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御寇第二

列御寇第二

莊子曰:知道易,勿言難。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也;知而言之,所以之人也。古之人,天而不人。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,單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。聖人以必不必,故無兵;衆人以不必必之,故多兵。順於兵,故行有求。兵,恃之則亡。小夫之知,不離苞苴竿牘,敝精神乎蹇淺,而欲兼濟導物,太一形虚。若是者,迷惑于宇宙,形累不知太初。彼至人者,歸精神乎無始,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鄉。水流乎無形,發泄乎太清。悲哉乎!汝爲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!

郭註:知雖落天地,未嘗開言以引物,應其至分而已。事在於適,無貴遠功。理雖必然,猶不必之,斯至順矣,兵其安有!理雖未必,抑而必之,各必所見,則乖逆生。物各順性則足,足則無求矣。不得已而用之,以恬淡爲上者,未之亡也。苞苴以遺,竿牘以問,小知所徇也。昏於小務,所得者淺,而欲兼濟導物,經虚涉遠,志大神敝,形爲之累,則迷而失致。是以至人泊然無爲,任其天行。知則所得者細,必任性大寧而後爲至也。

吕註:之天之人之分,此無爲謂,所以云狂屈似之,知與黄帝終不近也。龍之爲物,其變化有似乎聖知,屠則絶棄之謂,單千金之家,空其所有也。無所用其巧,則亦無所事於絶棄矣,此之天之全者也。兵莫憯乎志,鏌鋣爲下。聖人之才,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則可必也。然而未嘗必,歸之天而已。以必不必則不爲不得志之所傷,故無兵;衆人反此,故多兵。順於兵而行有求,有恃之而亡者矣。小夫之知,不離問遺之間,則是敝精神乎蹇淺,而欲兼濟導物,太一形虚,非其任也。此所以迷惑於宇宙,形累不知太初,則不能太一形虚矣。唯聖人歸精神乎無始,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鄉,至其動也,水流乎無形,發泄乎太清,乃所以兼濟導物,太一形虚者也。夫心之爲物,莫知其鄉,亦大矣,而其知不離乎苞苴竿牘之間,此其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,爲可悲也。

疑獨註:聖人非有意於言,不得已而應物。孔孟之心一而言不同者,以此。楊子在可以不言之時而以言爲悦,意之所歸,亦無異於孔孟,其相去一間者,在言與不言之間耳。故曰:知道易,勿言難。道勝於物,乃能不言,此以言與不言分天人,其實未嘗相離也。世俗人爲之欲熾,故用以矯之。屠龍者,士之妙技,然而無所施用。言莊子之學,窮理盡性以至於命,不務無益之功,故術不可不謹也。順者,命;必者,義。聖人於義有可必之勢而處之以順,盖有命也,故無兵。衆人於義無可必之勢,又不知命而行之以必,故多兵。孟子曰: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。此以必不必也。語曰:言必信,行必果,硜硜然小人哉!此以不必必之也。兵非在外,喜怒交戰於胸中者是也。然喜怒亦人所不能免,順而行之,有求可得;恃而用之,則亡,不可不節也。苞苴,香草以行祀禮。竿牘,書簡以通誠意。皆世俗小夫所爲,徒敝精神於蹇淺,非兼濟導物,求合於太一形虚之道也。如此者,迷惑於宇宙,形累不知太初。太一,數之始;太初,氣之始。於形虚言太一,於形累言太初。虚不可無數,累嫌於不虚故也。無始,未有始之先。無何有,太虚也。於藏爲腎,主精。衆人役精神於事物,坐馳於嗜欲之境;至人藏精神於無始,甘瞑於何有之鄉。衆人之水流乎有形,故易竭。人之水流乎無形,故無窮。發泄乎太清,無所不之也。而小夫不知大寧之道,亦可悲夫!

碧虚註:心有是非而默然,天也。心有惻隱而形言,人也。天而不人,則常存内照,孰可欺哉!志汗漫者,所學虚大;技崛奇者,其益支離。龍者,變化之物,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,不可的視,又惡可得而屠?設爲此大言耳。至於技成而無所用其巧,則深有㫖云:外物不可必,故至人僓然任之,以免恚忤。强欲必之,則有抉眼藏血之禍,可不謹歟!

桑子曰:懷恚未發,兵也。豈止鋒鏑之慘而已!敝精神乎蹇淺,小有所志,大有所亡也。迷惑宇宙,不知大初者,所謂目察秋毫而不睹泰華,耳調絲竹而不聞雷霆也。精神乎無始,則匿其聰明;甘瞑於無何有,則抱其虚曠。故能知行乎寥廓,施用於寂寞。今汝乃縁標末而喪大本,是可悲也。

鬳齋云:勿言難,謂難於忘言。知道而忘言,則離人絶迹,與天爲徒矣。竭家資以學屠龍,學成而無所用,莊子自喻其道大而未有所施也。聖人以必不必即知其所不知,衆人以不可必之事爲可必,故多爭競。兵,爭之大者,若順其爭心,則行於世者皆有求敵之意,以爭自恃,亡身而已。饋遺書問,皆蹇淺之事,而欲兼濟天下,輔導萬物,以合太一之始,無形之妙,豈可得耶!所以迷惑乎宇宙,爲形迹所累,而不知有太初自然之理。至人則歸精神於無物之始,而安處無爲之地。甘瞑善睡,以喻安處。水流,人見其有形,不知實出於無形,及其發泄而去,又歸於太清之虚無。世人不知事物之終始,亦猶水然。知在毫毛,所見者小。寧,即無爲自然之理,無所不包也。

知道而言,知之事也;知道忘言,聖之事也,聖則天矣。知者言道,猶足以弘教誨人,未爲深失也。世有淺學諛聞而矜衒自足者,口雖不言而形色已言,又何足以知古人契合天理之妙哉!屠龍,諸解多貶題,與經意不侔,唯吕註得其㫖。虚以無益名章,亦失之。今擬易名忘妙,併述管見云:人從學求道,猶入海求龍,然而見龍者少,見而能屠者又幾何人?盖以喻學道之難,而見道能忘爲尤難也。始於求龍而得見,則知吾身有無窮之變化;終於得龍而能屠,則明吾道有不形之至神。龍非尸居莫見,當求諸恍惚窅㝠之間;屠非刀刃所加,故超乎砉嚮肯綮之外。窮神極妙,豈桑林之舞所能形容哉!單千金之家,即是空諸所有,至於千日功成而無所用其巧,則一以神遇,能解俱忘,不知龍爲何物,屠者何人也。禪宗有云龍牙山中龍,一見便心息,即此初段工夫。竊詳屠龍四句,文絶奇而語甚簡,義與庖丁大章並驅。章末則猶存用,此則體㝠而用亦忘,所以爲至。聖人以必不必,有者亦無之;衆人以不必必,無者强欲有之也。兵,謂嗜欲交戰於中者,其有無亦在人而已。順於兵者,欲行有求之志,不悟恃之而至於亡。小知從事遺問以敝精神,是亦自兵也。何望乎志存兼濟以導天下之物,理窮太一以形天下之虚?太一,數之始,萬物自此離無入有,以形相禪,生生化化而不息者也。衆人迷惑乎宇宙,蓋以今之形累,而不知太初之本無。至人則歸精神於無始,即太初無何有之鄉是也。水爲五行之首,可見而不可執,有形而又無形,故形降則流潤乎萬物,氣騰則發泄乎太清,隨陰陽而運,成造化之功者,有在於是。世人則役知於細微,而不知有大寧之道,同天運而不息。寧即眞性之未動,此心之未萌,物感而應,即天一之生水,發泄乎太清之謂也。

宋人曹商爲宋王使秦,其往也,得車數乗,王悦之,益車百乗。反於宋,見莊子曰:夫處窮閭阨巷,困窘織屨,槁項黄馘者,商之所短也;一寤萬乗之主,而從車百乗,商之所長也。莊子曰:秦王有病召醫,破癰潰痤者,得車一乗;䑛痔者,得車五乗。所治愈下,得車愈多。子豈治其痔耶,何得車之多也?子行矣!

郭註:事下然後功高,功高然後禄重,故高遠恬淡者,遺榮也。

吕註:凡賤其身以干澤者,皆䑛痔之徒也。疑獨註:曹商得車而誇咤,莊子引醫痔爲喻,鄙之之甚也。

碧虚註:治愈下而得愈多,是以抱道者遺榮,貪利者忘辱也。

鬳齋云:痤亦癰類,醫愈下而賞愈厚,鄙其汙辱,不足貴也。

曹商以車自侈,南華以道自尊,車侈一時而遺臭無窮,道尊萬世而流芳不歇,人之趨向,可不謹耶!

魯哀公問顔闔曰:吾以仲尼爲貞幹,國其有瘳乎?曰:殆哉圾乎!仲尼方且飾羽而畫,從事華辭,以支爲㫖,忍性以視民,而不知不信,受乎心,宰乎神,夫何足以上民!彼宜汝與?予頤與?誤而可矣。今使民離實學僞,非所以視民也。爲後世慮,不若休之。難治也。施於人而不忘,非天布也。商賈不齒。雖以事齒之,神者弗齒。爲外刑者,金與木也;爲内刑者,動與過也。宵人之離外刑者,金木訊之;離内刑者,陰陽食之。夫免乎外内之刑者,唯眞人能之。

郭註:至人以民靜爲安,一爲貞幹,則遺跡萬世。飾競於仁義,雕畫其毛彩,百姓即危,至人亦無以爲安也。飾畫則非任眞,將令後世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横出也。後世人君慕仲尼之遐軌,忍性自矯偽以臨民,上下相習,不自知也。今以上民,則後世百姓非直外形從之,乃以心神受而用之,不復自得於體中也。彼,百姓。汝,哀公。各自有所宜,相效則失眞,此即今之見驗。效彼非所以養已,正不可也。此爲後世慮,明不謂當時治之則偽,故聖人不治。布而識之,則非芻狗萬物,商賈不齒,況士君子乎!要能施惠,於事不得不齒,以其不忘,故心神忽之,此百姓之大情也。金謂刀鋸斧鉞,木謂捶楚桎梏,靜而當則内外無刑,不由明坦之塗謂之宵人;動而過分則性氣傷於内,金木訊於外,自非眞人,未有能止其分者也。

吕註:以貞爲事之幹,天下之動,正夫一者也,唯忘心可以致一,致一所以爲貞幹。爲天下國家者,儻不知此,而徒欲任聖知以爲治,其弊必至於如所言也。夫道法自然,猶鵠之不日浴而白,有聖知爲之累,則是飾羽而畫也。羽者天質自然,畫者人爲之巧,猶從事華辭,以大爲小,名實殽亂,事不出乎自然,則皆强爲,忍性以視民,而不知不信。若然者,不能忘心而受乎心,不能體神而宰乎神,此所以爲民也,何足以上民哉!道之所以不可與人者,以其中無主而不正也。則彼仲尼能宜汝與?抑予自頤養與?唯絶學而心養者,乃所以致一也。欲以聖人爲貞幹,誤而可矣,非所以爲正;離實學偽,非所以視民。若雲行雨施,則何不忘之有?商賈不與士齒,古禮也。以事齒之,禮之變也。神者不齒,人之性也。貴義而賤利,禮實出於人之性。至於好利而忘義者,失其本心故也。金與木,刑人之體;動與過,刑人之心。寂然不動者,心之正;動無非邪也。有爲而欲當,則縁於不得已,否則皆過而已。楊子云:晝人之過少,夜人之過多。宵即夜之謂。爲道未至乎光大而不免内外刑者,猶爲宵人耳。唯眞人寂然而爲縁於不得已,内外之刑安能累哉!

疑獨註:哀公知仲尼之粗,故欲用以爲貞幹。衆事之動歸乎貞,猶衆枝之生附乎幹也。顔闔謂使仲尼治國,非唯不治,適足以危國。方且修飾羽儀,盛其文彩,從事華辭,則不務實,以支爲指,則喪其本性。有所欲忍而制之,言其非眞,以此視民,而不知民之不信己。使後世之治天下者見其迹,則以心受之,以神宰之,而不能外形骸以順性命,何足以爲民上哉!且民與哀公各有性命之宜,又豈必效汝與?若欲效彼,予非所以養也。欲以仲尼爲貞幹,以誤言之則可,正言之不可也。離實學偽,非所以視民,恐後世殉迹成弊,不若任其自然。布如泉布,用有輕重,施人而不忘,此人布也。天布,則施者不見其物,受者不知其恩;人布,則施而務報,商賈猶不齒之,雖以事齒之,神者弗齒,事與道殊也。金與木,害人四肢;動與過,害人五藏。宵人,即小人之暗昧者,故不逃内外之刑。始於陰陽之患,不能反,則金木及之,唯眞人乃能免此。

碧虚註:繪畫羽毛以爲飾,支蔓華辭以爲文,刻意臨民,故俗多偽。受事以勞其心,宰物以役其神,己將自病,何暇治民哉!汝與、頤與,並音黨與之與。予從推與音。彼,指仲尼。汝,爾衆也。言仲尼之德,宜衆黨與,推予養衆,誤試用之,未知可否。離實學偽,不若己之施政而欲民不忘其德,非無心也。負販之徒,尚有不望報者,況士君子乎!惠有報,俗情所稱;無惠無報,神理所尚。惠責報,刑害生焉。外刑金木,内刑動過,顯明幽暗,俱不可逃。是以作法者,冰炭戰於内;犯令者,斧鉞戮於外。上下俱失其和,何望乎平治哉!

鬳齋云:貞幹,猶云賢輔貞固足以幹事也。既畫彩色,又飾以羽毛,言文藻之甚。以支爲指,不知本也。忍性矯激,臨民之上以示之,自不知其不眞實也。受乎心者,心著乎此,故神識以此爲主宰,何足以長民?宜,猶益。頤,養也。汝若以彼爲賢而養之,無益於汝,誤汝則有之,不如其已。民可以不治治之,有心於治,則難治矣。施政而不忘,即有心於治,譬商賈之人,爲士者不屑與之齒,因事偶相聚會,其神亦不樂之。彼有爲之人,故有道者不屑與之俱也。訊,鞫問。食,猶日食之食,病之也。人身之舉動過失與刑戮同,唯眞人免此。

哀公欲以仲尼爲佐,覬其國政有瘳,是病而求醫也。求之切者望必重,故問諸顔闔以印其心。闔遂歷陳時賢之弊,尚之無益,徒使殉迹生姦,民愈難治。仲尼,時賢之著者,借以立論。飾以羽毛,加之彩畫,喻從事浮華之辭,支離而不究本源,矯揉其性以示民,而不知其不信己而生姦以應之也。物至則以心受之,心受物則神主之,内不虚而外紛擾,與民同耳,何足以上民?闔又反問:彼仲尼果有益汝與?汝能自頤養其民與?誤,應是悟,汝當於此省悟可也。如上所言,皆使人離實學偽,非所以示勸於世,不若勿爲之愈。民之難治,以其知多,實由爲民上者有以啓之。若此所爲,猶商賈之不可與士齒,雖一時以事齒之,如社祭鄉飲之類,其神亦不屑與之俱,言其趨向不同,賢不肖所以分也。彼學偽之宵人,宜其莫逃内外之刑矣。宵人謂㝠行而無知見,雖處白日,猶長夜也。動謂心念始差,過則見諸行事,過形而不可掩,所以金木訊之,陰陽食之。食猶寇也。眞人體純素而無爲,何内外刑之能及?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一百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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