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注疏
外篇在宥第十一

外篇在宥第十一

外篇在宥第十一

聞在宥天下,不聞治天下也。

註:宥使自在則治,治之則亂也。人之生也,直莫之蕩,則性命不過,欲惡不爽。在上者不能無爲,上之所爲而民皆赴之,故有誘慕好欲而民性淫矣。故所貴聖王者,非貴其能治也,貴其無爲而任物之自爲也。

䟽:宥,寬也。在,自在也。治,統馭也。寓言云,聞諸賢聖任物,自在寬宥,即天下清謐;若立教以馭蒼生,物失其性,如伯樂治馬也。

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遷其德也。

䟽:性者,禀生之理;德者,功行之名;故致在宥之言,以防遷淫之過。若不任性自在,恐物淫僻喪性也。若不宥之,復恐效他,其德遷改也。

天下不淫其性,不遷其德,有治天下者哉。

註:無治乃不遷淫。

䟽:性正德定,何勞布政治之哉。有政不及無政,有爲不及無爲。

昔堯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

註:夫堯雖在宥天下,其迹則治也。治亂雖殊,其於失後世之恬愉,使物爭尚畏鄙而不自得則同耳。故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也。

䟽:恬,靜也。愉,樂也。瘁,憂也。堯以德臨人,人歌擊壤,乖靜性也;桀以殘害於物,物遭憂瘁,乖其愉樂也。堯桀政代斯異,使物失性均也。

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。非德也而可長乆者,天下無之。

註:恬愉自得,乃可長久。

䟽:堯以不恬涖人,桀以不愉取物,不合淳和之性;欲得長乆,天下未之有也。

人大喜邪?毗於陽;大怒邪?毗於陰。陰陽并毗,四時不至,寒暑之和不成,其反傷人之形乎。使人喜怒失位,居處無常,

䟽:毗,助也。喜出於魂,怒出於魄,人禀陰陽,與二儀同氣。堯令百姓喜,毗陽暄舒;桀使人怒,助陰慘肅。人喜怒過分,天則失常,盛夏不暑,隆冬無霜?既失和氣,加之天灾,人多疾病,豈非反傷形乎。不可有爲作法,必致殘傷也。

思慮不自得,中道不成章,

註:此皆堯桀之流,使物喜怒太過,以致斯患也。人在天地之中,最能以靈知喜怒擾亂群生而振蕩陰陽也。故得失之間,喜怒集乎百姓之懷,則寒暑之和敗,四時之節差,百度昏亡,萬事夭落也。

䟽:爲滯喜怒,遂使百姓謀慮失眞,既乖憲章之法,斯敗也已。

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,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。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,

註:慕賞乃善,故賞不能供。

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,

註:畏罰乃止,故罰不能勝。

䟽:喬,詐偽也。詰,責問也。卓,獨也。鷙,猛也。是喬偽詰責,卓爾不群,獨懷鷙猛,輕陵於物,自堯爲始,次後有盜跖之惡,曾史之善,善惡既著,賞罰係焉,慕賞行善,懼罰止惡,舉天下斧鉞不足以罰惡,傾宇宙之藏不足以賞善。給,猶足也。

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。

䟽:若忘賞罰,任眞乃在足也。

自三代以下者,匈匈焉終以賞罰爲事,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。

註:忘賞罰而自善,性命乃大足耳。夫賞罰者,聖王之所以當功過,非以著勸畏也。理至則遺之,然後至一可反也。而三代以下,遂尋其事迹,故爲匈匈焉與迹競逐,終以所寄爲事,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。

䟽:匈匈,讙譁也,競逐之謂也。人懼斧鉞之誅,又慕軒冕之賞,心懷百慮,事出萬端,匈匈競逐而不知止。夏殷已來,其風漸扇,賞罰攖擾,終日荒忙,有何容暇安其性命。

而且悦明邪?是淫於色也;悦聰邪?是淫於聲也;

䟽:悦,受染也。淫,耽滯也。希離慕曠,爲滯聲色也。

悦仁邪?是亂於德也;悦義邪?是悖於理也;

䟽:德無憎愛,偏愛故亂德;理無是非,裁非故逆理。悖,逆也。

悦禮邪?是相於技也;悦樂邪?是相於淫也;

䟽:禮者,擎跽曲拳,節文隆殺。樂者,咸池大夏,律吕八音。說禮乃助浮華技能,愛樂更助宫商淫聲。

悦聖邪?是相於藝也;悦知邪?是相於疵也。

註:當理無悦,悦之則致淫悖之患矣。相,助也。

䟽:說聖迹,助世間之藝術;愛智計,益是非之疵病也。

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存可也,亡可也;

註:存亡無所在,任其所受之分,則性命安矣。

䟽:八者,聰明仁義禮樂聖智是也。言人禀分不同,性情各異。離曠曾史,素分有者,存之可也;衆人性分本無,企慕乖眞,亡之可也。

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,乃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。

註:必存此八者,則不能縱任自然,故爲臠卷傖囊也。

䟽:臠卷,不舒放之容也。傖囊,忽遽之貌。下群生,唯知分外,不能安任,臠卷自拘,夸華人事,傖囊急速,爭馳逐物,由八者不忘,致斯弊者也。

而天下乃始尊之借之,甚矣天下之惑也。

註:不能遺之,已爲誤矣。而乃復尊之以爲貴,豈不甚惑哉。

䟽:前八者,亂天之經,不能忘遺,已是大惑。方復尊敬,用爲楷模,痛惜甚也。

豈直過也而去之邪。乃齋戒以言之,跪坐以進之,鼓歌以儛之,吾若是何哉。

註:非直由寄而過去也,乃珍貴之如此。

䟽:八條之義,事同芻狗,過去之後,不合更收。誡禁致齋,明言執禮,君臣跪坐,更相進獻,鼔九韶之歌,舞大章之曲。珍重蘧廬,一至於此,莊生自擊,無奈之何也。

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,莫若無爲。無爲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。

註:無爲者,非拱默之謂也,直各任其自爲,則性命安矣。不得已者,非迫於威刑也,直抱道懷朴,任乎必然之極,而天下自賔也。

䟽:君子,聖人也。不得已臨蒞天下,恒自無爲。雖復無爲,非關拱默,動寂無心,而性命之情未始不安也。

故貴以身於爲天下,則可以託天下;愛以身於爲天下,則可以寄天下。

註:若夫輕身以赴利,棄我而殉物,則身且不能安,其如天下何。

䟽:貴身賤利,内我外物,保愛精神,不蕩於世者,故可寄坐萬物之上,託化於天下也。

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,無擢其聰明;

註:解擢則傷也。

䟽:五藏,精靈之宅;聰明,耳目之用。若分辨五藏情識,顯擢聰明之用,則精神奔馳於内,耳目竭喪於外矣。

尸居而龍見,淵默而雷聲,

註:出處默語,常無其心而付之自然。

䟽:聖人寂同死尸寂泊,動類飛龍在天,豈有寂動理教之異哉。故寂而動,尸居而龍見,淵默而雷聲。欲明寂動動寂,理教教理,不一異也。

神動而天隨,

註:神順物而動,天隨理而行。

䟽:神者,妙萬物而爲言也,即動即寂,德同蒼昊,隨順生物也。

從容無爲而萬物炊累焉。

註:若遊塵之自動。

䟽:累,塵也。從容自在,無爲虚淡,若風動細塵,清空中浮物,陽氣飄颻,任運去留非已。

吾又何暇治天下哉。

註:任其自然而已。

䟽:物我齊混,俱合自然,何勞功暇,更爲治法也。

崔瞿問於老聃曰:不治天下,安臧人心?老聃曰:汝愼無攖人心。

註:攖之則傷其自善也。

䟽:姓崔,名瞿,不知何許人也。既問:在宥不治人心,何以履善?答曰:宥之放之,自合其理,作法理物,則攖撓人心。引下文云。

人心排下而進上,

註:排之則下,進之則上,言其易摇蕩也。

䟽:人心排他居下,進已在上,皆常情也。

上下囚殺,

註:無所排進,乃安全耳。

䟽:溺心上下,爲境所牽,如禁之囚,攖煩困苦。

淖約柔乎剛彊。

註:言能淖約,則剛彊者柔矣。

䟽:淖約,柔弱也。矯情行於柔弱,欲制服於剛彊。

廉劌彫琢,其熱焦火,其寒凝冰。

註:夫焦火之熱,凝冰之寒,皆喜怒並積之所生。若乃不彫不琢,各全其朴,則何冰炭之有哉。

䟽:廉,務名也。劌,傷也。彫琢名行,欲在物前。若違情起怒,寒甚凝冰;順心生喜,熱喻焦火。

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。

註:風俗之所動也。

䟽:逐境之心,一念之頃,已遍十方,況俛仰之間,不再臨四海哉。

其居也淵而靜,其動也縣而天。

註:靜之可使如淵,動之則係天而踊躍也。

䟽:有欲之心,去無定凖。偶爾而靜,如流水之遇淵潭;觸境而動,類高天之縣;不息動之,則係天踊躍。

僨驕而不可係者,其唯人心乎。

註:人心之變,靡所不爲。順而放之,則靜而自通;治而係之,則跂而僨驕。僨驕者,不可禁之勢也。

䟽:排下進上,美惡喜怒,僨發驕矜,不可禁制者,其在人心乎。

昔者黄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,

註:夫黃帝非爲仁義也,直與物冥,則仁義之迹自見。迹自見,則後世之心必自殉之,是亦黃帝之迹使物攖也。

䟽:黃帝因宜作則,慈愛養民,實異偏尚之仁,裁非之義。後代之主,執之軌轍,蒼生名之爲聖,攖人之心自此始也。弊起後王,釁非黄帝。

堯舜於是乎股無肱,脛無毛,以養天下之形,愁其五藏以爲仁義,矜其血氣以規法度。猶有不勝也,

䟽:肱,白肉也。堯舜行黄帝之迹,心形瘦弊,股瘦無白肉,脛秃無細毛,養天下形容,安萬物情性,五藏憂愁於内,血氣矜莊於外,行仁義以爲規矩,立法度以爲楷模,尚不免流放凶族,則有不勝。

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,投三苗於三峗,流共工於幽都,此不勝天下也。

䟽:昔帝鴻氏有不才子,天下謂之混沌,即讙兜也,爲黨共工,放南裔也。縉雲氏有不才子,天下謂之饕餮,即三苗也,爲堯諸侯,封三苗之國。國在左洞庭,右彭蠡,居豫章,近南嶽。三峗,山名,在西裔,即秦州西羌也。少昊氏有不才子,天下謂之窮竒,即共工也,爲堯水官。幽都在北方,即幽州之地。書有殛鯀,此文備也。四人皆包藏凶惡,不遵堯化,故投諸四裔,是堯不勝天下之事。故四凶由舜,今稱堯者,其時舜攝堯位故耳。

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。

註:夫堯舜帝王之名,皆其迹耳,我寄斯迹而迹非我也,故駭者自世。世彌駭,其迹愈粗,粗之與妙,自塗之夷險耳,遊者豈常改其足哉。故聖人一也,而有堯舜湯武之異。明斯異者,時世之名耳,未足以名聖人之實也。故夫堯舜者,豈直一堯

舜而已哉。以雖有矜愁之貌,仁義之迹,而所以迹者故全也。

䟽:施,延也。自黃帝延乎堯舜,聖迹滯,物擾亂,延及三王,驚駭更甚。

下有桀跖

䟽:桀跖行小人之行爲下,曾史行君子之行爲上。

上有曾史,而儒墨畢起。

䟽:謂儒墨守迹,是非因之而起也。

於是乎喜怒相疑,

䟽:喜是怒非,更相疑貳。

愚知相欺,

䟽:飾智驚愚,互爲欺侮。

善否相非,

䟽:善與不善,彼此相非。

誕信相譏,

䟽:誕虚信實,自相譏誚。

而天下衰矣;

註:莫能齊於自得。

䟽:相仍糾紛,宇宙衰也。

大德不同,而性命爛漫矣;

註:立小異而不止於分。

䟽:喜怒是非,熾然大盛,于涂故天年夭枉,性命爛漫。爛漫,散亂也。

天下好知,而百姓求竭矣。

註:知無涯而好之,故無以供其求。

䟽:聖人窮無崖之智,百姓焉不竭哉。

於是乎釿鋸制焉,繩墨殺焉,椎鑿决焉。

註:彫琢性命,遂至於此。

䟽:繩墨,正木之曲直;禮儀,示人之隆殺;椎鑿,穿木之孔竅;刑法,决人之身首。工匠運斤鋸以殘木,聖人用禮法以傷道。

天下脊脊大亂,罪在攖人心。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,而萬乗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。

註:若夫任自然而居當,則賢愚襲情而貴賤履位,君臣上下,莫匪爾極,而天下無患矣。斯迹也,遂攖天下之心,使奔馳而不可止。故中知以下,莫不外飾其性以眩惑衆人,惡直醜正,蕃徒相引。是以任眞者失其據,而崇偽者竊其柄,於是主憂於上,民困於下矣。

䟽:脊脊,相踐籍也。一云亂,宇宙大亂,罪由聖智。君子道消,晦迹林藪,人君雖在廟堂,心恒憂慄,既無良輔,恐國傾危也。

今世殊死者相枕也,桁楊者相推也,刑戮者相望也,

䟽:殊者,决定當死也。桁楊者,械也,夾脚及頸,皆名桁楊,六國之時及衰周之世,良由聖迹,黥劓五刑,遂使桁楊者盈衢,殊死者相枕,殘兀滿路。相枕相望,明其多也。

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。意,甚矣哉。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。

註:由腐儒守迹,故致斯禍。不思捐迹反一,而方復攘臂用迹以治迹,可謂無愧而不知恥之甚也。

䟽:離跂,用力貌也。聖迹謂害物之具,而儒墨方復攘臂分外,用力於桎梏之間,執迹封教,救當世之弊,何荒亂之能極哉。故發噫歎息,傷固陋不已,愧而不恥也。

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楊椄槢也,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,

註:桁楊以椄槢爲管,而桎梏以鑿枘爲用,聖知仁義者,遠於罪之迹也。迹遠罪則民斯尚之,尚之則驕詐生焉,驕詐生而禦姦之器不具者,未之有也。故棄所尚則矯詐不作,矯詐不作則桁楊桎梏廢矣,何鑿枘椄槢之爲哉。

䟽:椄槢,械楔也。鑿,孔也。以物内孔中曰枘。械不楔不牢,梏無孔無用。亦猶憲章非聖迹不立,桀跖無仁義不行,聖迹是攖擾之原,仁義是殘害之本。

焉知曾史之不爲桀跖嚆矢也。

註:嚆矢,矢之猛者,言曾史爲桀跖之利用也。

䟽:嚆,箭鏃有孔猛聲也。聖智是竊國之具,仁義凶暴之資,曾史爲桀跖利用猛箭,故云然也。

故曰絶聖棄知而天下大治。

註:法其所以攖也。

䟽:絶竊國之具,棄凶暴之資,即宇内清平,言大治也。

黄帝立爲天子十九年,令行天下,

䟽:德化詔令,宇内大行。

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,故往見之,

䟽:空同山,凉州北界。廣成,即老子别號也。

曰:我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至道之精。吾欲取天地之精,以佐五穀,以養民人,

䟽:五穀,黍稷菽麻麥也。欲取窈冥之理,天地陰陽精氣,助成五穀,以養蒼生也。

吾又欲官陰陽,以遂羣生,爲之奈何?

䟽:遂,順也。欲象陰陽設官分職,順羣生之性,問其所以。

廣成子曰:而所欲問者,物之質也

註:問至道之精,可謂質也。

䟽:而,汝也。欲播植五穀,官府二儀,所問粗淺,不過形質,乖深玄之致。是抵訶也。

而所欲官者,物之殘也。

註:不任其自爾而欲官之,故殘也。

䟽:茍欲設官分職,引物從己,既乖造化,必致傷殘。

自而治天下,雲氣不待族而雨,草木不待黄而落,日月之光益以荒矣。

䟽:族,聚也。分百官放陰陽,有心治萬物,必致凶灾。雨風不調,炎凉失節,雲未聚而雨降,木尚青而棄落;攙搶薄蝕,三光昏晦,人心遭擾,玄象荒怠。

而佞人之心翦翦者,又奚足以語至道。

䟽:翦翦,狹劣貌也。汝是諂佞之人,心其狹劣,何能語至道也。

黄帝退,捐天下,築特室,席白茅,間居三月,復往邀之。

䟽:黄帝退,清齊一心,舍九五尊位,築特室,避讙囂,藉白茅以潔净,閑居經時,重往請道。邀,過也。

廣成子南首而卧,黄帝順下風膝行而進,再拜稽首而問曰:聞吾子達於至道,敢問,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乆?廣成子蹶然而起,曰:善哉問乎。

註: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,則天下治矣,故善之也。

䟽:使人治物,物必攖煩,各各治身,天下清正,故善之。蹶然,疾起。

來。吾語汝至道。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極,昏昏默默。

註:窈冥昏默,皆了無也。夫莊老之所以屢稱無者,何哉?明生物者無物而物自生耳。自生耳,非爲生也,又何有爲於已生乎。

䟽:至道精微,心靈不測,故寄窈窅深遠,昏默玄絶。

無視無聽,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。

註:忘視而自見,忘聽而自聞,則神不擾而形不邪也。

䟽:耳目無外視聽,抱守精神,境不能亂,心與形合,自冥正道。

必靜。必清,無勞汝形,無揺汝精,乃可以長生。

註:任其自動,故間靜而不夭也。

䟽:清神靜慮,體無所勞,不縁外境,精神常寂,心閑形逸,長生乆視。

目無所見,耳無所聞,心無所知,汝神將守形,形乃長生。

註:此皆率性而動,故長生也。

䟽:任視聽而無所見聞,根塵既空,心亦安靜,照無知慮,應機常寂,神淡守形,可長生乆視也。

愼汝内。

註:全其眞也。

䟽:忘心,全眞也。

閑汝外,

註:守其分也。

䟽:絶視聽,守分也。

多知爲敗。

註:知無崖,故敗。

䟽:不愼智慮,心神既困,耳目竭於外,何不敗哉。

我爲汝遂於大明之上矣,至彼至陽之原也;爲汝入於窈冥之門矣,至彼至陰之原也。

註:夫極陰陽之原,乃遂於大明之上,入於窈㝠之門也。

䟽:陽,動也。陰,寂也。遂,出也。至人應動之時,智照如日月,名大明也。至陽之原,表從本降迹,故言出也。無感之時,深根寂然凝湛也。至陰之原,亦攝迹歸本,故曰入窈冥之門。廣成示黃帝動寂兩義,故託陰陽二門也。

天地有官,陰陽有藏,

註:但當任之。

愼守汝身,物將自壯。

䟽:天官,謂日月星辰,能照臨四方,綱維萬物,稱官也。地官,謂金木水火土,能維持動植,運載群品,亦稱官也。陰陽二氣,春夏秋冬,各有司存,如藏府也。咸得隨任,無不稱適,何違造化,更立官府也。汝但無爲,愼守汝身,一切萬物,自然昌盛,何勞措心,自貽伊慼哉。

我守其一以處其和,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,吾形未常衰。

註:取於盡性命之極,極長生之致耳。身不夭乃能及物也。

䟽:保恬淡一心,處中和妙道,攝衛修身,雖有壽考之年,終無衰老之日。

黄帝再拜稽首曰:廣成子之謂天矣。

註:天,無爲也。

䟽:歎聖道之清高,可與玄天合德也。

廣成子曰:來。余語汝。彼其物無窮,而人皆以爲終;

䟽:死生變化,物理無窮,俗人愚惑,謂有終始。

彼其物無測,而人皆以爲極。

註:徒見其一變也。

䟽:萬物不測,千變萬化,愚人迷執,謂有限極。

得吾道者,上爲皇而下爲王;

註:皇王之稱,隨世之上下耳,其於得通變之道以應無窮一也。

䟽:得自然之道,上逢淳樸之世,則作犧農;下遇澆季之時,應爲湯武。皇王迹自夷險,道之一也。

失吾道者,上見光而下爲土。

註:失無窮之道,則自信於一變而,不能均同上下,故俯仰異心。

䟽:喪無爲之道,滯有欲之心,生則覩於光明,死則便爲土壞。迷執生死,不能均同上下,故有兩名也。

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,故余將去汝,

註:土,無心者也。生於無心,故當反守無心而獨往也。

䟽:夫百物昌盛,皆生於地,及其彫落,還歸於土。世間萬物,從無而生,死歸空寂。生死不二,不滯一方,今將去汝任適也。

入無窮之門,以遊無極之野。

註:與化俱也。

䟽:反歸冥寂之本,入無窮之門:應變天地之間,游無極之野。

吾與日月參光,吾與天地爲常。

註:都任之也。

䟽:參,同也。與三景齊明,將二儀同乆,豈千二百歲哉。

當我,緡乎。遠我,昬乎。

註:物之去來,皆不覺也。

䟽:聖人無心若鏡,機當感發,即應感冥符,若前機不感,即昏然晦迹也。

人其盡死,而我獨存乎。

註:以死生爲一體,則無往而非存。

䟽:一死生,明變化,未始非我,無去無來,我獨存也。人執生死,故憂患之。

雲將東遊,過扶揺之枝而適遭鴻蒙。鴻蒙方將拊髀爵躍而遊。

䟽:雲將,雲主將也。鴻蒙,元氣也。扶摇,木神,生東海也,亦云風。遭,遇也,拊,拍也。雀躍,跳躍也。寓言也。夫氣是生物之元也,雲爲雨澤之本也,木是春陽之鄉,東爲仁惠之方。舉此四事,示君王御物,以德澤爲先也。

雲將見之,

䟽:怪其容儀殊俗,動止異凡,故問行李之由,庶爲理物之道也。

倘然止,贄然立,曰:叟何人邪?叟何爲此?

䟽:倘,驚疑貌。贄,不動也。叟,長老名也。

鴻蒙拊髀爵躍不輟,對雲將曰,遊。

䟽:乗自然變化遨遊也。

雲將曰:朕願有問也。鴻蒙仰而視雲將曰:吁。雲將曰:天氣不和,地氣鬱結,

䟽:二氣不降不升,鬰結也。

六氣不調,

䟽:陰陽風雨晦明,此六氣也。

四時不節。

䟽:春夏秋冬,節令愆滯其序。

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,爲之奈何?

䟽:我欲合六氣精華以養萬物,故問也。

鴻蒙拊髀爵躍掉頭曰:吾弗知。吾弗知。

䟽:萬物咸禀自然,若措意治之,必乖造化,故掉頭不答。

雲將不得問。又三年,東遊,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。雲將大喜,行趨而進曰:天忘朕邪?忘朕邪?再拜稽首,願聞於鴻蒙。

䟽:故如上天,再言忘朕,幸憶往時也。

鴻蒙曰:浮遊,不知所求;

註:而自得所求也。

䟽:浮遊處世,無貪取也。

猖狂,不知所往;

註:而自得所往也。

䟽:無心忘行,無的當也。

遊者鞅掌,以觀无妄。

註:夫内足者,舉目皆自正也。

䟽:鴻蒙游心之處寬大,涉見之物衆多,能觀之智,知所觀之境無妄也。鞅掌,衆多也。

朕又何知。

註:以斯而已矣。

䟽:浮游猖狂,虚心任物,物各自正,我復何知。

雲將曰:朕也自以爲猖狂,而民隨予所往;朕也不得已於民,今則民之放也。

註:夫乗物非爲迹而迹自彰,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,故爲民所放效而不得已也。

䟽:我同鴻蒙,無心馭世,不得已臨人,人則隨我迹,便爲物放效也。

願聞一言。

䟽:願聞要㫖,庶决深疑。

鴻蒙曰:亂天之經,逆物之情,玄天弗成

註:若夫順物性而不治,則情不逆而經不亂,玄默成而自然得也。

䟽:亂天然常道,逆物眞性,即譎詐方起,自然之化不成也。

解獸之羣,而鳥皆夜鳴;

註:離其所以靜也。

䟽:放效迹彰,害物災起,獸則驚群散起,鳥則駭飛夜鳴。

災及草木,禍及昆蟲。

註:皆坐而受害也。

䟽:草木未霜零落,災禍及昆蟲。昆,明也,向陽啓蟄。

噫,治人之過也。

註:夫有治之迹,亂之所由生也。

䟽:天治斯滅,治人過也。

雲將曰:然則吾奈何?

䟽:欲請不治之術。

鴻蒙曰:噫,毒哉。

註:言治人之過深。

䟽:重傷禍敗屢嘆。噫,嘆聲。僊僊乎歸矣。

註:僊僊,坐起之貌。嫌不能隤然通放,故遣使歸。

䟽:僊僊,輕舉之貌。嫌雲將治物爲禍,故示輕舉,勸令息迹歸本。

雲將曰:吾遇天難,願聞一言。鴻蒙曰:噫。心養。

註:夫心以用傷,則養心者,其惟不用心乎。

䟽:養心之術,列在下文。

汝徒處無爲,而物自化。

䟽:徒,但也。但處心無爲而物自化。

墮爾形體,吐爾聰明,倫與物忘;

註:理與物皆不以存懷,而闇付自然,則無爲而自化矣。

䟽:倫,理也。墮形體,忘身也。吐聰明,忘心也。身心兩忘,物我雙遣,是養心也。

大同乎涬溟,

註:與物無際。

䟽:溟涬,自然之氣也。茫蕩身心大同,自然合體也。

解心釋神,莫然無魂。

註:坐忘任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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