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運第四
天運第四
子貢曰: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,雷聲而淵默,發動如天地者乎?賜亦可得而觀乎?遂以孔子聲見老聃。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:予年運而往矣,子將何以戒我乎?子貢曰: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,其係聲名一也。而先王獨以爲非聖人,如何哉?老聃曰:小子少進!子何以謂不同?對曰:堯授舜,舜授禹,禹用力而湯用兵,文王順紂而不敢逆,武王逆紂而不肯順,故曰不同。老聃曰:小子少進!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。黄帝之治天下,使民心一,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。堯之治天下,使民心親,民有爲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。舜之治天下,使民心競,民孕婦十月生子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孩而始誰,則人始有夭矣。禹之治天下,使民心變,人有心而兵有順,殺盜非殺,人自爲種而天下耳。是以天下大駭,儒墨皆起。其作始有倫,而今乎婦女,何言哉!余語汝,三皇五帝之治天下,名曰治之,而亂莫甚焉。三皇之知,上悖日月之明,下睽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。其知憯於𧓽蠆之尾,鮮規之獸,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,而猶自以爲聖人,不可恥乎?其無恥也!子貢蹴蹴然立不安。
郭註:親死不哭,民不非也。若非之則强哭。殺其殺,言親服有隆殺也。子生五月而能言,謂教之速。未孩已擇人,謂其競教速成也。不能同彼我而心競親疏,故不終天年。言兵有順,則天下已有不順故也。盜自應死,殺之非殺。不能大齊萬物而人人自别,斯人自爲種也。求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,其弊至於斯者,非禹也,天下耳。言聖知之迹非亂天下,而天下必有斯亂。儒墨皆起,此乃百代之弊。今之以女爲婦,而上下悖逆者,非作始之無理,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,復何言哉!雖三皇五帝之治天下,亦不免乎弊也。子貢本謂老子獨絶三王,故欲同三王於五帝,今又見老子通毁五帝,上及三皇,則失其所以爲談,故立不安。
吕註:老子以仁義憤心比播糠眯目,蚊虻噆膚,則以五帝三王爲非聖宜矣。子貢又求之於讓爭順逆之問,則其迹之尤粗者。自迹言之,則使民心變,固不若親,親不若一,然均不免於治天下,而使民有心而已。名曰治之,而亂天下者自此始。苟爲用知,豈特五帝三王而已!雖三皇之知,亦將上悖日月,下睽山川,其知憯於𧓽蠆之尾矣。獸之伏於山林,夜行晝居,雖饑渴隱約,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,則鮮規之甚也。子貢聞其非三皇五帝而不得其所以非,故蹴蹴然不安也。
林註:尸居龍見,雷聲淵默者,神人之事也。倨者,居不爲容。應微者,不得已而應。年運而往,言已老也。三王、五帝,聖人之名。治天下者,聖人之迹。名迹不同而有所係,故老聃非之。若聖人之心,則無不同矣。禹治水,故用力。湯伐桀,故用兵。文王事殷,武王伐紂,故曰不同。黄帝之時,民不獨親其親,不獨子其子,故有親死而不哭者,世不以爲非,純任天道以治天下也。及乎法成於堯,則降天而入人,民心已相親矣。然禮法未詳備,故有殺其親喪而民不非之。至舜則純以人道治天下,民非獨有親而競心起,故澆淳散朴,大道廢,有仁義矣。民欲叢生,故孕婦十月而生子。教之太速,故子生五月而能言。未至於孩提,已能分别誰何。赤子之心易失如此,去神人不死之道,不亦遠乎!降及於禹,民心有競而淳朴變矣。然用兵征伐,未嘗不順人心,所殺者盜,將以止殺。書曰:刑期於無刑。是以不能大齊萬物而人人自别,各分其種以亂天下也。帝王治迹既弊,則儒墨是非皆起,非作始無倫也,積乆而成弊。故以女爲婦,上下悖逆,莫甚於此時,何可言哉!鮮規微獸,猶不安其性命之情,而況於民乎!
碧虚註:不言而化行,尸居龍見也。名振而身晦,雷聲淵默也。昇降有常,發動如天地也。三皇五帝德有優劣,其治不同而係聲名一也。黄帝之治天下兼忘,故親死不哭而民不非。堯治天下,使民心親,爲親喪殺其服而民不非。舜治天下,使民心競,民孕早育,未孩而誰,人始夭矣。禹治天下,使民心變,孜孜爲生,人有心也;被伐不怨,兵有順也。禹授啓而天下化,故曰:人自爲種,非一人𥝠,故曰天下耳。以至聖知生而天下駭,儒墨興而大道分,宜其處女早嫁而彝倫攸斁也。是知立法成治,法變必亂。日月薄蝕,山川崩竭,四時愆亢,不和之氣甚於蜂蠆,使萬物失其性命之情者,用知治國之過也。
鬳齋云:以孔子之聲見老聃,稱夫子門人而修謁也。倨堂,有傲意。應微,問答之聲甚微也。黄帝之治,順乎自然,此後一節下一節。制服以其親之重輕爲降殺,昔無此而今制禮也。古人十四月而生子,兩歲而後能言。今十月而生,五月而言,未提孩而早能問人爲誰矣。心變,謂變於古。人有心,謂各存私心。兵有順,以用兵爲順事也。爲盜者可殺則殺,法禁詳矣。當此時也,人皆自分種類,各親各子,特共此天下而居耳。其作始之時,猶有人倫之道,其弊至於亂倫而以女爲婦,又何可言哉?禮記大道爲公一段,亦有此意。前此多尊三皇,至此又併抑之,謂其知亦能拂天地造化之理。毒如𧓽蠆解少,規求也。小獸所求鮮少,亦不得安其性命之情矣。
尸居龍見,則㝠㝠而見曉;雷聲淵默,則聞和於無聲。發動如天地,陰陽同運也。此子貢贊仰老聃之德,所以願見之。老聃方將倨坐於堂,凝然入寂,寂而常應,應夫微眇之問也。子貢謂三皇五帝之治不同,皆係名聲於天下,自使民心一,以至使民心競,心變則知世道愈降,人心日虧矣。親死不哭,殺其親服,此猶禮文之略,未甚害事也。十月生子,五月能言,則受化速而民始。天有心有順,人自爲種,而天下駭矣。原其作始,未嘗無倫,而卒未嘗有倫,以其求治太過,不度物情,强天下之從已,是乃亂之招也,復何言哉!夫三皇之知,離性未遠,然猶悖日月,墮山川,而憯於𧓽蠆之尾,使蟲獸不安其性命之情,則斯民可知,況後世任情識而資知巧者乎!是豈足以語夫不以知治國國之福之義哉!
孔子謂老聃曰: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,自以爲乆矣,孰知其故矣;以奸者七十二君,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,一君無所鉤用。甚矣夫人之難說也!道之難明耶!老子曰:幸矣,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!夫六經,先王之陳迹也,豈其所以迹哉!今子之所言,猶迹也。夫迹,履之所出,而迹豈履哉!夫白鶂之相視,眸子不運而風化;蟲,雄鳴於上風,雌應於下風而風化;類自爲雌雄,故風化。性不可易,命不可變,時不可止,道不可壅。苟得於道,無自而不可;失焉者,無自而可。孔子不出三月,復見曰:丘得之矣。烏鵲孺,魚傅沫,細要者化,有弟而兄啼。乆矣夫丘不與化爲人!不與化爲人,安能化人!老子曰:可。丘得之矣。
郭註:所以迹者,眞性。任物之眞性,其迹則六經也。況今之人事,則以自然爲履,六經爲迹。鶂以眸子相視,蟲以鳴聲相應,俱不待合而生子,故曰風化。夫同類之雌雄,各自有以相感,相感之異不可勝極,苟得其類,其化不難,故乃有遥感而風化者。至人皆順而通之,雖化者無方而皆可,失焉者無目而可也,如烏孺魚沬細要者化,物之自然各有性,人之性則舍長親幼,故有弟而兄啼也。夫與化爲人者,任其自化,若繙經以說則踈矣。
吕註:六經者,先王之法,明在度數而見於書,非其所以化也,其所以化者,神明而已。迹者履之所出,而迹豈履哉!以是而化天下,宜其不用也。白鶂之相視,眸子不運而風化,相感者神而不以聲;蟲,雄鳴上風,雌應下風,相感以聲而不以形。類自爲雌雄,故風化。若是者,凡以性殊而不可易,命定而不可變,時行而不可止,道通而不可壅故也,豈可以言議意測!則知所以化天下者,不在陳迹之間,求其道而已矣。孔子不出三月而得之於齋心服形之際,悟夫烏鵲魚蜂莫不皆生,而其所以生者未嘗同,則知之所不能知也,化而已矣。有弟而兄啼,情使之然。化則均可以生,情則雖兄弟不能均得。欲人之化也,難矣!乆矣夫!丘不與化爲人,則爲道而不至於與造物者爲人也,又安能化人哉!世之學孔子而不得其所以迹者,其患常在此。
疑獨註:用六經陳迹以治天下,而不求其道德性命之意,猶人認迹而不知其出於履也。白鶂與蟲皆以風化,不待合而子自生。同類之雌雄各有以相感,得類則其化不難。此皆造物自然之理,性命之不可變,時道之不可壅者,但當任之,不可强以先王陳迹亂其自然之性也。三月者,天時之一變,明其悟道之難。鵲、魚、蜂三者,皆不因淫慾而生化,故孔子得之以發明老子言道之意。有弟而兄啼,言人多憐幼而舍長。乆矣夫,言其來非一朝夕也。與化爲人者,隨造物之生死而心無係累,故必須舍六經之陳迹而人自化矣。
碧虚註:聖賢明識,即時所用,今之存者,簡册而已,詎復應務耶?應用爲履,應過爲迹,白鶂之相視鳴和,豈有迹哉!賢愚之性不可易,貴賤之命不可變,窮通之時不可止,聖人之道不可壅也。悟則瓦礫爲金,迷則璧玉皆石。孔子遂悟鵲孺魚沬皆自爾耳,不假於外也。兄弟先後尚有憎愛,況於時代乎?言物各獨化,豈有與化爲人而不能化人者哉!
鬳齋云:夫有履則有迹,得其迹而不得其履,亦猶糟粕之喻。自白鶂相視已下一段,文字極奇。凡物皆風氣所生,故曰風化。類自爲雌雄,在萬物之中自爲一類,故能如此風化也。性、命、時、道,皆言自然之理不可違。孺,交尾也。沬,相濡化生也。兄弟同母,必乳絶而後生,兄不得乳,故啼。不與化爲人,言知人而未知天,不與造化爲一也。此章以造化生生之理喻自然之道。蓋謂儒者所學皆有爲之爲,若無爲之爲,則與造化同功。經意蓋欲人知此身自無而有,與萬物一同,所以破世俗自𥝠自戀之心也。
白鶂之相視,蟲鳴之相應,皆以類自爲雌雄,故風化。是所謂兩精相搏而神應之,陰陽相求,自然之理,故性命不可易,時道不可壅也。烏鵲乳至有弟而兄啼四句,乍讀難通,熟究其義,化理甚博。蓋胎卵濕化備見其中,而人弗察耳。夫天地盈虚之理,造化消長之機,雖默運於無形,悉由四生發見。四生之中,人爲之主;億兆之中,聖人爲主。聖人者,與化爲人之化,則知天矣。故是篇終於論化。自非官天地、府萬物,而獨運乎亭毒之表,安能化人哉?太上云:我無爲而民自化。觀夫鶂、蟲之風化,烏鵲之孚乳,魚之傅沬,蜂之祝子,皆出乎自然之性,成以專定之功,此感彼應,不可致詰,故謂之化。人爲最靈,其化又有妙於此者,亦不越乎自然之理,專定之功耳。故中庸云:唯天下至誠爲能化。以孔子之聖,猶齋心三月而後得,則大化之妙,豈容輕議哉?
本篇以天運地處啓論端,設問日月風雲流行之故,答以六極五常,上皇之治,體天運而行德教,故無爲而化,民樂自然。次論至仁無親,至貴屏爵,行其無事,亦法天運之義也。至於論洞庭之張樂,明大道之淵微,奏以陰陽,行以禮義,天人相因,立極之本也。調理四時,泰和萬物,寒暑協序,生化之原也。動無方而居窈㝠,天機停而五官備,則隨物潜藏,觸處發見,不可以形拘。聲盡而天遊,所到無非至和,希聲所存,無非至樂也。若夫治道比已陳之芻狗,法度猶相反之柤梨,猨狙裂周公之衣,醜婦效西施之美,此明夫政治貴乎適宜,烹鮮在於不撓。爲人上者信能體道法天,與化同運,節以鼓舞,時其霈澤,長養而熟成之,民惡有不化者哉?仲尼見老子,嘆其猶龍,則以人合天,未至於俱化。洎聞淵雷之妙,遂棄六經陳迹,而究其所以迹,不出三月,與化爲人,則迹同乎人而體合乎天矣。易曰天行健,此其所以爲運;精氣爲物,遊魂爲變,此其所以爲化也歟!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