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篇人間世第四
內篇人間世第四
與人群者,不得離人。然人間之變故,世世異宜,唯無心而不自用者,爲能隨變所適而不荷其累也。
顔回見仲尼,請行。
䟽:姓顔,名回,字子淵,魯人也;孔子三千門人之中,總四科入室弟子也。仲尼者,姓孔,名丘,字仲尼,亦魯人,殷湯之後,生衰周之世,有聖德,即顔回之師也。其根由事迹,徧在儒史,今既解釋莊子,意在玄虚,故不復委碎載之耳。然人間事緒,糺紛寔難,接物利他,理在不易,故寄顔孔以顯化導之方,託此聖賢以明心齋之術也。孔聖顔賢耳。
曰:奚之?
䟽:奚,何也。之,適也。質問顔回欲往何處耳。
曰:將之衛。
䟽:衛,即殷紂之都,又是康叔之封,今汲郡衛州是也。此則顔答孔問欲行之所也。
曰:奚爲焉?
䟽:欲往衛國,何所云爲?重責顔生行李意謂矣。
曰:回聞衛君,其年壯,其行獨;
注:不與民同欲也。
䟽:衛君,即靈公之子蒯聵也,荒淫昏亂,縱情無道。其年少壯而威猛可畏,獨行凶暴而不順物心。顔子述已所聞以答尼父。
輕用其國,
注:夫君人者,動必乗人,一怒則伏尸流血,一喜則軒冕塞路。故君人者之用國,不可輕也。
䟽:夫民爲邦本,本固則邦寧。不能愛重黎元,方欲輕蔑其用,欲不顚覆,其可得乎。
而不見其過;
注:莫敢諫也。
䟽:强足以拒諫,辯足以飾非,故百固五懼而吞聲,有過而無敢諫者也。
輕用民死,
注:輕用之於死地。
䟽:不凝動靜,泰然自安,乃輕用國民,投諸死地矣。
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,
注:舉國而輸之死地,不可稱數,視之若草芥也。
䟽:蕉,草芥也。或征戰屢興,或賦税煩重,而死者其數極多。語其多少,以國爲量,若舉爲數,造次難悉。縱恣一身,不恤百姓,視於國民,如藪澤之中草芥者也。
民其無如矣。
注:無所依歸。
䟽:君上無道,臣子飢荒,非但無可奈何,亦乃無所歸往也。
回嘗聞之夫子曰:治國去之,亂國就之,醫門多疾。願以所聞思其則,庶幾其國有瘳乎。
䟽:庶,冀也。幾,近也。瘳,愈也。治邦寧謐,不假匡扶;亂國孤危,應須相諫。顔生今將化衛,是以述昔所聞,思其禀受法言,冀其近於善道。譬彼醫門,多能救疾,方兹賢士,必能拯難,荒淫之病,無其瘳愈者也。
仲尼曰:譆。若殆往而刑耳。
注:其道不足以救彼患。
䟽:譆,怪笑聲也。若,汝也。殆,近也。孔子哂其術淺,未足化他,汝若往於衛,必遭刑戮者也。
夫道不欲雜,
注:宜正得其人。
雜則多,多則擾,擾則憂,憂而不救。
注:若夫不得其人,則雖百醫守病,適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。
䟽:夫靈通之道,唯在純粹。必其宣雜則事緒繁多,事多則心中擾亂,心中擾亂則憂患斯起。藥病既乖,彼此俱困,己尚不立,焉能救物哉。
古之至人,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。
注:有其具,然後可以接物也。
䟽:諸,於也。存,立也。古昔至德之人,虚懷而遊世間,必先安立己道,然後拯救他人,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。援引古人,以爲鑒誡。
所存於己者未定,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。
注:不虚心以應物,而役思以犯難,故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。夫唯外其知以養眞,寄妙當於群才,功名歸物而患慮遠身,然後可以至於暴人之所行也。
䟽:夫唯虚心以應務,忘智以養眞,寄當於群才,歸功於萬物者,方可處涉人間,逗機行化也,今顔回存立己身,猶未安定,是非喜怒,勃戰胸中,有何庸暇,輒至於衛,欲諫暴君。此行未可也。
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?
德蕩乎名,知出乎爭。
注:德之所以流蕩者,矜名故也;知之所以横出者,爭善故也。雖復桀跖,其所矜惜,無非善名也。
䟽:汝頗知德蕩智出所由乎哉?夫德之所以流蕩喪眞,爲矜名故也;智之所以横出逾分者,爭善故也。夫惟善惡兩忘,名實雙遣者,故能萬德不蕩,至智不出者也。
名也者,相軋也;知也者,爭之器也。二者凶器,非所以盡行也。
注:夫名智者,世之所用也。而名起則相軋,知用則爭興,故遣名知而後行可盡也。
䟽:軋,傷也。夫矜名則更相毁損,顯智則爭競路興。故二者並凶禍之器,盡不可行於世。
且德厚信矼,未達人氣,名聞不爭,未達人心。
䟽:矼,確實也。假且道德純厚,信行確實,芳名令聞,不與物爭,而衛君素性頑愚,凶悖少鑒,既未達顔回之意氣,豈識匡扶之心乎。
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惡有其美也,
注:夫投人夜光,鮮不按劍者,未達故也。今回之德信與其不爭之名,彼所未達也,而彊以仁義準繩於彼,彼將謂回欲毁人以自成也。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經世,而虚心以應物,誠信著於天地,不爭暢於萬物,然後萬物歸懷,天地不逆,故德音發而天下響會,景行彰而六合俱應,而後始以經寒暑,涉治亂,而不與逆鱗迕也。
䟽:繩墨之言,即五德聖智也。内之德性,衛君未達,而强用仁義之術行於暴人之前,所述先王美言,必遭衛君憎惡,故不可也。
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,人必反菑之,
注:適不信受,則謂與己爭名而反害之。
䟽:命,名也。衛侯不達汝心,謂汝菑害於已,既遭疑貳,必被反菑故也。
若殆爲人菑夫。且苟爲悦賢而惡不肖,惡用而求有以異?
注:茍能悦賢惡愚,聞義而服,便爲明君也。苟爲明君,則不若無賢臣,汝往亦不足復竒;如其不爾,往必受害。故以有心而往,無往而可;無心而應,其慶自來,則無往而不可也。
䟽:殆,近也。夫,歎也。汝若往衛,必近危亡,爲暴人所灾害,深可歎也。且衛侯苟能悦愛賢人,憎惡不肖,故當朝多君子,屏黜小人,己有忠臣,何求於汝。至於彼,亦何異彼人。既與無異,去便無益。
若唯無詔,王公必將乗人而鬭其捷。
注:汝唯有寂然不言耳,言則王公必乗人以君人之勢而角其捷辯,以距諫飾非也。
䟽:詔,言也。王公,衛侯也。汝若至衛,唯當默爾不言,若有箴規,必遭戮辱。且衛侯恃千乗之勢,用五等之威,飾非距諫,鬭其捷辯,汝既恐怖,何暇匡扶也。
而目將熒之,
注:其言辯捷,使人眼眩也。
䟽:熒,眩也。衛侯雖荒淫暴虐,而甚俊辯聰明,加恃人君之威,陵藉忠諫之士,故顔回心生惶怖,眼目眩惑者也。
而色將平之,
注:不能復自異於彼也。
䟽:縱有諫心,不敢顯異,顔色摩順,與彼和平。
口將營之,
注:自救解不暇。
䟽:衛侯位望既高,威嚴可畏,顔生恐禍及己,憂懼百端,所以口舌自營,略無容暇。
容將形之,
䟽:形,見也。既懼灾害,故委順面從,擎跽曲拳,形迹斯見也。心且成之。
注:乃且釋己以從彼也。
䟽:豈直外形從順,亦乃内心和同,不能進善而更成彼惡故也。
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。
注:適不能救,乃更足以成彼之盛。
䟽:以,用也。夫用火救火,猛燎更增;用水救水,波浪彌甚。故顔子之行,適足衛侯之暴,不能匡勸,可謂益多也。
順始無窮,
注:尋常守故,未肯變也。
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於暴人之前矣。
注:未信而諫,雖厚爲害。
䟽:汝之忠厚之言,近不信用,則雖誠心獻替,而必遭刑戮於暴虐君人之前矣。
且昔者桀殺關龍逄,紂殺王子比干,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
注:居下而任上之憂,比干,非其事也。
䟽:謚法,賊民多殺曰桀,殘義損善曰紂。姓關,字龍逄,夏桀之賢臣,盡誠而遭斬首。比干,殷紂之庶叔,忠諫而被剖心。傴拊,猶愛養也。拂,違戾也。此二子者,並古昔良佐,修飾其身,伏行忠節,以臣下之位,憂君上之民,臣有德而君無道,拂戾其君,咸遭戮辱。援古證今,足爲龜鏡。是知顔回化衛,理未可行也。
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。是好名者也。
注:不欲今臣有勝君之名也。
䟽:擠,墜也,陷也,毒也。夏桀殷紂,無道之君,不自揣量,猶貪令譽,故因賢臣之修飾,肆其鴆毒而啗之。意在爭名逐利,遂至於此故也。
昔者堯攻叢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國爲虚厲,身爲刑戮,其用兵不止,其求實無已。是皆求名實者也,而獨不聞之乎?
注: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,乃復求名,但所求者非其道耳。
䟽:堯禹二君,已具前解。叢枝,胥敖,有扈,並是國名。有扈者,今雍州鄠縣是也。宅無人曰墟,鬼無後曰厲。言此三國之君,悉皆無道,好起兵戈,征伐他國。豈唯貪求實利,亦乃規覓虚名,遂使境域丘墟,人民絶滅,身遭刑戮,宗廟顚殞。貪名求實,一至如斯,今古共知,汝獨不聞也。
名實者,聖人之所不能勝也,而況若乎。
注:惜名貪欲之君,雖復堯禹,不能勝化也,故與衆攻之,而汝乃欲空手而往,化之以道哉?
䟽:夫庸人暴王,貪利求名,雖復堯禹聖君,不能懷之以德,猶興兵衆,問罪夷凶。況顔子匹夫,空手行化,不然之理,亦在無疑故也。
雖然,若必有以也,嘗以語我來。
䟽:嘗,試也。汝之化導,雖復未弘,既欲請行,必有所以,試陳汝意,告語我來。
顔回曰:端而虚,
注:正其形而虚其心也。
䟽:端正其形,盡人臣之敬;虚豁心慮,竭匡諫之誠。既承高命,敢述所以耳。
勉而一,
注:言遜而不二也。
䟽:勉勵身心,盡誠奉國,言行忠謹,終無差二。
則可乎?
䟽:如前二術,可行以不?
曰:惡。惡可。
注:言未可也。
䟽:惡惡,猶於何也。於何而可,言未可也。
夫以陽爲充孔揚,
注:言衛君亢陽之性充張於内而甚揚於外,彊禦之至也。
䟽:陽,剛猛也。充,滿也,孔,甚也。言衛君剛猛之性滿寔内心,彊暴之甚,彰揚外迹。
采色不定,
注:喜怒無常。
䟽:順心則喜,違意則嗔,神采氣色,曾無定準。
常人之所不違,
注:莫之敢逆。
䟽:爲性暴虐,威猛尋常,諫士賢人,詎能逆。
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與其心。
注:夫頑彊之甚,人以快事感己,己陵籍而乃抑挫之,以求從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。
䟽:案,抑也。容與,猶放縱也。人以快善之事箴規感動,君因其忠諫而抑剉之,以求快樂縱容,遂其淫荒之意也。
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,而況大德乎。
注:言乃少多,無回降之勝也。
䟽:衛侯無道,其來已乆。日將漸漬之德,尚不能成,況乎鴻範聖明,如何可望也。
將執而不化,
注:故守其本意也。
䟽:飾非闇主,不能從人如流,固執本心,誰肯變惡爲善者也。
外合而内不訾,其庸詎可乎。
注:外合而内不訾,即向之端虚而勉一耳,言此未足以化之。
䟽:外形擎跽,以盡足恭,内心順從,不敢訾毁。以此請行,有何利益,化衛之道,庸詎可言乎。斯則斥前端虚之術未宜行用之也。
然則我内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
注:顔回更說此三條也。
䟽:前陳二事,己被抵訶,今設三條,庶其允合。此標題目,下釋其義,顔生述己以問宣尼是也。
内直者,與天爲徒。與天爲徒者,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,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,蘄乎而人不善之邪?
注:物無貴賤,得生一也。故善與不善,付之公當耳,一無所求於人也。
䟽:此下釋義。祈,求也。言我内心質素誠直,共自然之理而爲徒類。是知帝王與我,皆禀天然,故能忘貴賤於君臣,遣善惡於榮辱,復矜名以避惡,求善於他人乎?此虚懷,庶其合理。
若然者,人謂之童子,是之謂與天爲徒。
注:依乎天理,推已性命,若嬰兒之直往也。
䟽:然,如此也。童子,嬰兒也。若如面說,推理直前,行比嬰兒,故謂之童子。結成前義,故是之謂與天爲徒也。
外曲者,與人之爲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禮也,人皆爲之,吾敢不爲邪。爲人之所爲者,人亦無疵焉,
䟽:夫外形委曲,隨順世間者,將人倫爲徒類也。擎手跽足,罄折曲躬,俯仰拜伏者,人臣之禮也。而和同塵垢,污隆任物,人皆行此,我獨不爲耶。是以爲人所爲,故人無怨疾也。
是之謂與人爲徒。
注:外形委曲,隨人事之所當爲也。
䟽:此結成也。
成而上比者,與古爲徒。
注:成於今而比於古也。
䟽:忠諫之事,乃成於今,君臣之義,上比於古,故與古之忠臣比干等類,是其義也。
其言雖教,謫之實也。
注:雖是常教,實有諷責之㫖。
䟽:謫,責也。所陳之言,雖是教迹,論其意㫖,實有諷責之心也。
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
䟽:夐古以來,有此忠諫,非我今日獨起箴規者也。
若然者,雖直而不病,
注:寄直於古,故無以病我也。
䟽:若忠諫之道,自古有之,我今誠直,亦幸無憂累。
是之謂與古爲徒。
䟽:此結前也。
若是則可乎?
䟽:呈此三條,未知可不?
仲尼曰:惡,惡可。大多政,法而不諜,
注:當理無二,而張三條以政之,與事不冥也。
䟽:諜,條理也,當也。法苟當理,不俟多端,政設三條,大傷繁冗。於理不當,亦不安恬,故於何而可也。
雖固亦無罪。
注:雖未弘大,亦且不見咎責。
䟽:設此三條,雖復固陋,既未行李,亦幸無咎責者也。
雖然,止是耳矣,夫胡可以及化。
注:罪則無矣,化則未也。
䟽:胡,何也。顔回化衛,止有是法,纔可獨善,未及濟時,故何可以及化也。又解:若止而勿行,於理便是,如其適衛,必自遭殆也。
猶師心者也。
注:挾三術以適彼,非無心而付之天下也。
䟽:夫聖人虚己,應時無心,譬彼明鏡,方兹虚谷。今顔回預作言教,方思慮可不,既非忘淡薄,故知師其有心也。
顔回曰:吾無以進矣,敢問其方。
䟽:顔生三行,一朝頓盡,化衛之道,進趣無方,更請聖師,庶聞妙法。
仲尼曰:齋,吾將語若。有而爲之其易邪?
注:夫有其心而爲之者,誠未易也。
䟽:顔回殷勤致請,尼父爲說心齋。但能虚忘,吾當告汝,必其有心爲作,便乖心齋之妙。故有心而索玄道,誠未易者也。
易之者,皞天不宜。
注:以有爲爲易,未見其宜也。
䟽:爾雅云,夏曰皥天。言其氣皥盱也。以有爲之心而行道爲易者,皥天之下,不見其冝。言不冝以有爲心齋也。
顔回曰:回之家貧,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。若此,則可以爲齋乎?
䟽:茹,食也。葷,辛菜也。齋,齊也,謂心迹俱不染塵人也。顔子家貧,儒史具悉,無酒可飲,無葷可茹,簞瓢蔬素,已經數月,請若此得爲齋不。
曰:是祭祀之齋,非心齋也。
䟽:尼父答言,此是祭祀神鬼獻宗廟,俗中致齋之法,非所謂心齋者也。
回曰:敢問心齋。
䟽:向說家貧,事當祭祀。心齋之術,請示其方。
仲尼曰:若一志,
注:去異端而任獨也。
䟽:一汝志心,無復異瑞,入寂虚忘,冥符獨化。此下答於顔子,廣示心齋之術者也。
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,
䟽:耳根虚寂,不凝宫商,反聽無聲,凝神心府。
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。
䟽:心有知覺,猶起人縁;氣無情慮,虚柔任物。故去彼知覺,取此虚柔,遣之又遣,漸階玄妙也。聽止於耳,
䟽:不著聲塵,止於心聽。此釋無聽之以耳也。
心止於符。
䟽:符,合也。心起縁慮,必與境合,庶令凝寂,不復與境相符。此釋無聽之以心者也。
氣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
注:遺耳目,去心意,而付氣性之自得,此虚以待物者也
䟽:如氣柔弱虚空,其心寂泊忘懷,方能應物。此解而聽之以氣也。
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齋也。
注:虚其心則至道集於懷也。
䟽:唯此眞道,集在虚心。故知虚心者,心齋妙道也。
顔回曰:回之未始得使,實自回也;
注:未使心齋,故有其身。
䟽:未禀心齋之教,猶懷封滯之心,既不能隳體以忘身,尚謂顔回之實有也。
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;
注:既得心齋之使,則無其身。
䟽:既得夫子之教,使其人以虚齋,遂能物我洞忘,未嘗之可有也。
可謂虚乎。夫子曰:盡矣。
䟽:夫子向說心齋之妙、妙盡於斯。
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。
注:放心自得之場,當於實而止。
䟽:夫子謂顔生化衛之要,愼莫據其樞要,且復遊入蕃傍,亦宜晦迹消聲,不可以名智感物。樊,蕃也。
入則鳴,不入則止。
注:譬之宫商,應而無心,故曰嗚鳴也。夫無心而應者,任彼耳,不彊應也。
䟽:若也道狎衛侯,則可鳴聲匡救;如其諫不入耳,則宜緘口忘言。示勿。彊顯忠貞,必遭於禍害。
無門無毒,
注:使物自若,無門者也;付天下之自安,無毒者也。毒,治也。
䟽:毒,治也。如水如鏡,應感虚懷,既不預作也。
一宅而寓於不得已,
注:不得已者,理之必然者也,體至一之宅而會乎必然之符也。
䟽:宅,居處也。處心至一之道,不得止而應之,機感冥會,非預謀也。
則幾矣。
注:理盡於斯。
䟽:幾盡也。應物理盡於斯也矣。
絶迹易,無行地難。
注:不行則易,欲行而不踐地,不可能也;無爲則易,欲爲而不傷性,不可得也。
䟽:夫端居絶迹,理在不難;行不踐地,故當不易。亦猶無爲虚寂,應感則易;有爲思慮,涉物則難。其理必然,故與斯譬矣。
爲人使易以僞,爲天使難以僞。
注:視聽之所得者粗,故易欺也;至於自然之報細,故難爲也。則失眞少者,不全亦少;失眞多者,不全亦多;失得之報,未有不當其分者也。而欲違天爲僞,不亦難乎。
䟽:夫人情驅使,其法麤淺,所以易欺;天然馭用,斯理微細,是故難矯。故知人間涉物,必須率性任眞也。
聞以有翼飛者矣,未聞以無翼飛者也;聞以有知知者矣,未聞以無知知者也。
注:言必有其具,乃能其事,今無至虚之宅,無由有化物之實也。
䟽:夫鳥無六翮,必不可以摶空;人無二智,亦未能以接物也。
瞻彼闋者,虚室生白,
注:夫視有若無,虚室者也。室虚而純白獨生矣。
䟽:瞻,觀照也。彼,前境也。闋,空也。夫觀察萬有,悉皆空寂,故能盡其心室,反照眞源,而智惠明白,隨用而生。白,道也。
吉祥止止。
注:夫吉祥之所集者,至虚,至靜也。
䟽:吉者,福善之事。祥者,嘉慶之徵。止者,凝靜之智。言吉祥善福,止在凝靜之心,凝靜之心亦能致吉祥之善應也。
夫且不止,是之謂坐馳。
注:若夫不止於當,不會於極,此爲以應坐之日而馳鶩不息也。故外敵未至而内已困矣,豈能化物哉。
䟽:苟不能形同稿木,心若死灰,則雖容儀瑞拱,而精神馳鶩,可謂形坐而心馳者也。
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,鬼神將來舍,而況人乎。
注:夫使耳目閉而自然得者,心知之用外矣。故將任性直通,無往不冥,尚無幽昧之責,而況人間之累乎。
䟽:徇,使也。夫能令根竅内通,不縁於物境,精神安靜,志外於心知者,斯則外遣於形,内忘於智,則隳體黜聰,虚懷任物,鬼神冥附而舍止,不亦當乎。人倫鑽仰而歸依,固其宜矣。故外篇云,無鬼責,無人非也。
是萬物之化也,禹舜之所紐也,伏羲几蘧之所行終,而況散焉者乎。
注:言物無貴賤,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。故世之所謂知者,豈欲知而知哉?所謂見者,豈爲見而見哉?若夫知見可以欲而爲得者,則欲賢可以得賢,爲聖可以得聖乎?固不可矣。而世不知知之自知,因欲爲知以知之;不見見之自見,因欲爲見以見之;不知生之自生,又將爲生以生之。故見目而求離朱之明,見耳而責師曠之聰,故心神奔馳於内,耳目竭喪於外,處身不適而與物,的不冥矣。不冥矣,而能合乎人間之變,應乎世世之節者,未之有也。
䟽:是,指斥之名也,此近指以前心齋等法,能造化萬物,孕育蒼生也。伏牛乗馬,號曰伏犧,姓風,號太昊。几蘧者,三皇已前無文字之君也。言此心齋之道,夏禹虞舜以爲應物綱紐,伏犧几蘧行之以終其身,而況世間凡鄙䟽散之人,軌轍此道而欲化物。
葉公子高將使於齊,問於仲尼曰:王使諸梁也甚重,
注:重其使,欲有所求也。
䟽:楚莊王之玄孫尹成子,名諸梁,字子高,食采於葉,僣號稱公。王者,春秋實爲楚子,而僣稱王。齊,即姜姓太公之裔。其先禹之四岳,或封於吕,故謂太公爲吕望。周武王封太公於營丘,是爲齊國。齊楚二國,結好往來,玉帛使乎,相繼不絶,或急難而求救,或問罪而請兵,情事不輕,委寄甚重,是故諸梁憂慮,詢道仲尼也。
齊之待使者,蓋將甚敬而不急。
注:恐直空報其敬,而不肯急應其求也。䟽齋侯迹爾往來,心無眞實,至於迎待楚使,甚自殷勤,所請事情,未達依允。奉命既重,預有此憂。
匹夫猶未可動也,而況諸侯乎。吾甚慄之。
䟽:匹夫鄙志,尚不可動,況乎五等,如何可動。以此而量,甚爲憂慄之也。
子嘗語諸梁也曰:凡事若小若大,寡不道以懽成。
注:夫事無小大,少有不言以成爲懽者耳。此仲尼之所曾告諸梁也。
䟽:子者,仲尼。寡之言少。夫經營事緒,抑乃多端。雖復大小不同,而莫不以成遂爲懽適也。故諸梁引前所禀,用發後機。
事若不成,則必有人道之患;
注:夫以成爲懽者,不成則怒矣。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。
䟽:情若乖阻,事不成遂,則有人倫之道,刑罰之憂。
事若成,則必有陰陽之患。
注:人患雖去,然喜懼戰於胸中,固已結冰炭於五藏矣。
䟽:喜則陽舒,憂則陰慘。事既成遂,中情允愜,變昔日之憂爲今時之喜。喜懼交集於一心,陰陽勃戰於五藏,冰炭聚結,非患如何?故下文云。
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
注:成敗若任之於彼而莫足以患心者,唯有德者乎。
䟽:安得喪於靈府,任成敗於前塗,不以憂喜累心者,其唯盛德焉。
吾食也執粗而不臧,爨無欲清之人。
注:對火而不思凉,明其所饌儉薄也。
䟽:臧,善也。清,凉也。承命嚴重,心懷怖懼,執用粗餐,不暇精膳。所饌既其儉薄,爨人不欲思凉,然火不多,無熱可避之也。
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,我其内熱與。
注:所饌儉薄而内熱飲冰者,誠憂事之難,非美食之爲。
䟽:諸梁晨朝受詔,暮夕飲冰,足明怖懼憂愁,内心熏灼。詢道情切,達照此懷也。
吾未至乎事之情,而既有陰陽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是兩也。
注:事未成則唯恐不成耳。若果不成,則恐懼結於内而刑網羅於外也。
䟽:夫情事未决,成敗不知,而憂喜存懷,是陰陽之患也。事若乖舛,必不成遂,則有人臣之道,刑網斯及。有此二患,何處逃愆?
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語我來。
䟽:忝爲人臣,濫充末使,位高德薄,不足任之。子既聖人,情兼利物,必有所以,幸來告示。
仲尼曰: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命也;其一,義也。
䟽:戒,法也。寰寓之内,教法極多,要切而論,莫過二事。二事義㫖,具列下文。
子之愛親,命也,不可解於心;
注:自然結固,不可解也。
䟽:夫孝子事親,盡於愛敬。此之性命,出自天然,中心率由,故不可解也。
臣之事君,義也,無適而非君也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。
注:千人聚,不以一人爲主,不亂則散。故多賢不可以多君,無賢不可以無君,此天人之道,必至之宜。
䟽:夫君臣上下,理固必然。故忠臣事君,死成其節,此乃分義相投,非關天性。然六合雖寬,未有無君之國。若有罪責,亦何處逃愆。是以奉命即行,無勞進退。
是之謂大戒。
注:若君可逃而親可解,則不足戒也。
䟽:結成以前君親大戒義矣。
是以夫事其親者,不擇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。
䟽:夫孝子養親,務在順適,登仕求禄,不擇高卑,所遇而安,方名至孝也。
夫事其君者,不擇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。
䟽:夫亂臣事主,事盡忠貞,無夷險,安之若命,豈得揀擇利害,然後奉行,能如此者,是忠臣之盛美也。
自事其心者,哀樂不易施乎前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
注:知不可奈何者命也而安之,則無哀無樂,何易施之有哉。故冥然以所遇爲命而不施心於其間,泯然與至當爲一而無休戚於其中,雖事凡人,猶無往而不適,而況君親乎。
䟽:夫爲道之士而自安其心智者,體違順之不殊,達得喪之爲一,故能涉哀樂之前境,不輕易施,知窮達之必然,豈人情之能制。是以安心順命,不乖天理,自非至人玄德,孰能如前也。
爲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行事之情而忘其身。
注:事有必至,理固常通,故任之則事齊,事齊而身不存者,未之有也,又何用心於有身哉。
䟽:夫臣子事於君父,必須致命盡情,有事即行,無容揀擇,忘身整務,固是其宜。苟不得止,應須任命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