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木第三

山木第三

莊子衣大布而補之,正緳係履而過魏王。王曰:何先生之憊邪?莊子曰:貧也,非憊也。有道德不能行,憊也;衣弊履穿,貧也,非憊也。此所謂非遭時也。王獨不見失騰猿乎?其得柟梓豫章也,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,雖羿、蓬蒙不能睥睨也。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,危行側視,振動悼慄。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,處勢不便,未足以逞其能也。今處昏上亂相之間,而欲無憊,奚可得邪?此比干之見剖心,徴也夫!

郭註:遭時得地,則申其長枝,雖古之善射,莫之能害。勢不便而强爲之,則受戮矣。吕註:明雖放言若此而不見害者,虚己以遊世之證也。疑獨註:大,粗也。緳,履帶。履壞,故以帶係之。魏王歎先生之憊,莊子答以是貧非憊,乃引騰猿自喻。得柟梓豫章,猶君子之得時。今處柘棘枳枸之間,謂遭昏主亂相,雖欲不憊,不可得也。如欲强以直言行道,比干之見剖心,徵驗昭然也。

碧虚註:無行干人謂之憊,不遇固窮謂之貧。夫騰猿之處木也,得勢則王長,處難則危行。人處昏亂之世,而欲逞英林,召患必矣。

鬳齋云:攬,把也。蔓,纏繞。不柔上著加急字,其狀猿尤精。結以徵也夫三字,亦奇。

外利禄而守志者貧,無所守而氣餒曰憊。貧者,士之常;憊者,士之喪。南華一字之間必正其名,所以欲充其實也。騰猿之喻,夫豈得已?意在柟梓柘棘之分,以形容其不遭時耳。南華所對,可謂確乎其尚志者矣。吁!士抱道而不遇賞音,何代而非魏王耶?然心廣體胖,足以勝之,則亦何貧憊之有?

孔子窮於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左據槁木,右擊槁枝,而歌猋氏之風,有其具而無其數,有其聲而無宫角,木聲與人聲,犂然有當於人之心。顔回端拱還目而窺之。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,愛己而造哀也,曰:回,無受天損易,無受人益難。無始而非卒也,人與天一也。夫今之歌者其誰乎?回曰:敢問無受天損易。仲尼曰:饑渴寒暑,窮桎不行,天地之行也,運物之泄也,言與之偕逝之謂也。爲人臣者,不敢去之。執臣之道猶若是,而況所以待天乎!何謂無受人益難?仲尼曰:始用四達,爵禄並至而不窮,物之所利,乃非己也,吾命有在外者也。君子不爲盜,賢人不爲竊。吾若取之,何哉!故曰,鳥莫知於鷾鴯,目之所不宜處,不給視,雖落其實,棄之而走。其畏人也,而襲諸人間,社稷存焉爾。何謂無始而非卒?仲尼曰:化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,焉知其所終?焉知其所始?正以待之而已耳。何謂人與天一邪?尼曰:有人,天也;有天,亦天也。人之不能有天,性也。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!

郭註:天損之來,唯安之故易。而物之儻來,不可禁禦。於今爲始者,於昨爲卒,則所謂始者即卒矣。言變化無窮,皆自然也。任其自然,則歌者非我也。天地之行不可逃,偕逝則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所在皆安,不以損爲損,斯待天而不受其損也。感應旁通爲四達,故可以御高大。物之利己,非求而取之。夫人之生,必外有接物之命,非如瓦石止於形質而已。盜竊者私取之,君子之致爵禄,非私取也,受之而已。若鷾鴯之畏人而入於人舍,此所以稱知況之至人,玄同天下,故相與社而稷之,此無受人益所以爲難也。日夜相代,未始有極,正以待之,無所爲懐也。凡言天者,皆明其不爲而自然,人亦安能有此自然哉!故曰性。是以聖人晏然無矜,而體與變俱也。

吕註:猋氏之風猶焱氏之頌,木聲人聲,犂然有當於人心,則其心亦槁木槁枝而已已。自無已而廣之則是造大,愛之則是造哀也。無受天損易,無受人益難。今則天損而已,安用廣己以造大邪!無始非卒,正以待之,人與天一,晏然體逝而已,安用愛己以造哀邪!知今之歌者,則知所以爲始卒爲天人者,莫不在此矣。天地之行,非人所得止;運物之泄,非人所能閉。無受天損則與之偕逝,不敢以爲損而去之也。執臣之道猶不敢去,而況所以待天乎!此無受天損所以易也。爵禄並至,命之在外者,苟受物所利以爲益,與盜竊何異哉!君子於四達並至之際,以爲物之所利非己也,吾命有在外者,以是不敢受而取之,如鷾鴯之畏人而襲人間,則天下相與社稷之不可去,此無受人益所以難也。化萬物而不知其襌之者,襌之者即不化者也,又惡知其終始哉!有人有天,皆天而已。人之不能有天,性也。此有人之所以爲天,知其爲天,則晏然體逝而終矣。

疑獨註:七日不火食,則幾死矣。至於命者,安之而無死地。歌猋氏之風,心樂乎道也。有具無數,則不役於陰陽;有聲無宫角,不役於五行也。孔子恐回聞歌而遂廣己之事以造大意,見厄而遂愛己之生以造哀情,故告以無始非卒,言變易無窮也,合天人以言之。今之歌者誰乎?不知所以然而然也。饑渴寒暑,陰陽之患,窮桎不行,亦天時也。天地之行,運物之泄,皆本於陰陽。陽於人,不啻父母,是以與之偕逝也。夫臣受命於君,猶不敢去,況受命於天乎!始用四達,言其襲諸人間,無所不通。爵禄並至,修天爵而人爵從之,君子得爵,將以利物,豈係於己!吾之命有在外者,謂人益自外至。以至公而受人益,非竊盜以取之,凡不能充其類者,皆竊盜也。吾若取之,何哉?受人益而非私也。鷾鴯襲人間,人愛而狎之,故得免害。喻聖人和光同塵,天下樂推而不厭也。化萬物者,化也。襌之者,變也。化代興,莫知終始,正以待之而已。有人中之天,有天中之天。人而不能有天,性而無命也;天而不能有人,命而無性也。性命之理,猶陰陽之不可相無,體逝而終,順性命之理而合天人之變也。

碧虚註:據几擊琴,詠歌古風。孔子恐顔回廣己而造大,愛己而造哀,因告之以人遇饑渴窮桎不憂則易,爵禄勢利不動則難。無始而非卒,言有此命則有此報,人之所造不異天賜。今歌聲變常,不知所以然也。夫荒旱寒燠,窮塞不通者,天損之也。同彼升降則易,逆之則難。且君命所至,猶不可逃,況所以待天乎?爵禄之來,期於利物,非爲己也。命屬乎内,爵禄榮外,亦命也。天下公器,豈私受哉?燕之稱知,能遠害也。擇居之便宜,落實而不顧,避人深也。然而須襲人舍者,以窠巢在焉。孔子自謂窮塞天命,故易安;爵禄人事,故難却。然歷險難而不忍去者,廬墓在魯故也。且物莫不有始卒,唯盡性命之情者,始卒莫與焉。具形兩間,人也;窮桎爵禄,天也。既與天合,則窮達非人矣。人之不能順天理而妄作,亦性然也。故聖人泊然無情,隨化所往,此達命之至也。

鬳齋云:廣己,尊我也。以尊我之意而求之,則所造無畔岸;以愛我之意而思之,則必至於哀傷。人與天一,言在我者皆天理,今之歌者亦非我也。無受天損,貧而樂也;無受人益,富不淫也。謂天損之時,不容不安,故易;人益之來,欲辭不能,故難。窮桎不行,推之不去,運物之泄,氣數往來,皆天也。命且不得違,天命其可違乎?此無受天損易也。始用,謂此意纔萌四達,所向無礙,事隨而集。爵禄外至,亦命使然,故曰吾命有在外者。無功而禄,君子耻之,視如盜竊,然有推不去者,此無受人益難也。鷾鴯,即意怠,畏人而與人相近,居社稷祭祀之地,人自敬而存留之,如燕在人家,人自愛而容之。言處富貴之人,能如鷾鴯之無益無害於人,則亦無譏惡之者。既富貴矣,安得無益無害?此所以爲難。無始而非卒,言不知其始終,但居造化之中,待之而已。人者天所生,故有人,天也;天亦造化爲之,故有天,亦天也。性者,天命之性。此性與生字同。性生而有,皆得之於天,非人所與也。故聖人處之安然,盡吾身而已。

槁木、槁枝,皆無情之物。歌焱氏風,傷今思古也。廣己而造大,猶云張皇其事;愛己而造哀,鍾情憂戚也。夫天損之來,安之則易;人益之至,辭去則難。孔子嘗謂貧而無怨難,富而無驕易。南華反立說,語意尤奇而於理無悖,此所以度越諸子也。盖貧而無怨難指俗而言;無受天損易爲學道者而言。若顔子簞瓢自樂,無受天損易也;王子搜登車仰呼,無受人益難也。盖天損之來,安之在我,不以損爲損,此所以爲易;人益之至,制之有尊,不可辭却,此所以爲難。然而禍福倚伏,勢若循環,又安知天損之非益,人益之非損乎?是以達人視損如益,處窮如通,故不淫不移,死生莫奪也。信知無始而非卒,則何損之能損哉?天人之理,互相因成,今之歌者亦非我也,造物使之耳。夫物受天地運化,不啻人臣之從君命,唯抱道在躬者不受其損也。四達並至,命在外者,得之有道,非竊取也。則人益之來,君子亦有時乎受之矣。鷾鴯畏人而襲人間,喻處世全身之知。其顧窠巢而不去,猶人守社稷而不可離也。地之化物,不覺其變,人當以天合天,安時任化,爵禄窮桎,非所介懷。人而不能有天,曾鷾鴯之不若也。運物,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運化,於義爲優。桎當是窒,本經多通用。

莊周遊乎雕陵之樊,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,翼廣七尺,目大運寸,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。莊周曰:此何鳥哉,翼殷不逝,目大不睹?褰裳躩步,執彈而留之。睹一蟬,方得美蔭而忘其身;螳螂執翳而搏之,見得而忘其形;異鵲從而利之,見利而忘其眞。莊周怵然曰:噫!物固相累,二類相召也。捐彈而反走,虞人逐而誶之。莊周反入,三月不庭。藺且從而問之:夫子何爲頃間甚不庭乎?莊周曰:吾守形忘身,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。且吾聞諸夫子曰:入其俗,從其俗。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,異鵲感吾顙,遊於栗林而忘眞,栗林虞人以吾爲戮,吾所以不庭也。

郭註:執木葉以自翳於蟬,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。目能睹,翼能逝,此鳥之眞性也,今見利,故忘之。夫相爲利者,常相爲累,故有欲於物,物亦欲之。誶,問之也。身在人間,世有夷險,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所宜,斯守形而忘身者也。見彼而不明,即因彼以自見,幾忘反鑒之道。入俗從俗,不違其禁令也。以見問爲戮。夫莊子推平於天下,故每寄言以出意,乃毁仲尼,賤老聃,上掊擊乎三皇,下痛病其一身也。

吕註:觀異鵲之利而從耳目之好,是守形也;不知有虞人之誶足以爲辱,是忘是也。動與物交即濁水,靜而玄覽即清淵。夫至人之於清淵,未嘗頃刻迷也。而莊子言此者,明虚以遊世,如與魏王言者,雖足以無害,而畏人之所畏,又不可不然也。

疑獨註:樊,籬也。感,觸也。蟬得美蔭,所利者小,只忘其身。螳螂捕蟬,有意於得,所惑漸大,故非徒忘身,又忘其形。異鵲又從而利之,志在必得,其惑愈大,性命之理皆忘之矣。世人爲利欲所惑者,愈大愈忘,可不謹歟!莊子於此悟而歎曰:物固相累,二類相召也。舍彈而回栗林,虞人疑其盜栗,逐而誶之。莊子知物情若此,居家三月不出户庭。藺且,莊門弟子,疑而問之,答以吾守形而忘身,觀蟬鵲所利而己亦忘其身。觀濁水而迷清淵,以其見彼而反照以此也。子,指老子。入俗,從俗,和光同塵之義。

碧虚註:夫物相爲累而忘其所不忘者,由彼此之感召,故莊子捐彈反走,而虞人疑其盜栗也。三月不庭,因虞人辱問,故守形追悔,今乃忘身,悟夫向者覽外境之塵而失内照之明也。夫子,指長桑公,莊子之師。入俗知禁,則遠禍。踐境違令,則招咎。喻孔子涉人世而不免戮辱,皆幸脫烹伐者也。鬳齋云:翼大不逝,目大不睹,逐物而自迷之狀。螳螂與鵲,異類而相召,皆忘形忘眞相累者也。守形養生,言我爲養生之學,忽因逐鵲而忘其身,是以欲而汩其理也。水喻人欲,清淵天理也。入國問俗,誤入它人栗園,是違禁也。此言物無小大,有所逐者,皆有所迷而不自知也。

樊,舊說同藩籬之藩,音訓俱遠,兼氣象隘陋,非所宜遊。今依字以山樊釋之。陽篇夏則休乎山樊,謂山林茂密之地。三月不庭,音義註:一本作三日。詳下文頃間之語,則三日爲當,傳寫小差耳。其俗,碧虚本作從其令,元本應是令字,故郭註及之,與禮記入竟而問禁,入國而問俗義同。

陽子之宋,宿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陽子問其故,逆旅小子對曰: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陽子曰:弟子記之!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!

郭註:言自賢之道,無時而可也。吕註: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所以無往而不愛也。

疑獨註:夫驕盈矜伐,人神之所不與;虚己修理,天下之所樂推。以此而往,孰能距之!

碧虚註:妍美者自驕,故爲人所賤;醜惡者自卑,故爲人所貴。陽子使弟子記其事,欲後世行賢之人去自賢之行也。且美惡二妾,有以見材與不材之間,似之而非矣。

鬳齋云:有賢者之德而無自矜之行,則隨所往而人皆愛樂之。此段與前蟬鵲章是學者受用親切處。

存自賢之行,則美者人猶惡之,況於惡乎!去自賢之行,則惡者人猶愛之,況於美乎!美惡由乎形,愛惡由乎心,貴賤由乎命。形一定而不易,命有時而窮通,心則隨物而變,故其愛惡也無常。至於彼自美惡而吾不知其美惡,則心與物忘,同乎溟涬,然後可以化物矣。彼能去賢,此能忘賢,是爲不尚賢,所以使民不爭,歸於自化,無爲而治,莫大於斯,故用以結山木之論。

是篇以山木命題,即大樗、櫟社之義,皆以不材得終天年,又以鴈不能鳴而見殺相對立論,則南華之於世,諦觀之亦熟矣。木以擁腫全生,理固然也,而物之壽夭窮通,各係乎命分所遇,不可謂例以不材而幸免也。材與不材俱爲著迹,中間一路猶涉殽訛,以其似之而非,故未免乎累。必欲離三者而獨立,乗道德以浮遊,與物同波,與時俱化,超物祖而無累,去文皮而無災,則建德大莫之國,不在遠求而自至矣。虚船之觸舟不怒,賦歛而毫毛不挫,皆以無心待物,物亦以無心應之。至論陳蔡之厄,不若鷾鴯之知,螳螂蟬鵲不知挾彈乗之,此皆處材而未盡善,故不免乎累也。回棄璧,甘負赤子而趨,帝舜命禹,貴形縁而情率,則知尊天屬而不待外物矣。衣大布而過魏王,擊槁枝而歌焱氏,明處貧而非憊,知天損之易安,則人益之來,處之必有道矣。結以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是超乎材與不材之間,而眞似者也。故眞人不憚諄複,期學者更進竿頭一歩云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二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1849 / 3029
第 1849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