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
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
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,
䟽姓徐,字無鬼,隱者也。姓女,名商,魏之宰臣。武侯,文侯之子,畢萬八世孫也。無鬼欲箴規武侯,故假宰臣以見之。
武侯勞之曰:先生病矣。苦於山林之勞,故乃肯見於寡人。
䟽乆處山林,勤苦貧病,忽能降志,混迹俗中,中心欣悦,有慰勞也。
徐無鬼曰:我則勞於君,君有何勞於我。君將盈嗜欲,長好惡,則性命之情病矣;君將黜嗜欲,掔好惡,則耳目病矣。
註嗜欲好惡,内外無可。
䟽黜,廢退也。掔,引却也。君若嗜欲盈滿,好惡長進,則性命精靈困病也;君屏點嗜欲,掔去好惡,既不偁適,故耳目病矣。是故我將慰勞於君,君有何暇能勞於我也。
我將勞君,君有何勞於我。
䟽此重結前義。
武侯超然不對。
註不悦其言。
䟽超,恨也。既不稱情,故長然不答。
少焉,徐無鬼曰:嘗語君,吾相狗也。
䟽既覺武侯悵然不悦,試語狗馬,庶愜其心。
下之質執飽而止,是狸德也,
䟽執守情志,唯貪飽食,此之形質,德比狐狸,下品之狗。中之質若視日,
䟽意氣高遠,望如視日,體質如則,中品狗也。
上之質若亡其一。
䟽一身也。神氣定審,若喪其身,上品之狗也。吾相狗,又不若吾相馬也。
䟽狗有三品,馬有數階,而相狗之能,不若相馬。武侯庸鄙,故以此逗機,冀其歡悦,庶幾歸正。吾相馬,直者中繩,
䟽謂馬前齒。
曲者中鉤,
䟽謂馬項也。
方者中矩,
䟽謂馬頭也。
圓者中規,
䟽謂馬眼也。
是國馬也,
䟽合上之相,是謂諸侯之國上品馬也。
而未若天下馬也。天下馬有成材,
䟽材德素成,不待於習,斯乃字内上馬,天王所馭也。
若卹若失,若喪其一,
䟽眼自顧視,既似憂虞,蹏足緩䟽,又如奔佚,觀其神彩,若忘己身,如此之材,天子馬也。
若是者,超軼絶塵,不知其所。
䟽軼,過也。馳走迅速,超過群馬,疾若迅風,塵埃遠隔,既非教習,故不知所由也。武侯大悦而笑。
註夫眞人之言何遜哉?唯物所好之可也。
䟽語當其機,故笑而歡悦。
徐無鬼出,女商曰: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?
䟽議事已了,辭而出。女商怪君歡笑,是以咨問無鬼也。
吾所以說吾君者,横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,說之則以金板六弢,
䟽詩書禮樂,六經。金板六,弢周書篇名也,或言秘讖也。本有作韜字者,隨字讀之,云是太公兵法,謂文武虎豹龍犬弢也。横,遠也;縱,近也。武侯好武而惡文,故以兵法爲縱,六經爲横也。
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,而吾君未嘗啓齒。
註是直樂鴳以鍾鼔耳,故愁。今先生何以說吾君,使吾君悦若此乎?
䟽奉事武侯,盡於忠節,或獻替可否,功績克彰,如此之徒,不可稱數,而我君未嘗開口而微笑。今子有何術,遂使吾。君歡說如此邪?
徐無鬼曰: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。
䟽夫藥無貴賤,瘉疾則良,故直告犬馬,更無他說。女商曰:若是乎?
䟽直置如是告狗馬乎?怪其術淺,故有斯問。
曰: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?去國數日,見其所知而喜;
註各思其本性之所好。
䟽去國迢遞,有流放之人,或犯憲綱,或遭苛政。辭鄉甫爾,始經數日,忽逢知識,喜慰何疑。此起譬也。
去國旬月,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;
䟽日月稍乆,思鄉漸深,雖非相識,而國中曾見故人,見之而歡也。
及期年也,見似人者而喜矣;不亦去人滋乆,思人滋深乎?
註各得其所好則無思,無思則忘其所以喜也。
䟽去國周年,所適漸遠,故見似鄉里人而歡喜矣。豈非離家漸遠而思戀滋深乎?以況武侯性好犬馬,乆不聞政事,等離鄉之人,忽聞談笑。夫逃虚空者,藜藋柱乎鼪鼬之逕,踉位其空,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。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。
註得所至樂,則大悦也。
䟽柱,塞也。踉食人也。跫,行聲也。夫時遭暴亂,運屬飢荒,逃避波迸,於虚園宅,唯有藜藋野草,柱塞門庭,狙猨鼪鼬,蹊徑斯在,若於堂宇人位,虚廣間然。當爾之際,思鄉滋甚,忽聞他人行聲,猶自欣悦,況乎兄弟親眷謦欬言笑者乎。此重起譬也。
乆矣夫莫以眞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。
註所以未嘗啓齒也。夫眞人之言所以得吾君,性也;始得之而喜,乆得之則忘。
䟽武侯思聞犬馬,其日固乆,譬彼流人,方滋逃客,羈弊既淹,實懷鄉眷。今乃以眞人六經之說,大公兵法之談,謦欬其側,非所宜也。此合前諭也。
徐無鬼見武侯,武侯曰:先生居山林,食芧栗,厭葱韭,以賔寡人,乆矣夫。今老邪?其欲千酒肉之味邪?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?
䟽千,求也。乆處山林,飱食蔬果,年事衰老,勞若厭倦,豈不欲求於滋味以養頽齡乎?庶禀德以謀固宗廟。
徐無鬼曰:無鬼生於貧賤,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,將來勞君也。
䟽生涯貧賤,安於山藪,豈欲貪於飲食以自養哉?蓋不然乎。將勞君也。
君曰:何哉,奚勞寡人?
䟽奚,何也。問其所以也。
曰:勞君之神與形。
䟽食欲無厭,形勞神倦,故慰之耳。
武侯曰:何謂邪?
䟽問其所言,有何意謂。
徐無鬼曰:天地之養也一,
註不以爲君而恣之無極。
䟽夫天地兩儀,亭毒群品,物於資養,周普無偏,不以爲君恣其奢侈。此並是無鬼勞君之辭。
登高不可以爲長,居下不可以爲短。君獨爲萬乗之主,以苦一國之民,以養耳目鼻口,
註如此,違天地之平也。
䟽登高位爲君子,不可樂之以爲長;居卑下爲百姓,不可苦之以爲短。而獨誇萬乗之威,苦此一國黎庶,貪色聲香味,以恣耳目鼻口,既違天地之意,竊爲公不取焉。
夫神者不自許也。
註物與之耳。
䟽許,與也。夫聖主神人,物我平等,必不多貪滋味而自與焉。
夫神者,好和而惡姦;
註與物共者,和也;私自許者,姦也。
䟽夫神聖之人,好與物和同而惡姦私者。
夫姦,病也,故勞之。唯君所病之,何也?
䟽夫姦者私通,於理爲病。君獨有病,其困如何?武侯曰:欲見先生乆矣。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,其可乎?
䟽欲行愛養之仁而爲裁非之義,脩於文教,偃息兵戈,如斯治國,未知可不也?
徐無鬼曰:不可。愛民,害民之始也;
註愛民之迹,爲民所尚。尚之爲愛,愛已偽也。
爲義偃兵,造兵之本也;
註爲義則名彰,名彰則競興,競興則喪其眞矣。父子君臣,懷情相欺,雖欲偃兵,其可得乎?
䟽夫偏愛之仁,裁非之義,偃武之功,脩文之事,迹既彰矣,物斯徇焉,害民造兵,自此始也。
君自此爲之,則殆不成。
註從無爲爲之乃成耳。
䟽自,從也。殆,近也。從此以爲,必殆隳敗無爲之本,故近不成也。凡成美,惡器也;
註美成於前,則偽生於後,故成美者乃惡器也。
䟽夫善善之事,成之於前,美迹既彰,物則趨競,故爲惡之器貝也。
君雖爲仁義,幾且僞哉。
註民將以僞斷之耳,未肯爲眞也。
䟽幾,近也。仁義迹顯,物皆喪眞,故近偽本也。形固造形,
註仁義有形,固僞形必作。
䟽仁義二塗,並有形迹,故前迹既依,後形必造。
成固有伐,
註成則顯也。
䟽夫功名成者,必招爭競,故有征伐。
變固外戰。
註失其常然。
䟽夫造作刑法而變更易常者,物必害之,故致外敵,事多爭戰。
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,
註鶴列,陳兵也。麗譙,高樓也。
無徒驥於錙壇之宫,
註步兵曰徒。但不當爲義愛民耳,亦無爲盛兵走馬。
䟽鶴列,陳兵也,言陳設兵馬,如鶴之行列也。麗譙,高樓也。言其華麗譙嶢也。錙壇,宫名也。君但勿起心偃兵爲義,亦無勞盛陳兵卒於高樓之下,徒驥馬宫苑之。間無藏逆於得,
註得中有逆則失耳。
䟽莫包藏逆心而苟於得。
無以巧勝人,
註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則平。
䟽大巧若拙,各敦樸素,莫以機心爭勝於人。無以謀勝人,
註率其眞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。
䟽忘心遣慮,率其直知,勿以謀謨勝捷於物。無以戰勝人。
註以道應物,物服而無勝名。
䟽先爲清淡,以道服人,勿以兵戰取勝於物。
夫殺人之士民,兼人之土地,以養吾私與吾神者,其戰不知孰善?勝之惡乎在?
註不知以何爲善,則雖克非己勝。
䟽夫應天順人,而或滅凶殄逆者,雖亡國戮人而不失百姓之歡心也。若使誅殺人民,兼土并地,而意在貪取,私養其身及悦其心者,雖復戰克前敵,善勝於人,不知此勝於何處在,善且在誰邊也。
君若勿已矣,脩胸中之誠,以應天地之情而勿。攖
註若未能已,則莫若脩已之誠。
䟽誠,實也。攖,擾也。事不得止,應須治國,若脩心中之實,應二儀之生殺,無勞作法攖擾黎民。
夫民死已脱矣,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。
註甲兵無所陳,非偃也。
䟽大順天地,施化無心,民以勝殘,免脱傷死,何勞措意作法偃兵邪。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,
䟽黄帝,軒轅也。大隗,大道廣大而隗然空寂也。亦言大隗,古之至人也。具茨,山名也。在滎陽密縣界,亦名泰隗山。黄帝聖人,乆㝠至理,方欲寄尋玄道,故託迹具茨。
方明爲御,昌㝢驂乗,張若謵朋前馬,昆閽滑稽後車;
䟽方明滑稽等,皆是人名。在右爲驂,在左爲御。前馬,馬前爲導也。後車,車後爲從也。
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,無所問塗。
註聖者名也;名生而物迷矣,雖欲之乎大隗,其可得乎。
䟽塗,道也。今汝州有襄城縣,在泰隗山南,即黃帝訪道之所也。自黃帝已上至于滑稽,總有七聖也。
注云,聖者名也,名生而物迷矣,雖欲之乎大隗,其可得乎。此注得之,今子重釋也。
適遇牧馬童子,問塗焉,
䟽牧馬童子,得道人也。牧馬曰牧。適爾而值牧童,因問道之所在。曰:若知具茨之山乎?曰:然。
䟽若,汝也。然,猶是也。問山之處所,答云我知。
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曰:然。
䟽存,在也。又問道之所在,答云知處。
黄帝曰:異哉小童。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請問爲天下。
䟽帝驚異牧童知道所在,因問緝理區宇,其法如何。
小童曰:夫爲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。
註各自若則無事矣,無事乃可以爲天下也。
䟽異,何也。若,如也。夫欲脩爲天下,亦如治理身,身既無爲,物有何事。故老經云,我無爲而民自化。
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内,予適有瞀病,有長者教予曰:若乗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。
註日出而遊,日入而息。
䟽六合之内,謂囂塵之裏也。瞀病,謂風眩冒亂也。言我少遊至道之境,棲心塵垢之外,而有眩病,未能體眞。幸聖人教我脩道,晝作夜息,乗日遨游,以此安居而逍遥處世。本有作車字者,謂乗日新以變化。
今予病少痊,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。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已。予又奚事焉。
註夫爲天下,莫過自放任,自放任矣,物亦奚攖焉。故我無爲而民自化。
䟽痊,除也。虚妄之病,乆已痊除,任染而游心物外,治身治國,豈有異乎。物我混同,故無事也。
黄帝曰:夫爲天下者,則誠非吾子之事。
註事由民作。
雖然,請問爲天下。
註令民自得,必有道也。
䟽夫牧養蒼生,實非聖人務。
理雖如此,猶請示以要言。小童辭。
䟽無所說也。
黃帝又問。
䟽殷勤請小童也。
小童曰:夫爲天下者,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。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。
註馬以過分爲害。
䟽害馬者,謂分外之事也。夫治身莫先守分,故牧馬之術,可以養民。問既殷勤,聊爲此答。
黄帝再拜稽首,稱天師而退。
註師夫天然而去其過分,則大隗至也。
䟽頓悟聖言,故身心愛敬,退其分外,至乎大隗,合乎天然之道,其在吾師乎。
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,
䟽世屬艱危,時逢禍變,知謀之士,思而慮之,如其不然,則不樂也。
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,
䟽辯類縣河,辭同炙輠,無談說端故,則不歡樂。
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,
䟽機警之士,明察之人,若不容主客問訊,辭鋒凌轢,則不樂也。皆囿於物者也。
註不能自得於内而樂物於外,故可囿也。故各以所樂囿之,則萬物不召而自來,非彊之也。
䟽此數人者,各有偏滯,未達大方,並囿域於物也。
招世之士興朝,
䟽推薦忠良,招致人物之士,可以與於朝廷也。
中民之士榮官,
䟽治理四民,甚龍折中,斯人精幹局分,可以榮官。
筋力之士矜難,
䟽英髦壯士,有力如虎,時逢戹難,務於濟世也。
勇敢之士奮患,
䟽武勇之士,果决之人,奮發雄豪,滌除禍患。
兵革之士樂戰,
䟽情好千戈,志存鋒刃,如此之士,樂於征戰。
枯槁之士宿名,
䟽食寡衣褐,形容顦顇,留心寢宿,唯在聲名也。
法律之士廣治,
䟽刑法之士,留情格條,懲惡勸善,其治大也。
禮教之士敬容,
䟽節文之禮,矜敬容貌。
仁義之士貴際。
註士之不同若此,故當之者不可易其方。
䟽世有迍邅,時逢際會,則施行仁義以著名勳際會也。
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,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。
註能同則事同,所以比。
䟽比,和樂。古者因井爲市,故謂之市井也。若乖本務,情必不和也。
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,
註業得其志故勸。
䟽衆庶之人各有事,旦暮稱情,故自勉勵。
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。
註事非其巧則惰。
䟽壯,盛也。百工功巧,各有器械,能順其情,事斯盛矣。
錢財不積則貪者憂,
註物得所嗜而樂也。
權勢不尤則夸者悲。
䟽尤,甚也。夫貪競之人,必聚財以適性;矜誇之士,假權勢以娛心;事苟乖情,則憂悲斯生矣。
勢物之徒樂變,
註權勢生於事變。
䟽夫禍起則權勢尤,故以勢陵物之徒樂禍變也。
遭時有所用,不能無爲也。
註凡此諸士,用各有時,時用則不能自已也。苟不遭時,則雖欲自用,其可得乎。
故貴賤無常也。
䟽以前諸士,遭遇時命,情隨事遷,故不無爲也。
此皆順比於歲,不物於易者也,
註士之所能,各有其極,若四時之不可易耳。故當其時物,順其倫次,則各有用矣。是以順歲則時序,易性則不物,物而不物,非毁如何。
䟽比,次第也。夫士之所行,能有長短,用捨隨時,成有次第,方之歲叙炎凉,不易於物。不物,猶不易於物者也。
馳其形性,潜之萬物,終身不反,悲夫。
註不守一家之能,而之夫萬方以要時利,故有匐匍而歸者,所以悲也。
䟽馳鶩身心,潜伏前境,至乎没命,不知反歸,頑愚若此,深可悲歎也已矣。
莊子曰:射者非前期而中,謂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,可乎?
註不期而中,謂誤中者也,非善射也。若謂謬中爲善射,是則天下皆可謂之羿,可乎?言不可也。
䟽期,謂準的也。夫射無期準而誤中一物,即謂之善射者,若以此爲善射,可乎?
惠子曰:可。
䟽謂宇内皆羿也。
莊子曰: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堯也,可乎?
註若謂謲中者羿也,則私自是者亦可謂堯矣。莊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堯。
䟽各私其是,故無公是也。而唐堯聖人,對桀爲是。若各是其所是,則皆聖人,可乎?言不可。
惠子曰:可。
䟽言各是其是,天下盡堯,有斯理,而惠施滯辨,有言無實。
莊子曰:然則儒墨楊秉四,與夫子爲五,果孰是邪?
註若皆堯也,則五子何爲復相非乎?
䟽儒,姓鄭,名緩。墨,名翟也。楊,名朱。秉者,公孫龍字也。此四子者,並聰明過物,蓋世雄辨,添惠施爲五,各相是非,未知次定用誰爲是。若天下皆堯,何爲五復相非乎?
或者若魯遽者邪?其弟子曰:我得夫子之道矣,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
䟽姓魯,名遽,周初人。云冬取千年燥灰以擁火,須臾出火,可以爨鼎;盛夏以瓦瓶盛水,湯中煮之,縣瓶井中,須臾成冰也。而迷惑之俗,自是非徒,與魯無異也。
魯遽曰:是直以陽召陽,以陰召陰,非吾所謂道也。
䟽千年灰陽也,火又陽也,此是以陽召陽;井中陰也,水又陰也,此是以陰召陰。魯遽此言非其弟子也。
吾示子乎吾道。於是爲之調瑟,廢一於堂,廢一於室,鼓宫宫動,鼓角角動,音律同矣。
註俱亦以陽召陽而横自以爲是。
䟽廢,置也。置一瑟於堂中,置一瑟於室内,鼓堂中宫角,室内弦應而動,斯乃五音六律聲同故也,猶是以陽召陽也。
夫或改調一弦,於五音無當也,
註隨調而改。
䟽堂中改調一弦,則室内音無復應動,當爲律不同故也。
鼓之,二十五弦皆動,
註無聲則無以相動,有聲則非同不應。今改此一絃而二十五弦皆改,其以急緩爲調也。
䟽應唯宫角而已密,二十五弦俱動,聲律同者悉應動也。
未始異於聲,而音之君已。
註魯遽以此夸其弟子,然亦以同應同耳,未爲獨能其事也。
䟽聲律之外,曾更有異術。雖復應動不同,總以五音爲其君主而已。既無他術,何足以自夸。且若是者邪?
註五子各私所見而是其所是,然亦無異於魯遽之夸其弟子,未能相出也。
䟽惠子之言,各私其是,務夸陵物,不異魯遽,故云若是。
惠子曰:今夫儒墨楊秉,且方與我以辯,相拂以辭,相鎮以聲,而未始吾非也,則奚若矣?
註未始吾非者,各自是也。惠子便欲以此爲至。
莊子曰:齊人蹢子於宋者,其命閽也不以完,
註投之異國,使門者守之,出便與手不保其全。此齊人之不慈也,然亦自以爲是,故爲之。
䟽閽,守門人也。齊之人棄蹢其子於宋,仍命以此,不亦我是?其求鈃鍾也以束縛,
註乃反以愛鍾器爲是,束縛,恐其破傷。
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,有遺類矣。
註唐,失也。失亡其子,而不能遠索,遺其氣類,而亦未始自非。人之自是,有斯謬矣。
䟽鈃,小鍾也。唐,亡失也。求覓亡子,不偶境域;束縛鈃鍾,恐其損壞;賤子貴器爲不慈,遺其氣類,亦言我是。
夫楚人寄而蹢閽者,
註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也。
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鬭,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。
註岑,岸也。夜半獨上人船,未離岸已共人鬬。言齊楚二人所行若此,而未嘗自以爲非,今五子自是,豈異斯哉。
䟽楚郢之人,因子客寄,近于江濱之側,投蹢守門之家。夜半無人之時,輒入他人舟上,而船未離岑,已共舟人鬬打,不懷恩德,更造怨辭,愚猥如斯,亦云我是。惠子之徒,此之類也。岑,岸也。
莊子送葬,過惠子之墓,顧謂從者曰:郢人堊漫,其鼻端若蠅翼,使匠石斲之。匠石運斤成風,聽而斲之,
註瞑目恣手。
䟽郢,楚都也。漢書揚雄傳作郢,乃因。郢人,謂泥畫之人也,堊者,白善土也。漫,汙也。莊生送親知之葬,過惠子之墓,緬懷疇昔,仍起斯譬。瞑目恣手,聽聲而斲,運斤之妙,遂成風聲。若蠅翼者,言其神妙也。
盡堊而鼻不傷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聞之,召匠石曰:嘗試爲寡人爲之。
䟽去堊漫而鼻無傷損,郢人立傍,容貌不失。元君聞其神妙,嘗試召而爲之。
匠石曰:臣則嘗能斲之。雖然,臣之質死乆矣。自夫子之死也,吾無以爲質矣,吾無與言之矣。
註非夫不動之質,忘言之對,則雖至言妙斲而無所用之。
䟽質,對也。匠石雖巧,必須不動之質;莊子雖賢,猶藉忘言之對。蓋知惠子之亡,莊子喪偶,故匠人輟成風之妙響,莊子息濠上之微言。
管仲有病,桓公問之,曰: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謂云,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
䟽管仲,姓管,名仲,字夷吾,齊相也,是鮑叔牙之友人。桓公尊之,號曰仲父。桓公,即小白也,一匡天下,九合諸侯而爲霸主者,管仲之力也。病病者,言是病極重也,大病者,至死也。既將屬纊,故臨問之,仲父死後,屬付國政,與誰爲可也。
管仲曰:公誰欲與?公曰:鮑叔牙。
䟽問:國政欲與誰?答曰:與鮑叔也。
曰:不可。其爲人絜廉善士也,其於不已若者不比之,又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治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乆矣。
䟽姓鮑,字叔牙,貞廉清絜善人也。而事猥之人,不如己者,不比數之,一聞人之過,至死不忘。率性廉直,不堪宰輔,上以忠直鉤束於君,下以清明逆忤百姓,不能和混,故君必罪之。管仲賢人,通鑒於物,恐危社稷,慮害叔牙,故不舉之也。
公曰:然則孰可?對曰: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爲人也,上忘而下畔,
註高而不亢。
䟽姓隰,名朋,齊賢人也。叛,猶望也。混高卑,一榮辱,故己爲卿輔,能遺富貴之尊;下撫黎元,須忘皁隸之賤。事不得止,用之可也。
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。
註故無棄人。
䟽不及己者,但懷哀悲,輔弼齊侯,期於淳樸,心之所愧,不逮軒轅也。
以德分人謂之聖,以財分人謂之賢。
䟽聖人以道德拯物,賢人以財貨濟人也。
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
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已,則隰朋可。
䟽運智明察,臨於百姓,逆忤物情。叔牙治國則不問物之小瑕,治家則不見人之過。勿已則隰朋可,總結以前義。
吴王浮于江,登乎狙之山。衆狙見之,恂然棄而走,逃於深蓁。有一狙焉,委蛇攫𢮞,見巧乎王。王射之,敏給
註敏,疾也。給,續括也。
䟽狙,獼猴也。山,多獼猴,故謂之狙,山也。恂,怖懼也。蓁,棘叢也。委蛇,從容也。攫𢮞,騰擲也。敏給,猶速也。吴王浮江,遨遊眺望,衆狙恂懼,走避深棘。獨一老狙,恃便敖王,王既怪怒。急速射之。搏捷矢。
註捷,速也。矢往雖速而狙猶搏之。
䟽搏,接也。捷,速也。矢,箭也。箭往雖速,狙皆接之,其敏捷也如此。王命相者趨射之,狙執死。
䟽命,召也。相,助也,謂王之左右也。王既自射不中,乃召左右亂趨射之,於是狙抱樹而死。
王顧謂其友顔不疑曰:之狙也,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,以至此殛也。戒之哉。嗟乎,無以汝色驕人哉。
䟽姓顔,字不疑,王之友也。殛,死也。予,我也。狙矜伐勁巧,恃賴方便,傲慢於王,遂遭死殛。嗟此狡獸,可以戒人,勿淫聲色,驕豪於世。
顔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,去樂辭顯,三年而國人稱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