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注疏
外篇天運第十四

外篇天運第十四

外篇天運第十四

天其運乎?

註:不運而自行也。

䟽:言天禀陽氣,清浮在上,無心運行而自動之也。

地其處乎?

註:不處而自止也。

䟽:地禀陰氣,濁沈在下,亦無心寧靜而自止。

日月其爭於所乎?

註:不爭所而自代謝也。

䟽:晝夜照臨,出没往來,自然如是。既無情於代謝,豈有心於爭處。

孰主張是?

䟽:孰,誰也。是者,指斥前文也。言四時八節,雲行雨施,覆育蒼生,亭毒群品,誰爲主宰而施張乎?此一句解天運。

孰維綱是?

註:皆自爾。

䟽:山嶽産育,川源流注,包容萬物,運載無窮,春生夏長,必無差忒。是誰維持綱紀,故得如斯?此一句解地處也。

孰居無事推而行是?

註:無則無所能推,有則各自有事。然則無事而推行是者誰乎哉?各自行耳。

䟽:夫日月代謝,星辰朗耀,各有度數,咸由自然。誰安居無事,推筭而行之乎?此一句解日月爭所。已前三者,並假設疑問,顯發幽微。故知皆自爾耳,無物使之然也。

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?

䟽:機,關也。緘,閉也。玄冬肅殺,夜宵暗昧,以意億度,謂有主司關閉,事不得已,致令如此。以理推者,皆自爾也。方地不動,其義亦然也。

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?

註:自爾,故不可知也。

䟽:至如青春氣發,萬物皆生,晝夜開明,六合俱照,氣序運轉,致兹生育,尋其理趣,無物使然。圓天運行,其義亦爾也。

雲者爲雨乎?雨者爲雲乎?

註:二者俱不能相爲,各自爾也。

䟽:夫氣騰而上,所以爲雲:雲散而下,流潤成雨。然推尋始末,皆無攸肇,故知二者不能相爲。

孰隆弛是?

䟽:隆,興也。弛,廢也。言誰興雲雨而洪注滂沲,誰廢甘澤而致兹亢旱也。

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?

䟽:誰安居無事,自勵勸彼,作此淫雨而快樂邪?司馬本作倦字。

風起北方,一西一東有上彷徨,孰噓吸是?居無事而披拂是?

䟽:彷徨,迴轉之貌也。嘘吸,猶吐納也。披拂,猶扇動也。北方陰氣,起風之所,故云北方。夫風吹無心,東西任適,或彷徨而居空裏,或嘘吸而在山中,披拂升降,略無定準。居無事而爲此乎?蓋自然也。

敢問何故?

註:設問所以自爾之故。

䟽:此句總問以前有何意故也。

巫咸祒曰:來。吾語汝。天有六極五常,

註:夫物事之近,或知其故,然尋其原以至乎極,則無故而自爾也。自爾則無所稍問其故也,但當順之。

䟽:巫咸,神巫也,爲殷中宗相。祒,名也。六極,謂六合,四方上下也。五常,謂五行,金木水火土,人倫之常性也。言自然之理,有此六極五常,至於日月風雲,例皆如此,但當任之,自然具足,何爲措意於其間哉。

帝王順之則治,逆之則凶。

註:夫假學可變,而天性不可逆也。

䟽:夫帝王者,上符天道,下順蒼生,垂拱無爲,因循任物,則天下治矣。而逆萬國之歡心,乖二儀之和氣,所作凶悖,則禍亂生也。

九洛之事,治成德備,監照下土,

䟽:九洛之事者,九州聚落之事也。言王者應天順物,馭用無心,故致天下太平,人歌擊壞。九州聚落之地,治定功成;八荒夷狄之邦,道圓德備。既合二儀,覆載萬物;又齊三景,照臨下土。

天下載之,此謂上皇。註順其自爾故也。

䟽:道合自然,德均造化,故衆生樂推而不厭,百姓荷戴而不辭,可謂返樸還淳,上皇之治也。

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。

䟽:宋承殷後,故商即宋國也。太宰,官號,名盈,字蕩。方欲决己所疑,故問仁於莊子。

莊子曰:虎狼,仁也。

䟽:仁者,親愛之迹。夫虎狼猛獸,猶解相親,足明萬類皆有仁性也。

曰:何謂也?

䟽:太宰未達深情,重間有何意謂。

莊子曰:父子相親,何爲不仁?

䟽:父子親愛,出自天然,此乃眞仁,何勞再問。

曰:請問至仁。

䟽:虎狼親愛,厥義未弘,故請至仁,庶聞深

莊子曰:至仁無親。

註:無親者,非薄惡之謂也。夫人之體,非有親也;而首自在上,足自處下,府藏居内,皮毛在外,外内上下,尊卑貴賤,於其體中各任其極,而未有親愛於其間也。然至仁足矣,故五親六族,賢愚遠近,不失分於天下者,理自然也,又奚取於有親哉。

䟽:夫至仁者,忘懷絶慮,與太虚而同體,混萬物而爲一,何親䟽之可論乎。泊然無心而順天下之親䟽也。

太宰曰:蕩聞之,無親則不愛,不愛則不孝。至仁不孝,可乎?

䟽:夫無愛無親,便是不孝。謂至仁不孝,於理可乎?商蕩不悟深㫖,遂生淺惑。莊生爲其顯折,義列下文。

莊子曰:不然。夫至仁尚矣,孝固不足以言之。

註:必言之於忘仁忘孝之地,然後至耳。

䟽:至仁者,忘義忘仁,可貴可尚,豈得將愛敬近迹以語其心哉?固不足以言也。

此非過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。

註:凡名生於不及者,故過仁孝之名而涉乎無名之境,然後至焉。

䟽:商蕩之間,近滯域中,莊生之答,遠超方外。故知親愛之㫖,非過孝之談,封執名教,不及孝之言也。

夫南行者至於郢,北面而不見冥山,是何也?則去之遠也。

註:冥山在乎北極,而南行以觀之;至仁在乎無親,而仁愛以言之;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,仁孝雖彰而愈非至理也。

䟽:郢地居南,冥山北,故郭注云,冥山在乎北極,南行以觀之,至仁在乎無親,而仁愛以言之;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,仁孝彰而愈非至道。此注甚明,不勞更釋。

故曰: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;

䟽:夫敬在形迹,愛率本心。心由天性,故難;迹關人情,故易也。

以愛孝易,而忘親難;

䟽:夫愛孝雖難,猶滯域中,未若忘親,澹然無係。志既勝愛,有復劣無,以此格量,難易明之矣。

忘親易,使親忘我難;

䟽:夫騰猨斷腸,老牛䑛犢,恩慈下流,物之恒性。故子忘親易,親忘子難。自非達道,孰能行此。

使親忘我易,兼忘天下難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難。

註:夫至仁者,百節皆適,則終日不自識也。聖人在上,非有爲也,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。自得其爲,則衆務自適,羣生自足,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。各自忘矣,主其安在乎?斯所謂兼忘也。

䟽:夫兼忘天下者,棄萬乗如脱屣也;使天下兼忘我者,謂百姓日用而不知也。夫垂拱汾陽而游心姑射,揖讓之美,貴在虚忘,比兼忘天下者也。方前則難,比後便易,未若忘懷至道,息智自然,將造化而同功,與天地而合德者,故能恣萬物之性分,順百姓之所爲,大小咸得,飛沈不喪,利澤潜被,物皆自然,上如標枝,民如野鹿。當是時也,主其安在乎?此使天下兼忘我者也,可謂軒頊之前,淳古之君耳。其德不見,故天下忘之。斯則從劣向優,自粗入妙,遣之又遣,玄之又玄也。

夫德遺堯舜而不爲也,

註:遺堯舜,然後堯舜之德全耳;若係之在心,則非自得也。

䟽:遺,忘棄也。言堯舜二君,盛德深遠,而又忘其德,任物不爲。斯解兼忘天下難。

利澤施於萬世,天下莫知也,

註:泯然常適。

䟽:有利益恩澤,惠潤羣生,萬世之後,其德不替,而至德潜被,日用不知。斯解使天下兼忘我難也。

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。

註:失於江湖,乃思濡沫。

䟽:太息,猶嗟歎也。夫盛德同於堯舜,尚能遺忘不自顯,豈復太息言於仁孝,嗟歎於陳迹乎。

夫孝悌仁義,忠信貞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。

䟽:悌,順也。德者,眞性也。以此上八事,皆矯性偽情勉强勵力,己效人,勞役其性,故不足多也。

故曰,至貴,國爵並焉;

註:並者,除棄之謂也。夫貴在身,身猶忘之,况國爵乎。斯貴之至。

䟽:並者,除棄之謂也。夫貴爵禄者,本爲身也。身猶忘之,况爵禄乎。斯至貴者也。

至富,國財并焉;

註:至富者,自足而已,故除天下之財者也。

䟽:至富者,知足者也。知足之人,以不貪爲寳,縱令傾國資財,亦棄而不用。故老經云,知足者富,斯之謂也。

至願,名譽并焉。

註:所至願者適也,得適而仁孝之名都去矣。

䟽:夫至願者,莫過適性也。既一毁譽,混榮辱,忘物我,泯是非,故令問聲名,視之如涕唾也。

是以道不渝。

註:去華取實故也。

䟽:渝,變也,薄也。既忘富貴,又遺名譽,是以道德淳厚,不隨物變也。

北門成問於黄帝曰: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,

䟽:姓北門,名成,黃帝臣也。欲明至樂之道,故寄此二人,更相發起也。咸池,樂名。張,施也。咸,和也,大也。洞庭之野,天地之間,非太湖之洞庭也。

吾始聞之懼,復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;

䟽:怠,退怠也。卒,終也。復,重也。惑,闇也。不悟至樂,初聞之時,懼然驚悚;再聞其聲,想悟音㫖,故懼心退息;最後聞之,知至樂與二儀合德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故心無分别,有同暗惑者也。

蕩蕩默默,乃不自得。

註:不自得,坐忘之謂也。

䟽:蕩蕩,平易之容。默默,無知之貌。第三聞之,體悟玄理,故蕩蕩而無偏,默默而無知,芒然坐忘,物我俱喪,乃不自得。

帝曰:汝殆其然哉。吾奏之以人,徽之以天,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太清。

註:由此觀之,知夫至樂者,非音聲之謂也;必先順乎天,應乎人,得於心而適於性,然後發之以聲,奏之以曲耳。故咸池之樂,必待黃帝之化而後成焉。

䟽:殆,近也。奏,應也。徽,順也。禮義,五德也。清,天道也。黃帝既允門成第三聞樂,體悟玄道,忘知息慮,是以許其所解,故云汝近自然也。夫至樂者,先應之以人事,順之以天理,行之以五德,應之以自然,然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。雖復行於禮義之迹,而忘自然之本者也。此是第一奏也。

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;

䟽:循,順;倫,理;經,常也。言春夏秋冬更迭而起,一初物類順序而生;夏盛冬衰,春文秋武,生殺之理,天道之常,但常任之,斯至樂矣。

一清一濁,陰陽調和,流光其聲;

註:自然律吕以滿天地之間,但當順不奪,則至樂全。

䟽:清,天也。濁,地也。陰升陽降,二氣調和,故施生萬物,和氣流布,三光照燭,此謂至樂,無聲之聲。

蟄蟲始作,吾驚之以雷霆;

註: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動。

䟽:仲春之月,蟄蟲始啓,自然之理,驚之雷霆,所謂動靜順時,因物或作,至樂具合斯道也。

其卒無尾,其始無首;

註:運轉無極。

䟽:尋求自然之理,無始無終;討論至樂之聲,無首無尾。故老經云,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

一死一生,一僨一起,所常無窮,

註:以變化爲常,則所常者無窮也。

䟽:僨,仆也。夫盛衰生死,虚盈起復,變化之道,理之常數。若以變化爲常,則所謂常者無窮也。

而一不可待。汝故懼也。

註:初聞無窮之變,不能待之以一,故懼然悚聽也。

䟽:至一之理,絶視絶聽,不可待之以聲色,故初聞懼然也。

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,燭之以日月之明;

註:所謂用天之道。

䟽:言至樂之聲,將陰陽合其序;所通生物,與日月齊其明。此第二奏也。

其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;變化齊一,不主故常;

註:齊一於變化,故不主故常。

䟽:順羣生之脩短,任萬物之柔剛,齊變化之一理,豈守故而執常。

在谷滿谷,在阬滿阬;

註:至樂之道,無不周也。

䟽:至樂之道,無所不徧,乃阬乃谷,悉皆盈滿。所謂道無不在,所在皆無也。

塗郤守神,註塞其兊也。

䟽:塗,塞也。郤,孔也。閑心知之孔郤,守凝寂之精神。郭注云,塞其兊也。

以物爲量,

註:大制不割。

䟽:量,音亮。大小脩短,隨物器量,終不制割而從己也。

其聲揮綽,

註:所謂闡諧。

䟽:揮,動也。綽,寬也。同雷霆之震動,其聲寬也。

其名高明。

註:名當其實,則高明也。

䟽:高如上天,明如日月,聲既廣大,名亦高明。

是故鬼神守其幽,

註:不離其所。

䟽:人物居其顯明,鬼神守其幽昧,各得其所而不相撓。故老經云,以道利天下,其鬼不神也。

日月星辰行其紀。

註:不失其度。

䟽:三光朗燿,依分而行,綱紀上玄,必無差忒也。

吾止之於有窮,

註:常在極上住也。

䟽:止,住也。窮,極也。雖復千變萬化,而常居玄極,不離妙本,動而常寂也。

流之於無止。

註:隨變而往也。

䟽:流,動也。應感無方,隨時適變,未嘗執守,故寂而動也。

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見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;

註:故闇然恣使化去。

䟽:夫至樂者,眞道也。欲明道非心識,故謀慮而不能知;道非聲色,故瞻望而不能見;道非形質,故追逐而不能逮也。

儻然立於四虚之道,

註:弘敞無偏之謂。

䟽:儻然,無心貌也。四虚,謂四方空,大道也。言聖人無心,與至樂同體,立志弘敞,接物無偏,包容萬有,與虚空而合德。

倚於槁梧而吟。

註:無所復爲也。

䟽:弘敞虚容,忘知絶慮,故形同槁木,心若死灰,逍遥無爲,且吟且詠也。

目知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,吾既不及已矣。

註:言物之知力各有所齊限。

䟽:夫目知所見,蓋有涯限,所以稱窮;力馳逐,亦有分齊,所以稱屈。至樂非心色等法,不可以根窮,故吾知盡其不及,故止而不逐也。心既有限,故知愛無名。引覆前子欲慮之等文也。

形充空虚,乃至委蛇。汝委蛇,故怠。

註:夫形充空虚,無身也,無身,故能委蛇。蛇任性,而悚懼之情怠也。

䟽:夫形充空,則與虚空而等量;委蛇任性,故順萬境而無心;所謂隳體出聰,離形去智者也。只爲委蛇任性,故悚懼之情怠息。此解第二聞樂也。

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。

註:意既怠矣,乃復無怠,此其至也。

䟽:再聞至樂,任性逶迤,悚懼之心,於焉怠息。雖復賢於初聞,猶自不及後聞,故奏無怠之聲。斯則以無遣怠,故郭注云,怠既怠矣,乃復無怠,此其至者也。此是第三奏也。

調之以自然之命,

註:命之所有者,非爲也,皆自然耳。

䟽:調,和也。凡百蒼生,皆以自然爲其性命。所以奏此咸池之樂者,方欲調造化之心靈,和自然之性命也已。

故若混逐叢生,

註:混然無係,随後而生。

䟽:混,同。生,出。同風物之動吹,隨叢林之出聲也。

林樂而無形;

註:至樂者,適而已。適在體中,故無别形。

䟽:夫叢林地籟之聲,無心而成至樂,適於性命而已,豈復有形也。

布揮而不曳,

註:自布耳。

䟽:揮動四時,布散萬物,各得其所,非由牽曳。

幽昏而無聲。

註:所謂至樂。

䟽:言至樂寂寥,趣於視聽,故幽冥昏闇而無聲響矣。

動於無方,

註:夫動者豈有方而後動哉。

䟽:夫至樂之本,雖復無聲,而應動隨時,實無方所,斯寂而動之也。

居於窈冥;

註:所謂寧極。

䟽:雖復應物隨機,千變萬化,而深根寧極,恒處窅冥,斯動而寂也。

或謂之死,或謂之生;或謂之實,或謂之榮;行流散徙,不主常聲。

註:隨物變化。

䟽:夫眷生冬死,秋實夏榮,雲行雨散,水流風從,自然之理,日新其變,至樂之道,豈常主聲也。

世疑之,稽於聖人。

註:明聖人應世非唱也。

䟽:稽,留也。夫聖人者,譬幽谷之響,明象之照,對之不知其所以來,絶之不知其所以往,物來斯應,應而忘懷,豈預前作法而留心應世。故行留散徙,不主常聲,而世俗之人,妄生疑惑也。

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。

註:故有情有命者,莫不資焉。

䟽:所言聖者,更無他義也,通有物之情,順自然之命,故謂之聖。

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,此之謂天樂,

註:忘樂而樂足,非張而後備。

䟽:天機,自然之樞機。五官,五藏也。言五藏各有主司,故謂之官。夫目視耳聽,手把脚行,布網轉丸,飛空走地,非由倣效,禀之造物,豈措意而後能爲。故五藏職司,素分備足,天樂之美,其

在兹也。無言而心悦。

註:心悦在適,不在言也。

䟽體此天和,非由措意,故心靈適悦而妙絶名言也。

故有焱氏爲之頌曰:聽之不聞其聲,視之不見其形,充滿天地,苞裹六極。汝欲聽之而無接焉,而故惑也。

註此乃無樂之樂,樂之至也。䟽焱氏,神農也。美此至樂,爲之章頌。大音希聲,故聽之不聞;大象無形,視之不見;道無不在,故充滿天地二儀;大無不包,故囊括六極。六極,六合也。假欲留音聽之,亦不可以耳根承接,是故體兹至樂,理趣幽微,心無分别,事同愚惑也。

樂也者,始於懼,懼故祟;

註懼然悚聽,故是祟耳,未大和也。

䟽以下重釋三奏三聽之意,結成至樂之道。初聞至樂,未悟太和,心生悚懼,不能放釋,是故禍祟之也。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;註迹稍滅也。

䟽再聞之後,情意稍悟,欲懼心怠退,其迹遁滅也。

卒之於惑,惑故愚;愚故道,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。

註以無知爲愚,愚乃至也。

䟽最後聞樂,靈府淳和,心無分别,有同闇惑,蕩蕩默默,類彼愚迷。不怠不懼,雅符眞道,既而運載無心,與物俱至也。

孔子西遊於衛。顔淵問師金曰:以夫子之行爲奚如?

䟽衛本昆吾之邑,又是康叔之封。自魯適衛,故曰西遊。師金,魯太師,名金也。奚,何也。言夫子行仁義之道以化衛侯,未知此術行用可不邪?

師金曰:

惜乎,而夫子其窮哉。

䟽言仲尼叡哲明敏,才智可惜,守先王之聖迹,執堯舜之古道,所以頻遭辛苦,屢致困窮。顔淵曰:何也?䟽問窮之所以也。

師金曰: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尸祝齋戒以將之。

䟽此下譬喻,凡有六條:第一芻狗,第二舟車,第三桔橰,第四樝梨,第五狙猨,第六妍醜。芻狗,草也,謂結草爲狗以解除也。衍,笥也。尸祝,巫師也。將,送也。言芻狗未陳,盛以筐笥之器,覆以文繡之巾,致齋潔以表誠,展如在之將送,庶其福祉,貴之如是。

及其己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爨之而己;將復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遊居寢卧其下,彼不得夢,必且數眯焉。

註廢棄之物,於時無用,則更致他妖也。

䟽踐,履也。首,頭也。脊,背也。取莫曰蘇。爨,炊也。眯,魘也。言芻狗未陳,致斯肅敬。既祭之後,棄之路中,故行人履踐其頭脊,蘇者取供其炊爨。方將復取而貴之,盛於筐衍之中,覆於又繡之下,敖游居處,寢卧其傍,假令不致惡夢,必當數數遭魘。故郭

注云,廢棄之物,於時無用,則更致他妖也。

今而夫子,亦取先王已陳芻狗,取弟子游居寢卧其下。故伐樹於宋,削迹於衛,窮於商周,是非其夢邪?

䟽此合芻狗之譬,并合孔子窮義也。先王,謂堯舜禹湯,先代之帝王也。憲章文武,祖述堯舜,而爲教迹,故集聚弟子,敖游於仁義之域,卧寢於禮信之鄉。古法不可執留,事同已陳芻狗。伐樹於宋者,孔子曾遊於宋,與門人講說於大樹之下,司馬桓魋欲殺夫子,夫子去後,桓魋惡其坐處,因伐樹焉。削,剗也。夫子嘗遊於衛,衛人疾之,故剗削其迹,不見用也。商是殷地,周是東周,孔子歷聘,曾因於此。良田執於聖迹,故致斯弊。狼狽如是,豈非惡夢邪。

圍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昧邪?

註此皆絶聖棄知之意耳,無所稍嫌也。先王典禮,所以適時用也。時過而不棄,即爲民妖,所以興矯效之端也。

䟽當時楚昭王聘夫子,夫子領徒宿於陳蔡之地。蔡人見徒衆極多,謂之爲賊,故興兵圍繞,經乎七日,糧食罄盡,無復炊爨,從者餓病,莫之能興,憂悲困苦,鄰乎死地,豈非遭於已陳芻狗而魘邪。

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陸行莫如用車。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,則没世不行尋常。

䟽夫舟行於水,車行於陸,致於千里,未足爲難。若推舟於陸,求其運載,終没一世,不可數尺。

古今非水陸與?周魯非舟車與?今蘄行周於魯,是猶推舟於陸也,

䟽此合諭也。蘄,求也。亦今古代殊,豈異乎水陸。周魯地異,何異乎舟車。

勞而無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無方之傳,應物而不窮者也。

註時移世異,禮亦宜變,故因物而無所係焉,斯不勞而有功也。䟽万,猶常也。傳,轉也。言夫子執先王之迹,行衰周之世,徒勞心力,卒不成功,故削迹伐樹,身遭殃禍也。夫聖人之智,接濟無方,千轉萬變,隨機應物。未知此道,故嬰斯禍也。

且子獨不見夫桔橰者乎?引之則俯,舍之則仰。彼,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,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。

䟽桔橰,挈水木也。人牽引之則俛下,捨放之則仰上。俛仰上下,引捨以人,委順無心,故無罪。夫人能虚己,其義亦然也。

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而矜於治。

註期於合時宜,應治體而已。

䟽矜,美也。夫三皇五帝,步驟殊時,禮義威儀,不相㳂襲,美在逗機,不治以定,不貴率今以同古。

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其猶柤梨橘柚邪。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。

䟽夫柤梨橘柚,甘苦味殊,至於噉嚼而皆可於口。譬三皇五帝,澆淳異世,至於爲政,咸適機宜也。

故禮義法度者,應時而變者也。

註彼以爲美而此或以爲惡,故當應時而變,然後皆適也。

䟽帝王之迹,蓋無常凖,應時而變,不可執留,豈得膠柱刻船,居今行古也。

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齕齧挽裂,盡去而後慊。觀古今之異,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。䟽慊,足也。周公聖人,譬淳古之世;狙猨狡獸,諭澆競之時。是以禮服雖華,猨狙不以爲美;聖迹乃貴,末代不以爲尊。故毁禮服,猨狙始慊其心;棄聖迹,蒼生方適其性。

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,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之走。

䟽西施,越之美女也,貌極妍麗,既病心痛,嚬眉苦之。而端正之人,體多宜便,因其嚬蹙,更益其美,是以閭里見之,彌加愛重。里醜人,見而學之,不病强嚬,倍增其陋,故富者惡之而不出,貧人棄之而遠走。捨己效物,其義例然。削迹伐樹,皆學嚬之過也。

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

註况夫禮義,當其時而用之,則西施也;時過而不棄,則醜人也。

䟽所以,猶所由也,嚬之所以美者,由乎西施之好也。彼之醜人,但美嚬之麗雅,而不知由西施之妹好也。

惜乎,而夫子其窮哉。䟽總會後文,結成其㫖。窮之事迹,章中具載矣。
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,乃南之沛見老聃

䟽仲尼雖領徒三千,號素王,而盛行五德,未聞大道,故從魯之沛,自北徂南而見老君,以詢玄極故也。

老聃曰:子來乎?吾聞子,北方之賢者也,子亦得道乎?孔子曰:未得也。

䟽聞仲尼有當世賢能,未知頗得至道不?答言未得。自楚望魯,故曰北也。

老子曰:子惡乎求之哉?

䟽問:於何處尋求至道?

曰:吾求之於度數,五年而未得也。

䟽數,筭術也。三年一閏,天道小成,五年再閏,天道大成,故言五年也,道非術數,故未得之也。

老子曰:子又惡乎求之哉?

䟽更問:求道用何方法?

曰:吾求之於陰陽,十有二年而未得。註此皆寄孔老以明絶學之義也。

䟽十二年,陰陽之一周也。而未得者,明以陰陽取道,而道非陰陽。

故下文云,中國有人,非陰非陽。老子曰:然。使道而可獻,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;使道而可進,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;使道而可以告人,則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道而可以與人,則人莫不與其子孫。然而不可者,無他也,

䟽夫至道深玄,妙絶言象,非無非有,不自不他。是以不進獻於君親,豈得告於子弟。所以然者,無他由也。故記孔老二君聖以明玄中之玄也。中無主而不止,

註心中無受道之質,則雖聞道而過去也。

䟽若使中心無受道之主,假令聞於聖說,亦不能止住於胸懷,故知無他也。外無正而不行。

註中無主,則外物亦無正己者也;故未嘗通也。䟽中既受道之心,故外亦無能正於己者,故不可行也。

由中出者,不受於外,聖人不出;

註由中出者,聖人之道也,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。

䟽由,從也從内出者,聖人垂迹顯教也。由物能感聖,故聖人不應,若使外物不能禀受,聖人亦終不出教。

由外入者,無主於中,聖人不隱。

註由外入者,假學以成性者也。雖性可學成,然要當内有其質,若無主於中,則無以藏聖道也。

䟽隱,藏也。由外入者,習學而成性也。由其外禀聖教,冥在心中,若使素無受入之心,則無藏於聖道。名公器也,

註夫名者,天下之所共用。

䟽名,鳴也。公,平也。器,用也。名有二種:一是命物,二是毁譽。今之所言,是毁譽名也。不可多取。註矯飾過實,多取者也,多取而天下亂也。

䟽夫令譽善名,天下共用,必其多取,則矯飾過實而爭競斯起也。仁義,先王之蘧廬也,註猶傳舍也。

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乆處,覯而多責。

註夫仁義者,人之性也。人性有變,古今不同也。故遊寄而過去則㝠,若無滯而係於一方則見。見則偽生,偽生而責多矣。䟽蘧廬,逆於傳舍也。覯,見也,亦乆也。夫蘧廬舍客,不可乆停;仁義禮智,用訖宜廢。停乆,疵釁生;聖迹留,過責起。

古之至人,假道於仁,託宿於義,

註隨時而變,無常迹也。以遊逍遥之墟,

䟽古之眞人,和光降迹,逗機而行博愛,應物而用人群,何異乎假借塗路,寄託宿止,暫時游寓,蓋非眞實。而動不傷寂,應不離眞,故恒逍遥乎自得之場,彷徨乎無爲之境。食於苟簡之田,立於不貸之圃。

註苟,且也。簡,略也。貸,施與也。知止知足,食於苟簡之田;不損已物,立於不貸之圃。言田圃者,明是聖人養生之地。逍遥,無爲也;註有爲則非仁義。苟簡,易養也;

註全從其簡,故易養也。

䟽只爲逍遥累盡,故能無爲恬淡。苟簡,苟且簡素,自足而已,故易養也。不貸,無出也。

註不貸者,不損己以爲物也。

䟽不損我以益彼,故無所出。此三句覆釋前義也。

古者謂是采眞之遊。

註遊而任之,斯眞采也。采眞則色不偽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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