盜跖第二
盜跖第二
無足問於知和曰: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。彼富則人歸之,歸則下之,下則貴之。見下貴者,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。今子獨無意焉,知不足耶,意知而力不能行邪,故推正不忘邪?知和曰:今夫此人以爲與己同時而生,同鄉而處者,以爲絶俗過世之士焉;是專無主正,所以覽古今之時,是非之分也,與俗化。世去至重,棄至尊,以爲其所爲也。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,不亦遠乎!慘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監於體;怵惕之恐,忻懽之喜,不監於心。知爲爲而不知所以爲,是以貴爲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於患也。無足曰:夫富之於人,無所不利,窮美究勢,至人所不得逮,賢人所不能及。俠人之勇力以爲威强,秉人之知謀以爲明察,因人之德以爲賢良,非享國而嚴若君父。且夫聲色、滋味、權勢之於人,心不待學而樂之,體不待象而安之。夫欲惡避就,固不待師,此人之性也。天下雖非我,孰能辭之?知和曰:知者之爲,故動以百姓,不違其度,是以足而不爭;無以爲,故不求。不足,故求之,爭四處而不自以爲貪;有餘,故辭之,棄天下而不自以爲廉。廉貪之實,非以迫外也,反監之度。勢爲天子,而不以貴驕人;富有天下,而不以財戲人。計其患,慮其反,以爲害於性,故辭而不受,非以要名譽也。堯舜爲帝而雍,非仁天下也,不以美害生;善卷、許由得帝而不受,非虚辭讓也,不以事害己。此皆就其利,辭其害,而天下稱賢焉,則可以有之,彼非以興名譽也。無足曰:必持其名,苦體絶甘,約養以持生,則亦乆病長阨而不死者也。知和曰:平爲福,有餘爲害者,物莫不然,而財其甚者也。今富人,耳營鐘鼓管籥之聲,口嗛芻豢醪醴之味,以感其意,遺忘其業,可謂亂矣;侅溺於馮氣,若負重行而上也,可謂苦矣;貪財而取慰,貪權而取竭,靜居則溺,體澤則馮,可謂疾矣;爲欲富就利,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,且馮而不舍,可謂辱矣;財積而無用,服膺而不舍,滿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謂憂矣;内則疑刦請之賊,外則畏寇盜之害,内周樓疏,外不敢獨行,可謂畏矣。此六者,天下之至害也,皆遺忘而不知察,及其患至,求盡性竭財,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。故觀之名則不見,求之利則不得,繚意絶體而爭此,不亦惑乎!
郭註:此章言知足者常足。
吕註:無足以富爲見下貴,是爲安體樂意之道。知和以爲富者同生同鄉,而世輒下貴之,則其中無主可知,是與俗化。於世棄其至重至尊者,以爲世俗之所爲,失其性命之情,謂之安體樂意,亦疏矣。慘怚恬愉不監於體,怵惕忻懽不監於心,則知爲爲而不知所以爲,向所謂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是也。雖至貴至富者,猶不免於患,況足於財者乎!無足以富爲是,謂人性皆然,孰能辭之!知和以爲不知足者不能讓畔,故爭四處而不以爲貪;知足以無以天下爲,故棄天下而不以爲廉。廉貪之實,反監之度而已。度,謂器之小大不同,謂人性皆然,不可也。侅溺於馮氣,言馮恃多資,其氣驕滿。體澤則馮,謂形體潤澤則恃而不知衛生,極言富之爲害如此。其終也,觀之名則不見,求之利則不得,人乃繚意絶體而爭之,此則向所謂和爲爲而不知所以爲也。夫孔子不能化盜跖,子張不能服苟得,苟得取直於無約,無足見屈於知和,則知善惡名利不足以相勝,唯道德足以勝之也。
疑獨註:無足貪而不知分,故謂人未有不欲興名就利者。人利其富,則歸之下之;爲人之所下,則貴可自養,其意乃樂。子何無意於此,智不足以致此,而力不能行耶?推正理而不忘,以遺貪求之心耶?知和對以今好利欲富之人,中無主正,不必自享富貴,但得與之同生同鄉,則以爲超世絶俗,是與俗共化於世,遂去至重之生,棄至尊之道,以爲人之所爲,而不能任天之自爲,去道不亦遠乎!夫人之情,感物而動,非體之所有,非心之所存。爲爲者,好爲;所以爲者,無爲而無不爲。唯人不知無爲,是以雖處富貴之極,而不免於患也。無足又言:富之勝人,窮天下之美,極天下之勢,聖賢所不能及,道德所不能勝,勇者助其威强,知者助其明察,因人之德以爲賢良,無位而嚴若君父,此富者之事也。若夫聲色、滋味、權勢,人之所同欲,不待學而能,此性之見於情者,天下之人孰能辭焉?知和又謂:智者之爲,動以百姓,不違其度。度者,心之法。是以足而無所爭,無爲而無求。今之不足者求四方,爭而得之,亦不自以爲貪;有餘,故雖得天下而辭之,亦不自以爲廉。貪廉之名,雖見於外,而實由於内,反照之心,足以知矣。不以貴驕人,所以長守貴;不以財戲人,所以長守富。見之於幾,計患慮反,恐傷其性,故辭而不受,非以要名譽,天下自以名譽歸之。堯舜之讓許由,善卷之不受,皆就利辭害,非興名譽,而名譽興焉,無足謂知和所尚。持守名譽,苦體絶甘,何異乆病長阸而不死者?知和曰:天下之物,以平爲福,有餘爲禍,財其甚者。今富者惑於外好,遣忘本業,侅塞於不正之氣,若負重升高,可謂苦矣。貪財權以慰心竭慮,靜居則沒溺於欲,體澤則馮陵有爲,求而不得,則疾生矣。積財若堵,馮而不舍,辱將至矣。古人積財聚粟,以備鄉閭饑荒疾患之用,所以濟衆而成德也。今富者多積而無用,求益而不止,憂積於内,無所不思;防患於外,無所不備。財爲天下至害也,皆遺忘而不察。及盜賊之患至,求盡其所有,則性命之情已竭,所積之財又單,欲反日之貧賤無事,不可得也。而乃繚繞其意以深思,决絶其體以禦患,豈不惑哉!
碧虚註:此章重解前二章。世之興名者,欲貴,就利者,欲富,二者安逸之道,誰無其意乎?或識暗不知,或知而力怠,推正理而不忘,謂委命而弗取,其於富貴也何有?世俗以與富貴者同時同鄉,猶誇以爲勝,而内有主者,不爲物遷,達古今者,不爲事動也。物莫重乎身,身莫重乎生,今乃同俗化世,去重棄尊,以爲其所爲,而論安體樂意之道,何縁近之?處貧賤則怵惕,居富貴則忻愉,是昩本而矜迹也。爲爲者,爲興名就利之爲,而不知富貴之自爲也。舍其自爲而欲興就者,知其不免矣。夫礨空之蟻,唯聚膻臭;蒙袂之士,恥近嗟來。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,又何藉乎因挾哉?縱肆者遇聲色則心樂,驕侈者處權勢則體安,此人之性也,孰不願之?動以百姓,非爲己也。不違其度,少私寡欲。爭四處者,謂征伐四方,志在安民,非利寳貨,故不爲貪。及其功成名遂,襌位有道,亦不自以爲廉也。王子搜逃乎丹穴,顔闔飯牛辭聘,此豈要名譽哉?舜以天下讓善卷,善卷耕而不顧,此豈興名譽哉?貪饕之人,以恬淡、為病、寂寞爲阸,而不知平易爲福,有餘爲害,唯財速禍,慘於他物,而世俗弗悟也。以恬淡寂寞之士,觀鍾鼓醪醴則喪亂道業,觀膏粱充溢則動多艱苦。觀權勢取慰者,溺爲身疾,觀攫金不顧者,甚於戮辱,而委積無厭,憂畏不釋,一旦禍至身傾,唯求所積之早盡耳。當此之時,眞性已竭,貨財已單,思放鷹犬於蔡上,聞鶴唳於華亭,詎可復得耶?
鬳齋云:此人,指富貴者。非有甚高難及之行,心無所主,失其正性而爲流俗所化,非他,是已覽察古今向背,以求自利而已。至重至尊者,天理皆棄而去之,獨爲其所謂求富貴之事,此豈安體樂意之道耶?爲其所爲,乃人爲;所以爲者,天理也。棄天理而弗循,雖天子猶不免患,況其下者乎?富貴之人,極其美好,盡其權勢,至人、賢士有所不及。使人、因人,皆言其力可役物,俗云財能通神之意。天下雖以我爲非,我亦安能辭避?此設爲貪者之言也。知者所爲,以百姓之同得於天者爲主,不敢違於法度。德足於己,則無所爭。爲不在人,求無所與。四處,四方也。貪廉之實,非務外也,求天理法度而監之,反身而慮之,不以美名害身。有天下而不與,賢名歸之而無愧,非求以興名譽也。此又把堯、舜、許由都做好說。無足謂必欲求名而不求富貴,則徒苦其身,身雖存而如疾阸不死耳。平爲福至財其甚者數句,極妙!嗛,謂塞滿其口。侅溺,不自在。馮氣,怒而氣不通。慰,猶足。取竭,事做盡也。雖靜居亦没於嗜欲,體肥澤而有驕滿之意。積財如堵,戀而不舍,戚戚焦焦,滿於胸中。藏於内者恐人刦取,運於外者恐遭寇盜,可謂憂且畏矣。及其患至,雖欲求全其生,去其財,如貧居一日之無事,不可得也。盡性即全生。竭財,盡去其貨。單,獨也。繚意絶體,謂纏縛其身心。
無足躭於利,故以富者安體樂意之事爲言,人而得富,以處世養身,無所不利也。知和躭於名,故動不違度,足而不求,計患慮反,知利之不足恃而賈患速禍也,故辭而不受,非以要譽也,譽自歸之耳。無足又譏其持名苦體,無異病阸而偷生。知和告以平爲福,有餘爲害,通天下之至論。無足亦爲之心服矣。此後至篇終,備言富者之所爲,其心術機謀,不逃乎達人之鑑,然皆無益於身,終不免爲大盜,積守而已。及其患至,知非已晩。石崇臨東巿,歎曰奴輩利吾財是也。南華述此,聞之者足以戒云。侅音該,奇侅非常。馮音憑,憤畜不通也。醮,同焦。樓疏,窗牖。繚繞其意,謂深思。决絶其體,謂忘生也。
劉槩云:天下無是非,是非生於人之情;天下有是非,是非泯於人之性。是之德爲吉,非之德爲凶。易曰:吉凶者,正勝者也。夫不能會於正以均忘,而紛紛於有為之域,物物自貴而相賤,孰能定之?故雖孔跖之分,而相謂爲盜矣。莊子非不知尊孔子而賤盜跖也,以世人不悟均忘之理,相勝以知,相誇以能。若復徇情而尊之,則是非愈彰,性命之情愈爛漫矣。故借天下之所共非者,而述其自是之情,則雖聖人亦不能以辯勝,故篇末以子張之言爲未當,而以知和之論終焉。
褚氏統論:按盜跖所言,强辯飾非,抑人揚己至矣,卒使聖賢通論亦爲之屈,此天下暴惡之尤者也。或者議其訾聖不典,出於後人附會,理盖不然。夫孔子之仁,盜跖之暴,固不待辯而明,設爲是論者,盖欲彰夫子聖道之至,容德之大也。然則夫子之所以聖,又豈跖所能知?以行察行,以心灼心,宜其立論若是,此姑道跖之知夫子者耳。夫子之聖,使跖盡得而知,則跖非跖矣。故夫子雖受抑而名愈尊,跖雖自揚而惡愈著,則天下之公是非未嘗泯也。據辭演義,諸解班班,無以相出。竊詳言外微㫖,盖有所寓,而讀者罔究,例以訾聖爲疵,使至理未伸於千載之下,輒爲之辯正云。經意本以譏當時國君卿相恃富貴,擅生殺,而不可以理化,使孔子復生,亦不免其侮辱,故比以盜跖,而以孔子自喻。次設子張問滿苟得,滿而務苟得,故所答亦無異乎跖。此皆以辯勝人,不悟夫喪眞背理而遠乎道也。繼以無足問知和,志在興名就利,以安體樂意爲先,是亦苟得之徒,故知和告以富者貴其積而能散,惠衆周物,貧人倚之以爲命,而免轉徙塡壑之憂。昔陶朱公善理産業,致富則散之鄉鄰,凡三散而三徙,又避其爲善之名也。今富者溺於聲色嗜好而求益不止,多積若堵而憂畏滿懷,利愈重而害愈深,郿塢、金谷之覆轍可鑑,反不若耕鑿自給者可以養生盡年而無累也。凡此皆所以痛鍼世俗之膏肓,密顯聖賢之教思。學者信能遺其迹而究其所以言,融名利之私心,歸道德之大本,無爲清靜之化,足以仁壽八荒,豈止康濟一身而已。於此足以見南華衛道弘化,救時憫俗之心,與孔、孟無殊轍矣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