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物第二

外物第二

儒以發冢。大儒臚傳曰:東方作矣,事之何若?小儒曰:未解裙襦,口中有珠。固有之曰:青青之麥,生於陵陂。生不布施,死何含珠爲!接其鬢,擪其顪,儒以金椎控其頤,徐别其頰,無傷口中珠!

郭註:,先王之陳迹也。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,故儒者乃有用之以爲姦,則迹不足恃也。

吕註:小人之儒,資先王之言以濟其不義,何以異此!

疑獨註:先王之世已遠,儒者有資其迹以爲盜而至於發冢,猶舉逸詩以諷亡者,兼證口中有珠,宜取之也。夫仁義之迹大,故田恒資之以竊國;之迹小,故儒者資之以發冢。之迹充之以至於仁義,由發冢之心充之以至於竊國,不可不謹也。

碧虚註:以導志,以導事,皆垂訓以翼扶治道者也。君子則持以脩身,小人則誦以為盜。君子少而小人多,故聖迹之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。夫盜不掘夷、齊之冢,必發桀、紂之墓者,盖有以致之。故多藏必厚亡,老氏之深戒。

鬳齋口義:此喻當時遊說之士,借聖賢之言以文其姦者。自上語下曰臚。臚傳者,大儒爲首而告其下。青青之麥二句,賦墓田。下二句譏富者,古逸詩也。接其鬢而下,教其取口珠而無損也。

之於天下,所以正治道而防其流,與法並行,使人有所興立也。聖人世不常有,故其爲慮也深,思有以盡革天下之弊。出於禮必入於法,合於禮而法可除,聖人之心本無而已,奈何季世薄俗有資其迹以爲姦者,至於發冢而不恤,則非獨害及生民,死者亦不得安於泉下,其流毒可勝道哉!而猶舉語以諷,可謂爲所不當爲,用所不當用也。南華憫世眞切而無所效其力,遂旁譬曲喻以致意焉。至若魯號多儒,及覈其實而儒者一人,則此章非無爲而言,盖欲誅其心而正其教,使之爲所當爲,盡儒行所當盡,又將以示時俗厚葬之戒,起後世淳朴之風,一舉綱而衆目張,於治道豈小補哉!

老萊之弟子出薪,遇仲尼,反以告曰:有人於彼,修上而趨下,末僂而後耳,視若營四海,不知其誰氏之子?老萊子曰:是丘也,召而來。尼至。曰:丘,去汝躬矜與汝容知,斯爲君子矣。仲尼揖而退,蹙然改容而問曰:業可得進乎?老萊子曰: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騖萬世之患,抑固窶邪,亡其略弗及邪?惠以歡爲驁,終身之醜,中民之行進焉耳。相引以名,相結以隱。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。無非傷也,動無非邪也。聖人躊躇以興事,以每成功。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!

郭註:長上促下耳,却後而末僂,視之儡然,似營他人事者,謂其能遺形去知,故以爲君子。揖而退,受其言也。設問令老萊明其不可進。一世爲之,則其迹萬世爲患。直任之,則民性不窶而皆自有,略無不及之事。惠之而歡者,無惠則醜,惠不可長,故一惠終身醜也,言其易進,則不可妄惠之,隱括進之謂也。順之則全,靜之則正,事不遠本,故其功每成,矜不可載,故遺而弗有也。

吕註:老子孔子初無間然,世之學孔子者,泥迹而不得其心,故莊子有是論。自脩上促下至誰氏之子,以貌求聖人者也。躬矜,躬行而矜之容知,則非盛德若愚者。夫大亂生於堯舜之間,今不忍一世之傷而有爲以救之,是騖萬世之患也,豈富有之業固窶耶?將亡其謀而有不及耶?言皆不在是也。夫惠非大知,然以歡樂爲騖,終身之醜,猶且有所不爲,至有相引以名,相結以隱者,此中民之行進焉耳。況體道君子,其可若是乎?盖不能絶棄聖知,兩忘善惡,皆騖萬世之患者也。道無不爲而反焉,則無非傷;無爲而動焉,則無非邪。安有可貴而譽之哉!豫若冬涉川,猶若畏四鄰,躊躇之謂也。奈何載而有之,以爲非矜不可得也。

疑獨註:末肩背僂,傴僂然,耳後,貴人之相。視若營四海,言廣見無私。躬矜容知,謂未能無經世之迹。業可得進,進於道也。夫仁義聖知者,聖人不忍一世受害,故爲之以救當時,而後世資其迹以爲害,以聖迹治世,抑使人陵辱至於固陋貧窮,又忘其簡易之理而不及眞道也。惠之而歡者,無惠則醜。中民性可上下,進之則上達,何必惠焉?惠者,小人所懷,故君子不取。相引,謂趨名,相結,謂樂隱。趨名所以同民患,樂隱所以充己欲。二者皆有所偏,所以爲中民。忘而閉所譽,無是亦無非矣。人之性,反則傷,順之則全;動則邪,靜之則正。躊躇不遽,故能順性命之理而每成功。欲速則不達也。孔子載道以行,當時終有矜色,故老萊告之以此。

碧虚註:躬矜,謂其欲明汙。容知,謂其將驚愚。故皆令去之。一世之傷,數也,含容則苟免。萬世之患,迹也,驕驁則不救。復詢仲尼歷聘遭難,守道堅固,致此貧窶耶?或亡其謀略事業弗逮耶?以惠爲悦而驁物者,聖人之所醜也。中士之性易誘,世治則援引就名,世亂則交結退隱。仲尼述作,皆美堯而惡桀,若泯絶聖迹,毁譽何有?順世者不逆,故自全。靜慮者不撓,故自正。聖人從容行道,功業自成,成猶不居,況不成乎?忘言則無累。載紀則矜名也。

鬳齋口義:末,微也。言背微曲視。若營四海,即蒿目以憂世。躬矜,汝身矜持之行。容,外飾。知,思慮。驁,同傲。汝既如此,是宜窮也。名而相汲引,以隱蔽之計相交結,皆庸人所爲。堯、桀兩忘,則無毁譽矣。反,謂背自然之理。動而弗靜,無非邪僻。聖人不得已而後應,所以每每成功。汝奈何以矜持之志自負耶?

老萊弟子形容夫子狀貌,見於三語。句似得聖人之心,非具絶塵眼未易道此。與關吏仇璋狀文中子之語相類,而其師已知之,聖賢心通神會若此。躬矜,謂全身。是誇耀。容,驕色。知,多謀。皆足以召患,故令去之。驁,一作騖,爲優。言不忍一時之患,爲仁義以救之。後世殉迹成弊,馳騖而不止也,抑固窮窶輕於用世耶?或無謀而慮弗及此耶?何歡於爲惠之心,形見於外而不可掩耶?蓋譏夫子遑遑遊聘,徒自困其形神,是馳騖終身之醜,庸民之行進於此耳。進則相引以名,退則相結以隱,譽堯非桀,由此而生。若兩忘非譽,堯、桀奚辨哉?反,謂反前所言。不能兩忘者,則愛惡存懷,與物皆傷也。動,謂内無定見。喜譽惡毁者,則隨物趣舍,於行爲邪也。是以聖人待時而動,徐以興事,每有成功,奈何自負其能,終不免於矜也!夫子之與老萊,猶出為堯而隱爲由,南華寓言以警世之不知時而强爲以要譽者耳,非實貶之也。

宋元君夜半夢人被髮闚阿門,曰:予自宰路之淵,爲清江使河伯之所,漁者余且得予。君覺,使人占之,曰:此神龜也。君曰:漁者有余且乎?左右曰:有。君曰:令余且會朝。明日,余且朝。君曰:漁何得?對曰:且之網得白龜焉,其圓五尺。君曰:獻若之龜。龜至,君再欲殺之,再欲活之,心疑,卜之,曰:殺龜以卜,吉。乃刳龜,七十二鑽而無遺筴。仲尼曰:神龜能見夢於元君,而不能避余且之網;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,不能避刳腸之患。如是,則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也。雖有至知,萬人謀之。魚不畏網而畏鵜鶘。去小知而大知明,去善而自善矣。兒生無石師而能言,與能言者處也。

郭註:神之不足恃也如此。唯靜然居其所能而不營於外者爲全。不用其知而用衆謀,猶網無情,故得魚。小知自私,大知任物。去善則無所慕,無所慕則不驕而自善。然無習而自能,非跂而學彼也。

吕註:龜有知而不得免患,有神而不能避網,是爲有所困,有所不及,爲道者所以絶聖棄知也。雖有至知,萬人謀之,寡不勝衆,其情得矣。魚不畏網而畏鵜鶘,鵜鶘有知,網無知也。故去小知而大知明,去善而自善,則治國者何以知爲哉!嬰兒無石師而能言,苟以知而與天下之民處,其能使之不知乎?

疑獨註:善知人之吉凶,龜之知也;刳而不喪其靈,龜之神也。然而不逃余且之網,不免元君之厄,是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。聖人者,聚衆人之善,并天下之知,所以爲至知也。凡無情於物,然後能得物,故魚不畏網而畏鵜鶘。去小知,則知周萬物;去小善,則善出天性。嬰兒無師而能言,漸染而不覺,豈用知以求之哉!

碧虚註:龜十七十二兆,八九之數,故關子易傳以七十二爲歷法。蟾蜍辟兵而不免仲夏之殺,雞明將旦而莫逃鼎俎之難,靈於彼必昩於此,是謂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也。衆忌多知,魚畏有心,能去知人之知而養自知之明,去離道之善而保自全之善,則近道矣。嬰兒淳朴漸散,與能言者處也。既能言矣,分别是非而利害生焉。

鬳齋口義:阿門,曲側之門。名之以知,則有窮時。人有至知者,豈能勝萬人之謀?鵜鶘有心害魚,非網比也。我有心,彼亦有心,能去其小知而付之自然,則大知明矣。去吾爲善自名之意,則善自歸之。石同碩。碩大之師能教人,嬰兒不待教而能言,皆自然之喻。

宰路,淵名。神龜所居,爲清江使河伯之所,則以知而見役,兼由清入濁,所以不免乎患。猶能見夢於元君,則其神靈未泯也。龜,陰物而介,色白應陽,其圓五尺,配五行也。卜殺龜而吉,明兆不爲己私,雖不利於己,而能著靈於人也。七十二鑽而無遺筴,言其材美,上符天候。然而入網莫逃、刳腸不免者,其神其知有時而窮,皆不足恃。若不爲清江使而曳尾於塗中,以全無知之知,不神之神,斯爲至知至神矣,又何有網罟之憂哉?此章與《史記·龜策傳》相類,但彼作漁者豫且即此人。是故有至知者,慮衆人之謀得以勝之,而不敢全恃衆知之謀,無異鵜鶘之於魚,非若網之無心而可避也。避患者,當去自己小暗之知,而取衆謀以爲知,則大明而周物。是以去己善而天下之善歸之,如嬰兒與能言者處,久而俱化,不知所以然而然也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八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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