雜篇庚桑楚第二
雜篇庚桑楚第二
南榮趎贏糧,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。老子曰:子自楚之所來乎?南榮趎曰:唯。老子曰: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?南榮趎懼然顧其後。老子曰:子不知吾所謂乎?南榮趎俯而慙,仰而歎,曰:今者吾忘吾答,因失吾問。老子曰:何謂也?南榮趎曰:不知乎?人謂我朱愚,知乎?反愁我軀;不仁則𭓯人,仁則反愁我身;不義則傷彼,義則反愁我己。我安逃此而可?此三言者,趎之所患也,願因楚而問之。老子曰:向吾見若眉睫之間,吾因以得汝矣,今汝又言而信之。若規規然若喪父母,揭竿而求諸海也。汝亡人哉!惘惘乎!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,可憐哉!
郭註:老子問趎何與人偕來之衆,挾三言而來故。
吕註:趎欲爲道,其心不能致一而挾三言,則謂與人偕來之衆亦宜矣。以道與世亢,其心莫得而藏,此老子所以得之於眉睫之間也。道者,物之所生,唯致一能得之。今趎規規然以趣舍不一之心,索之於无窮之間,若喪父母而揭竿求之於海,罔罔然哉!欲反其性情而无由入,此至人之所憐也。
疑獨註:贏同籯,裹糧器。七日七夜,言慕道之切,晝夜不息也。老子知其自楚之所來,挾三言而至,故問與人偕來之衆。趎遂懼然莫辨主賔繼陳三條以求決,蓋爲夫明仁義知之本,故有此疑。老子告以向吾見眉睫而得汝,今又言而信之,世之術士以言貌觀人,亦此理,但學不至者,不免於妄耳。趎失道之眞,猶童穉失所親,而欲揭竿測海以求,斷不可得。汝亡人哉,言失爲人之道也。
碧虚註:問何與人偕來之衆,謂采色不定,意不一也。懼然顧後,懐疑失容。吾所謂者,非言非貌,驚故忘答,慚故失問。朱愚,丹心愚惷也。夫仁、知、義三者,彼我皆爲患,既目擊道存矣,又況有言乎?海非藏親之地,竿非探淵之策,喪本无歸,罔然失措,欲反性情而无由入,此所以可憐也。
鬳齋口義:趎方獨見,而老子以爲與衆偕來,釋氏所謂汝心中正鬧也。朱愚,猶顓蒙。仁、知、義三語,謂无心又不可,有心又不可,疑而未決也。規規,蹇淺貌。揭竿求海,言求无於有。亡人,亡失其本心之人,欲見自然之道不可得也。
何與人偕來之衆一語,勘辨甚力,此楚老爲人眞切處。若内无眞見,聞此鮮不懷疑。宗門諸老慣用此機,趎於言下忘答失問,遂以第二機接之。及其懼消慚釋,陳述三條,覬免世累,老子告以汝如孩童失親而揭竿求海,言眞性汝之至親,不能保全而致喪失,乃欲爲仁義以索之於无涯世事之中,愈求愈遠,身雖存,與亡无異矣。惘惘,无歸貌。欲反性情而无由入,則是迷能思復。聖人不棄,所以憐而進之。信能超三言而无累,斯爲反性情之道也歟!○朱愚難通。碧虚云:江南古藏本作株愚,取形若橛株之義。
南榮趎請入就舍,召其所好,去其所惡,十日自愁,復見老子。老子曰:汝自灑濯,孰哉鬱鬱乎!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。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,將内揵;内護者不可繆而捉,將外揵。内外護者,道德不能持,而況放道而行者乎!南榮趎曰:里人有病,里人問之,病者能言其病,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。若趎之聞大道,譬猶飲藥以加病也,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。老子曰:衛生之經,能抱一乎!能勿失乎!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!能止乎!能已乎!能全諸人而求諸己乎!能翛然乎!能侗然乎!能兒子乎!兒子終日嘷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;終日握而手不掜,共其德也;終日視而目不瞚,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,居不知所爲,與物委蛇而同其波,是衛生之經已。
郭註:全形抱生,莫若忘其心術,遺其耳目。若乃聲色韄於外,則心術塞於内;欲惡韄於内,則耳目塞於外,故必无得无失而後爲通。偏韄尚不可,況内外韄乎!耳目眩惑於外,心術流蕩於内,雖繁手以執之,綢繆以持之,弗能止也。抱一不離,性還自得,當則吉,過則凶,无所卜也。止謂止於分,已謂无追故迹,舍人求已,全我而不效彼也。无停迹,无節硋,任聲之自出而不由喜怒,任手之自握而非獨得,任目之自見非係於色也。信足自行,縱體自任,至於物波亦波,斯順之也。
吕註:知趣舍滑心而惡之,欲洗濯而復於虚靜,是爲召好去惡,然猶未之能行,所以自愁。鬱鬱之氣充,津津有所漏,韄則物之粘著而難去者,今惡耳目之韄於聲色,而欲物物以持之,是繁而捉也;則莫若内揵,内揵則心不出而外不韄矣,老子云塞其兊,閉其門是也。心術韄於事爲,而欲事事以止之,是繆而捉也;則莫若外揵,外揵則物不入而内不韄矣,老子云開其門,解其紛是也。故寂然不動,萬物不足以撓其心。不然,則雖有道德者猶不能持,況倣效而行者乎!所謂聞道者,知其未始有物而无所事爲也。趎自知其病未足以勝大道之藥,但願聞衛生之經而已。衛生以无爲爲經。一者,道之所自生,吉祥所止,何事卜筮哉!此皆能止其思爲而求諸己故也。翛然无係,侗然无硋,則如兒子矣。使其嘷出於哀怒而不和,其能不嗄乎?以至握而不知其爲握,視而不知其爲視,其行止一出於无心,與物宛轉,同其波流,此衛生之經也。
疑獨註:心存好惡,所以自愁,洗去其惡亦孰矣,然而鬱鬰津津,猶有發見於外者。韄猶羈縛,楗謂關閉。耳目之於聲色,外韄也,不可使至於繁捉而納諸内以楗閉之。身意之於觸法,内韄也,不可使至於繆捉而置諸外以楗閉之。與由外入者,中有主則不入;自内出者有正於外則不距意同。譬人家有不肖子爲姦於外者,捉而閉諸内;爲宄於内者,捉而閉諸外。嗜慾之𭓯身,猶不肖子之害家,防閑不可不謹也。趎引里人之病以自喻,病病者猶未病,猶列子云生生者不生。趎欲聞大道而未得其方,猶飲藥以加病也,願聞衛生之常道而已。答以抱一勿失,則不待卜筮而知吉凶,見險而能止已,則終止矣。足於己而无待於外,故翛然侗然,不失其赤子之心,專氣致柔而常德不離,是以入鳥獸而不亂,逢虎兕而不傷。其嘷、握、視也,一出於无心,以至任足之自行,任體之自爲,與物同波而不離乎道也。
碧虚註:能病己病者猶未病,聞道愈惑者爲難悟,故知大方之難窺,願聞小乘而已。抱一勿失,專而藏照也。知吉凶者,誠明能止已則不役,求諸己則自信。翛然侗然,无所係累。能兒子乎,全其朴也。兒子淳德未虧,故聲完而握專,无著而神定,縱任而无忤,同流而莫汨,此皆衛生之經也。
鬳齋口義:召好,求其是。去惡,離其非。未忘好惡,所以自愁。孰同孰謂用功之久。鬱鬱,意未寧一,故津津可見。韄,以皮束物。楗,閉門之牡。皆檢束之喻。應物於外,欲自檢枙,則繁多而不可執捉,將反而求之於内,曰内楗。中心擾擾,欲自檢枙,則綢繆而不可執捉,又將求之於外,曰外楗。言學道不得其要,内外皆无下手處。若此者,其在身之道德且不能持,況欲循自然之理而行者乎!趎陳愚惑之甚,欲聞大道而自不知其受病之處,雖承教而愈惑,猶飲藥以加病,今不敢求聞大道,願聞衛生之經而已。抱一謂全眞。勿失,得於天者无所喪。无卜筮知吉凶,至誠可以前知也。止即定,已即大休歇。舍人,求諸己,不務外也。兒子啼而聲不乾,无容心而不傷其和也。掜者,屈而不可伸,小兒久握而无窒硋。共其德,猶云同其性,言人皆如此。目不瞬者,視而无心,不知所居所爲而與物同波,此可爲衛生之常道也。
請入就舍,願留而受業於門。召好去惡,則不能忘情於善惡之間,又不知所好之果善、所惡之果不善耶?自愁,一本作息愁,又作愁息,說俱未通。審詳經意,猶書云自怨自艾之義。退處旬日,怨艾日前,爲學不力,見道不明,今雖遇聖師,卒難陶鑄,至於洗心復見,可謂有志而能自新矣。老子謂汝洗濯。孰哉,古同孰。鬰鬰乎勇進於子,充乎顔貌,然其中津津,形見於外,猶有未除之惡,此又勉進向上一歩而成其自新之志也。内韄,即六根之盤固;外韄,即六塵之染著。楗則關閉防閑以嚴其界限之意。諸解多從捉爲讀,疑獨從繁從繆絶句,亦有理。内外二韄,人之通患,在中有主者善持之,則情不流而性可復,心不撓而道可進矣。趎猶未悟,引里人有病,猶能言己有病而不能毉,恐不可以進大道,願聞衛生之經而已。能抱一則心不二,不務得則必无失。无卜筮知吉凶,垢去而心鑑明也。知至則能止,造忘則能已。舍人求己,内足而不假乎物也。能兒子乎,此誠切喻,使人皆可以求諸己而復乎本來之天。其嘷、握、視之所以異於成人者,内韞沖和而无心於外故也。衛生之經,何以加此!
南榮趎曰: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?曰:非也,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。夫至人者,相與交食乎地,交樂乎天,不以人物利害相攖,不相與爲怪,不相與爲謀,不相與爲事;翛然而往,侗然而來,是謂衛生之經已。曰:然則是至乎?曰:未也。吾固告汝曰:能兒子乎?兒子動不知所爲,行不知所之,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,禍亦不至,福亦不來。禍福无有,惡有人灾也!
郭註:若能自改而用此言,便欲自謂至人之德。冰解凍釋,明非自爾。至人无心,皆與物共,不以利害相攖也。趎謂己便可得此言而至耶?答云:非謂此言爲不至,但能聞而學者,非自至耳。苟不自至,則雖聞至言,適可以爲經,胡可以爲至哉!故學者不至,至者不學也。禍福生於得失,人災由於愛惡。今槁木死灰,无情之至,憂患得失,何自而來?
吕註:人心湛然如水,知識結硋而不能虚,猶水凍而爲冰,知衛生之經,冰解而凍釋矣。至人心常如水,故德不脩而物不能離,交食交樂而不以利𭓯相攖也。不與爲怪,故世俗所不能異;不與爲謀,故世俗所不能同。无係无硋,又何能抱一,能勿失,翛然侗然之足問乎?此至人所以爲衛生之常而非其至。所謂至者,亦止於所不知耳。兒子之不知所之所爲,而若槁木死灰者是也。禍福生於有身有心,天地鬼神之所司也。人能身槁心灰,安得而累之哉!
疑獨註:趎聞衛生之經,便以爲至人之德止於此矣。冰解凍釋,喻人爲物欲所蔽,聞道則釋然也。至人者,仁足以安土,故受於地者不擇而食之;知足以事天,故受於天者不辭而樂之。不以我敵人,不以己徇物,則利害不足以攖其心矣。不爲怪以尚奇,則能常其德。不爲謀以任知,則能守以仁。不爲事以好動,則能鎮以靜。翛然侗然,去來无累,此至人之德也。趎又問:然則是至乎?老子復舉前話,人能如兒子之槁形灰心,何禍福之能及哉!
碧虚註:趎以此爲至人之德,是見彈而求炙也。故鍼藥去病,言教解惑,皆非至至者。至人脩德以調隂陽,庶人竭力以事稼穡。交食所以養形,交樂所以和性。人和物阜,誠心无攖,利𭓯兩忘,任常不怪,空有无係,恣其遊適,是衛生之經已。理至則忘言也。夫欲至極者,必先反淳朴,淳朴如嬰兒,爲道之捷徑。若以言爲至,猶咀糟粕而求醇液之美也。
鬳齋口義:趎問衛生之經,求其次者,聞老子所言高妙,又有至人之德之問。老子曰非也。恐其住著於此,故示以冰解凍釋、脫灑自悟之意。交食乎地,與人同也。交樂乎天,與天同也。不與物相攖爲怪,而无謀度事事之迹,是衛生之經已。上言夫至人者,此曰衛生之經,衛生之經即至人事,以此見得非也二字不是實語。趎又問:然則是至乎?老子曰未也,則當别有話頭,却又再舉前文,蓋不欲與之盡言,使之自悟耳。
列子載陳大夫聘魯,稱吾國有亢倉子者,得老聃之道,魯侯使上卿厚禮而致之。則知庚桑之道與老子无異,故其推仁愛物,善誘樂育之心,唯恐其不至也。是篇首庚桑子曰凡四,南榮趎問者三,洎趎往見老子,老子曰者八,其諄諄誨導,不忍棄人於失道之域,蓋可見矣。夫眞性如水,虚明澄湛,非有非无。及爲物欲蔽結,如水凍而成冰。水至清而結冰不清,神至靈而結形不靈。聞道悟理,則冰解冰釋,清靈何損焉?人患弗反求耳。交食乎地,耕鑿共給也;交食乎天,均陶太和也。若然,則人物利𭓯何由及?怪行謀爲何所用?往來安得而不適?生經安得而不衞?學道造此,因已至矣,而猶曰未也,違詰其至,又復引兒子之辭以告。此師家作,略轉换人耳目處,分明兩手分付,要人力量承當。盖人之性質本柔,日與物接,客氣乗之,相刃相靡,皆吾敵矣。信能專氣致柔,而至於還淳復朴,粹如嬰兒,又何禍福之能及?飜覆答問,至此辭窮理盡,亦无所施力矣。奈何趎之載道力微,卒无領會一語,惜哉!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