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篇德充符第五
內篇德充符第五
德充於内,物應於外,外内玄合,信若符命而遺。其形骸也。
魯有兀者王駘
䟽:姓王,名駘,魯人也。刖一足曰兀。形雖殘兀,而心實虚忘,故冠德充符而爲篇首也。
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。
注:弟子多少敵孔子。
䟽:若,如也。陪從王駘遊行禀學,門人多少如似於仲尼者也。
常季問於仲尼曰:王駘,兀者也,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。
䟽:姓常,名季,魯之賢人也。王駘遊行,外忘形骸,内德充實,所以從遊學者,數滿三千,與孔子同徙中分魯國。常季未達眞趣,是以生疑。
立不教,坐不議,虚而往,實而歸。
注:各自得而足也。
䟽:弟子雖多,曾無講說,立不教授,坐無議論,請益則虚心而往,得理則實腹而歸。又解:未學無德,亦爲虚往之。
固有不言之教,無形而心成者邪?
注:怪其殘形而心乃充足也。夫心之全也,遺身形,忘五藏,忽然獨往,而天下莫能離。
䟽:教授門人,曾不言議。殘兀如是,無復形容,而玄道至德,内心成滿。必固有此,衆乃從之也。
是何人也?
䟽:常季怪其殘兀而聚衆極多。欲顯德充之美,故發斯問也。
仲尼曰:夫子,聖人也,丘也直後而未往耳。丘將以爲師,而況不若丘者乎。
䟽:宣尼呼王駘爲夫子,答常季云:王駘是體道聖人也,汝自不識人,所以致疑。丘直爲參差在後,未得往事。丘將尊爲師傅,諮詢問道,何況晩學之類,不如丘者乎。請益服膺,固其宜矣。
奚假魯國。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。
注:夫神全心具,則體與物冥。與物冥者,天下之所不能遠,奚但一國而已哉。
䟽:奚,何也。何但假藉魯之一邦耶。丘將誘引宇内,禀承盛德,猶恐未盡其道也。
常季曰:彼兀者也,而王先生,其與庸亦遠矣。
䟽:王,盛也。庸,常也。先生,孔子也。彼王駘者,是殘兀之人,門徒侍從,於尼父。以斯疑怪,應異常流,與凡常之人固當遠矣。
若然者,其用心也獨若之何?
䟽:然,猶如是也。王駘盛德如是,爲物所歸,未審運智用心,獨若何術?常季不委,發此疑也。
仲尼曰:死生亦大矣,
注:人雖日變,然死生之變,變之大也。
而不得與之變;
注:彼與變俱,故死生不變於彼。
䟽:夫山舟潛遁,薪指遷流,雖復萬境皆然,而死生最大。但王駘心冥造物,與變化而遷移,迹混人間,將死生而俱往,故變所不能變者也。
雖天地覆墜,亦將不與之遺。
注:斯須之也。
䟽:遺,失也。雖復圓天顚覆,方地墜陷,既冥於安危,故未嘗喪我也。
審乎無假,
注:明性命之固當。
而不與物遷,
注:任物之自遷。
䟽:靈心安審,妙體眞元,既與道相應,故不爲物所遷變者也。
命物之化
注:以化爲命,而無怪迕。
而守其宗也。
注:不離至當之極。
䟽:達於分命,冥於外物,唯命唯物,與化俱行,動不乖寂,故恒住其宗本者也。
常季曰:何謂也?
䟽:方深難悟,更請决疑。
仲尼曰:自其異者視之,肝膽楚越也;
注:恬苦之性殊,則美惡之情背。
䟽:夫物云云,悉歸空寂。倒置之類,妄執是非,於重玄道中,横起分别。何異乎膽附肝生,本同一體也,楚越迢遞,相去數千,而於一體之中,起數千之異,異見之徒,例皆如是也。
自其同者視之,萬物皆一也。
注:雖所美不同,而同有所美。各美其所美,則萬物一美也;各是其所是,則天下一是也。夫因其所異而異之,則天下莫不異。而浩然大觀者,官天地,府萬物,知異之不足異,故因其所同而同之,則天下莫不皆同;又知同之不足有,故因其所無而無之,則是非美惡,莫不皆無矣。夫是我而非。彼美己而惡人,自中知以下,至于昆蟲,莫不皆然。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爾。若夫玄通泯合之士,因天下以明天下。天下無曰我非也,即明天下之無非;無曰彼是也,即明天下之無是。無是無非,混而爲一,故能乗變任化,迕物而不慴。
䟽:若夫玄通之士,浩然大觀,二儀萬物,一指一馬;故能忘懷任物,大順群生,然同者見其同,異者見其異,至論衆妙之境,非異亦非同。
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。
注:宜生於不宜者也。無美無惡,則無不宜。無不宜,故忘其宜也。
䟽:耳目之宜,宜於聲色者也。且凡情分别,耽滯聲色,故有宜與不宜,可與不可。而王駘混同萬物,冥一死生,豈於根塵之間而懷美惡之見耶。
而遊心乎德之和;
注:都忘宜,故無不任也。都任之而不得者,未之有也;無不得而不和者,亦未聞也。故放心於道德之間,蕩然無不當,而曠然無不適也。
䟽:既而混同萬物,不知耳目之宜,故能遊道德之鄉,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。
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,視喪其足猶遺土也。
注:體夫極數之妙心,故能無物而不同,無物而不同,則死生變化,無往而非我矣。故生爲我時,死爲我順;時爲我聚,順爲我散。聚散雖異,而我皆我之,則生故我耳,未始有得;死亦我也,未始有喪。夫死生之變,猶以爲一,既覩其一,則說然無係,玄同彼我,以死生爲寤寐,以形骸爲逆旅,去生如脱屣,斷足如遺土,吾未見足以纓茀其心也。
䟽:物視,猶視物也。王駘一於死生,物與彼我。生爲我時,不見其得;死爲我順,不見其喪;觀視萬物,混而一之。故雖兀足,視之如遺土者也。
常季曰:彼爲己以其知,
注:嫌王駘未能忘知而自存。
䟽:彼,王駘也。謂王駘修身修己,猶用心知。嫌其未能忘知而任獨之者也。
得其心以其心。
注:嫌未能遺心而自得。
䟽:嫌王駘不能忘懷任致,猶用心以得心也。夫得心者,無思無慮,忘知忘覺,死灰槁木,泊爾無情,措之於方寸之間,起之於視聽之表,同二儀之覆載,順三光以照燭,混塵穢而不撓其神,履窮塞而不作其慮,不得爲得,而得在於無得,斯得之矣。若以心知之術而得之者非眞得也。
得其常心,物何爲最之哉?
注:夫得其常心,平往者也。嫌其不能平往而與物過,常故使物就之。
䟽:最,聚也。若能虚忘平淡,得眞常之心者,固當和光匿燿,不殊於俗。豈可獨異於物,使衆歸之者也。
仲尼曰: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,
注:夫止水之致鑒者,非爲止以求鑒也。故王駘之聚衆,衆自歸之,豈引物使從己。
䟽:鑒,照也。夫止水所以留鑒者,爲其澄清故也;王駘所以聚衆者,爲其凝寂故也。止水本無情於鑒物,物自照之;王駘豈有意於招携,而衆自來歸凑者也。
唯止,能止,衆止。
注:動而爲之,則不能居衆物之止。
䟽:唯,獨也。唯止是水本凝湛,能止是留停生人,衆止是物來臨照。亦猶王駘獨懷虚寂,故能容止群生,由是功能,所以爲衆歸聚也。
受命於地,唯松栢獨也,在冬夏青青;
注:夫松栢特禀自然之鍾氣,故能爲衆木之傑耳,非能爲而得之也。
䟽:凡厥草木,皆資厚地。至於禀質堅勁,隆冬不凋者,在松栢通年四季,常保青全,受氣自爾,非關指意。王駘聚衆,其義亦然也。
受命於天,唯舜獨也正,
注:言特受自然之正氣者至希也,下首則唯有松栢,上首則唯有聖人,故凡不正者皆來求正耳。若物皆有青全,則無貴於松栢;人各自正,則無羡於大聖而趣之。
䟽:人禀三才,命受蒼旻,圓首方足,其類至多。至如挺氣正眞,獨有虞舜。豈由役意,直置自然。王駘合道,其義亦爾。郭注云上首唯有聖人者,但人頭在上,去上則死,木頭在下,去下則死,是以呼人爲上首,呼木爲下首。故上首食傍首,傍首食下首。下首,草木也,傍首,蟲獸也。
幸能正生,以正衆生。
注:幸自能正耳,非爲正以正之。
䟽:受氣上玄,能正生道也,非由用意,幸悉自然,既非正己,復能正物。正己正物,自利之他,内外行圓,名爲大聖。虞舜既爾,王駘亦然。而舜受讓人,故爲標的也。
夫保始之徵,不懼之實。勇士一人,雄入於九軍。將求名而能自要者,而猶若是,
注:非能遺名而無不任。
䟽:徵,成也,信也。天子六軍,諸侯三軍,故九軍也。或有一人,禀氣勇武,保守善始之心,信成令終之節,内懷不懼之志,外顯雄猛之姿。既而直入九軍,以求名位,尚能伏心要譽,忘死忘生。何况王駘。體道之狀,列在下文也。
而況官天地,府萬物,
注:冥然無不體也。
䟽:綱維二儀曰官天地,包藏宇宙曰府萬物。夫勇士入軍,直要名位,猶能不顧身命,忘於生死。而況官府兩儀,混同萬物,視死如生,不亦宜乎。
直寓六駭,
注:所謂逆旅。
䟽:寓,寄也。六骸,謂身首四肢也。王駘體一身非實,達萬有皆眞,故能混塵穢於俗中,寄精神於形内,直置暫遇而已,豈係之耶。
象耳目,
注:人用耳目,亦用耳目,非須耳目
䟽:象,似也。和光同塵,似用耳目,非須也。
一知之所知,而心未嘗死者乎。
注:知與變化俱,則無往而不冥,此知之一者也。心與死生順,則無時而非生,此心之未嘗死也。
䟽:一知,智也。所知,境也。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,境冥會,能無所差,故知與不知,通而爲一。雖復迹理物化,而心未嘗見死者也,豈容有全兀於其間哉。
彼且擇日而登假,人則從是也。
注:以不失會爲擇耳,斯人無擇也,任其天行而時動者也。故假借之人,由此而最之耳。
䟽:彼王駘者,豈復簡擇良日而登昇玄道?蓋不然乎,直置虚淡忘懷而會之也。君人無心,止水留鑒,而世間虚假之人,由是而從之也。
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。
注其恬莫故全也。
䟽:唯彼王駘,冥眞合道,虚假之物自來歸之,彼且何曾以爲己務。
申徒嘉,兀者也。而與鄭子産同師於伯昏無人。
䟽:姓申徒,名嘉,鄭之賢人,兀者也。姓公孫,名僑,字子産,鄭之賢大夫也。伯昏無人者,伯,長也。昏,闇也。德居物長,韜光若闇,洞忘物我,故曰伯昏無人。子産申徒,俱學玄道,雖復出處殊隔,而同師伯昏,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義也。
子産謂申徒嘉曰:我先出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
注:羞與刖者並行。
䟽:子産執政當塗,榮華富貴;申徒禀形殘兀,無復容儀。子産雖學伯昏,未能忘遣,猶存寵辱,恥見形殘,故預相檢約,今其必不並己也。
其明日,又與合堂同席而坐。子産謂申徒嘉曰:我先岀則子止,子先出則我止。今我將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?
注:質而問之,欲使必不並己。
䟽:子産存榮辱之意,申徒忘貴賤之心,前雖有言,都不采領,所以居則共堂,坐還同席。公孫見其如此,是故質而問之。
且子見執政而不違,子齊執政乎?
注:當以執政自多,故直云子齊執政,便謂足以明其不遜。
䟽:違,避也。夫出處異塗,貴賤殊致。我秉執朝政,便爲貴人;汝乃卑賤形殘,應殊敬我。不能遜讓,翻欲齊己也。
申徒嘉曰:先生之門,固有執政焉如此哉?
注:此論德之處,非計位也。
䟽:先生,伯昏也。先生道門,深明衆妙,混同榮辱,齊一死生,定以執政自多,必如此耶?
子而悦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?
注:笑其矜悦在位,欲處物先。
䟽:汝猶悦愛榮華,矜誇政事,推人於後,欲處物先。意見如斯,何名學道?
聞之曰:鑒明則塵垢不止,止則不明也。乆與賢人處則無過乎。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猶出言若是,不亦過乎。
注: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,乃眞過也。
䟽:鑒,鏡也。夫境明則塵垢不止,止則非明照,亦猶乆與賢人居則無過,若有過則非賢哲。今子之所取,可重可大者,先生之道也。而先生之道,退己虚忘,子乃自矜,深乖妙㫖,而出言如是,豈非過者乎。
子産曰:子既若是矣,
注:若是形殘。
猶與堯爭善,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?
注:言不自顧省,而欲輕蔑在位,與有德者並。計子之德,固不足以補形殘之過。
䟽:反,猶復也。言申徒形殘如是而不自知,乃欲將我並驅,可謂與堯爭善。子雖有德,何足言。以德補殘,猶未平復也。
申徒嘉曰: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,
注:多自陳其過狀,以己爲不當亡者衆也。
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。
注:默然爲過,自以爲應死者少也。
䟽:夫自顯其狀,推罪於他,謂己無愆,不合當犯,如此之人,世間甚衆。不顯過狀,將罪歸己,謂己之過,不乆存生,如此之人,世間寡少。鄭子産奢侈矜伐,於義亦然者也。
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
䟽:若,順也。夫素質形殘,禀之天命,雖有知計,無如之何,唯當安而順之,則所造皆適。自非盛德,其孰能然。
遊於羿之彀中。中央者,中地也;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
注:羿,古之善射者。弓矢所及爲彀中。夫利害相攻,則天下皆羿也。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,皆遊於羿之彀中耳。雖張毅之出,單豹之處,猶未免於中地,則中與不中,唯在命耳。而區區者各有所遇,而不知命之自爾。故免乎弓矢之害者,自以爲巧,欣然多己,及至不免,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,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。夫我之生也,非我之所生也,則一生之内,百年之中,其坐起行止,動靜趣舍,情性知能,凡所有者,凡所無、者,凡所爲者,凡所遇者,皆非我也,理自爾耳。而横生休戚乎其中,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。
䟽:羿,堯時善射者也。其矢所及,謂之彀中。言羿善射,矢不虚發,彀中之地,必被殘傷,無問鳥獸,罕獲免者。偶然得免,乃關天命,免與不免,非由工拙,自不遺形忘智,皆遊於羿之彀中。是知申徒兀足,忽遭羿之一箭;子産形全,中地偶然獲免;既非人事,故不足自多矣。
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,
注:皆不知命而有斯笑。
我怫然而怒;
注:見其不知命而怒,斯又不知命也。
䟽:怫然,暴戾之心也。人不知天命,妄計虧全,況己形好,嗤彼之兀,如此之人,其流甚衆。忿其無知,怫然暴怒,愼忿他人,斯又未知命也。
而適先生之所,則廢然而反。
注:見至人之知命遺形,故廢向者之怒而復常。
䟽:在伯昏之所,禀不言之教,則廢向者之怒而復於常性也。
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
注: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?我爲能自反邪?斯自忘形而遣累。
䟽:既適師門,入於虚室,廢棄忿怒,反復尋常。不知師以善水洗滌我心?爲是我之性情自反復?進退尋責,莫測所由。斯又忘於學心,遣其係累。
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,而未嘗知吾兀者也。
注:忘形故也。
䟽:我與伯昏遊於道德,故能窮陰陽之妙要,極至理之精微。既其遣智忘形,豈覺我之殘兀。
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内,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,不亦過乎。
注:形骸外矣,其德内也,今子與我德遊耳,非與我形交也,而索我外好,豈不過哉。
䟽:郭注云:形骸外矣,其德内也。今子與我德遊耳,非與我形交也,而索我外好,豈不過也。此注意更不勞别釋也。
子産蹴然改容更貌曰:子無乃稱。
注:已吾則厭其多言也。
䟽:蹴然,驚慚貌也。子産未能忘懷遣欲,多在物先。既被識嫌,方懷驚悚,‘改矜誇之貌,更醜惡之容,悟知己至,不用稱說者也。
魯有兀者叔山無趾,踵見仲尼。
注:踵,頻也。
䟽:叔山,字也。踵,頻也。殘兀之人,居於魯國,雖遭刖足,猶有學心,所以接踵頻來,尋師訪道。既無足趾,因以爲其名也。
仲尼曰:子不謹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雖今來,何及矣。
䟽:子之修身,不能謹愼,犯於憲綱,前已遭官,患難艱辛,形殘若此。今來請益,何所逮耶。
無趾曰: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
注:人之生也,理自生矣,直莫之爲而任其自生,斯重其身而知務者也。若乃忘其自生,謹而矜之,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也,故五藏相攻於内而手足殘傷於外也。
今吾來也,猶有尊足者存,
注: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,明夫形骸者逆旅也。
吾是以務全之也。
注:去其矜謹,任其自生,斯務全也。
䟽:無趾交遊恭謹,重德輕身,唯欲務借聲名,不知務全生道,所以觸犯憲章,遭斯殘兀。形雖虧損,其德猶存,是故頻煩追討,務全道德。以德比形,故言尊足者存。存者,在也。
夫天無不覆,地無不載,
注:天不爲覆,故能常覆;地不爲載,故能常載。使天地而爲覆載,則有時而息矣;使舟能沉而爲人浮,則有時而没矣。故物爲焉則未足以終其生也。
吾以夫子爲天地,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。
注:責其不謹,不及天地也。
䟽:夫天地亭毒,覆載無偏,而聖人德合二儀,固當弘普不棄,寜知夫子尚不捨形殘?善救之心,豈其如是也?
孔子曰:丘則陋矣。
䟽:仲尼所陳,不過聖迹;無趾請學,務其全生。答淺問深,足成鄙陋也。
夫子胡不入乎,請講以所聞。無趾出。
注:聞所聞而出,全其無爲也。
䟽:夫子,無趾也。胡,何也。仲尼自覺鄙陋,情實多慚,故屈無趾,今其入室,語說所聞方内之道。既而蘧廬乆處,芻狗再陳,無趾惡聞,故默然而出也。
孔子曰:弟子勉之。夫無趾,兀者也,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,而況全德之人乎。
注:全德者生便忘生。
䟽:勉,朂厲也。夫無趾殘兀,尚全生,補其虧殘,悔其前行。況賢人君子,形德兩全,便忘死生,德充於内者也。門人之類,宜朂之焉。
無趾語老聃曰:孔丘之於至人,其未邪?彼何賔賔以學子爲?
注:怪其方復學於老聃。
䟽:賔賔,恭勤貌也。夫玄德之人,窮理極妙,忘言絶學,率性生知。而仲尼執滯文字,專行聖迹,賔賔勤敬,問禮老君。以汝格量,故知其未如至人也,學子何爲者也?
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,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?
注:夫無心者,人學亦學。然古之學者爲己,今之學者爲人,其弊也遂至乎爲人之所爲矣。夫師人以自得者,率其常然者也;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,求乎非常之名者也。夫非常之名,乃常之所生也。故學者非爲幻怪也,幻怪之生必由於學;禮者非爲華藻也,而華藻之興必由於禮。斯必然之理,至人之所無奈何,故以爲己之桎梏。
䟽:蘄,求也。諔詭,猶竒譎也。在手曰桎,在足曰梏,即今之杻械也。彼之仲尼,行於聖迹,所學竒譎怪異之事,唯求虚妄幻化之名。不知方外體道至人,用此聲教爲已枷鎖也。
老聃曰: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,以可不可爲一貫者,解其桎梏,可乎?
注:欲以直理冥之,冀其無迹。
䟽:無趾前見仲尼談講之日,何不使孔丘忘於仁義,混同生死,齊一是非?條貫既融,則是帝之縣解,豈非釋其枷鎖,解其杻械也。
無趾曰:天刑之,安可解。
注:今仲尼非不冥也。顧自然之理,行則影從,言則響隨。夫順物則名迹斯立,而順物者非爲名也。非爲名則至矣,而終不免乎名,則孰能解之哉。故名者影響也,影響者形聲之桎梏也。明斯理也,則名迹可遺;名迹可遺,則尚彼可絶;尚彼可絶,則性命可全矣。
䟽:仲尼憲章文武,祖述堯舜,删詩書,定禮樂,窮陳蔡,圍商周,執於仁義,遭斯戮耻。亦猶行則影從,言則響隨,自然之勢,必至之宜也。是以陳迹既興,疵釁斯起,欲不困弊,其可得乎。故天然刑戮,不可解也。
魯哀公問於仲尼曰;衛有惡人焉,曰哀駘它。
注:惡,醜也。
䟽:惡,醜也。言衛國有人,形容醜陋,内德充滿,爲俗所歸。而哀駘是醜貌,因以爲名。
丈夫與之處者,思而不能去也。婦人見之,請於父母曰與爲人妻寧爲夫子妾者,十數而未止也。
䟽:妻者,齊也,言其位齊於夫。妾者,接也,適可接事君子。哀駘才全德滿,爲物歸依,大順群生,物忘其醜。遂使丈夫與同處,戀仰不能捨去;婦人美其才德,競請爲其媵妾。十數未止,明其慕義者多;不爲人妻,彰其道能感物也。
未嘗有聞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
䟽:滅迹匿端,謙居物後,直置應和而已,未嘗誘引先唱。
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,
注:明物不由權勢而往。
䟽:夫人君者,必能赦過宥罪,恤死護生。駘它窮爲匹夫,位非南面,無權無勢,可以濟人。明其懷人不由威力。
無聚禄以望人之腹。
注:明非求食而往。
䟽:夫儲積倉廪,招迎士衆歸凑,本希飽腹。而駘它既無聚禄,何以致人。明其慕義非由食往也。
又以惡駭天下,
注:明不以形美故往。
䟽:駘它容形,異常鄙陋,論其醜惡,驚駭天下,明其聚衆,非由色往。
和而不唱,
注:非招而致之。
䟽:譬幽谷之響,直而無心,既不以言說招携,非由先物而唱者也。
知不岀乎四域,
注:不役思於分外。
䟽:域,分也。忘心遣智,率性任眞,未曾役思運懷,縁於四方分外也。且而雌雄合乎前。
注:夫才全者與物無害,故入獸不亂群,入鳥不亂行,而爲萬物之林藪。
䟽:雌雄,禽獸之類也。夫才全之士,與物同波,人無害物之心,物無畏人之慮,故鳥與獸且群聚於前也。
是必有異乎人者也。
䟽:一無權勢,二無利禄,三無色貌,四無言說,五無知慮。夫聚集人物,必不從然,今駘它爲衆歸依,不由前之五事,以此而驗,固異於常人者也。
寡人召而觀之,果以惡駭天下。與寡人處,不至以月數,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;
注:未經月已覺其有遠處。
䟽:既聞有異,故命召看之。形容醜陋,果驚駭於天下。共其同處,不過二旬,觀其爲人,察其意趣,心神凝淡,以覺深遠也。
不至乎期年,而寡人信之。國無宰,寡人傳國焉。
注:委之以國政。
䟽:日月既乆,漬鍊彌深,是以共處一年,情相委信。而國無良宰,治道未弘,庶屈賢人,傳於國政者也。
悶然而後應,
注:寵辱不足以驚其神。
䟽:悶然而後應,不覺之容,亦是虚淡之貌。既無情於利禄,豈有意於榮華,故同彼世人,悶然而應之也。
氾若而辭。
注:人辭亦辭。
䟽:氾若者,是無的當不係之貌也。雖無驚於寵辱,亦乃同塵以遜讓,故氾然常人辭亦辭也。
寡人醜乎,卒授之國。無幾何也,去寡人而行,寡人卹焉若有亡也,若無與樂是國也。是何人者也?
䟽:愧,慙也。卒,終也。幾何,俄頃也。卹,憂也。寡人是五等之謙稱也。既見良人,氾然虚淡,中心愧醜,戀慕殷勤,終欲與之國政,屈爲卿輔。俄頃之間,逃遁而去,喪失賢宰,實懷憂卹,情之恍惚,若有遺亡,雖君魯邦,魯無歡樂。來喜去憂,感動如此,何人何術,一至於斯?
仲尼曰:丘也嘗使於楚矣,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,
注:食乳也。
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。不見己焉爾,不得類焉爾。
注:夫生者以才德爲類,死而才德去矣,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。故含德之厚者,比於赤子,無往而不爲之赤子也。則天下莫之害,斯得類而明己故也。情苟類焉,則雖形不與同而物無害心;情類苟亡,雖則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。
䟽:哀公陳己心迹以問孔子,孔子以豚子爲譬,以答哀公:丘曾領門徒,遊行楚地,適見豚子飲其死母之乳,眴目之頃,少時之間,棄其死母,皆散而走。不見已類,所以爲然。故郭注云,生者以才德爲類,死而才德去矣,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。以況哀公素無才德,非是已類,棄捨而去。駘它才德既全,於赤子,物之親愛,固是其宜矣。
所愛其母者,非愛其形也,愛使其形者也。
注:使形者,才德也。
䟽:郭注云,使形者才德也。而才德者,精神也。豚子愛母,愛其精神;民之慕君,慕其才德者也。
戰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;
注:翣者,武所資也。戰而死者無武也,翣將安施。
刖者之屨無爲愛之;
注:所愛屨者,爲足故耳。
皆無其本矣。
注:翣屨者以足武爲本。
䟽:翣者,武飾之具,武王爲之,或云周公作也。其形似方扇,飾車兩邊。軍將行師,陷陣而死,及其葬日,不用翣資。是知翣者武之所資,屨者足之所使用;形者神之所使;無足屨無所用,無武則翣無所資,無神則形無所愛。然翣屨以足武爲本,形貌以才德爲原,二者無本,故並無用也。
爲天子之諸御,不爪翦,不穿耳;
注:全其形也。
取妻者止於外,不得復使。
注:恐傷其形。
䟽:夫帝王宫闈,揀擇御女,穿耳翦爪,恐傷其形。匹夫娶妻,惇於外務,使役驅馳,慮虧其色。比重舉譬以況全才也。
形全猶足以爲爾,
注:採擇濱御及燕爾新昏,本以形好爲意者也。故形之全也,猶以降至尊之情,回貞女之操也。
而況全德之人乎。
注:德全而物愛之,宜矣。
䟽:爾,然也。夫形之全具,尚能降眞人,感貞女,而況德全乎。此合譬也。故郭注云,德全而物愛之,宜矣哉。
今哀駘它未言而信,無功而親,使人授己國,唯恐其不受也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
䟽:夫親由績彰,信藉言顯。今駘它未至言說而己遭委信,本無功績而付託實親,遂使魯侯虚襟授其朝政,卑己遜讓,唯恐不受。如是之人,必當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,故德不形見之也。
哀公曰:何謂才全?
䟽:前雖標舉,於義未彰,故發此疑,庶希後答。
仲尼曰:死生存亡,窮達貧富,賢與不肖毁譽,飢渴寒暑,是事之變,命之行也;
注:其理固當,不可逃也。故人之生也,非誤生也;生之所有,常有言也。天地雖大,萬物雖多,然吾之所遇適在於是,則雖天地神明,國家聖賢,絶力至知而弗能違也。故凡所不遇,弗能遇也,其所遇,弗能不遇也;所不爲,弗能爲也,其所爲,弗能不爲也;故付之而自當矣。
䟽:夫二儀雖大,萬物雖多,人生所遇,適在於是。故前之八對,並是事物之變化,天命之流行,而留之不停,推之不去,安排任化。所遇所適。自非德充之士,其孰能然。此則仲尼答哀公才全之義。
日夜相代乎前,
注:夫命行事變,不舍晝夜,推之不去,留之不停。故才全者,隨所遇而任之。
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。
注:夫始非知之所規,而故非情之所留。是以知命之必行,事之必變者,豈於終規始,在新戀故哉?雖有至知而弗能規也。逝者之往,吾奈之何哉。
䟽:夫命行事變,其速如馳;代謝遷流,不舍晝夜。一前一後,反覆循環,雖有至知,不能測度,豈復在新戀故,在終規始哉?蓋不然也。唯當隨變任化,則無往而不逍遥也。
故不足以滑和,
注:苟知性命之固當,則雖死生窮達,千變萬化,淡然自若而和理在身矣。
䟽:滑,亂也。雖復事變命遷,而隨形任化,淡然自若,不亂於中和之道也。
不可入於靈府。
注:靈府者,精神之宅也。夫至足者,不以憂患經神,若皮外而過去。
䟽:靈府者,精神之宅,所謂心也。經寒涉暑,治亂,千變萬化,與物俱往,未當槩意,豈復關心耶。
使之和豫,通而不失於兊;
注:苟使和性不滑,靈府閒豫,則雖涉乎至變,不失其兊然也。
䟽:兊,徧悦也。體窮通,達生死,遂使所遇和樂,中心逸豫,經涉夷險,兊然自得,不失其適悦也。
使日夜無郤,
注:泯然常任之。
䟽:郤,間也。駘它流轉,日夜不停,心心相係,亦無間斷也。
而與物爲春,
注:群生之所賴也。
䟽:慈照有生,恩霑動植,與物仁惠,事等青春。
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。
注:順四時而俱化。
䟽:是者,指斥以前事也。才全之人,接濟群品,生長萬物,應赴順時,無心之心,逗機而照者也。
是之謂才全。
䟽:總結以前,是才全之義也。
何謂德不形?
䟽:已領才全,未悟德不形義。更相發問,庶聞後㫖也。
曰: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
注:天下之平,莫盛於停水也。
䟽:停,止也。而天下均平,莫盛於止水。故上文云人莫鑒於流水而必鑒於止水。此舉爲譬,以彰德不形義故也。
其可以爲法也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