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新傳
人間世篇

人間世篇

人間世篇

善養生者,必自得於性命之際而無思無爲也。無思無爲,則足以處人間,應世變,而憂患不足以累之。此莊子作人間世之篇,而次之於養生也。

顔回見仲尼,請行。曰:奚之?曰:將之衛。曰:奚爲焉?曰:回聞衛君,其年壯,其行獨;輕用其國,而不見其過;輕用民死,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,民其無如矣。回嘗聞之夫子曰:治國去之,亂國就之,醫門多疾。願以所聞思其則,庶幾其國有瘳乎。仲尼曰:譆。若殆往而刑耳。

天下之事變不一,非經世者,不足與之應對酬酢矣。夫經世者,本無我。無我,則無思無爲,而患禍不能及之矣;故仲尼者,無我也。無我,則已見無對故當天下之至變,處天下之至難,則寂然不動,而無纎毫之累。顔回者,克己也。克己則未至於無我,當衛君之輕用其國民,則介然自動而欲以所聞說之,而幾不免於累。夫仲尼之無我,則無思無爲也。顔回之克已,則有思有爲也。有思卒至於無思,有爲卒至於無爲,此顔回終至於未始有回也。未始有回者,亦無我也。此二人足以爲萬世法。莊子所以首於此篇而稱之也。

夫道不欲雜,雜則多,多則擾,擾則憂,憂而不救。

道集於虚而生於一。一者,道之妙本矣。能抱一,則足以爲天下式。故曰道不欲雜。不能抱一,則支離而百端。故曰雜則多。於百端,則心不自止。故曰多則擾。心不自止,則未免於憂累。故曰擾則憂。未能自免於憂累,則豈能去他人之憂累乎?故曰憂而不救。此皆有思有爲之致也。

古之至人,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。所存於己者未定,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。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?德蕩乎名,知出乎爭。名也者,相軋也;知也者,爭之器也。者凶器,非所以盡行也。

聖人無名,所以無爲、無智,所以無得、無爲則物莫不歸,無得則物莫與競。常人好名用智,而所以有爲有得也。有爲則物不相服,有得則物必與競。故曰名也者,相軋也。智也者,爭之器也。

且得厚信矼,未達人氣,名聞不爭,未達人心。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惡有美也,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,人必反菑之,若殆爲人菑夫。且苟爲悦賢而惡不肖,惡用而求有以異?若唯無詔,王公必將乗人而鬭其捷。而目將熒之,而色將平之,口將營之,容將形之,心且成之。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。順始無窮,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於暴人之前矣。

目將熒之者,所謂眸子眊焉,是也;色將平之者,所謂色𧹞𧹞焉,是也;口將營之者,所謂騰口之說,是也;容將形之者,所謂以爲容悦,是也;心且成之者,所謂役心從物,是也。此皆不存諸己之累矣。

且昔者桀殺關龍逄,紂殺王子比干,是皆脩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故其君因其脩以擠之。是好名者也。昔者堯攻叢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國爲虚厲,身爲刑戮,其用兵不止,其求實無已。是皆求名實者也,而獨不聞之乎?名實者,聖人之所不能勝也,而况若乎。

名實者,虚器也。聖人豈有心而求之歟?寂默無爲,而聲迹俱泯,凶患不可及之矣,此堯禹之所以能處天下也。昧者不知其然,而深求於名實,名實雖立,而凶患繼至,此叢敖、有扈之所以自喪其國也。故曰是皆求名實者也。夫聖人之忘名實,名實忘而所以無我,於天下萬物豈能累我乎?使聖人不忘於名實,則名實立而有我,於天下萬物交至而爲累,聖人豈能勝之歟?曰名實者,聖人之所不能勝也,而况若乎。

雖然,若必有以也,嘗以語我來。顔回曰:端而虚,勉而一,則可乎?曰:惡,惡可。夫以陽爲充孔揚,采色不定,常人之所不違,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與其心,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,而况大德乎。將執而不化,外合而内不訾,其庸詎可乎。

端而虚,勉而一,此内外雖正而由有内外之别。夫有内外者,必有諸身,有諸身則未免於患。老子曰:吾有大患爲吾有身。此顔回未能忘我也,故仲尼告之以其庸詎可乎?

然則我内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内直者,與天爲徒。與天爲徒者,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,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,蘄乎而人不善之邪?若然者,人謂之童子,是之謂與天爲徒。外曲者,與人之,爲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禮也,人皆爲之,吾敢不爲邪。爲人之所爲者,人亦無疵焉,是之謂與人爲徒。成而上比者,與古爲徒,其言雖教,讁之實也。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若然者,雖有不爲病,是之謂與古爲徒。若是則可乎?仲尼曰:惡,惡可。大多政,法而不諜,雖固亦無罪。雖然,止是耳矣;夫胡可以及化。猶師心者也

内直外曲、成而上比者,雖與天人上古爲徒,而未得爲無身也。未得爲無身者,未得爲無我也。此仲尼由答之以烏可。夫至人外無我而内無心,體合太虚而不可得有,故能使萬物俱化矣。若與天人上古爲徒;則未合於太虚,爲能使萬物自化乎?故曰胡可以及化。故無心於物,則物莫不從;有心於化,則化未必及。顔回欲化衛君也,尚爲有心而已矣。故仲尼告之以猶師心者也。

顔回曰:吾無以進矣,敢問其方。仲尼曰:齋,吾將語若。有而爲之,其易邪?易之者,皥天不宜。顔回曰:回之家貧,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。若此則可以爲齋乎?曰:是祭祀之齋,非心齋也。回曰:敢問心齋。仲尼曰:若一志,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,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。聽止於耳,心止於符。

志一,則心鑑定而思慮澄,廓然空虚而至道自集也,故曰一志。夫中旣空虚,而道集非由外知而由於内得也,故曰無聽之耳而聽之心。心旣得之,則然後以氣而得之也,故曰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。如此,則至道集于己,而推其緒餘而可化於人矣。然至道不可以情求,必先精其聰聽矣,故曰:聽止於耳。耳者,體也。體旣得之,則合於心,心旣得之,則合於氣,故曰氣止於符。

氣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齋也。顔回曰:回之未始得使,實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;可謂虚乎?夫子曰:盡矣。

齋者,易所謂齋戒以神明其德,是也。夫齋則將以有思,而戒則將以有爲。孔子將使顔回受其說,故使之心齋而已矣。故曰虚者,心齋也。然虚者,一也;齋者,靜也。一則足以應萬變,靜則足以制羣動。如此則可以化人矣。夫心齋,本於無我無心也。此顔回悟心齋之言而遂忘於己也。故曰未始有回也。未始有回,則亦可以經世矣。

吾語若。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,入則鳴,不入則止。

得至虚之妙者,雖處於天地之間,而泯然絶於聲聞也。故曰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。夫無感其名,則冲寂也;物來則然後應,不來則不自動,譬由人籟受氣則鳴,氣止則息也。故曰入則鳴,不入則止。

無門無毒,

無門者,善閉也;無毒者;不治也。善閉所以藏用,不治所以顯仁,此任其自然而然也。

一宅而寓於不得已,則幾矣。

體全至虚,抱一自處,無心於物,而物來則應,不得已而然後起,至道所謂盡之矣。曰一宅而寓於不得已,則幾矣。

絶迹易,無行地難。

泯然無爲,高世而絶迹,則聖人所以爲易也。超然有爲,經世而無患,則聖人所以爲難也。故曰絶迹易,無行地難。

爲人使易以僞,爲天使難以僞。

人者,使然也;天者,自然也。使然可以欺,而自然不可詐,故曰爲人使易以偽,爲天使難以爲。

聞以有翼飛者矣,未聞以無翼飛者也;聞以有知知者矣,未聞以無知知者也。瞻彼闋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

室虚則所以自白,心虚則所以自靜。靜則定,而性命之情不動矣,然後吉祥所以來舍也。故曰瞻彼闋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

夫且不止,是之謂坐馳。

心不虚,則不止。不止,則不定。不定,則所以徧法界,役萬物而不能息。形雖坐,而心實馳也。故曰夫且不止,是謂坐馳。

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,鬼神將來舍,而况人乎。

耳目,外也;心智,内也。惟能忘我,則超然自得耳。目非必在外,而心智非必在内,體與化合,而理與神契,况人間焉有不化乎?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,鬼神將來舍,而况人乎?

是萬物之化也,禹舜之所紐也,伏羲几蘧之所行終,而況散焉者乎。

體合至虚則可以使萬物之化。故曰是萬物之化也。禹舜有爲之名羲蘧無爲之至,有爲無爲均是至妙,道至此而渾合,而不解散,聖人終始於其間也。夫道,合則渾而至妙,離則散而猶精;得其渾,則足以任之自化,得其散,則亦可使之入化矣。故曰禹舜之所紐也,伏羲几蘧之所行終,而况散焉者乎。

葉公子高將使於齊,問於仲尼曰:王使諸梁也甚重,齊之待使者,蓋將甚敬而不急,匹夫猶未可動也,而况諸侯乎。吾甚慄之。子嘗語諸梁也曰:凡事若小若大,寡不道以歡成。若不成,則必有人道之患;事若成,則必有陰陽之患。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吾食也執粗而不藏,爨無欲清之人。吾朝受命而夕飲冰,我其内熱與。吾未至乎事之情,而旣有陰陽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是兩也,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語我來。

經世之道必先於忘身,而其次在信命,故忘身則至於無我,而信命則任其自然。此,則憂患不足以累之。此莊子於人間世之篇,首言顔回之化衛,而次言葉公子高之使齊也。夫子高之使齊,而仲尼告之以義命,此賢人之事而已,所以降於顔回而言之。至于顔闔之傳衛太子,匠石之見齊櫟社,子綦觀商丘之大木,此皆有思有爲之事也,故第降一等而言之。人間世之說無以復加矣。此莊子爲言盡道如此矣。

仲尼曰: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命也;其一,義也。子之愛親,命也,不可解於心;臣之事君,義也,無適而非君也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。是之謂大戒。

有天地,然後有父子。有父子,然後有君臣。父子君臣之道立,則萬事起。萬事起而不可以不愼,故曰大戒。夫父子,内也;君臣,外也。内焉者,主於命;而外焉者,主於義。命所以無間,而義所以立我。無間則不間於親,立我。則能立於君親,不可違,而故曰不可解於心。君不可避,而故曰無適而非君也。夫内事父而外事君,是有諸身而已。有諸身,必有諸事,不可遁去而已矣。故曰不可逃於天地之間。此事之自然,而惟能順其自然,則免於憂累矣。

是以夫事其親者,不擇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;事其君者,不擇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;

不擇地而安之者,所謂安土也;不擇事而安之者,所謂不辭難也。安土故能愛,不辭難故能誠;愛必孝而誠必忠,臣子之道盡於此。故曰孝之至,忠之盛也。至者次於盛,而盛者廣於至。

自事其心者,哀樂不易施乎前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

夫子之事父,知其有命;臣之事君,知其有義。守之於心而順其自然,則悲喜不足以動也。故曰自事其心者,哀樂不易施於前。夫哀樂者,心本無有而惟外物之所致,能守其心而忘於哀樂,則達於義命之極,而死生所以安之也。故曰德之至也。

爲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行事之情而忘,何暇至於悦生而惡死。夫子其行可矣。

臣子之事君親,能安於命,則忘身。忘身,則生死不介於胸中。故曰何暇至於悦生而惡死也?

丘請復以所聞: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,遠則必忠之以言,言必或傳之。夫傳兩喜兩怒之言,天下之難者也。

喜出於不喜,怒出於不怒,則其言所以盡誠也;喜出於喜,而怒出於怒,則其言所以非誠也。盡誠之言有法度,而非誠之言多過溢;過溢之言,傳之者非易也。故曰傳兩喜兩怒之言,天下之至難也。

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,兩怒必多溢惡之言。凡溢之類也妄,妄則其信之也莫,莫則傳言者殃。故法言曰:傳其常情,無傳其溢言,其幾乎全。且以巧鬭力者,始乎陽,常卒乎陰,泰至則多奇巧;以禮飲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亂,泰至多奇樂。

以巧鬬力卒乎陰,以禮飲酒卒乎亂是皆已甚之事也。故曰泰至則多奇巧,多奇樂。此聖賢不爲而已矣。

凡事亦然。始乎諒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簡,其將畢也必巨。言者,風波也;行者,實喪也。夫風波易以動,實喪易以危。

孔子曰:予欲無言,聖人豈欲强言乎?蓋無言者,物不能擾,而有言者,物所以應。應則所以不靜矣。故曰言者,風波也。無所行則迹所以藏,有所行則迹所以顯。迹顯於外而眞亡於内矣。故曰行者,實喪也。夫不靜則至于動,眞亡則難以安。故曰風波易以動,實喪易以危。

故忿設無由,巧言偏辭。獸死不擇音,氣息茀然,於是並生心厲。

夫處心於寂然無事之際,則和聲内藴而夜氣自存,達於性命之理,而動靜正順矣;若蹴之於紛然憂患之際,則天眞茀亂而夜氣不存,違於性命之理,而舉措乖迕矣。故曰獸死不擇音,氣息茀然,於是並生心厲。

尅核太至,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苟爲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終。

夫至人藏天眞,晦心術,不期爲而自爲,不必應而自應;靜與物同而動與吉會,儻衒聰明,務精察用。心太過,則舉措有不肖之累,而禍患之來不知其所招,而又不知其終極也。故曰尅核太至,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茍爲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終。

故法言曰:無遷令,無勸成,過度益也。

人臣之道顧於義而已,奉君之令則無改,格君之非而無成。故曰無遷令,無勸成。旣不遷令、勸成,而不能任其自然;而違理以益上,則所謂揠苗而助長也。故曰過度益也。

遷令勸成殆事,美成在乆,惡成不及改,可不憤歟。

美者,充實,惡者,自戕。充實自戕皆所以無虧也。故曰美成在乆,惡成不及改。充實非一朝之所致,故言在乆;自戕不可革而已,故言不及改。有美有惡,則不若無美無惡也。故曰可不愼歟。

且夫乗物以遊心,託不得已以飬中,至矣。作爲報也。莫若爲致命。此其難者。

至人無心,乗萬物以爲心,來去無礙,而不居其一,所謂遊心者也。旣乗物以爲心,則無爲而已矣。若其有爲,則非得已,而有爲是不得已而後應也。然不得已而後應,又能去其已甚而存于中,所以全於道也。曰乗萬物以爲心,託不得已以養中,至矣。爲臣如此,則盡道矣。此子高賢而仲尼終告之以至人之道也。

顔闔將傅衛靈公太子,而問於蘧伯玉曰:有人於此,其德天殺。與之爲無方,則危吾國;與之爲有方,則危吾身。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,而不知其所以過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

天生賢智,所以輔于不賢不智矣。賢智者,衒其賢智,則不賢不智者,起而爲累矣;惟能内冥賢智而外與物同,則亦足免當世之患。此顔闔之傅衛太子,而蘧伯玉告之以信理晦默之義,故次於子高之事而言之也。

蘧伯玉曰:善哉問乎。戒之,愼之,正汝身哉。

孟子曰:枉己者,未有能正人者也。夫欲正於人者,必先正於己。己正而人亦自正。蘧伯玉答顔闔之問,而先之以正汝身也。

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雖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

形者,天之委質也;心者,人之眞君也。委質不可不全,故曰形莫就。若眞君,不可不和,故曰心莫若和。形全者,不可曲從於一物;心和者,不可攄發而示外。故曰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

形就而入,且爲顚爲滅,爲崩爲蹶。心和而出,且爲聲爲名,爲妖爲孽。彼且爲嬰兒,亦與之爲嬰兒;彼且爲無町畦,亦與之爲無町畦;彼且爲無崖,亦與之爲無崖。達之,入於無疵。

夫君子外順而内正不務獨異於人矣。趍時應變而與物無迕,蓋能通達其道而不立小廉以自高,要之,以無玷爲美也。曰達之,人於無疵。

汝不知夫螳蜋乎?怒其臂以當車轍,不知其不勝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,憤之。積伐而美者以犯之,幾矣。汝不知夫養虎者乎?敢以生物與之,爲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爲其决之之怒也;時其饑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者,逆也。

螳蜋以臂當車轍,才雖美而不勝其敵也;猛虎不敢害於養己者,性雖惡而不敢犯其順也。顔闔之傅衛太子,太子之從於顔闔,何異螳蜋猛虎歟?此伯玉所以引之而告也。

夫愛馬者,以筐盛矢,以蜃盛溺。適有蚤虻僕縁,而拊之不時,則缺銜毁首碎胸。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,可不憤邪。

仁人之愛物,不失於愛而曲全其愛;物有迕理,則率而使順,而終不忘其所愛矣。務過愛而反傷其愛乎?傷愛,則以人而滅天也。故曰意有所至,愛有所忘,可不愼邪。

匠石之齊,至乎曲轅,見櫟社樹。其大蔽牛,絜之百圍,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,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。觀者如市,匠伯不顧,遂行不輟。弟子厭觀之,走及匠石,曰: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,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視,行不輟,何邪?曰:已矣,勿言之矣。散木也,以爲舟則沉,以爲棺槨則速腐,以爲器則速毁,以爲門户則液樠,以爲柱則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無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壽。匠石歸,櫟社見夢曰:汝將惡乎比予哉?若將比予於文木邪?夫𣙁梨橘柚,果蓏之屬,實熟則剥,則辱;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,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擊於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無所可用乆矣,幾死,乃今得之,爲予大用。使予也、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,柰何哉其相物也?而幾死之散人,又惡知散木。匠石覺而診其夢。弟子曰:趣取無用,則爲社何邪?曰:密。若無言。彼亦直寄焉,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。不爲社者,且幾有剪乎。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,而以義譽之,不亦遠乎。

物之生長則所以爲得性,翦伐則所以爲失性。得性則爲榮,失性則爲辱。榮必有所譽,而辱必有所毁。齊之大櫟,豈欲於失性之中而復求榮譽乎?此所以不欲爲社,明矣;而匠石之弟子尚疑焉,此明至人之於世,以道任性忘己齊物,而毁譽所以不及矣。

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,見大木焉有異,結駟千乗,隱將芘其所籟。子綦曰:此何木也哉?必有異材。夫仰而視其細枝,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梁;俯而視其大根,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;咶其葉,則口爛而爲傷;嗅之,則使人狂酲,三日而不已。子綦曰: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於此其大也。嗟乎神人,以此不材。宋有荆氏者,宜楸栢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者斬之;三圍四圍,求高名之麗者斬之;七圍八圍,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。故未終其天年,而中道之夭於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

夫至人能存諸己而不蘄乎用。存諸己者足,而其用所以有餘,蓋至於命者,是也。者,萬事之根本,而莫大焉。故莊子每以大樹而爲况。樹之爲用,用則傷其根本;而不用,則枝葉以生。故以不材爲材,而無用爲用,事能全而不傷也。老子曰:深根固蒂之道,蓋亦言其命也。而南伯子綦見商丘之大木,而嗟嘆其神人之不材,此亦知其全命之道歟。使神人以材而見用,則不能全其命也,何異宋氏之楸栢桑乎?夫宋氏之楸栢桑之先夭,以其小有材而已。故小有材而不能明道,以至於命則適自爲累而已矣。故曰此材之患也。

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,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。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爲不祥也。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。

牛之白顙豚之亢鼻,此物之所以不材也;人之痔病,此人之所以不材也;巫祝皆爲不祥而不用,不用所以生全也。生全所以得終其天年。得終其天年,則祥莫大焉。曰此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。然莊子之言及此者,蓋以處人間者,不能晦道以忘己,而多務衒材以誇衆;衆雖企慕而反傷其命矣。豈若晦道以忘己,藏材以全命,而免經世之患乎?此所以反復言之而寓意也。

支離疏者,頤隱於齊,肩高於頂,會撮指天,五管在上,兩髀爲脅。挫鍼治繲,足以餬口;鼓筴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徵武士,則支離攘臂於其間;上有大役,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與病者粟,則受三鍾與十束薪。夫支離其形者,猶足以飬其身,終其天年,又况支離其德者乎。

支離疏者,形不正之人也。形不正於外而實自正於内,足可以全其命也。故曰由足以終其天年。然支離其形則尚能全其命,況支離其德而歸功於羣材,外不衒其美而内不虧其實,又豈不能全命而免人間之累乎?故曰又況其支離其德者乎?

孔子適楚,楚狂接輿遊其門曰:鳳兮鳳兮,何如德之衰也。來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下有道,聖人成焉;天下無道,聖人生焉。方今之時,僅免刑焉。

大聖人與世推移而不凝滯於物,物亦莫能傷之矣。孔子之心未嘗以經世爲事,其所以推而行之者,直隨時而已,故時之可行則成其功,時之可止則全其生,汎然無礙而盛衰不自以知覺,此聖人之心如此也。故接輿之歌所以寓聖人之心,而莊子引之以終經世之道,而亦自嘆其不得於時,故曰方今之時,僅免刑焉。

福輕乎羽,莫之知載;禍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

莊子之所謂禍福,非世之所謂禍福也。能全性命者謂之福,忘性命者謂之禍。性命者,其道微。故曰福輕乎羽。然以至微之道,而不能自舉而行之。故曰莫之知載也。忘性命者,其理著。故曰禍重乎地。然以至著之理,而不能自知而避之。故曰莫之避也。此莊子所以嘆人間之人,不能盡知全之之道也。

已乎。已乎,臨人以德。殆乎殆乎,畫地而趨。陽迷陽,無傷吾行。吾行卻曲,無傷吾足。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

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無用之用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此所謂小有材而不能自全而已矣。工文,所謂此材之患,是也。豈知聖人以不材爲神,而無用爲妙乎?知其不材,明其無用,則經世之道極盡矣。此莊子所以終之於此言也。

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三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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