則陽第二
則陽第二
舊國舊都,望之暢然。雖使丘陵草木之緡,入之者十九,猶之暢然,況見見聞聞者耶!以十仞之臺縣衆間者也!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,與物無終無始,無幾無時。日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,闔嘗舍之!夫師天而不得師天,與物皆殉,其以爲事也若之何?夫聖人未始有天,未始有人,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,與世偕行而不替,所行之備而不洫,其合之也若之何?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恒爲之傅之,從師而不囿,得其隨成,爲之司其名,之名嬴法,得其兩見。仲尼之盡慮,爲之傅之。容成氏曰:除日無歲,無内無外。
郭註:得舊物猶暢然,況得性乎!見所嘗見,聞所嘗聞,猶暢然,況體其體,用其性耶!衆之所習,雖危猶閑,況聖人無危乎!冉相氏,古之聖王,居空以隨物而物自成,與物無終無始,忽然俱往,日與物化,故常無我而常不化。夫爲者何不試舍其所爲乎!唯無所師,乃得師天。師天猶未免於殉,奚足事哉!師天猶不足稱事,況又不師耶!必至於天人始物都無,乃㝠合也。故湯委之百官而不與焉。任其自聚,非囿之也;任其自散,非解之也。司御之屬,亦能隨物之自成,而湯得之,所以名寄於物,功不在己。名法者,已過之跡,非適足也。故曰嬴然無心者,寄治於群司,則其名跡並見於彼。仲尼曰:天下何思何慮,慮已盡矣。若有纖芥之慮,豈得寂然不動,感應無窮,以輔萬物之自然耶!今所以有歲而存日者,爲有死生故。若無死生,歲日之計除矣。
吕註:望舊國而暢然,人之情也。雖陵木緡合,猶之暢然,亦不忘其本而已。況吾之所以見聞者,與天地並,則爲吾之國都又乆矣。而見之聞之,猶以十仞之臺縣衆間,則無所不睹,其暢然可勝道哉?衆間,謂無人之處。環中運轉無已,而未始有物,隨成而無所爲,是以無終始、無幾時也。幾謂計數。與物化者,一不化,則胡爲而不舍之?其行恒無幾時而有止也。夫欲師天而不得,則與物皆殉,其以爲事而已。聖人者,未始有天人始物也,偕行不替,備而不洫,所謂復命摇作,是眞師天者,所以合之也。湯得司御,主調御,門尹正所入,登恒成有恒之脩。主調御者心,正所入者道,恒則道之乆,此皆以天爲師也。唯師之從而不囿於物,又得隨成爲之司其名,則之名贏法,得其兩見。隨成,則司御等名皆隨吾之成心,非有爲之者。之名也,其精爲道,其嬴爲法,見其名之所由生,則知法之所由成,是爲兩見,雖有所見而不知天下未始有思慮,猶爲未盡也,故仲尼盡慮爲之傅。仲尼非傅湯也。隨成則冉相氏之所得者,以是知司御等名爲寓言。除日無歲,則不知有宙,無内無外,則不知有宇,唯盡慮者足以與此。
疑獨註:人性逐物,迷而不返,猶去國都之乆,望之暢然而喜。入於國都,十識其九,猶有悦志,況見所嘗見,聞所嘗聞,喜可知也。眞性譬丘陵草木,入之者譬將反本。十識其九,反之未至;見見聞聞,反之已至。言見性之樂,猶見舊國都之樂也。夫高臺懸危,習而登之,亦如間暇,況得眞性者乎!冉相氏,三皇已上聖君,得眞空之理,運轉無窮,隨順萬物以成其道,無終始幾時,與物化也。與物化者,一不化,一不化者能化化也。世之有爲者,何不舍其所爲而復於自然,眞性可得矣。然有心於師天則不得,況與物殉而不反者乎!未始有天有人,而天人自存;未始有始有物,而始物自我。行世則屈伸而不替,備行則守謙而不溢,與理㝠合,若之何而如此也!司御、門尹,官號。登恒,製名。言登恒道者,可爲人師也。聖人從師,不爲師所囿,但任其自然,彼且爲嬰兒,與之爲嬰兒是也。湯得此三人爲傅,從之而不囿,隨順而成其道,湯反爲司其名。彼三人者,其跡不見於世矣。此名嬴法,兩見於湯。湯雖爲盡人道之聖人,其時法未備,至仲尼之時,天下之變備,故盡慮以制成法,是又爲湯之傅也。
碧虚註:弱喪之人,望故里而忻暢,雖林屋荒穢,十亡其九,尚懷欣悦,況見不失見,聞不失聞,而妙有湛然者耶?大道之高明無隱,如建崇臺於勝地,縣鍾鼓於廣野,警人耳目,咸使曉悟。衆間,音閑,謂廣野環中空,故能轉物,以其隨成,故不可以終始幾時定之。得環中之道,則與物無際,化雖日遷而原本湛然,又何容心於化不化哉!以其未嘗取,故亦未嘗舍,無心師天,乃師天也。若厭没於塵埃,復如之何耶?師天者必忘人事,殉物者必忘妙本。未始有天,則人事不廢;未始有物,則妙本無虧。與物混而不背眞,履行具而不溺塵,若假偽於綢繆,何爲而若此?昔湯良臣司主臨御,以爲師傅,故從之而不囿。囿者,任之極,是以門尹登恒得其隨物自成之功而主其名。名法者,政治所難忘,而況適名益法,照然兩見?且百官司御其職,各盡慮以傅之,盡慮則無思慮矣,故可以爲師傅。除日無歲,則終始不囿;無内無外,則死生隨成。此達綢繆而周盡一體之道也。
鬳齋口義:乆旅而歸舊國,必暢然有感。入其中則草木緡合,比昔十失其九,猶且暢然,況求道忽悟,得見其所自見,聞其所自聞,皆吾固有之物,能不喜乎?臺,最高處。縣,張樂。衆,多也。間,去聲。猶云笙鏞間作。處最高之地,聽交奏之樂,可以聳動世俗耳目,況聖人以虚無自然之理,隨萬物而樂之,其自處之高爲如何?環中,至虚之喻。無終始,如一也。幾時,猶古今。幾者,時之變。日與物化,言與物日新,即我之所得一箇不化者也。世人何不舍去故習而歸至道耶?以自然爲法,而無法自然之名,不過與物相順而已。若有心於爲事,則末如之何。人有爲也,天無爲也。非唯無事爲之跡,併與無爲者無之,故曰:未始有天,未始有人。有物,跡也;無物之始,無跡也。非唯無有物之跡,併與無跡者無之,故曰: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。行世與人同,無廢替之事,萬行俱備,不著於一。洫,猶齊物論老洫,泥著陷溺之意。與道爲一,不求而合。求合則不可得而合矣。昔湯以伊尹爲師,不爲其所籠囿,得萬物之成理而隨之,自處無爲之地,使尹主其名。湯無爲而尹有爲,湯無名而尹有名也。此名在世,是爲剩法。兩見身與名爲二,不得其混然之一也。伊尹之任,自未爲奇,孔子又慕之,盡慮以輔相斯世,亦欲爲伊尹之事,此語譏之也。容成氏,古聖人,合三百六旬而爲歲,逐日除之,但謂之日,不可謂之歲。老子云數車無車之意。外名固内而生,無内則無外矣,舉此以證自然之義。人之眞性渾全,久而内虧者,外爲聞見所移,浸遠其内,猶去國都之舊,漂寓他鄉,遇明師啓發之,安有望故都而不暢然者?雖陵木緡合,十失其九,猶爲之欣喜,況見所自見,聞所自聞,出於性之本然,如高臺縣衆人之中,無所不睹也。昔冉相氏得虚通之道,其爲治也,隨物而成,其性與之。無終始,則忘其化之大者;無幾時,則忘其化之小者。小大乆近,混而一之,只今見在,又何執著?日與物化者,前焰非後焰;一不化者,今吾即故吾,何嘗舍離哉?夫欲師自然而有心殉物,則不自然矣。其爲事也,若之何而可濟耶?聖人忘天忘人,所以能天能人;忘始忘物,所以能始能物。與世偕行而不替,順物而已,無虧也。所行之備而不溢,周物而無過舉也。動合於道,若之何而能如此也?湯得三臣爲之傅,師其道之無爲而不爲政術所囿。盖賢臣之政術,所以囿天下而育萬民,其致君尊安者道而已,技能無與焉。此又在乎君之用舍,而治亂禍福之機見矣。湯得隨物順成之道,爲之司其治天下之名,功成於三人而名歸於湯,此名皆剩法耳,非湯之眞也。得其兩見,謂君臣相資而成治道,其跡著見於世也。故仲尼盡慮於其後,以成治世之法,雖不與湯同時,是亦爲之傅也。曆家積日而成歲,帝王積知而爲聖。湯非三臣爲傅,無以成其治道。非湯與三臣開創於前,仲尼亦不能獨成於後,猶内外之不可相無也。及其道成德備,澤流無垠,皥皥熙熙,民忘帝力,則聖知亦與之俱化,除日無歲之義也,又何内外之分哉?○經文入之難釋,疑只是合字連上文讀之。
魏瑩與田侯牟約,田侯牟背之。魏瑩怒,將使人刺之。犀首聞而恥之,曰:君爲萬乗之君,而以匹夫從讎!衍請受甲二十萬,爲君攻之,虜其人民,係其牛馬,使其君内熱發於背,然後拔其國。忌也出走,然後抶其背,折其脊。季子聞而恥之,曰:築十仞之城,城者既十仞矣,則又壞之,此胥靡之所苦也。今兵不起七年矣,此三之基也。衍亂人,不可聽也。華子聞而醜之,曰:善言伐齊者,亂人也;善言勿伐者,亦亂人也;謂伐與不伐亂人也者,又亂人也。君曰:然則若何?曰:君求其道而已矣。惠子聞之而見戴晋人。戴晋人曰:有所謂蝸者,君知之乎?曰:然。有國於蝸之左角,曰觸氏,有國於蝸之右角曰蠻氏,時相與爭地而戰,伏尸數萬,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。君曰:噫!其虚言歟?曰:臣請爲君實之。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?曰:無窮。曰:知遊心於無窮,而反在於通達之國,若存若亡乎?曰:然。曰:通達之中有魏,魏中有梁,梁中有王。王與蠻氏有辯乎?曰:無辯。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惠子入見。君曰:客,大人也,聖人不足以當之。惠子曰:夫吹管者,猶有嗃也;吹劍首者,吷而已矣。堯舜,人之所譽也;道堯舜於戴晋人之前,譬猶一吷也。
郭註:蝸至微而有兩角,誠知所爭者若此之細,則天下無爭也。人迹所及爲通達,謂四海之内。今以四海爲大,然計在無窮之中,若有若無也。王與蠻氏俱有限之物,有限則不問大小,不得與無窮者計,雖復天地共在無窮之中,皆蔑如也。況魏中之梁,梁中之王,而足爭哉!惝然若亡,悼所爭者細,吷而已矣,曾不足聞也。
吕註:罪莫大於可欲。善言伐齊,則見利之可欲,固亂人也;善言勿伐,則見善之可欲,亦亂人也;謂伐與不伐亂人也者,不免於有見,又亂人也。唯求其道,則不滯一偏之見,亂之所由息也。人能遊心於無窮,則四方上下相通達之國,若魏若梁,皆我心之所自起。非唯王與觸、蠻無辯,通達之國魏、梁、觸、蠻亦無辯也。知此說則莫大於秋毫,太山爲小矣。王悟夫爭之所自起者,本無有也,是以惝然若亡。神人、聖人、大人本無優劣,所從言之異耳。吹管者嗃,有所受也;吹劍者吷,無所受也。
疑獨註:戴晋人,梁之懷道者。通達,舟車所通。蝸角觸蠻之喻,盖譏當時好戰之君。魏王以爲虚言,證以人事,則見其實,意在四方上下有窮極否?知遊心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,言其處有窮之地。通達中有魏,魏中有梁,梁中有王,愈近愈小,以至於王之身,則與蝸角、觸、蠻何異?由是觀之,凡世間有形者,未嘗無累,況至於爭國爭地乎?吹管聲大,吹劍聲小,道堯舜於戴晋人之前,不足聞也。
碧虚註:王者之師,明行征伐,若以虜掠爲事,使彼怨憤發疽而拔國,非所聞也。今衍欲以小憤興兵侵暴鄰國,固亂人也。季子言勿伐,縱鄰國之驕,亦亂人也。華子之自下以爲亂人者,欲推有道之士而進諫也。所謂求其道者,脩德勿爭而已。惠子請見晋人,陳喻以解之。寓意蝸角,言其甚微。爭於兩國之間,不出一殻之内。旬有五日,一氣也。喜怒之氣,有反必復。天地寄於太空,小石之在太山。通達之國寄於宇内,似𥺀米之在太倉。魏處通達之國,似毫末之在馬體。而況魏有梁,梁有王,不似觸、蠻之在蝸角乎?今齊、魏之爭與觸、蠻之戰,有辯無辯乎?大人者,出六合,任自然;聖人則居域中,守法度。吹管者,嗃然而鳴,吹劍者,吷然而過。喻堯舜政教,人所稱譽,以道論之,曾不足聞,又況伐國虜民乎?
鬳齋口義:兵不起七年,此魏王之業之美。犀首教之用兵,猶壞其已成之城,役者苦矣。華子之言,著一伐字,則未免容心,故三者皆亂人,知道則併與兵不言矣。蝸角之喻本虚,下面說得成實。無窮太虚之間,通達即中國。以太虚觀中國,甚微;以中國觀魏又小;於魏國觀梁都又小。於所都中求王之身,愈微愈小;以太虚而下觀王身,與蝸角、觸蠻何異?惝然若失,悟所爭之不足爭也。管竅,吹之有聲,吹劍首則無聲,謂有道者之前欲說仁義,皆無所容聲也。
犀首,武士官號,時公孫衍爲此官,欲請兵攻齊,虜民拔國,恃强輕敵,固亂人也。季子謂兵乆不起,爲王之基,志在安民靖國,何爲而謂其亂人耶?盖華子欲伸後說,故以此撓動魏君之心,待其切問而後告之,奇哉!君求其道之一語,謂前犀首所言非其道,季子欲止之而無其道。若謂二者皆非,未有以處之之道,舉不免爲亂人而已。惠子請見戴晋人,是求之有道也。蝸角二國,以喻齊、魏所爭者甚微,詳見諸解,不復贅釋。吹管有聲,喻衆人之譽堯、舜。道堯、舜於晋人之前,猶吹劍無聲。論伐國於華子之前,亦猶是也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