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王第二

讓王第二

孔子窮於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藜羹不糝,顔色甚憊,而絃歌於室。顔回擇菜,子路、子貢相與言曰:夫子再逐於魯,削迹於衛,伐樹於宋,窮於商、周,圍於陳、蔡,殺夫子者無罪,藉夫子者無禁。絃歌鼓琴,未嘗絶音,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?顔回無以應,入告孔子。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:由與賜,細人也。召而來,吾語之。

子路、子貢入。子路曰:如此者,可謂窮矣!孔子曰:是何言也!君子通於道之謂通,窮於道之謂窮。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,其何窮之爲!故内省而不窮於道,臨難而不失其德,天寒既至,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。陳、蔡之隘,於丘其幸乎!孔子削然反琴而絃歌,子路扢然執干而舞。子貢曰:吾不知天之高也,地之下也。古之得道者,窮亦樂,通亦樂。所樂非窮通也,道德於此,則窮通爲寒暑風雨之序矣。故許由娱頴陽,而共伯得乎丘首。

郭氏略而不論。

吕註:自顔闔御寇至孔子,皆不妄受人之爵禄,施予以至貧賤凍餒而不改其樂者也。其次公子牟,雖未至乎道,而有其意者也。世俗之人,湛於人偽者,聞許由、善卷之風,狂而不信,故歷叙聖賢莫不樂道以忘生,忘生爲難,猶且爲之,則不以天下國家傷其生爲易可知矣。

疑獨註:夫子之道,充塞兩間,何窮通之能累!方其阸於陳、蔡,而無上下之交,七日不火食,夫子不以爲憂,而絃歌不輟。當時知夫子者,獨顔回耳,子路子貢不免有無恥之譏,遂召二子而與之言:窮通在道而不在物,今予抱仁義之道,何窮之爲!此臨難而不失其德也。道德在已,非臨難無以見,猶天寒而後知松栢,故夫子以爲幸也。反琴而絃歌。二子釋然而悟,執干而舞。知天高地下,喻夫子之道不可得而形容。由是知古之得道者,窮通皆樂,而所樂非窮通也。

碧虚註:可謂窮矣,是觀其迹,以窮通在時,未知道本也。松栢遇霜雪而益茂,聖人遭患難而不移,以桓公、文公、越王之事,證陳、蔡之阸,實由文顯,道以事彰也。天高地下,喻仲尼之道大。道德猶金石,一調而不可更;窮通猶琴瑟,曲終必改調。是知窮通在人,猶風雨寒暑,天理之常也。許由謝堯而枯槁於頴陽,共伯辭位而得志乎丘首,仲尼不懼蔡、陳之阸,柴立乎二間之間也。

鬳齋云:不糝,無米粒。藉,陵爍之。天寒松栢,即後凋之義。因陳、蔡之阸,而後聖大固窮之節見,可爲法於後世,故云幸也。削然,音瀟,瀟灑之意。扢然,喜躍貌。子貢曰數句,述自悟之意。商、周,謂周之都有商之舊地舊民也。

子路、子貢所言者,夫子之迹。顔子知夫子之心,所以忘言也。窮通在道,則世間得失無所益損焉。不窮於道,則不失於德,又何患難之能移?歲寒而知松栢,臨難乃見聖人,此所以爲幸。夫子復琴而絃歌,一安於命而不損其樂。子路執干而奮舞,悟理而心悦,不知手舞足蹈也。子貢曰數句,讚夫子之道大難窮。道德於此義當是得,上文可照。許由、共伯之自樂其樂,亦以得此道故也。丘首,山名。碧虚,照江南古藏本松栢之茂也。下有桓公得之莒,文公得之曹,越王得之會稽三句,故其註云云。又共伯得下有志字。窮於商周,商字說之不通,諸解遺而不論,獨鬳齋及之。

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,北人無擇曰:異哉,后之爲人也,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。不若是而已,又欲以其辱行漫我,吾羞見之。因自投清泠之淵。湯將伐桀,因卞隨而謀,卞隨曰:非吾事也。湯曰:孰可?曰:吾不知也。湯又因務光而謀。務光曰:非吾事也。湯曰:孰可?曰:吾不知也。湯曰:伊尹何如?曰:强力忍垢,吾不知其他也。湯遂與伊尹謀伐桀,尅之。以讓卞隨。卞隨辭曰:后之伐桀也謀乎我,必以我爲賊也;勝桀而讓我,必以我爲貪也。吾生乎亂世,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辱行,吾不忍數聞也。乃自投稠水而死。湯又讓務光曰:知者謀之,武者遂之,仁者居之,古之道也。吾子胡不立乎?務光辭曰:廢上,非義也;殺民,非仁也;人犯其難,我享其利,非廉也。吾聞之,非其義者,不受其禄;無道之世,不踐其土。況尊我乎!吾不忍乆見也。乃負石而自沉於瀘水。

郭註:士有殺身以成仁,無求生以害仁。尚清遐,高風邈世,與貪利没命者,固有天地之降也。舊說曰:如卞隨、務光者,其視天下若六合之外,人所不能察也。斯則謬矣。夫輕天下者不得有所重,苟無所重則無死地矣。以天下爲六合之外,固當付之堯舜禹湯耳。淡然無係,汎然從衆,得失無槩於懷,何自投之爲哉!若二子者,可爲殉名慕高矣,未可謂外天下也。

吕註:見後章。

疑獨註:舜與湯一道也,舜順得而湯逆取,順者由天而之人,逆者反道而入德。舜讓北人無擇,見其復命之深。又言湯伐桀得天下,以讓卞隨務光,示湯無心於天下,所以伐之者,爲民非爲己也。伊尹相湯,伐桀之事具載於,而湯讓天下未嘗經見,莊子製名以寄讓王之意。

碧虚註:潔身之士,以榮爲辱。若北人無擇者,上可與仲武爲儔,下可與子陵爲友,不以物挫志者也。若卞隨務光者,不臣亂世,逃之而已,何遽至於自沉!盖有激于後世也。

鬳齋云:舜讓其友,他無經見,亦是寓言。力有作爲,忍垢奈污辱。卞隨務光,古之隱者。自沉之事,亦不可考。

舜與無擇,友也,必知其可任,故讓以天下。爲無擇者,不受則已,或逃而去之,何至自投清泠耶?盖指舜之居畎畝而逰堯門,以爲辱行,則其立志可見。何舜之不知心所期愈下也。湯將伐桀,有爲方銳,卞隨、務光,無爲者也,而湯因之以謀,是欲適越而北其轅也。後得伊尹,乃成伐桀之功。歸而讓卡、隨,隨非特不受而已,又恥其見污而自投稠水。洎讓務光,務光數其非仁、非義、非廉之悖道,卒不受其禄,不踐其土,而負石自沉。此三子者,皆高節厲行,剛介不回,自古有死,又奚恤焉?南華舉此以激勵頽俗云。詳本章大意,舜禪之事,雖不見他書,以得之於讓而施之讓,盡善盡美,人無間言。若湯之讓,恐非其本心,無以逃天下之議。卞隨、務光稠水、瀘水之事,盖言其避之之極,存而勿論可也。

昔周之興,士有二人處於孤竹,曰伯夷叔齊。二人相謂曰:吾聞西方有人,似有道者,試往觀焉。至於岐陽,武王聞之,使叔旦往見之,與盟曰:加富二等,就官一列。血牲而埋之。二人相視而笑曰:嘻,異哉!此非吾所謂道也。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,時祀盡敬而不祈喜;其於人也,忠信盡治而無求焉。樂與政爲政,樂與治爲治,不以人之壞自成也,不以人之卑自高也,不以遭時自利也。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爲政,上謀而下行貨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以爲信,揚行以悦衆,殺伐以要利,是推亂以易暴也。吾聞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其任,遇亂世不爲苟存。今天下闇,周德衰,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,不如避之以潔吾行。二子北至首陽之山,遂餓而死。若伯夷叔齊者,其於富貴也,苟可得已,則不必賴。高節戾行,獨樂其志,不事於世,此二士之節也。

郭註:語云伯夷叔齊餓于首陽,不言其死。此云死者,明守道以終也。

吕註:若無擇、隨、光、夷、齊者,非特不受人之天下與其爵禄,又以聞其言處其世爲污辱,至於溺餓而死,此其於樂道以忘生者益爲難,世俗之情所不信也。數子皆聖賢,則於死生之義固達矣。夫死有重於太山,有輕於鴻毛,而舜禹之讓,其流爲之、噲;殷武之事,其末爲聵、輒。聞無擇、隨、光、夷、齊之風者,於天下後世豈小補哉!則死非所愛也。而韓非乃云,湯恐天下以己爲貪,乃讓務光,恐光受之,乃使說光,湯欲傳惡聲於子,光遂投河。司馬遷亦不信有所謂隨、光者。韓非以知殺身,則其量湯與光宜若此。盖許由支父支伯不以天下易其生,使後世尊生而輕利也;無擇、隨、光、夷、齊之徒則棄生以礪天下,使後世忘生而重義也。爲仁則一而已矣。莊子方論至道以遺名利,則夷、齊、隨、光皆在所斥;及論讓王以悟危身殉物之俗,則皆在所貴。觀者知此,則言忘而意得矣。

疑獨註:孔、孟稱夷、齊爲聖人,以信於後世。莊子所載者,史臣之言,其意盖欲矯世俗殉物之弊,所言不能無過。此篇本㫖以起高尚遠退之風,使貪夫廉,懦夫立,然亦未能無弊。夷、齊之弊,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抗也。盖不得其時,則制行以矯世,亦有以使之然。若因時乗理,順物之自行,則無迹而無弊矣。

碧虚註:淳朴之世,祀神不祈福,事君不貪禄,與政爲政,與治爲治,從人欲也。江海爲百谷王,以其善下之。今乃自成、自高、自利,聖人所不與也。修文王之業,夷、齊辭孤竹而就有道,豈苟爵禄者哉!采薇西山,養志幽林,其禀性高潔也歟!

鬳齋云:祈喜,猶祈福。無求,猶無名。與政爲政,爲而無私。遽,猶汲。行貨,謂以利禄招天下之士。阻兵,行險。保威,立武。揚行,昭其名也。其並乎周,言我與周同乎斯世,是塗辱吾身也。不賴,不以爲資。言二子非欲高節厲行以爲亢,使富貴有可受之理,則亦受之,唯其於義不可,所以如此。天下闇,商亂也。周德衰,謂周方興而所爲又如此,惡其以知謀取天下也。

夷、齊棄君位,往觀於岐陽,盖慕周之德化,願爲聖人氓,共樂無爲之化而已。王使叔旦與盟,而誘以爵禄,豈二士之志哉?故舉神農之世,以證今日之非。祀不祈福,社臘郊禘,盡敬以報神,非有所覬望也,則治國無爲可知。與政爲政,無私於己;與治爲治,不擾亂之。不壞人以自成,不卑人以自高,不以遭時自利,則視人猶己,物得其平。今周見殷之亂而急於修政,幸彼之危而圖之。行貨、保威、悦衆、要利,無異推亂以易暴也。時闇德衰,興之並世,恐汙吾身,不若避之,北至首陽而甘餓死焉。夫餓死之及,身患也;節行之虧,心患也。心患推之,至於冒刑祀義,流毒無窮;身患終於一己,而有足以障頽波、興教化者。故民到于今稱之,而孔子許之以仁。二子亦求仁得仁而無怨也。○今天下闇,周德衰,陳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殷德衰。殷德衰,故周滅之也。

郭氏云:此篇本意以起高尚遠退之風。被其風者,雖貪冒之人,乗天衢,入紫庭,時猶慨然中路而歎,況其凡乎?故夷許之徒,足以當稷契,對伊吕矣。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,雖不俱爲聖佐,不猶高於蒙埃塵者乎?其事雖難爲,然其風少弊,故可貴也。曰:夷、許之弊安在?曰:許由之弊,使人飾讓以求進,遂至乎之、噲也。伯夷之弊,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,而莫之敢抗也。伊吕之弊,使天下貪冒之雄敢行篡逆。唯聖人無迹,故無弊也。若以伊吕爲聖人之迹,則夷齊亦聖人之迹也。若以夷齊非聖人之迹,則伊吕之事亦非聖矣。聖人因物之自行,故無迹。然則所謂聖者,我本無迹,故物得其迹。迹得而强名聖,則聖者無迹之名也。

陸德明云:或謂讓王其意多重生,而卞隨、務光二三子自投于水,何也?曰:莊子之興,存乎反本,反本之由,先於去榮。是以明讓王之高風,標傲世之逸志,在不降以礪俗,無厚身以求生。雖時有重生之辭,亦終歸棄榮之意,所以深祛塵務之弊也。其次者,被褐啜粥之士,而全道高尚,超俗自逸,寧投身於清泠,終不屈於世累也。

劉槩云:於不得已而已者,無所不拒;於得已而不已者,無所不取。無所不拒近狷,無所不取近狂。聖人得中道而與之,則二者皆在所廢;其不得中道而與之,則二者皆在裁之之域矣。夫狂狷者,固中道之弊,而後世狂者,非特進取也,至於貪生愛利,顚㝠於嗜欲之地;狷者非獨有所不爲,至於洗耳投淵,以惡堯舜之名,此又狂狷之弊也。莊子謂讓之爲名,處夫授受之間而宜不失者也。王者域中之大,於王而能讓,事物何有哉?故聖人不得已而臨蒞天下,如王子搜者,盖可見矣。聖人至於外無物,則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?至於内無我,則爲天下所歸,亦安得而辭?如此,則堯舜之禪,湯武之伐,伊尹之相湯,伯夷之避紂,或足履堯門,與夫身居畎畝者無殊致矣。

褚氏統論本篇載讓王高節:自堯、舜、許由、善卷至於王子搜,皆重道尊生,不以富貴累其心,視天下如弊屣者也。子華、顔闔、曾、顔、公子牟之徒,葆眞守約,不以利禄易其操,視富貴如浮雲者也。其間魏牟校諸聖賢若不足,然以國之公子,能舍王位之尊,就巖穴之隱,亦良難矣。故其長風餘波之所被,實啓有國有位者重道尊生之心,清靜無爲之教所以立,玄聖素王之業所以著也。世之忘己殉物者,小臨利害,一毫必爭,在王位而能讓,可謂天下之盛舉矣。夫懷道抱德而爲人之所寄託者,或不願有國,去而入山海有之,何無擇、隨、光之徒,遽至自沉而喪不貲之軀耶?盖士不得中道,而狷介特立者不能無弊,是以貪甚者求之無厭,必至於篡逆;讓甚者避之無所,必至自沉而後已。此非特明其不受,又見其不受之極,以暴白於後世,亦慕名之過。唯聖人中庸無弊,讓受合宜,隱顯隨時,從容中道,堯、舜之事是也。伯夷、叔齊讓國而逃于首陽,食薇蕨而終,則非故爲矯亢要名後世者比,實以世闇德衰,不容並立,志在出塵高舉,抱道獨全,雖死奚恤?若夫爲君而讓則其迹顯,未爲君而避則其迹隱。退讓之志本同,惟其時而已矣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四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2685 / 3029
第 2685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