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第四

天道第四

世之所貴道者,書也。書不過語,語有貴也。之所貴者,意也,意有所隨。意之所隨者,不可以言傳也,而世因貴言傳書。世雖貴之哉,猶不足貴也,爲其貴非其貴也。故視而可見者,形與色也;聽而可聞者,名與聲也。悲夫!世人以形色名聲爲足以得彼之情!而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,則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而世豈識之哉!桓公讀書於堂上,輪扁斲輪於堂下,釋椎鑿而上,問桓公:敢問,公之所讀者何言耶?公曰:聖人之言也。曰:聖人在乎?曰:已死矣。曰: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已矣!桓公曰:寡人讀書,輪人安得議乎!有說則可,無說則死。輪扁曰:臣也以臣之事觀之。斲輪,徐則甘而不固,疾則苦而不入。不徐不疾,得之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,有數存焉於其間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。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,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已矣!

郭註:其貴常在言意之表,故得彼之情,唯忘言遺書者耳。輪扁之不能喻子,言物各有性,教學無益。當古之事,已滅於今,雖或傳之,豈能使古在今哉!古不在今,今事已變,故絶學任性,與時變化而後至焉。

吕註:莊子言此,欲學者遺言忘書,而不求於形色名聲之間也。夫斲輪,事之粗者,然疾徐甘苦得於手而應於心者,雖父子猶不能喻而受之,則夫道之爲物,其傳之難於斲輪甚矣。誠不能求之於心而唯書之讀,則糟魄之喻非虚言也。

疑獨註:曰:書不盡言,言不盡意。則所謂書者,不過陳迹而已。世以爲書足以盡道,不知道者也。言者莫不貴意,意者隨道而無窮,言不足傳,則所謂書者何足貴哉?之所貴,非所貴也。不可言者,道之全;可以言者,道之散。道本出於性命之自然,必也會之以無形,因之以至理,聞於寂寂,見於㝠㝠可也。而世之人舍自然之常性,求先王之陳迹,愈求而愈失矣。夫耳目所聞見,不過乎形色名聲,其於書也亦若是。而世人迷眞失性,謂形色名聲爲能得彼之情,此可悲也。若能忘其形色名聲而棄言遺書,因之以心,會之以意,則天地之至理,性命之大情,可不言而知矣。篇扁以桓公惑於先王之陳迹而不知大道之本,故以斲輪之事喻之,在乎循之以理而不失其性,不疾不徐,得手應心。數者,自然之性;存焉者,所謂理也。口不能言,所以不能喻之於子,而老斲輪。斲輪,技之末,猶不可以言喻,況欲求道於書乎?唯善學者讀其書,求其意,舍其迹,會其心,斯免輪扁之譏也。

詳道註:書、言之於意,猶形色、名聲之於情。情不可得之於形色、名聲,意不可傳之於書、言,必矣。故善者,得意而忘象,得象而忘言;善者,得志而忘辭,得辭而忘文。非所謂祠祀畢,芻狗捐;醇精流,糟粕棄者哉!桓公所以因輪扁而悟讀書之非,王壽所以因徐馮而起焚書之舞也。

碧虚註:古人已往,所傳者書語而已,胡足貴哉!譬如問答五味,只可說其形色名聲,甘苦之味終莫能告也。舍形色名聲,則知者不言,斯得之矣。輪扁之得心應手,妙莫能喻者,有術數存焉,此所以終身行之也。年隨時化,道逐日新,古人語此,未嘗不慨然也。

鬳齋云:書能載道,所以貴之,貴在道不在書也。以道爲言,故其言可貴,然所貴在意而不在言,意之所向,言不得而傳,則言與書皆不足貴矣。形色則可見,名聲則可聞,道不可見聞,而世人欲以形色名聲得其實,可悲也!夫此段發明前意,謂道不可以言傳,而設喻精妙若此。書載古人之言,其人不存,則其不可傳者,何從得之?糟粕之餔,豈知酒味哉?

跡者,履之所出,而跡非履也;書者,道之所寓,而書非道也。悟者因書以明道,迷者舍道而求書,故桓公溺於陳言,輪扁得以進說,以粗喻精,即事明理,無適而非道也。夫斲輪者,選材施工,所以任重致遠,而推行於天下,即懷道抱德,而欲有以濟世之譬也。其運斤之妙,得心應手,雖父子不能相傳,則方圓長短之數,疾徐甘苦之節,一得之於自然,有不容以言書者矣。況神鬼神帝、生天生地之道,其可以書盡乎?扁之老於斲輪,豈搰搰於椎鑿之間,而勞筋苦骨爲哉?蓋因道進技,以天合天,得其所以爲輪,用力少而見功多,故終身由之而弗舍也。是理以達於書,宜無難矣。桓公滯跡遺心,遂謂聖人已死,扁也得以盡其辭而救其失。夫聖賢所學者道,所傳者心,苟得其心,則知有不死者存,此道可以坐進,又豈在譊譊乎紙上之糟粕耶?此有以見聖賢不得已而立言,傳書南華,借此以祛世人泥象執文之弊。學者信能見月忘指,而復吾混成之天,則迴視挾册諸生,不直一笑。此條大意與庖丁解牛章相類,但末後欠桓公領話耳。留此一語,以惠後人,必有承當者。

是篇以天道命名,特標其首。次以帝王聖道,玄聖素王之事業,以道德爲主,無爲之常,此乗天地、馳萬物,而用人羣之道也。叙德教禮樂、仁義分守、形名賞罰,治世之具,無不畢備,然皆不離乎人道之常,何也?盖善論天道者,必本乎人;能盡人道者,可配乎天。天人交通,本末一致,廣無不容,淵不可測,又安知天之非人,人之非天乎?論五變而形名可舉,九變而賞罰可言,此萬世不易之理,所以立人極、贊天道也。夫天德而出寧,日月照而四時行,若晝夜之有經,雲行而雨施矣,則天自已出,炳靈獨化,地道、人道其有不從者乎?夫修治具以明治道,古今之道通論。然有用之而治,或用之而亂者,以其不知本末先後之序,君臣詳要之宜故也。世謂南華立言,多尚無爲而略治具,觀是篇所陳禮樂政教,究極精微,有非諸子所可及者,要皆出於天理之自然,假人以行之耳。信明乎自然之理,則可以由治具而通治道,使君臣父子、鳥獸、草木皆得其宜,天下擊壤謳歌,不知帝力,謂之無爲可也。至若孔子欲藏書而繙經以說,成綺問修身而其容崖然,是皆狥人而忘天,所以老聃弗許也。唯至人知仁義爲道之末,禮樂爲道之賔,能天能人,極貞守本,而神未嘗有所困,故雖有世而不足爲之累也。終以遺書得意,糟粕陳言,而寓之於輪扁,盖恐學者狥跡遺心,舍本趨末,則去道愈遠。但當究夫聖人有不亡者存,則學者當自絶學,而入傳者當得無傳之傳,而天地聖人之心見矣,何以古人之糟粕爲哉!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三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1363 / 3029
第 1363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键盘 [ ] 翻页,1 2 3 切换视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