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口義
雜篇徐無鬼

雜篇徐無鬼

雜篇徐無鬼

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,武侯勞之曰:先生病矣!苦於山林之勞,故乃肯見於寡人。徐無鬼曰:我則勞於君,君有何勞於我!君將盈嗜欲,長好惡,則性命之情病矣!君將黜嗜欲,掔好惡,則耳目病矣!我將勞君,君有何勞於我!武侯超然不對。少焉,徐無鬼曰:嘗語君吾相狗也。下之質,執飽而止,是狸德也;中之質,若視日;上之質,若亡其一。

盈嗜欲,長好惡,則失其性命之理;去其嗜欲、好惡,則頓失耳目之常,皆病也。掔,音攀,引却也。狸德,言其資質與狸同,狗之下品者也。狸德字下得好。視日者,凝然上視而目不眴也。一,生之性也,其生也,如死狗然,故曰若亡其一,猶雞之似木雞也。此上品也。

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。吾相馬:直者中繩,曲者中鉤,方者中矩,圓者中規,是國馬也,而未若天下馬也。天下馬有成材,若卹若失,若喪其一。若是者,超軼絶塵,不知其所。武侯大悅而笑。

馬之中規矩繩墨,言其身件件合法,故借方圓曲直以言之,不必就馬身上泥而求之。成材者,言天成之材也。若卹若失,即悶然之意。喪其一,即亡其一也。不知其所,去而不知其所止也。此皆借喻之言,武侯悟其無心自然之意,故大悦而笑。

徐無鬼出,女商曰: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?所以說吾君者,横說之則以,從說之則以金版六弢,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,而吾君未嘗啓齒。今先生何以說吾君,使吾君悦若此乎?徐無鬼曰: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。女商曰:若是乎?曰: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?去國數日,見其所知而喜;去國旬月,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;及期年也,見似人者而喜矣。不亦去人滋乆,思人滋深乎?夫逃虛空者,藜藋柱乎鼪鼬之逕,踉位其空,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。又况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?久矣夫,莫以眞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!

金版六弢,即太公兵法也。此書藏於朝廷,故曰金版,猶曰金匱石室之書也。從横,反覆鋪說之意也,不可泥爲横,六弢從也。奉事,從王事也。六弢之說見之行事,皆有效驗,故曰奉事而大有功。齒,笑也。流人,去國流落之人也。所知,舊知識也;所嘗見,僅識面也。似人者,似其鄉人也。山間之蹊曰鼪鼬之逕。柱,塞也。踉,音郎,類篇云:欲行貌也。位,居也,止也,言其困倦欲行,而又止伏於谷中也,空谷也。聞足音而喜,但是人則喜之矣,不必其知識鄉人也。此意乎,言武侯本然之眞,離失已乆,略聞此語,如逃空谷而聞足音,所以喜也,禪家所謂乆客遺家是也。謦欬,喉中之聲也。

徐無鬼見武侯,武侯曰:先生居山林,食茅栗,厭葱,非以賔寡人乆矣,失今老邪?其欲干酒肉之味邪?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?徐無鬼曰:無鬼生於貧賤,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,將來勞君也。君曰:何哉?奚勞寡人?曰:勞君之神與形。武侯曰:何謂邪?徐無鬼曰:天地之養也一,登高不可以爲長,居下不可以爲短。君獨爲萬乗之主,以苦一國之民,以養耳目鼻口,夫神者不自許也。夫神者,好和而惡姦。夫姦,病也,故勞之。唯君所病之,何也?武侯曰:欲見先生乆矣。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,其可乎?無鬼曰:不可。愛民,害民之始也;爲義偃兵,造兵之本也。君自此爲之,則殆不成。凡成美,惡器也。君雖爲仁義,幾曰僞哉!形固造形,成固有伐,變固外戰。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,無徒驥於錙壇之宫,無藏逆於得,無以巧勝人,無以謀勝人,無以戰勝人。夫殺人之士民,兼人之士地,以養吾私與吾神者,其戰不知孰善?勝之惡乎在?君若勿已矣,脩胸中之誠,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。夫民死已脱矣,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!

賔與擯同,棄也;養者,生也,生於天地之間,皆此人也,故曰天地之養也一。一者,同也,登高不爲長,居下不爲短,無貴賤之喻也。外物之養者形,而於心中不自得,故曰神者不自許也。和,與物和同而爲一也;姦,自私也。在我之神,得於天者,本與萬物爲一,情慾自私,所以害之,則是其所惡也。惡其自私,則神者病矣。君有此病,而不自知其爲何病,我欲勞之,故曰故勞之,唯君所病之何也?有意於愛民,乃害民之所由始;有意於偃兵,乃用兵之所由造。殆,危也,以此心爲之,但見危而無所成也。美惡之成,皆爲有迹,故曰器也。以有爲之心而爲有迹之事,則非所過者化矣,故曰形固造形。成,定也,執其心一定而不化也,此心不化,則克伐怨慾行焉,傷其内也,故曰成固有伐。變,爲外物所變亂也,心與物鬥,故曰外戰。鶴列,猶魚麗之類,兵陣之名也;徒,步兵也;驥,騎卒也;麗譙,宫樓之門也;錙壇,祭祀之地也,古人祭祀必於路寢,此言宫之内也。其意蓋曰:君之用心,若與物鬥,則一室之内,皆若步兵騎卒列陣於前,無非爭奪之境界也,釋氏所謂一切由心造是也。有得則有失,得,順境也;失,逆境也。無得則無失,故曰無藏逆於得。此一句下得亦好。巧,機心也,智謀自機巧而出也,戰爭又自智謀而出也。以此而求勝於人,雖殺其人民,兼並其土地,以快吾耳目之私,是若勝矣,而不知吾之胸次爲物所撓,是形與神戰,外雖勝而神者勞矣,勝於人而自勞其神,孰爲得失!故曰不知孰善,言那箇是也。如此而爲勝,何以爲勝?故曰:勝之惡乎在?勿已者,言君莫如此也。但修吾本然之誠,以應天地自然之實,而與物無所攖拂,此不爭而善勝也。我能不爭而善勝,則民已脱死,各得其生,又何偃兵之求哉!

黄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爲御,昌寓驂乗,張若謵朋前馬,昆閽滑稽後車。至於襄城之野,七聖皆迷,無所問塗。適遇牧馬童子,問塗焉,曰:若知具茨之山乎?曰:然。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曰:然。黄帝曰:異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請問爲天下。小童曰:夫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。又奚事焉!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内,予適有瞀病,有長者教予曰:若乗日之車而游於襄城之野。今予病少痊,子又且復游於六合之外。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,予又奚事焉!黄帝曰:夫爲天下者,則誠非吾子之事。雖然,請問爲天下。小童辭。黄帝又問,小童曰:夫爲天下者,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?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!黄帝再拜稽首,稱天師而退。

七聖,黄帝與方明、昌寓、張若、謵朋、昆閽、滑稽也,此等人名皆是寓言。若以大隗爲大道之隗然者,亦鑿說也。瞀,目眩也。乗日者,與日俱往,即日新也。言六合之内,未離於物,則有自昏之病,能離此病,遊於自然,則爲六合之外。意謂爲天下者亦然,無累於有物之内而已。非吾子之事者,言汝物外之人,雖不預此,亦須與我說破也。馬成羣而牧之,各隨水草,但順其性而使之無所害,則牧馬之道盡矣,亦牧羊而鞭其後者之意。天師者,言天人可以爲我之師也。

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,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,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,皆囿於物者也。

思慮之變,百種變换思量也;談說之序,說得成條理也。凌,陵轢也;誶,訊也。好察之士,則與人爭分爭毫,三者皆隨其所長而自以爲喜,故一日:無之則不樂。此爲物慾所籠罩者也,故曰囿於物。

招世之士興朝,中民之士榮官,筋力之士矜難,勇敢之士奮患,兵革之士樂戰,枯槁之士宿名,法律之士廣治,禮教之士敬容,仁義之士貴際。

興朝,興起而立於朝廷之上也。招世者,立招子而爲名於世,即好名者也。中民者,庸人也。榮官,但以爵禄爲榮也。筋力,有才力者也。矜難,以濟患難爲矜誇也。勇敢,武士也。奮患,見患難而喜也。枯槁,隱士也。宿名,留意於聲名也。法律,法家者流也。廣治,多求治事也。敬容,矜持容貌而爲外飾也。際,以交際為重也。

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,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。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,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。

草萊,耕種之事也。市井,商販之事也。比,和樂也。旦暮之業,日積月累,其贏,餘也。勸,喜而自力之意也。工藝之人,以其能自壯,即自誇也。

錢財不積則貪者憂,權勢不尤則夸者悲,勢物之徒樂變。

夸誕之人,趨附權勢,一日退失則悲矣。尤,甚也,欲愈盛之意。不尤,不甚盛也。有倚恃者曰勢,有積聚者曰物。徒,趨附者也。勢物之徒,即依附富貴之門者。樂變,以變詐爲樂也。依附小人,好動而不好靜,多是從曳主家,使其有所作爲,而後可以得志,故曰勢物之徒樂變。自此以上與不樂三句,皆是一意,但長短變换,如此下語文法也。

遭時有所用,不能無爲也。此皆順比於歳,不物於易者也。馳其形性,潜之萬物,終身不反,悲夫!

遭時有所用,言時使之然,雖其身亦不自由,雖欲無爲,亦不可得也。譬如一歲之間,百物生成,皆順比其序,其所變易者,皆非物之所自由,故曰順比於歳,不物於易,此一句乃上句之喻也。不物於易,猶言非物自爲變易也。馳其形性,言役其身心也。之萬物,潜,没也,汨没於萬物之中。終其身而不知反。反者,猶釋氏言回光自照也。

莊子曰:射者非前期而中,謂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,可乎?惠子曰:可。莊子曰: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堯也,可乎?惠子曰:可。莊子曰:然則儒墨楊秉四,與夫子爲五,果孰是邪?或者若魯遽者邪?其弟子曰:我得夫子之道矣,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魯遽曰:是直以陽召陽,以陰召陰,非吾所謂道也。示子乎吾道。於是為之調瑟,廢一於堂,廢一於室,鼓宫宫動,鼓角角動,音律同矣。夫或改調一絃,於五音無當也,鼓之,二十五弦皆動,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。且若是者邪?

前期而中,言有所指的之地也。有的而後見其精,若含眴而射,則中者皆爲羿矣,此句喻下句也,其文極妙。天下既無歸一之是,人人各持其說,則人皆爲堯矣。楊,楊朱也;秉,公孫龍也。墨翟、楊秉與惠子爲伍,其學既不同,則孰爲眞是?冬寒之時,不以火而爨鼎;夏熱之時,能以水而為冰。其違時也若難矣。然冬至之日,陽氣已生;夏至之日,陰氣已生。以陽召陽則冬不寒矣,以陰召陰,則夏不熱矣。雖似違時,而有可召之理,故曰非吾所謂道,言其術未高也。廢,置也。置一瑟於堂上,一瑟於室,相去雖遠,而鼓此則彼動。宫之應宫,角之應角,以其音同,猶曰易也。只調一弦,而於五音之中不定其一,言鼓宫亦得,鼓徵亦得,故曰吾音無當。纔鼓其一於此,而相去之遠者二十五弦皆動,比之鼓宫宫動,鼓角角動,又難矣。然以理觀之不同。宫商角徵羽皆是以音爲音,故曰音之君。皆不離乎弦上之聲,故曰未始異於聲。如此則與以陰召陰,以陽召陽者何異?魯遽乃自以爲勝,其弟子亦各是其是而非眞是也。且若是者邪,言惠子之所謂是,亦即如此魯遽也。

惠子曰:今夫儒、墨、楊、秉,且方與我以辯,相拂以辭,相鎭以聲,而未始吾非也,則奚若矣?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,其命閽也不以完,其求鈃鍾也以束縛,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岀域,有遺類矣!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鬥,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。

相拂以辭,以言語相抗對也。相鎭以聲,以名聲相屈服也。未始吾非,言要終以我爲是也。蹢音擲,的說文云:住足也。蹢而不能行之子曰蹢子。齊人以其蹢子而寄之宋,謂其可以守閽也。守閽不用完全之人,以此處其子,自以爲是矣,然而求致鈃鍾,乃知束縛而愛護之,何愛物而不愛子乎?何嘗不自以愛是?鈃鍾,小鍾也。唐,亡也,子亡在外,而只求於鄉域之内,是其惑也,彼何嘗自以爲惑!此又今是一句,不與上蹢子之意相關。遺,餘也,略也;類,似也。言此三事皆與惠子、楊墨之徒略相似也,故曰有遺類矣,亦猶前言若是也邪?然不結於怨也之下,而先結於此,正是其作文之妙處。寄,客也。楚有蹢閽之人,寄於外國,不能自歸,附舟而返,方至於岸,而是夜之半即與舟人有爭,忘其濟己之恩,已造成仇怨矣。岑,岸也,未始離岸,言載之而來。舟未離岸,又非乆而忘之也。蹢,住足也。病足而爲閽者,故曰蹢閽。忘恩之鬥,是夜固不自知,旦而視之,能無所愧乎?方其鬥時,彼亦自以爲是也。凡此數句,皆設喻以譏惠子之自是。但以惠子好辯,故特爲詭譎之辭,有不可遽曉者以困之,此乃二人平?生戲劇之言,東方朔與舍人爭辯,亦有此意,可以參看。

莊子送葬,過惠子之墓,顧謂從者曰:郢人堊漫其鼻端,若蠅翼,使匠石斲之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而斲之,盡堊而鼻不傷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聞之,召匠石曰:嘗試爲寡人為之。石曰:臣則嘗能斲之。雖然,臣之質死乆矣。夫子之死也,吾無以爲質矣,吾無與言之矣。

堊,白泥。以白泥墁其鼻端,其薄如蠅之翼。乃使匠石削而去之。運斤成風,言其急也。泥盡而鼻不傷,斲者固難矣。然其人若立得不定,匠石雖巧,安得其鼻不傷?是立者尤難也。質是用巧之地也。此意蓋言有惠子之辯,而後我得以窮之。惠子既死,則無可與語者矣。

管仲有病,桓公問之曰:仲父之病矣,可不謂云,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管仲曰:公誰欲與?公曰:鮑叔牙。曰:不可。其為人,潔廉善士也。其於不已若者不比之,又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人治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乆矣!公曰:然則孰可?對曰: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爲人也,上忘而下畔,愧不若黄帝,而哀不已若者。以德分人謂之聖,以財分人謂之賢。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已,則隰朋可。

屬國,托國也;不比之,不比數其人也。鉤,要束之意也;逆,强民以禮義之意也。凡此數語,謂其黑白太分明也。上忘者,忘其勢也;下畔者,離遠而無求於下也。畔,離也。以德分人,猶曰德乃降,黎民懷也;以財分人,不自私也;以賢臨人,擅其名以矜乎下也。不聞、有不見者,言其不察察也。此事不見於他書,只見於列子,亦寓言而已。謂,語我也;云,自言也,故曰可不謂云。至於大病。

吴王浮于江,登乎徂之山。衆狙見之,恂然棄而走,逃於深蓁。有一狙焉,委蛇攫𢮞,見巧乎王。王射之,敏給搏捷矢。王命相者趨射之,狙執死。顧謂其友顔不疑曰:之狙也,伐其巧,恃其便以敖予,以至此殛也。戒之哉!嗟乎!無以汝色驕人哉!顔不疑歸而師董梧,以鋤其色樂辭顯,三年而國人稱之。

委蛇攫𢮞,一作𢮞。跳躍來去,攀執樹枝之意。敏給,射之,矢去速也。狙能搏接其矢,亦甚捷速。相者,王左右也。衆人齊射之,狙雖巧捷,力不敵而死矣。死而見執,故曰執死。其色者,去其驕矜之色也。去樂,甘於自苦也。辭顯,退而就辱也。此爲矜能掇禍者之論。

南伯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嘘。顔成子入見曰:夫子,物之尤也。形固可使若槁骸,心固可使若死灰乎?曰:吾嘗居山穴之口矣。當是時也,田禾一睹我,而齊國之衆三賀之。我必先之,彼故知之;我必賣之,彼故鬻之。若我而不有之,彼惡得而知之?若我而不賣之,彼惡得而鬻之?嗟乎!我悲人之自喪者,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,其後而日遠矣,

物之尤也,言人物之中爲最大也。田禾,齊君也,國人以其見賢者,故賀之。我在當時不能自晦其迹,故有此名。曰先曰賣,言我必有形迹可見,故彼得而知我也。以形迹自見者,乃自喪是也。能悲人之自喪,而不能自覺其身,則其悲人者又可悲也。山穴之口,地名也。我在當時,惟以悲人之悲而自覺,所以其後道日加進,遂至今日形若槁骸而心若死灰也,故曰其後日遠矣。者,道愈高遠也。

仲尼之楚,楚王觴之,孫叔敖執爵而立,市南宜僚受酒而祭,曰:古之人乎!於此言已。曰:丘也聞不言之言矣,未之嘗言,於此乎言之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,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,丘願有喙三尺!彼之謂不道之道,此之謂不言之辯,故德總乎道之所一,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,至矣。道之所一也,德不能同也;知之所不能知者,辯不能舉也,名若儒墨而凶矣。故海不辭東流,大之至也;聖人并包天地,澤及天下,而不知其誰氏。是故生無爵,死無謚,實不聚,名不立,此之謂大人。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爲賢,而況爲大乎!夫為大不足以爲大,而况爲德乎!夫大備矣,莫若天地,然奚求焉而大備矣。知大備者,無求,無失,無棄,不以物易己也。反己而不窮,循古而不摩,大人之誠。

古之人乎!於此言已。意謂飲酒之時可以劇談,雖古人亦然也。夫子答曰:我有不言之言,未嘗與人言,今於此言之。弄丸,戲事也;秉羽扇而甘寢,無作爲之意也。汝二人皆能爲無爲之爲,又何待我說!喙三尺者,言無如此之長喙也。宜僚叔敖之事,與史家所載殊異,亦寓言而已。道之所一,自然者也;德者,得之在己者也。在造物之一者,與人爲者不同,故曰德不能同。看此德字,與本書他處說得又自不同。名若儒墨,便非不言之辯矣,故曰而不知其誰氏,民無得而名也。實不聚者,言己雖有善而不以歸之一身也。賢者且不以多言爲能,况大人乎!有大之名則不足以爲大,而况自然之德,又可名乎!大備,大成也,唯其無求,所以無失無棄。不以物易己者,己貴於物也。循古者,順古道而行也。不摩,不容力也。

子綦有八子,陳諸前,召九方歅音因。曰:爲我相吾子,孰為祥?九方歅曰:梱也爲祥。子綦瞿然喜曰:奚若?曰: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。子綦索然出涕曰: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!九方歅曰:夫與國君同食,澤及三族,而況父母乎!今夫子聞之而泣,是禦福也。子則祥矣,父則不祥。子綦曰:歅,汝何足以識之!而梱祥邪?盡於酒肉,入於鼻口:矣,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!吾未嘗爲牧而牂生於奥,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,若勿怪,何邪?吾所與吾子遊者,遊於天地。吾與之邀樂於天,吾與之邀食於地,吾不與之爲事,不與之爲謀,不與之為怪!與之乗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,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。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!凡有怪徵者,必有怪行,殆乎!非我與吾子之罪,幾天與之也!吾是以泣也。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,盜得之於道,全而鬻之則難,不若刖之則易,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,適當渠公之街,終身食肉而終。

酒肉入於鼻口而未知其何所自來,言何自以得也。穉,牝羊也;奥,西南隅也;宎,室之東北隅也。未嘗牧,未嘗田,而此物忽生於室中,異事也,此意蓋喻我與吾子無求於世,安得有此!邀樂於天者,順天以自樂也;邀食於地者,隨世自養而無他求也。事,世事也;謀,私謀也。世事私謀,則於自然之道爲怪異,我未嘗與吾子爲之,言無心於世也,故曰不與之爲事,不與之爲謀,不與之爲怪。一委蛇者,一循乎自然也。不求應乎事,亦不知事之宜不宜,故曰不與之爲事所宜。償,還,債也。我方樂於無爲,而彼之相與國君同食,則是其分劑之中有此世俗之債未償也。如此之相,怪證也,我子不應得之,將來必有乖異之事,故曰怪行。渠公之街,臨街之門也,爲闍者也。此一毁又言人世有出於意外之事者,亦其命也。

齧缺遇許由,曰:子將奚之?曰:將逃堯。曰:奚謂邪?曰:夫堯,畜畜然仁,吾恐其爲天下笑。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!夫民,不離聚也。愛之則親,利之則至,譽之則勸,致其所惡則散。愛利岀乎仁義,捐仁義者寡,利仁義者衆。夫仁義之行,唯且無誠,且假夫禽貪者器。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,譬之猶一覕薄結反。也。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,而不知其賊天下也,夫惟外乎賢者知之矣。

愛之則親,利之則至,譽之則勸,致其所惡則散。知此四者,則可以聚其民也。致其所惡,非其所欲也;致所惡,則民不歸也。順其好惡,求以得民,皆容心者也。仁義之行,施之於外,有爲之爲,故曰無誠。貪如禽獸者,或假此仁義之名以爲用,故曰假夫禽貪者器。覕,割也,一覕者,猶言一截截斷也。心於斷制,以此而利天下,則其純朴自然之質,皆一截截斷矣。外乎賢者,出乎賢者之上也。必出乎賢者之上,而後知有心於利天下者反以賊天下也。

有暖姝者,有濡需者,有卷婁者。所謂暖姝者,學一先生之言,則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,自以爲足矣,而未知未始有物也,是以謂暖姝者也。濡需者,豕蝨是也,擇疏鬛,自以爲廣宫大囿,奎蹄曲隈,乳間股脚,自以爲安室利處,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,而已與豕俱焦也。此以域進,此以域退,此其所謂濡需者也。卷婁者,舜也。羊肉不慕蟻,蟻慕羊肉,羊肉羶也。舜有羶行,百姓悦之,故三徙成都,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。堯聞舜之賢,舉之童土之地,曰:冀得其來之澤。舜舉乎童土之地,年齒長矣,聰明衰矣,而不得休歸,所謂卷婁者也。

暖姝,淺見自喜之意,此以譏刺好學者。知未始有物者,言不知無物之妙也。濡需,濡滯而有所需待,貪著勢利之人也。疏鬛,豕之毛也。曲隈,蹄之曲處也。股脚,腰下腹邊與足相近之處,此即乞兒向火倚冰山之意,言所恃者不足恃也。域者,囿其心於富貴之間而不自知也,故曰:以域進,以域退。卷婁,傴僂而自苦之貌,其意蓋言修德之人,自以爲名,而人皆歸之,反爲所苦,終身勞役,不能自已,借此以譏侮帝王也。土,猶童山也,謂其始之所居在於不毛之地。

是以神人惡衆至,衆至則不比,不比則不利也。故無所甚親,無所甚疏,抱德煬和,以順天下,此謂眞人。於蟻棄知,於魚得計,於羊棄意。以目視目,以耳聽耳,以心復心。若然者,其平也繩,其變也循。古之眞人,以天待之,不以人入天。古之眞人,得之也生,失之也死;得之也死,失之也生。

衆至者,衆人之所歸也。不比,不和也。不利,自害也。抱德煬和,養其德而不露也。煬者,内自温暖之意。蟻,至微之物也,而猶未盡能無知;羊,至愚者也,而猶未盡能無意。眞人則無知矣,無意矣,故曰於蟻棄知,於羊棄意。魚之在水,悠悠自得,眞人之自爲計,但如魚然,蓋以水喻造物,以魚喻其身也。蟻之與羊,其所食者猶在外,未能無求,故不若魚也。眞人之心與其耳目,皆與人同,但無心以用之,故曰以目視目,以耳聽耳,以心復心,繩之平自然之平也。變而循之,順其動也。不以有心而預其自然之理,故曰不以人入天。其生若得若失,其死也亦若得若失。不以死生爲得失,聽其如何。生而曰得亦可,死而曰得亦可,死而曰失亦可,生而曰失亦可。

藥也其實堇也,桔梗也,雞壅也,豕零也,是時爲帝者也,何可勝言!

堇,川烏也。雞壅,雞頭也。豕零,木猪苓。醫者制藥,隨其所用,各有所主。主者爲帝,其他爲臣。謂之藥者,其實皆同,隨其所用而有輕重。亦猶人之在世,得時而用則爲貴,不得時而用則爲賤,其在我者,初無貴賤也。此數句奇文。

勾踐也,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。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,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。曰鴟目有所適,鶴脛有所節,解之也悲。

大夫種能爲勾踐報吴,於已亡之中而求存,可謂智矣,而不知反以殺其身。始者之用種,爲帝之時也;及其殺之,又一時也。之目用於夜而不用於晝,亦隨時也;鶴脛之節雖長而不可斷。解,斷也。言鶴之立,其兩脛或伸或屈,亦要隨時而用也。

故曰:風之過河也有損焉,日之過河也有損焉。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,而河以爲未始其攖也,恃源而往者也。

河上之風日皆能損水,而河未始以爲損者,其源長也。其源出於自然,故物雖損己,而我無所攖拂也。此五句自是一意。只,但也。請,使也。使風與日但相與守河,謂風日共守而不去也。

故水之守土也審,影之守人也審,物之守物也審。

水土自然相入,形影自然相依。守,不相離也。物之守物,如水流濕,火就燥,本乎天者親上,本乎地者親下是也。審,定也,信也,謂决定如此也。此三句是一意。天地之間,自然一定之理,决不可易也。看此三箇審字,方知第七篇淵名之審,不可以蟠字易之。

故目之於明也殆,耳之於聽也殆,心之於殉也殆。凡能其於府也殆,殆之成也不給改,禍之長也兹萃。

殆,危也。有心於用明,有心於用聰,有心於殉物,皆非自安之道,故曰殆。府,臟府也。出於臟腑,自以爲能,凡如此者皆危,故曰:凡能其於府也殆。不給,即猶不及也。危殆既成,則不及改矣。兹萃,愈多也。兹,與滋同。

其反也縁功,其果也待乆,而人以爲己寳,不亦悲乎!故有亡國戮民無已,不知問是也。

反,覆也;縁,因也。因謀功之心,則必至於自覆敗。果,必也。有待乆之謀,則某心固必而不化。此皆爲身之害,而人人以此自喜,如得寳然,故曰:人以爲己寳。古今之亡國,與夫被刑戮之人,相尋而無已,皆不知於此致問而已,言其不問道也。

故足之於地也踐,雖踐,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;人之知也少,雖少,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。

人之行地,兩足所踐不過少許,若皆削去其地,僅能容足,則難行矣。博,遠也。於其所踐之外,必有足所不踐之地,則其行也可以致遠。蹍,亦踐也。此句以譬下句。人之所知者能幾何?其所不知者皆天也。不恃吾之所知,而恃吾之所不知,則知天矣。

知大一,知大陰,知大目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至矣。大一通之,大陰解之,大目視之,大均縁之,大方體之,大信稽之,大定持之。

大一,造化之運者也。天向一中分,造化是也。陰,靜也。大陰,至靜也。極其靜定,則無所不解矣。解,音蟹,猶佛書所謂解脱也。大目,所見者廣也。大均,大分劑也。縁,順也。大方,太虚也。大方無隅,混然一體,故曰大方體之。大信,眞實之理也。稽者,决也。知此眞實之理,則無疑可决矣。大定物,物之定理也。持,總持也,總天下之物者,此一定之理也。

盡有天,循有照,冥有樞,始有彼。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,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,不知而後知之。

凡事到盡處,便見天命,故曰盡有天,即人事盡而天理見也。楯乎自然,則吉凶、禍福、榮辱、得喪,其理皆見,故曰循有照冥。冥之中,自有執其樞要者,即所謂主張綱維是者也,故曰冥有樞。無物之始,必有物以始之。齊物論曰:非彼無我,非我無所取,即此彼字,故曰始有彼。彼,造物自然之理也。天、曰照、曰樞、曰彼,雖可解之知之,亦似不解不知者,謂不敢以爲可知可解也,惟其以不知爲知,乃眞知也。

其問之也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無崖。頡滑有實,古今不代,而不可以虧,則可不謂有大揚推乎?闔不亦問是已,奚惑然爲!以不惑解惑,復於不惑,是尚大不惑。

問者,問造物之理也,言我欲問造物之理,以爲有崖際不可也,以爲無崖際亦不可也。頡,頡頑也;滑,旋轉也。言造物之妙無所捉摸也,不可捉摸則若無物而有實有之,故曰頡滑有實。從古至今,只是一箇造化,初無更代,而用之不窮,何嘗有一毫虧損?故曰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。以此理言之,豈不爲一項大議論乎?揚搉,提掇發揚而論之也。闔,何也。是,造物之理也,何不問此造物之理,又奚疑乎?故曰奚惑然爲。以此不疑之理而解天下之疑,而又復歸於不疑之地,則庶幾乎至於大不疑矣。趙州問南泉不疑之道,便是此數語之意。尚庶幾也。只不疑二字,莊子鼓舞出來,却撰出此數句以結一篇之文,可謂奇特。此篇亦與内篇何異?

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五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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