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口義
內篇齊物論下

內篇齊物論下

內篇齊物論下

道惡乎隱而有眞僞?言惡乎隱而有是非?惡乎往而不存?言惡乎存而不可?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則莫若以明。物無非彼,物無非是。自彼則不見,自知則知之,故曰: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

道本無眞偽,不知道因何而隱晦,故有此眞偽;至言本無是非,不知因何而隱晦,故有此是非之論。惡乎往而不存者,謂大小精粗,是道無乎不在也。惡乎存而不可者,謂是是非非皆可也。小成,小見也,一偏之見也。因人之偏見,而後此道晦而不明。華者,自相誇詡以求名譽也。偏見之言自相誇詡,則至言隱矣。自是而後,始有儒墨相是非之論。人之所非,我以爲是;彼之所是,我以爲非,安得而一定?若欲一定是非,則須是歸之自然之天理方可。明者,天理也,故曰莫若以明。物無非彼者,言以我爲是,則以彼爲非也。物無非是者,言我以爲是,則人以爲非也。在彼之說,我則不爲之見察;在我知者,則自知之。物我不對立,則無是無非。因物我之對立,而後有是有非,故曰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。

彼是,方生之說也。雖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聖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

有彼有是,止與方生之說同。此是撰出一箇方生字來做譬喻。蓋生必有死,二者不可相離。若只說生而不說死,是見得一邊而已。雖然,汝雖見得一邊,據道理來,他自相離不得。如生則必有死,死則必有生。有箇可,便有箇不可;纔有箇不可,便有箇可,如何離得?既知其說之不可離,則不若因其所是而是之,因其所非而非之。古之聖人所以不用一偏之見,而照之以天理者,即因其是而已矣。前說因是因非,此又只言因是,省文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無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謂之道樞。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。是亦一無窮,非亦一無窮也。故曰:莫若以明。

若以是非而論,則它之說一是非也,我之說又一是非也,我與它又何以異?汝雖分爲人我,其實分不得,故曰: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無彼是乎哉?言彼與我皆無也。者,對也。若使彼之與我不對而立,混人已而一之,則爲道之樞要矣。環之中必虚,我得道之樞要,則方始如環中然。如環之中,則無終無始而無窮矣。是亦無窮,非亦無窮者,言聽其自然也。如此則爲自然之天理,故曰莫若以明。舉前一句以結此段也。

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馬喻馬之非馬,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。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。

指,手指也。以我之指爲指,則以人之指爲非,彼非指之人,又以我指爲非。若但以我而非彼,不若就他身上思量,他又非我。我對立,則是非不可定也。馬,博塞之籌也,禮記投壺篇下。馬有多寡,博者之相是非亦然。若以此理而喻之,則天職覆,地職載,亦皆可以一偏而相非矣。萬物之不同,飛者、走者、動者、植者,亦若籌馬之不同,亦可以一偏而相非矣。此蓋言世間無是非也。只縁有彼我則有是非,終不成天地亦可以彼我分乎?此皆譬物論之不可不齊也。

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,道行之而成,物謂之而然。惡乎然?然於然。惡乎不然?不然於不然。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

可者可之,不可者不可之,故曰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無精粗,行之即成,皆自然也。謂之而然,說底便是也。我何所然乎?因其然者而然之。我何所不然乎?因其不然者而不然之。物固有所然者,固,本來也,言物物身上本來自有一箇是底,故曰固有所然,固有所可。既有所然,有所可,則物物皆如是也,故曰:無物不然,無物不可。

故爲是舉莛與楹,厲與西施,恢恑憰怪,道通爲一。

莛,屋梁也。楹,屋柱也。梁横而柱直,厲惡而施美。恢大之與褊狹,詭變之與循常,譎詐之與平直,妖怪之與祥瑞,皆不同者也。道觀之,則横直者各當其用,美惡者各全其質,皆可通而爲一矣。言皆歸之造物也。

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毁也。凡物無成與毁,復通爲一。成毁,物之相戾者也。然無毁則無成,無成則無毁。譬如木之在山,伐而用之,毁也;以之作室,則爲成物矣。譬如用藥,㕮之,咀之分也,合而和之,可以成藥。有筋有角而後成弓。在弓則爲成,在筋角則爲毁。秦不亡則漢不興,漢雖成而秦則毁。以此觀之,初無成也,亦無毁也。故曰:復通爲一。

唯達者知通爲一,爲是不用而寓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;適得而幾矣。因是已,已而不知其然,謂之道。唯達道者知此理之爲一,則去其是者不用之,而寓諸庸之中,以常爲用,而隨用皆通,通則自得矣。故曰: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;適得而幾矣。幾,盡也。亦無他,不過因是而無是非之爭,如此而已。惟至於不知其然而循其自然,此則謂之道也。以下句已字粘上句已字,此是其筆端遊戲作文字處。

勞神明爲一,而不知其同也,謂之朝三。何謂朝三?曰:徂。公賦芧,曰:朝三而暮四。衆徂皆怒。曰:然則朝四而暮三。衆徂皆悦。名實未虧,而喜怒爲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,而休乎天均,是之謂兩行。

神明,猶精神也。勞苦精神,自爲一偏之說,强相是非而不知理本同者,謂之朝三。亦是做兩字設譬喻起,與方生一様文法。芧,山栗也,一名橡子,名三與四也。實通七數也。名實未嘗變,但移易朝暮,而衆徂喜怒隨之。此喻是非之名雖異,而理之實則同,但能因是,則世自無爭矣。洪野處云:勝於莊子如此譬喻,二書皆同,但把字數添减處看,便見列子勝不得莊子。和之以是非者,和其是非而歸之一也。天均者,均平而無彼此也。兩行者,隨其是非而使之並行也。
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惡乎至?有以爲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不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爲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其次以爲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虧也。之所以虧,愛之所以成,果且有成與虧乎哉?果且無成與虧乎哉?

未始有物者,太極之先也。古之人者,言古之知道者。自無物之始看起來,則天下之理極矣。其次爲有物,是無極而太極也。有物而有封,是太極分而爲兩儀也。兩儀雖分,覆載異職,各循其理,何嘗有所是非?是非起於人心之私。彰,露也。私心既露,則自然之道虧喪矣。道既虧,則有好有惡,在我則愛,而在物則惡,佛氏所謂愛河是也。虧其道而溺於愛,此自人心之私,然以造物觀之,何嘗有所成虧?故曰果且有成與虧乎哉?果且無成與虧乎哉?此言人世是非之爭,到了皆歸之空也。此一段固是自天地之初說來,然會此理者,眼前便是。如一念未起,便是未始有物之時。此念既起,便是有物。因此念而後有物我,便是有封。因物我而有好、惡、喜、怒、哀、樂,便是有是非。未能回思悉念未起之時,則但見胸次膠擾,便是道虧而愛成。及此念一過,依然無事,便見得何嘗有成有虧。莊子之言若迂闊,若能如此體認,則皆是切身受用之事。

有成與虧,故昭氏之鼓琴也;無成與虧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師曠之枝策也,惠子之據梧也,三子之知幾乎,皆其盛者也,故載之末年。唯其好之也,以異於彼;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彼。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堅白之昧終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,終身無成。是而可謂成乎?雖我亦成也;若是而不可謂成乎?物與我無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聖人之所圖也。爲是不用而寓諸庸,此之謂以明。

既說成虧之理,却以鼓琴喻之,最爲親切。且如有琴於此,用而鼓之,則一操之曲自有終始。此終始生於既鼓之後,若不鼓,則安有終始哉?如人一念若不起,則亦無有物我之同異也。昭,姓也,名文,古之善鼓琴者。師曠,樂師也。策,擊樂器之物也,今馬鞭亦曰策。左傳繞朝贈之以策,羊曇以策擊西州門,皆馬策也。枝,猶持也,持而擊曰枝。此二字想古語有之,師曠枝策,即言師曠擊樂器也。據梧,以梧爲几而凭之,故曰據梧。因上言鼓琴,遂引說二子,言三子之技皆精。幾,盡也,言其智於此,技極其盡也。精而有盛名於世,故曰皆其盛者也。載,事也。末年,晚年也,言從事於此,終其身也。子之好,自以爲異於天下之人,故曰唯其好之也,以異於彼。三子既自好之,又欲誇說於人,故曰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。我雖如此誇說,而所聽之人本自分曉,乃强欲以此曉之,故曰彼非所明而明之。如惠子之强辯,自愚也,而以終其身。堅白本公孫龍之事,莊子却以爲惠子,但借其分辯堅白之名耳,昧自愚也。上言三子,此但以惠子之辨爲結,亦是文法也。堅白,注家以爲堅石、白馬之辨,蓋曰堅則爲石,言石不必言堅;白則爲馬,言白不必言馬,亦猶黄馬、驪牛三也。史記蘇秦傳又曰:龍泉水淬刀劍時堅利,故有堅白之論。曰:黄所以爲堅,白所以爲利。齊辨之曰:白所以爲不堅,黄所以爲不利。二說雖殊,皆辨者之事爾。文既以鼓琴終其身,而昭文之子又傳文之緒業,亦終其身。綸,緒業也。上言惠子,下句又以昭文之子結,此是筆端鼓舞處。身無成者,言只它一人自會,教别人不得,故曰無成。凡天下之事,若只據其所能而可以爲了當,則我之現前所能者,謂之了當亦可也。若據此現前者未爲了當,則凡天下之人與我,皆不得謂之了當。成,猶言了當也。此兩句雖是結上三子之技,然其意甚廣。蓋所言三子之技,亦是譬喻物論是非,非專說三子也。滑疑,言不分不曉也。滑亂而可疑,似明而不明也。耀,明也。聖人之心,其所主者未嘗著迹,故其所見之處若有若無。圖,欲也,言聖人之所欲者如此也。所以去其是不用,而寓諸尋常之中,此之謂以明。自物無非彼以下至非一無窮也,既解以明二字;自以指喻指以下至適得而幾矣,又解因是二字。却直至此處,又以此之謂以明結之。文勢起伏,縱横變化,綱領自是分曉。僕嘗謂齊物論自首至尾,只是一片文字,子細看他下字血脉便見。

今且有言於此,不知其與是類乎?其與是不類乎?類與不類,相與爲類,則與彼無以異矣。

此段又自爲是不用一句中是字生來,故曰與是類乎?與是不類乎?此便是他下字血脉。前言言非吹也,到此换頭,又喝起今且有言於此一句,亦是他前後血脉。以其類者與其不類者,易地而看,則見類與不類皆相類矣。其意蓋曰把他做我看,把我做他看,則見我與他一般,故曰與彼無以異矣。此便是以指喻指,以馬喻馬之意。

雖然,請嘗言之。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;有有也者,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。俄而有無矣,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。今我則已有謂矣,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?其果無謂乎?

莊子之文,纔下雖然作一轉處,其語皆妙。其意蓋謂雖云無是無非,亦且說一說,故曰請嘗言之。始,太極也;未始有始,無極也。未始有夫未始有始,此無極之上又一層也。有,有物也,此有之生,必自無而始,故曰有無也者。無字之上,又有未始有無,即無極之上一層也。列子所謂有太質,有太素,有太初,亦是此意。當初本無箇有,不特無箇有,亦無箇無,忽然有箇無,則必是生出一箇有。如此推明其意,蓋謂其初本來無物,因有我而後有物我,因有物我而後有是非。大意不過如此,却恁地發明,果是高妙。據此處合曰俄而有有矣,今不曰俄而有有,而曰俄而有無,此皆其筆端入妙處。這箇無字雖是有了,果是唤作無得否?曰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。此箇無字雖未可知,然既唤作無字,便是有無之名矣,故曰今我則已有謂矣。然我雖有此言,謂即言也。然不知此言果可謂有邪?果可謂無邪?此與鷇音處同。

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,而太山爲小;莫壽乎殤子,而彭祖爲夭。天地與我並生,而萬物與我爲一。既已爲一矣,目得有言乎?既已謂之一矣,且得無言乎?一與言爲二,二與一爲三,自此以往,巧歷不能得,而況其凡乎?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,而況自有適有乎?無適焉,因是已。

此兩句雖是設喻,以眀是非有無之理,然此語極天下之至理,前乎莊子未有此言也,後乎莊子亦未有此言也,可謂千百年獨到之論。秋毫之末,至小也,而謂之莫大;太山至大也,而謂之爲小。其意蓋謂既名曰秋毫,纔大些箇,便不可以秋毫名之矣;太山纔小些箇,便不名爲太山矣。若以太山爲大,天地更大,故太山謂之小亦可。子爲名,則是極殤子之數矣,更多些箇,則不名殤子矣。彭祖雖曰至壽,比之天地,彭祖爲夭矣。此兩句細看得出,便是:若是而可謂成乎,雖我亦成也;若是而不可謂成乎,物與我無成也。若人會如此看,則大而天地,與我並生於太虚之間,天地亦不得爲大;而萬物又與我並生於天地之間,雖一草一木,一禽一蟲,亦與我相類。故曰天地與我並生,萬物與我爲一。說了箇一字,却就此一字粘起,曰:既爲一矣,旦得有言乎?意謂既是混然爲一,則和箇一字亦不當有,今既有一字矣,則安得謂之無乎?混然之一,與此名一之言,自是兩箇,故曰一與言爲二。既有此二矣,又有一與言爲二一句,則成三箇矣。自此三箇,但管生將去,自千而萬,自萬而兆,直至巧於曆者亦筭不盡,而況凡常人乎?若如此看得來,當初因箇無字引起,遂至於有,自有而一,自一而二,自二而三,已自如此言之不已,何況更自有而生有乎?以此而觀,則惟無適爲是。何以謂之無適?即因是而已。自箇是字說來,到這裏又結一結。

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爲是而有畛也。請言其畛:有左有右,有倫有羲,有分有辯,有競有爭,此之謂八德。

此段又自是字上生起。有封,即有彼我也。有常,有王也。至道至言,本無彼此,因人心之私有箇是字,故生出許多疆界。畛,疆界也。八德之名,只是物我對立之意,却鼓舞其又做出四句:左右彼此對立之名也。倫,理也;義,事宜也。纔有彼此對立,則說理說事,各有王意也。分,分析也;辨,辨别也。分辨皆同,但字有輕重,纔有主意,則各自分析辨别也。競爭亦一意,但競則甚於爭爾,既有分辨,則大者必競,小者必爭也。看此等文字,即就字義上略擺撥得伶俐,便自好。若道倫又如何,義又如何,分又如何,辨又如何,爭又如何,競又如何,便非莊子之意矣。且倫字、義字、分字、辨字、競字、爭字,本無其分别,如何名以人德!看得他文字破,不被他鼓舞處籠罩了,方是讀得莊子好。使莊子復生,亦必道還汝具一隻眼。

六合之外,聖人存而不論;六合之内,聖人論而不議;春秋經世先王之志,聖人議而不辯。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辯也者,有不辯也。曰:何也?聖人懷之,衆人辯之,以相示也。故曰:辯也者,有不見也。

上面既說了彼我是非,到這數句又别生箇說話來發眀此老胸中多少玲瓏,多少快活。六合之外,天地之外也,存而不論,即釋氏所謂四維上下不可思量也。六合之内,宇宙之間也。宇宙之間,合有許多道理,聖人何嘗不說,但不立此議,以强天下之知。春秋,史書之名也,此一句又是既有君臣上下,凡見於史册者,皆是先王經世之意,聖人豈容不立此議?而何嘗與世人爭較是非?蓋天下之理,惟其不言則爲至言,纔到分辯處,便是你胸中自見得不透徹也,故曰: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辨也者,有不辨也。到這裏又自發一箇何也之問。懷之者,退藏於密之意也。聖人於此卷而懷之,衆人於此則必辯而明之,以相誇示。纔有分辯,便是無見識處,故曰有不見也。

夫大道不稱,大辯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辯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園而幾向方矣。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謂天府。注焉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來,此之謂葆光。

對立者曰稱,謂之大道,則無對立者矣。言之中,自有至言,故曰大辯不言。無仁之迹,而後爲大仁。嗛,滿也,猴藏物曰嗛,以廉爲廉,則有自滿之意。國語曰:嗛嗛之德,不足就也,言其自小,即此嗛字。清畏人知,清畏人不知,皆不得爲大廉矣。不忮者,不見其用勇之迹也。既說此五句,下面又再解一轉。昭者,眀也,道不可以指名,昭然而指名,則非道矣,故曰不道。言而形諸辯,則是自有見不及處矣。常者,可見之迹也,有可見之迹,則非仁之大成矣。廉而至於有自潔之意,則不誠實矣。清,自潔意也。信,實也。勇而見於忮,則必喪其勇矣。園,圓也,言此以上五者,皆是箇圓物,謂其本混成也。稍有迹,則近於四方之物矣,謂其有圭角也。幾,近也。向字與於字同意。天下之眞知,必至於不知爲知而止,則爲知之至矣。知之知,便是不言之辯,便是不道之道。人有能知此,則可以見天理之所會矣,故曰此之謂天府。天府者,天理之所會也。理之所會,欲益之而不能益,故曰:注焉而不滿;欲損之而不能損,故曰:酌焉而不竭。至理之妙,無終無始,故曰:不知其所由來。葆光者,滑疑之耀也。葆,藏也,藏其光而不露,故曰葆光。

故昔者堯問於舜曰:我欲伐宗、膾、胥敖,南面而不釋然,其故何也?舜曰:夫三子者,猶存乎蓬艾之間。若不釋然,何哉?昔者十日並出,萬物皆照,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!

昔者上著一故字,便是因上文而引證也。宗膾胥敖之事無經見,亦寓言耳。不釋然者,不悦也。蓬艾之間,喻其物欲障蔽而不知有天地也。謂彼之三國,物欲自蔽,未能向化,而我纔有不悦之心,則物我亦對立矣。十日並出,亦見淮南子,此盖莊子寓言,淮南子又因之而粧撰也。言日於萬物無所不照,況我之德猶勝於日,而不能容此三子者乎?此意盖喻物我是非,聖人所以寘之不辯者,照之以天也。十日之說,即莫若以明之喻也。

齧缺問乎王倪曰: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曰:吾惡乎知之?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曰:吾惡乎知之?然則物無知邪?曰:吾惡乎知之!雖然,嘗試言之: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?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?

此段又自知止其所不知上生來,又自前頭是字上引來,所以一篇只是一片文字,齧缺同是之問,王倪不知之對,便即是知止其所不知。但如此撰造名字,鼓舞發揮,此所以爲莊子也。既曰吾惡乎知之,又曰雖然,嘗試言之,此皆轉换妙處。知之非不知,不知之非知,此兩句發得知止其所不知,又妙。其意蓋謂不知便是眞知也。

且吾嘗試問乎汝:民溼寢則腰疾偏死,鰌然乎哉?木處則惴慄恂懼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處?民食芻豢,麋鹿食薦,蝍蛆甘帶,鴟鴉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猨猵,狙以爲雌,麋與鹿交,鰌與魚游。毛嬙麗姬,人之所美也,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高飛,麋鹿見之决驟。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觀之,仁義之端,是非之塗,樊然殽亂,吾惡能知其辯!

且吾嘗試問乎汝者,又爲發端之語也。安乎水,猿猴安乎木,人豈能處此?既各安其所安,而皆不能安其所不安,則是三者所處皆非正也,豈得以人異乎猿鰌哉!芻,草木之食。豢肉,味之食也。薦,草也。帶,蛇也。麋鹿則食草,𧋋蚣則食蛇,鴟鴉則食鼠,人則食芻豢。所嗜好甘美皆不同,則四者之味孰爲正哉?猵狙,獦牂也,猵狙以猿爲雌。麋鹿,一類物也,鰌與魚非二物,即如此下語。此一段雌雄之喻,却就毛嬙麗姬發此三句,言人之悦好色者,其與禽魚何異!之視猿鹿,亦猶猿鹿之視我,然四者之於色,孰爲正乎?决,猛也。驟,走也。此三節皆爲是非物我之喻,故結之曰:自我觀之,仁義之分,是非之論,紛然而淆亂,亦猶處味色之不同,又安可得而辯!樊然,紛然也。殽,雜也。

齧缺曰:子不知利害,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王倪曰:至人神矣!大澤焚而不能熱,河漢沍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風振海而不能驚。若然者,乗云氣,騎日月,而遊乎四海之外,死生無變於己,而況利害之端乎!

王倪,即至人也。神矣者,言其妙萬物而無迹也。不熱、不寒、不驚,即遊心於無物之始也。死生之大且不爲之動心,而況利害是非乎!此一句却是朴實頭,結殺一句。

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:吾聞諸夫子,聖人不從事於務,不就利,不違害,不喜求,不縁道;無謂有謂,有謂無謂,而遊乎塵垢之外。夫子以爲孟浪之言,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爲奚若?長梧子曰:是黄帝之所聽瑩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

此因至人又發聖人之問,且就此貶剥聖門學者。務,事也。不從事,不以爲意也。有就有違,則是知有利害矣。利害不知,何就違之有?物之求我歸我也,亦不以爲喜。不縁道,無行道之迹也。無謂有謂,不言之言也。有謂無謂,言而不言也。孟浪,不著實也。子,指孔子也,言我以聖人之事語之夫子,其言有妙道,而夫子以爲不著實之言,吾子謂如何?吾子,即長梧子也。瑩,明也,言必黄帝聽此而後能明之。

且汝亦大早計,見卵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予嘗爲汝妄言之,汝以妄聽之,奚旁日月,挾宇宙,爲其脗合,置其滑湣,以隸相尊。衆人役役,聖人愚芚,參萬歳而一成純,萬物盡然,而以是相藴。

汝亦大早計者,謂汝之所言方如此,而早以爲妙道之行,是見少而自多之意。鷄未出卵而早求其呼更,挾彈而未得鴞,早求之以爲炙,此早計之喻也。時夜,度其時而呼更也。我試爲汝妄說,汝且妄聽之,看如何?妄,猶言未可把作十分眞實說,未可把作十分眞實聽也。奚,何如也,此一字奇!日月,附日月也;挾宇宙,宇宙在其懷内也。脗合者,言渾然相合而無縫罅也,言至理混然爲一也。滑,汩汩也;湣,昏昧也。人世汩汩湣湣,以隸而相尊者,皆置之而不言也。士尊大夫,大夫以士爲隸,大夫尊卿,卿又以大夫爲隸,推而上之,彼此皆隸也,而却自爲尊卑。衆人迷於世,故役役然。聖人以不知知之,則渾渾然猶愚芚也。愚芚,無知之貌也。參,合也,合萬歲而觀,止此一理,更無間雜,故曰一成純。萬物盡然者,言萬物各然其所然,人人皆有私意,所以天地之間,自古及今,積無限箇是字,故曰以是相藴。相藴者,猶言相積相壓也。予惡乎知悦生之非惑邪!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!麗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晋國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,及其至於王所,與王同匡牀,食芻豢,而後悔其泣也。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!夢飲酒者旦而哭泣。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方其夢也,不知其夢也。夢之中又占其夢焉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,而愚者自以爲覺,竊竊然知之。君乎,牧乎,固哉!丘也與汝,皆夢也;予謂汝夢,亦夢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爲弔詭。萬世之後,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

前面就因是上發到以是相藴處,却又把前頭死生無變乎已一句,就此發眀。喪,去鄉里也。弱喪者,弱年而去其鄉也。乆留他鄉而忘其故國,恐悦生而惡死者,亦似此也。麗姬,晋獻公之姬也,姬得於驪戎之國,故曰麗之姬。艾麗,戎地名。封人,守封疆之人也。始者去戎而來晋,故以爲悲。及其既貴,與王匡牀而食,而後以始之泣爲悔,以此爲死生之喻也。夢飲酒者,旦而哭泣;夢哭泣者,旦而田獵。此語占夢書多有之,夢覺之間,變幻如此。方其夢也,不知爲夢,又於夢中自占其夢,既覺而後乃知所夢所占皆夢也。此等處皆曲盡人情之妙。若此處見得到,則知衛玠之問、樂廣之答,皆未爲深逹,此亦學問中一大事。如樂廣之訴,則高宗夢傅說,孔子夢周公,果爲何如耶?大覺,見道者也,禪家所謂大悟也。君,貴也;牧圉,賤也。愚人處世,方在夢中,切切自分貴賤,豈非固蔽乎?竊竊然,小見之貌。某與汝所言皆在夢中。我今如此說,謂汝爲夢,亦夢中語耳。此意盖言人世皆是虚夢,但其文變化得奇特,弔至詭怪也。我爲此言,可謂至怪。然至怪之中,實存至妙之理,使萬世之後,苟有大聖人出,知我此等見解,與我猶旦暮之遇也。此亦後世有楊子雲,必知我之意。解,見解也。

既使我與若辯矣,若勝我,我不若勝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勝若,若不吾勝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與若不能相知也,則人固受其黮闇,吾誰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,既與若同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者正之,既同乎我矣,惡能正之?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異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,既同乎我與若矣,惡能正之?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

此一節又自以是相藴處生來,亦前所謂利害之端也。勝負不足爲是非,則是我與若辯者,彼此不能相知也。黮闇者,言其見之昏也。二人見既皆昏,則將使誰正之?論與彼同既不可,議論與我同又不可,若皆與我與彼不同亦不可,若皆與我與彼相同亦不可。我是一箇,若是一箇,此人又是一箇,則是三箇人皆不能相知,必須别待一箇來,故曰待彼也邪。此彼字便是造化矣,便是天倪矣。天倪,即前之天均也。

何謂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;然若果然也,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。化聲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窮年也。忘年忘義,振於無竟,故寓諸無竟。

倪,分也。天倪之所以和者,因是而已。是與不是,然與不然,皆兩存之,即前之兩行也。纔以爲是,纔以爲然,則又有箇不是不然起來,便有是非之爭也。聲,言也;化聲者,謂以言語相化服也;相待者,相對相敵也。以是非之爭,强將言語自相對敵,而求以化服之,何以因其所是而不相敵邪!故曰:若其不相待。此二字下得最奇特。若其,猶言何似也。不相待而尚同,則是和之以天倪,儘可游衍,儘可窮盡歲月,故曰:因之以曼衍,所以窮年也。因之,順之也;曼衍,游衍也;窮年,猶子美所謂瀟灑送日月也。能如此,則不特可以窮年,併與歲月忘之矣;非特忘歲月,併與義理忘之矣。年義既忘,則振動鼓舞於無物之境,此振字便是逍遥之意,既逍遥於無物之境,則終身皆寄寓於無物之境矣。

罔兩問景曰: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,何其無特操與?景曰: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惡識所以然!惡識所以不然!

此一段又自待字上生起來。罔兩,影邊之澹薄者。無特操者,言其無定度也。吾有待而然者,言影之動,所待者形也。我雖待形,而形又有所待者,是待造物也。形之爲形,亦猶蛇蚹蜩翼而已,我豈徒待彼邪?蜩蛇既化,而蚹翼猶存,是其蛻也,豈能自動耶?我既待形,形又有待,則惡知所以然與不然哉?此即是非待彼之喻也。

昔者莊周夢爲胡蝶,栩栩然蝴蝶也,自喻適志與!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爲蝴蝶與?蝴蝶之夢爲周與?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此之謂物化。

此一段又自前面說夢處生來。栩栩,蝶飛之貌。自喻者,自樂也。適志者,快意也。言夢中之爲蝴蝶,不勝快意,不復知有我矣,故曰不知周也。蘧蘧,僵直之貌。此形容既覺在牀之時。此等處皆是畫筆。在莊周則以夜來之爲胡蝶夢也,恐胡蝶在彼,又以我今者之覺爲夢,故曰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?胡蝶之夢爲周與?這箇夢覺須有箇分别處,故曰周與胡蝶必有分矣。此一句似結不結,却不說破,正要人就此參究,便是禪家做話頭相似。此之謂物化者,言此謂萬物變化之理也。

此篇立名主於齊物論,末後却撰出兩箇譬喻如此其文絶奇,其意又奥妙,人能悟此,則又何是非之可爭?即所謂死生無變於己,而況利害之端之意。首尾照應,若斷而復連,若相因而不相續,全是一片文字。筆勢如此起伏,讀得透徹,自有無窮之味。

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三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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