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無鬼第三
徐無鬼第三
莊子曰:射者非前期而中,謂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,可乎?惠子曰:可。莊子曰: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堯也,可乎?惠子曰:可。莊子曰:然則儒墨楊秉四,與夫子爲五,果孰是邪?或者若魯遽者邪?其弟子曰:我得夫子之道矣,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魯遽曰:是直以陽召陽,以陰召陰,非吾所謂道也。吾示子乎吾道。於是爲之調瑟,廢一於堂,廢一於室,鼓宫宫動,鼓角角動,音律同矣。夫或改調一弦,於五音無當也,鼓之,二十五弦皆動,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。且若是者邪?惠子曰:今夫儒墨、楊秉,且方與我以辯,相拂以辭,相鎮以聲,而未始吾非也,則奚若矣?莊子曰:齊人蹢子於宋者,其命閽也不以完,其求鈃鐘也以束縛,其求唐予也而未始出域,有遺類矣!夫楚人寄而蹢閽者,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鬭,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。
郭註:不期而誤中,非善射也。若以謬中爲善射,則天下皆謂之羿,可乎?言不可也。若謂謬中皆羿,則私自是者亦可謂堯矣。若皆堯也,則五子何爲復相非乎?猶魯遽之與弟子,俱亦以陽召陽,而横自以爲是。或改調一弦,五音隨改,無聲則無以相動,有聲則非同不應。今改此一弦,而二十五弦皆改,其以急緩爲調也。遽以此夸其弟子,然亦以同應同,未爲獨能其事。五子各私所見而是其所是,無異於彼,而未能相出也。未始吾非,言各自是。惠子便欲以此爲至,莊子遂舉齊人蹢子於異國,使門者守之,出便與手,不保其全,此齊人之不慈也。然亦自以爲是,故爲之,而反以愛鐘器爲是。束縛,恐其破傷,失亡其子而不能遠索,遺其氣類而亦未始自非也。又引楚人寄而蹢閽者,言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,夜半獨上人船,未離岸已共人鬭。齊楚二人所行若此,未嘗自以爲非。今五子自是,豈異斯哉!
吕註:天下皆羿固不可,惠子知莊子言爲己發,故以爲可。言中則爲羿,不必前期,是則爲堯不必公是,此所謂以反人爲實,以勝人爲名者也。雖然,五子不皆是,則皆堯之說不立矣。不然則若魯遽之調瑟,不免以聲律相召而已。施自謂賢於四子,而實無以異。施以爲我固無異於四子,然與我以辯,未始吾非,則奚若?言此者,欲以成皆堯之說,莊子以微言感動之。父子之道,天性也,而齊人蹢子於宋,其命閽也不以完,以喻施輕其性命之情而不知愛。其求鈃鐘以束縛,其求唐子未始出域,譬施於辭辯名聲之外物,則愛之而恐其傷,至於受之于天者,則失之而不知求,爲可惜也。楚人寄而蹢閽者,譬施亡其眞宅之歸,而於是非芒昧之際與人爭勝,不足以有濟,徒與物不適而已,非所謂知也。
疑獨註:以偶中爲善射,則天下皆羿;以私是爲公,則天下皆堯。莊子以爲不可,而惠子以爲可。莊子謂:果如所言,則儒、墨、楊、秉、公孫龍名。與夫子其孰是耶?魯遽之弟子能於冬日取千年灰擁木,須臾出火,可以爨鼎。夏日瓦缾貯水,湯中煮沸,置井内而成冰。以此爲得遽之道。遽謂是直以類相召,非吾所謂道。於是爲之調瑟,堂室各一,而宫角皆應。或改調堂中一弦,而室内五音皆無當。弦動,謂鼓之而不應舊音也。言其以聲召聲,未始有異,而音之君,唯聲聲者能之。魯遽以此自夸,然亦以同應同,未爲獨能其事。五子各私所是,無異遽之夸其弟子而未能相出也。惠子謂今四子方且與我以辯,未始吾非,便欲以此爲是。莊子遂引齊人棄蹢其子於宋,命門者守之,出入有制,不保其全,此齊人之不慈,亦自以爲是。求鈃鐘以束縛,求失子不出境,言愛異物勝於同類,而不自以爲非。惠子自是,亦猶是也。昔楚人有客寄於蹢閽者,蹢閽謂有罪而守門,夜半獨上人船,未離岸已與舟人鬭。既忘其恩,便造此怨,所爲如是,亦不知非,與惠子之徒無異也。碧虚註:射之謬中者,非善。人之自是者,非公。五子以相勝爲道殊,魯遽以優劣稱術異,而不知有大同者存。堂室之瑟調,則律同矣;宫角之弦變,則音異焉。是故寂寞爲五音之主,靜默爲衆辯之宗,而惠子乃以雄辯爲極,故莊子引齊人蹢子以喻遺殘嗣續,寳貴外貨,叛道求勝,莫悟己非。寄而蹢閽,則寓迹不高。夜鬭者所爭無明;未離岑,則滯有崖,造怨者難免其非也。
鬳齋口義:前期,指的也。若舍的而射,則中者皆爲羿,喻天下無歸之是,人人各持其說,則人皆爲堯矣。五子學既不同,孰爲眞是?冬日不以火而爨鼎,夏日能以水而爲冰,實若難矣。冬至陽生,夏至陰生,以陽召陽則冬不寒,以陰召陰,則夏不熱。雖違時而有可召之理,非吾之謂道,言其術未高。請各置一瑟於堂室,鼓此而彼動,宫角皆相應,以其音同,猶曰易也。若只調一弦,而於五音中不定一音,鼓宫亦得,鼓徵亦得,故曰無當。鼓一於此,而彼二十五弦皆動,比之宫應宫,角應角,爲又難矣。以理推之,五音皆以音爲君,舉不離於弦上之聲,故曰未始異於聲。如此,與陰召陰、陽召陽何異?遽乃自以爲勝,亦各是其是,非眞是也。拂,猶抗。鎮,屈服也。蹢,音擲,住足也。不能行之子,用以守閽,而不用完全之人,以此處其子,自以爲是,而求小鐘乃加護之。愛物而不愛子,亦自以爲是,猶亡子於外而求之鄉域,是惑也。楚人有病足而爲閽者,此别是一句,與上蹢字不相關。有遺類,略相似也,言此三事與五子略相似,亦猶前言若是也耶。不結於怨也之下,而先結於此,是作文妙處。此章大意皆譏惠子之自是,以惠子好辯,故特爲詭譎之辭,有不可遽曉者以困之。東方朔與舍人辯亦此意。皆羿、皆堯之論,莊子力鍼惠子之病,以救其自是之失,故舉魯遽與弟子所較優劣。陽召陽,陰召陰,即是以同應同耳。及改調一弦於此,而彼衆弦皆變,聲不同,故不應也。五音皆聲,而音則有所主,是爲音之君,在乎善聽者别之耳。故鼓宫宫動,鼓角角動,以類相從,未爲特異也。五子之各是一偏而非公,猶宫止於宫,角止於角,而不能相通也。惠子猶未悟,以己能超出四子而未始吾非,則吾之所是眞是矣。莊子遂引齊人輕子重鍾,失恩背理,而亦自以爲是。至於楚人寄閽而鬭,不自知非,則三轉語矣。於此有以見莊子於惠子愛友之篤,詳後章經意可知。聲猶木也音以喻楝梁榱桷。音之君,喻良匠之手,所以成楝梁榱桷者,皆不可以相無也。
莊子送塟,過惠子之墓,顧謂從者曰: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,使匠石斲之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而斲之,盡堊而鼻不傷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聞之,召匠石曰:嘗試爲寡人爲之。匠石曰:臣則嘗能斲之。雖然,臣之質死乆矣。自夫子之死也,吾無以爲質矣,吾無與言之矣。
郭註:非夫不動之質,忘言之對,則雖至言妙斲,亦無所用之。
吕註:唯其如此,莊子所以每與之反覆,而深惜其不至也。
疑獨註:有惠子之問,然後有莊子之對。惠子既殁,莊子歎其無知言者,故引匠石自喻。郢人以白土汙其鼻端,使匠石運斤斲之。匠石雖工,斵須有郢人不動之質,然後能成其妙。宋君乃欲爲之,匠石謂臣則嘗能斵之,然臣之質死乆矣。質,指郢人。已死,不可爲也。莊子自謂吾失惠子,猶匠石之失郢人,故歎曰:吾無以爲質,無與言之矣。即伯牙絶弦之意。
碧虚註:槁木其形者有之,臨刃而不驚者鮮;執柯逞技者有之,當鼻而縱揮者寡。是知目擊之遇,忘言之對,世豈常有哉!鬳齋口義:運斤成風,言其急捷。盡堊而鼻不傷,斲者固難矣,立者爲尤難。質者,用巧之地,言有惠子之辯,然後我得以窮之。惠子既死,無可與言者矣。
莊子抱道高堅,非時俗可探其淵,大則論端無由而發,僅一惠子可與言,時得以申其汗漫無崖之說,以豁暢胸中之奇,載道鳴文,亦或在是。及惠子殁,過墓而憶之,顧從者而與言,其感慨可知。夫匠石之斵天下,敏乎也,然非郢人能立,則亦無所施其工。臣之質死已乆矣,故運斤無失,而彼能忘形以聽斲者,豈易得哉?莊子之失惠子亦然。吾無以爲質一語頗難釋。審詳經意,前云臣之質死乆矣,又須得質死之人,不怖不動,乃可施斲。今惠子既亡,此質雖存,而無以對,猶無質也。謂世無知音,孰相激發者?無與言之矣,有以見傷悼友生之切。惠子平生時有譏刺之言,南華每盡忠竭力而救正之,雖不逃辯給之名,而所務者清談雅論,免墮當時縱横詭詐之習,是亦尚友之力也。故南華於其殁後,猶致意焉。聽而斲之,據郭註云瞑目恣手,陳碧虚照江南李氏書庫本字係是經文此四字係是經文,後人誤引爲郭注,縁此四字不類註文故也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