窺其迹,唯聖人通化,能以理測之。至於留動而生物,物成生理謂之形,然後人物動植昭然可睹。世俗以此爲始,而不知其來遠矣。物物各有生理,唯神主之,能保其神,儀則自備。盖有是物必有是則,皆己性之所發見,有生之所以立也。性本不假乎脩,今謂脩者不失其儀則,全天之所與,而復乎向之得以生之德,德至則同乎泰初,是又反流歸源,以人合天者也。同乃虚,則還於本無;虚乃大,無物足以喻大,亦强名耳。喙鳴即鷇音之義。喙之鳴出於無心,無心之言,合於喙鳴,則喙鳴亦與之合。天地之無心善應,亦若是而已矣。夫人與天地爲合,非有心有爲可致,坐忘而自合,故緡緡若昏,猶子母氣應,啐啄同時,不知所以然而然,此德至同於初之良驗也。若是則其德玄同,無天人物我之間,天下至順,莫大於此。留動說之不通,應是流動,猶云運動也,音存而字訛耳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三十六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1145 / 3029
第 1145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