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義海纂微
雜篇庚桑楚第四

雜篇庚桑楚第四

雜篇庚桑楚第四

道通,其分也;其成也,毁也。所惡乎分者,其分也以備;所惡乎備者,其有以備。故出而不反,見其鬼;出而得,是謂得死。滅而有實,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。出无本,入无竅;有實而无乎處,有長而无本剽。有所出而无竅者有實。有實而无乎處者,宇也;有長而无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生,有乎死,有乎出,有乎入,入出而无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无有也,萬物出乎无有。有不能以有爲有,必出乎无有,而无有一无有。聖人藏乎是。

郭註:成毁无常分,而道皆通。不守其分而求備,所以惡分也;本分不備而求備,所以惡備也。不反守分内,其死不乆。不出而无得,乃得生也。滅其性矣,雖有生,何異於鬼!有形而能曠然无懷,則生全而形定。欻然自生,非有本;欻然自死,非有根。言出者自有實耳,其所出者无根竅以出之。字有四方上下,而四方上下无窮;宙有古今之長,而古今之長无極。死生出入,皆欻然自爾而无所由,故无見其形。天門者,萬物之都名,猶云衆妙之門。物有聚散隱顯,故有出入之名,而竟无出入,門其安在?以无爲門,則无門也。夫有之未生,以何爲生?必自有耳,豈有之所能有乎?明有不能爲有而自有,非謂无能爲有。若无能爲有,何謂无乎?一无有則遂无矣,无者遂无,則有欻生明矣,是以聖人任其自生,而不生生也。

吕註:物皆具道,故无成毁。則其分也,乃所以爲通;其成也,乃所以爲毁。而惡乎分者,以其有備而分之也;惡乎備者,以其分也以備。其分也以備,則對備而有分,分有異乎通矣。其有以備,非无爲而自備,則成有異乎毁矣,此道之所以散也。夫唯分而不知有備,備而不知有以備,則何適而不通哉?道无死生,出而有生,必反乎所未嘗生,則生全矣。出而不知反,雖生而見其鬼。而有得,生有爲故也,其得死宜矣。滅而有實,不能反乎无物也。出而不反,與出而得,奚以異乎?故其爲鬼一也。唯能以有形象无形者而定矣,定則不爲死生所亂也。物之出必有本,出於道者則未始有本也;物之入必有竅,入於道者則未始有竅也。物之有實者必有處,而出无本者有實而无處;物之有長者必有本剽,而入无竅者有長而无本剽。然則經文宜曰:有所出而无本者有長,有所入而无竅者有實,文義方全。宇有四方上下,則有實矣。我以上爲上,居我上之上者,則以我上爲下,以至下與四方亦然,是豈有乎處哉?宙者,古往今來,固有長矣。今以古爲古,後以今爲古,亦豈有本剽哉?悟此則宇宙所不能制,六通四辟无乎不在也。雖有死生出入而莫見其形,是之謂天門。天門者,无有也。有不能爲有,必出於无有。天下之物生於有,有生於无是也。有所謂无有,則非无有,而无有一皆无之,乃所謂无有也。聖人藏乎是,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者也。

疑獨註:道出乎天,分本乎性。分有成有毁,道則通貫之。人不守分而求備,所以惡分也。分不備而有以求備,所以惡備也。若大備而无求,又何惡哉?物出道而不反,則見其鬼。能反則不離乎神。出而有得,謂之死,神則无死矣。滅而有實,與鬼同也。唯有形而无累,常象於无形則定矣。夫物欻然自出而不見其本,欻然自入而不見其竅。言生,入言死。有實,性也。无乎處,不著境。長者,道。本剽,終始也。有出則有實性,實性本空,故曰无竅。凡有形器者,莫離乎宇宙之中,而其死生出入不可見,此之謂天門。天門者,精神往來,一闔一闢,萬物出入於此,然而本无有也。有必出於无有,而无有一无有,斯爲至矣。聖人藏乎是,故物莫能傷也。

碧虚註:大道通徹,有无咸備,然而物各有分,不可一槩論也。如魚得水則生,蟻得水則死,本分已定,物之素備也。所以惡備者,雖惡而宿業莫逃,故曰其有以備眞。蕩而不反,則陰氣來舍,故見其鬼。開兊濟事曰出而得,若乃失者同於失,是謂得死也。光已滅,雖有實性,而與㝠㝠之物不二矣。學道者以虚爲身,以无爲心,非定而何?化无本,太虚无竅,雖无本竅,而理則有實,而未識何處。妙本无夭,是謂有長而不見始末,觀其卓然獨化,是无竅而有實也。方上下莫窮,有實亦莫窮。往古來今无際,有實亦无際。有生死出入之名,无生死出入之迹,故曰天門。造物者无物有形皆自造,而天門亦无有也。蓋有不能生物,所生在於无;動不能化形,所化在乎靜。有无皆不免涉迹,故寄至无妙有之理而混爲一无有。聖人藏乎是,與造化俱也。

鬳齋云:世人分成毁爲二,以道觀之,一而已,是通其分也。心分彼我,則於私必求備。凡有皆歸於无,而私求備者,但求其有,故有道者惡之。應物而能反,則爲得而能神;逐物而不反,則淪於鬼趣矣。與物无是无非,則此心常生;執是非而不化,則此心爲死。出而得是,言役於外而得自是之見,即近死之心,莫使復陽也。有无者,天地間實理,若以私心滅之,而貪著諸有以爲實,則其人與鬼无二。唯能以有形象无形,則見理定矣。釋氏云但空所有,勿實所无是也。物必有所始而不可知,物必有終而不見所入之處。實理雖有而无方所可求,古今如是而不見其終始。宇宙以喻道之廣大而常存。物之生死出入皆有所自而无形可見,此造化之妙。天門,即造化自然,因物出入於斯,故曰門。凡有出於无有,而此无有者又一无有也。聖人之心藏於无有,亦藏於密之意。

道本乎一,眞體混成,通生萬物,其體分矣。然則萬物之成,乃大道之毁也。所以惡乎分者,以萬物分禀道氣,无不備足,聖人慮物繁而道愈分,樸散而難復也。所以惡乎備者,爲人不能忘物以契道,資生之物愈備,而衛生之道愈疏,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。夫道之通乎萬物,猶水之通乎百川。道无心於通物,物不得不稟乎道;水无心於通川,川不得不納乎水。道通物而後生成之德著,川通水然後運載之功成。然則其分也,亦豈惡乎分?其備也,亦豈惡乎備哉?此與齊物論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毁也。萬物无成與毁,復通爲一義同。出而不反謂忘道逐物,見其動之死地。是者指此道,謂出生而得此道,則入死也亦以道矣。得死謂得其死所,與善吾生者,所以善吾死相類。世人毁滅其眞性,認物以爲實,形雖存而與死无二,所謂行尸是也。唯能以有形象无形,則身心俱空,物何能動?出非无本也,而人莫知其所萌;入非无竅也,而人莫知其所歸。信能身心俱空,則虚而靈,寂而照,物來必鑑,一毫莫欺,況已之所萌所歸乎?實謂眞性,長謂性所自來。眞性隨處發見而无定所,在眼曰見,在耳曰聞是也。性所自來,宰形分化,莫知終始,長於上古而不老是也。有所出而无本者有長,言出生亦莫究其根,但與化流行而已。有入而无竅者有實,言入死亦莫見其門,但一眞不昩而已。吕氏補句義甚明當。當以无乎處者爲宇,則所居而安;以无本剽者爲宙,則所適而得。宇宙何能不容人物,人物亦何能離宇宙哉?萬物生死出入,必有主張綱維之者,而莫見其形,是之謂天門。以物所出入,强名曰門,而實无有也。若執於无有,猶不免乎有,併无有一无之,乃造眞空之妙,而萬物萬理具焉。人藏乎无有,故能无所不有也。剽,同標,末也。
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爲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弗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爲有物矣,將以生爲喪也,以死爲反也,是以分已。其次曰始无有,既而有生,生俄而死;以无有爲首,以生爲體,以死爲尻;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,吾與之爲友。是三者雖異,公族也。昭、景也,著戴也;甲氏也,著封也,非一也。有生,黬也,披然曰移是。嘗言移是,非所言也。雖然,不可知者也。臘者之有膍胲,可散而不可散也;觀室者周於寢廟,又適其偃焉。爲是舉移是。請嘗言移是:是以生爲本,以知爲師,因以乗是非;果有名實,因以己爲質;使人以爲己節,因以死償節。若然者,以用爲知,以不用爲愚;以徹爲名,以窮爲辱。移是,今之人也,是蜩與鷽鳩同於同也。

郭註:生者喪其散而歸乎聚,死則還融液也。雖欲均之,然已分矣。故或有而无之,或有而一之,或分而齊之。三者雖有盡與不盡,俱能无是非於胸中,故譬之公族。昭景著戴,甲氏著封,四者雖公族,然已非一,則向之是者已復差之。黬,謂聚氣。既披然有分,各是所是,是无常在,故曰移。所是之移,已著言前,不言其移,則其移不可知,故試言也。臘者之膍胲,喻各有用。偃,謂屏厠。廟則以燕享,屏厠則以偃溲,偃溲則寢廟之是移於屏厠矣。是非彼此因而乗之,則均耳。物之變化,无時非生,則所在皆本。知雖異,而各師其知。乗是非者,无是非也。物之名實,果各自有,各以己是爲足以爲是非之主,故莫通。當其所守,非直脫也,不能隨所遇而安之。若玄古之人,无是无非,何移之有!同共是其所同亦與蜩鳩无異也。

吕註:三者雖異,皆歸於道,猶同爲公族,而昭景著戴,甲氏著封,其親疏非一也。夫於未始有物之間而有生焉,猶膚之有黬,非其體也。而二家之談,披然分辯,一以爲有物矣,而以生爲喪;一以爲始无有俄而有生,是以未始有物之全體,移而爲有生之黬,亦不可知者也。譬臘祭具百物而有膍胲,非不可謂之百物而不可散,二不可散者以其體之下而已。觀室周寢廟,又適其偃焉,偃非不可謂之室,而不可觀,不可觀者以其處之賤而已。道无不在,則不可以言移是,非所言者亦若是而已。二家之說爲是之故,而曰舉移是,所以爲未至未盡也。夫移是之說,始於有生,是以生爲本;生出於有知,是以知爲師。因以相乗而是非滋多。是非移則果有名實,而因以己爲正。其弊也,以己所是爲己節,而守之至於以死償節,不知所謂已者亦未始有物,用舍窮通皆非我也,而妄有知、愚、名、辱之分。今人移是之弊,猶鷽鳩之同於同,又安知有天池之大耶?

疑獨註:未始有物,太初之前;有物,則太初之後。太初者,氣之始。氣有陰陽,故物有生死。物生於有,有生於无。知生爲喪其无,則知死爲反本,然而死生已分矣。自有物之後,生始於无有,既有生,俄而有死。无有譬首,生譬體,死譬尻,三者雖有前後而皆一身,猶昭、景等四族本一姓,散而至於不一也。黬者,黑黶。以黬爲有生之贅而披散之,曰移是。非所言者,以其不可知也。知而言之,則是愈移也。臘者,大祭。膍胲,牛藏。方祭則不可散,祭已則可散。不可散則以散爲非,可散則以散爲是。此是之可移也。猶在寢廟則以燕享爲是,適屏厠則以偃溲爲是也。人係於生,故執己是。若能遺生,是將安寄?有生則有知,因以乗是非。是非皆妄,而執以爲名實,因以己爲質。質則定而不可移已,則是是非之主。欲人重己節,因以死償之。若然者,以用舍爲知愚,以窮通爲名辱,此舉世之移是也,與鷽鳩之同以蓬蒿爲是,何以異哉?

碧虚註:未始有物,窅然難言,唯勤行密脩者默而悟之。其次有物,謂胚腪也。至人以生爲喪,以死爲反,是以有生死。雖有生死之别,皆出沖氣一宗,猶昭、景、屈異姓,系楚公之一族。著戴謂衣冠偉盛。甲氏謂第族崇高。著封謂郡縣豐阜。事雖非一,而不離乎楚都。猶氣方黬聚而生,俄披散而死。知天地密移,而妄執是非。以有生爲是,則以披散爲非;以沖氣爲是,則以黬聚爲非。是非无主,故非所定言,在學者辨而析之。喻膍胲麤穢可散也,而大祭備物不可散。生死黬披,其義亦然。寢廟偃厠,又重喻是之可移。生爲是非之本,知爲是非之師,故乗之而无窮。以爲果有名實,因持以爲己節,至於死而不顧,亦各是其是而已。何異蜩鳩之同於偏見哉!

鬳齋口義:无物之始,生死始終不分也。則有生死之名,以生爲喪,寓形宇内;以死爲反,歸其眞宅。纔有生死,便是有物,是以分已。上焉无物,太極之初也。次焉有物,陰陽既分也。其次有生,則有我,雖有我,猶以死生爲一。三者雖有次第,皆未離於道,譬公族分三,其姓則一。昭氏、景氏以職任著,甲氏以封邑而著。著戴,即任職也。昭、景、甲雖非一氏,皆楚公族。上言三者雖異,同一公族,却於四也字下著一非也結之,就上生下,絶而不絶,此作文妙處。黬,釜底墨,亦疵病。言元氣凝聚成人,亦元氣之病,與生者醷噫物也義同。人生同此氣,而强自分别,各私其是非。所言者,謂人各有一是,所是者未定,故不可知也。臘祭之備膍胲,牲之一體也。祭時牲體分列諸俎,謂之散。祭之牲本是一物,爲不可散,喻人之所是移而不定也。五藏只舉百葉,百體只舉足趾,文法也。猶一室之中,有寢有廟,有偃息之所,在在不同,而同乎一室,猶移是之不可定。以臘祭與室而觀,則所謂是者,皆可移而不定之是也,故曰舉移是。

稟質爲人,既形而下,欲復乎未始有物,不亦難乎?夫有物皆幻也,心存則存,心亡則亡,我心不萌,寂寥獨立,謂之未始有物可也。儻造乎此,則雖有生死,亦寄焉耳,古之得道者能之。次則有物而有死生之分,然能以生爲喪,以死爲反,則與常人處生死流者異矣。又次曰:无有生死之分,首、體、尻焉,三者雖異,而同出乎道,猶楚之公族則一,而有昭、屈、景三姓之别。盖謂貴戚滋衍,而封建制度之不一,喻人知識日增而嗜欲滋廣也。者,釜底結墨,似形非形,而生於形者也。人寄形而有生,亦猶黬耳。俄而披散,則所謂我者又移而之他,不可定言其有无,故試言之。喻夫臘祭之有膍胲,備牲體以薦神,則不可散,祭畢分胙,則爲可散;觀寢廟則肅然起敬,適偃厠則不无褻慢焉。此皆可移之是也。經文請嘗言移是五字,詳文義合在上五句前不可知者也之下,觀郭註可證。人之自是,以其有生,生則有知,知爲之師,二者相乗而不已。果執以爲名實,因以爲已質,則不可變矣。謂不能照破幻塵,而認虚爲實,至於以名實爲己節,而以死償之,皆由自是其是,以致此弊。舉世循習,莫悟其非,无異蜩鳩之同於榆枋之適,而不知有鵬程九萬里也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三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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