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御寇第四
列御寇第四
人有見宋王者,錫車十乘,以其十乘驕穉莊子。莊子曰: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,其子没於淵,得千金之珠。其父謂子曰:取石來鍜之!夫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淵,驪龍頷下;子能得珠者,必遭其睡也;使驪龍而寤,子尚奚微之有哉!今宋國之深,非直九重之淵也;宋王之猛,非直驪龍也;子能得車者,必遭其睡也;使宋王而寤,子爲韰粉夫!或聘於莊子,莊子應其使曰:子不見夫犧牛乎?衣以文繡,食以芻菽;及其牽而入於太廟,雖欲爲孤犢,其可得乎!
郭註:取富貴者,必順乎民望,若挾奇說,乘天衢,以攖人主之心者,明君之所不受也。故如有所譽,必有所試,於斯民不違,僉曰舉之,以合萬夫之望者,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。樂生者畏犧而辭聘,髑髏聞生而矉蹙,死生情異,各自當也。
吕註:世之冒險探嘗以徼寵名,幸而不寤者,皆探珠之類也。此乃至人之所危而哀之,彼用以驕穉人,不亦謬乎!莊子入於不死不生,嘗以死爲南面王樂,則太廟犧牲非所畏也。而俗方危身傷生以蹈利,故其制行如此。
疑獨註:緯蕭易食,業之至賤。一旦子没淵得千金之珠,必遭驪龍之睡也。使驪龍而寤,子之身安有哉?今子得宋王之車,何以異此!又引太廟犧牲答聘使,不以利禄累其生也。
碧虚註:業緯蕭而獲珠,何異不田而鶉生?幸遭其睡,亦險矣。夫誇十乘而忘韰粉之禍,却聘使而慕孤犢之生,其賢愚之操可見矣。
鬳齋云:驕穉者,驕矜而孩視人。緯蕭,織蘆爲箔。得珠遇龍睡,喻人之取富貴,皆危道也。使其君覺悟,禍必不輕,奚微之有?殘食無餘也。太廟犧牲一段,與龜曳尾於塗中意同。
緯蕭,一本作葦蕭,言採薪以給食。碧虚本從之。其子没淵,泅戲得珠,非所望也,故亦不識爲奇。而驪龍之睡寤,曾弗介意,父欲取石鍜試,則有心矣。且謂驪龍若寤,將有粉身之禍,幸一生於萬死,淵其可復入哉!此喻奪人所欲者禍必重,縱瞰彼無心而得之,僥倖不可再也。奚微之有,或疑微下逸軀字,理蓋不然。此四字正是奇筆,鬳齋說爲當。犧牛之喻,明不待釋。
莊子將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莊子曰:吾以天地爲棺槨,日月爲連璧,星辰爲珠璣,萬物爲齎送。吾葬具豈不備邪?何以加此!弟子曰: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。莊子曰:在上爲烏鳶食,在下爲螻蟻食,奪彼與此,何其偏也!以不平平,其平也不平;以不徴徴,其徴也不徴。明者唯爲之使,神者徴之。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,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,其功外也,不亦悲乎!
郭註:以一家之平平萬物,不若任萬物之自平。不因萬物之自應,而欲以其所見應之,必不合矣。夫役其所見,受役多矣,安能使物哉!惟任神然後能至順,故無往不應也。明之所及,不過於形骸,至順則無遠近幽深,皆各自得。用發於彼而功藏於物。若恃其所見,執其自是,雖欲入人,其功外也。
吕註:得天地萬物之所一而同焉以爲體,則其生也,備物以將形;其死也,以之爲齎送,非虚言也。彼患烏鳶螻蟻之食,則不免予奪之偏,唯無心則無所予奪。于以平之,則平之至;于以徵之,則徵之至。苟有心則不無取舍,失其常心,是爲至不徵,至不平也。欲以平之,則其平也不平;欲以徵之,則其徵也不徵。猶之水也,莫動則平,大匠取法。唯其平也,故以平之則平;唯其徴也,故以徵之則徵。凡今知所以予奪者,明而已,其不知者,乃所以爲神也。明者唯爲之使而神則徵之,此明之所以不勝神也。而愚者莫知所謂神,獨恃其所見以入於人,則用功於外,安能反其性命之情哉!
疑獨註:先王制爲葬禮,棺槨衣衾以掩其形,以盡人子之心而已,非不知其神魂歸天,精魄反土,形如蟬蜕,遄化異物也。爲人子者有所不忍,先王因人心所有而節文之。莊子非不知古人制禮之意,而自處如此者,盖當時禮文過侈,務厚葬以相勝,不獨盡其心而已,故高言以矯之,欲其反本復朴也。以天地爲棺槨,亦有以見其已至於命,則凡在命之下有形有象者,皆爲己所役,故萬物備於我而無求也。至人之處己者如此。若夫處人,則有先王之禮在,且形骸之委於地上與地下,皆不免爲物所食,奪彼予此,不免於偏。聖人存神不存形者,以此夫!平平者不平,徵徴者不徵。以不平平天下,則天下自平,非有心於平之也。以不徵徵天下,則天下自徵,非有心於徵之也。天下有平,則有不平;平出於不平,則無不平矣。萬物有徵,則有不徴;徵出於不徴,則無不徵矣。唯平與徴,神者主之,則明者爲之役。神者,天道;明者,人道。故明不勝神也。世之愚者,恃其所見,由明以入於人而滅其天,用功於外而不知有内,可不悲哉!
碧虚註:璧玉珠璣,富者用以飾棺,今以日月星辰爲之,豈不備耶?任烏鳶、螻蟻爲兩平,奪彼予此爲不平。以偏見平萬物,萬物何由而平?以偏見應群動,群動何由而應?分别爲明,明者受役,神則㝠漠虚通,物無不應,分别有盡,㝠漠無窮,是爲明不勝神也。而世之愚者,恃己所見,探彼隱情,奪爲我有,用功於外而不知反,至人所以興歎也。
鬳齋註:此章譏當時厚葬之弊。奪烏鳶而予螻蟻,見之偏也。萬物之理本平,我以不平之心而欲平之,則其平者亦不平矣。物理一一可驗,我以不驗之心驗之,則其可驗者亦不驗矣。本莫之爲而以爲或之使,是以無心爲有心也。明者之自累每如此。至於神,則聽其自應而已。明不勝神,言有心不能勝無爲,而愚者恃其私見,入於人爲,求功於外,可悲也夫!
古者因山爲墳,不封不樹,上無通臭,下不及泉,務藏形而已。則棺衾之朴素,葬具之簡約可知。後世習尚浮侈,璧玉珠璣,生前受用已爲過矣。用之以飾棺,則明器之繁夥,塋隧之雄廣,固不待言。盖由據尊恃貴,厚享於前,則送終之禮勢不容薄。歷觀古之侈葬,如虎丘、驪山者,自以爲固可千萬年,終不免爲大盜積耳。今南華弟子欲厚葬其師,是亦人心所當盡,然猶蹈俗習,故慨謂吾以天地爲棺槨。達哉斯言,古所未道。楊王孫裸葬之說,劉伯倫荷鍤之意,皆自此發。夫既委形于地,則烏鳶螻蟻何以自免?曰:吾之生也,盖本於無,而外蒸蚤蝨,内變蟯蚘,皆因我而有。及其死也,猶蜩甲蛇蜕,委之而往,神則無不之也,又何烏鳶螻蟻之足慮哉?明謂形之可見者,必藉形中不可見者主之,欲動而動,欲止而止,其中有信,即此所謂徵也。不平者形,形有貧富壽夭之殊,神之在人則一。以神觀物,無有不平,以形觀物則不平矣。徵者扣之而應,感之則通。若以不信視物,物亦不信之矣。形本無徵,取徵於神,以外求徴於内,内重而外輕也。若以内求徽於外,則其徵也不徵,其徵也不徵,則其平也不平矣。明者爲使,動用有限,神者徵之,靜體無極,故曰明不勝神也。眞人立是論,非唯矯時俗厚葬之弊,抑使後世學者所重在内而不在外,所養在神而不在形,平徵之由己出,神明之暫相須也。信能造此,則與天地爲一,日星參光,棺槨而珠璧之,非過論也。
南華、沖虚二眞人,應期弘教,躋世清寧,遺訓流芳,千古蒙惠。二經㫖趣,互相發揮,盖不可以優劣論。然本經首載列子御風,猶有所待,而後篇引用不一。或議以漆園之才,縱横馳騁,自出瓌奇,何不可者,而乃必蹈沖虚之轍耶?愚嘗考其所以云:凡有德者必有言,言所以述行也,行同而言異者無之。造極玄談,古今一致,直言曲喻,正說反說,皆所以明道也。南華樂道前賢之善,舉其全章以寓己意者十有六。其㝠海章,列文甚略,莊子特詳焉。故每章歸結,則時見出藍之青,精彩倍越。莊子得列文而愈富,列文賴莊子而愈彰。前謂御風有待,猶以跡觀;後取立言微妙,則以心契。編末又以御寇名篇,明所舉之不隱,歸趣之合轍也。然而當篇所載,列文無幾,疑爲郭氏删易之始乎。饋漿之事,戒其出異感人,未幾而户外屨滿,不能使人無保也。次以緩、翟交爭,憤死化為楸栢,遁自然而之刑戮,造物者報其人之天也。知道不言,如天之運,知而言之,其機淺矣。是以屠龍技成,無所用巧,用巧不足以效於屠龍;甘䑛痔者得車愈多,不多不足以旌其䑛痔,皆所以警學徒而鍼時病也。至於賴貞幹以扶國,不若休之悟動過之刑心,當加謹只。九徵用而不肖得,三命至而恭慢分,八極三必之不常,一珠九殞而僅得,又以喻處世應物之多端,貪名逐利之召患也。儻能因其有形,反究夫未始有物,則人間世之累可免矣。舍犧牛而爲孤犢,亦在人篤信而力行之。篇末結以莊子死,示幻形不足戀,凡物必有終也。門人慮烏鳶之食,猶以世眼觀。唯至人忘形任化,無予奪之或偏,體神用明,顯平徵之不謬,此其所以離人入天,而登假乎道也歟!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一百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