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注疏
雜篇則陽第二十五

雜篇則陽第二十五

雜篇則陽第二十五

則陽游於楚,

䟽姓彭,名陽,字則陽,魯人。游事諸侯,後入楚,欲事楚文王。

夷節言之於王,王未之見,

䟽姓夷,名節,楚臣也。則陽欲事於楚,故因夷節稱言於王,王既貴重,故猶未之見也。夷節所進未遂,故罷朝而歸家。

夷節歸。彭陽見王果曰:夫子何不譚我於王?

䟽王果,楚之賢大夫也。譚,猶稱說也,本亦有作言談字者。前因夷節,未得見王,後說王果,冀其談薦也。

王果曰:我不若公閲休。

䟽若,如也。公閲休,隱者之號也。王果,賢人,嫌彭陽貪榮情速,故盛稱隱者,以抑其進趨之心也。

彭陽曰:公閲休奚爲者邪?

䟽奚,何也。既稱公閲休,言己不知,故問何爲,庶聞所以。

曰:冬則擉鼈于江,夏則休乎山樊。有過而問者,曰:此予宅也。

注言此者,以抑彭陽之進趨。

䟽擉,刺也。樊,傍也,亦茂林也。隆冬刺鼈,於江渚以逍遥;盛夏歸休,偃茂林而取適;既無環庶,故指山傍而爲舍。此略陳閲休之事迹也。

夫夷節已不能,而況我乎。吾又不若夷節。夷節。之爲人也,無德而有知,不自許,以之神其交,固顚冥乎富貴之地,

注言己不若夷節之好富貴,能交結,意盡形之,任知以干上也。

䟽顚冥,猶迷沒也。言夷節交游堅固,意在榮華;顚倒迷惑,情貪富貴;實無眞德,而有俗知;不能虚淡以從神,而好任知以干上。數數如此,猶自不能,況我守愚,若爲堪薦。此是王果謙遜之辭也。

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。

注苟進,故德薄而名消。

䟽消,毁損也。言則陽憑我談己於王者,此適可敗壞名行,必不益於盛德也。

夫凍者假衣於春,暍者反冬乎冷風。

注言已順四時之施,不能赴彭陽之急。

䟽夫遭凍之人,得衣則煖;被暍之者,遇水便活。乃待陽和以解凍,須寒風以救暍,雖乖人事,實順天時。履道達人,體無近惠,不進彭陽,其義亦爾。

夫楚王之爲人也,形尊而嚴;其於罪也,無赦如虎;非夫佞人正德,其孰能撓焉。

䟽儀形有南面之尊,威嚴據千乗之貴,赫怒行毒,猶如暴虎,戮辱蒼生,必無赦宥。非大佞之人,不堪任使。若履正懷德之士,誰能屈撓心志而事之乎。

故聖人,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,

注淡然無欲,樂足於所遇,不以侈靡爲貴,而以道德爲榮,故其家人不識貧之可苦。

䟽禦寇居鄭,老萊在楚,妻弩窮窶而樂在其内。賢士尚然,況乎眞聖,斯志貧也。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。

注輕爵禄而重道德,超然坐忘,不覺榮之在身,故使王公失其所以爲高。

䟽韜光爲窮,顯迹爲達。哀公德友於尼父,軒轅膝歩於廣成,斯皆道在則尊,不拘品命,故能使萬乗之王,五等之君,化其高貴之心而爲卑下之行也。

其於物也,與之爲娛矣;

注不以爲物自苦。

䟽同塵涉事,與物無私,所造皆適,故未嘗不樂也。

其於人也,樂物之通而保己焉。

注通彼人不喪我。

䟽混迹人間而無滯塞,雖復通物而不喪我,動不傷寂而常守於其眞。

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,

注人各自得,斯飲和矣,豈待言哉。

䟽蔭庇群生,冥同蒼昊,中和之道,各得其心,滿腹而歸,豈勞言教。

與人並立而使人化。

注望其風而靡之。

䟽和光同塵,斯並立也;各反其眞,斯人化也。

父子之宜,彼其乎歸居,

注使彼父父子子各歸其所。

䟽雖復混同貴賤,而倫序無虧,故父子君臣,各居其位,無相參冒,不亦宜乎。而一間其所施。

注其所施同天地之德,故間靜而不二。

䟽所有施惠,與四時合序,未嘗不間暇從容,動靜不二。

其於人心者,若是其遠也。

䟽聖人之用心,其如上說,是以知其清高深遠也。故曰待公閲休。

注欲其釋楚王而從閲休,將以靜泰之風鎮其動心也。

䟽此總結也。

聖人達綢繆,

注所謂玄通。

䟽綢繆,結縛也。夫達道聖人,超然縣解,體知物境空幻,豈爲塵網所羈。閲休雖未極乎道,故但託而說之也。同盡一體矣,

注無外内而皆同照。

䟽夫智周萬物,窮理盡性,物我不二,故混同一體也。而不知其然,性也。

注不知其然而自然者,非性如何。

䟽能所相應,境智冥合,不知所以,莫辨其所然,故與眞性符會。

復命摇作而以天爲師,

注摇者自摇,作者自作,莫不復命而師其天然也。

䟽反夫眞根,復於本命,雖復摇動,順物而作,動靜無心,合於天地,故師於二儀也。人則從而命之也。

注此非赴名而高其迹。師性而動,其迹自高,故人不能下其名也。

䟽命,名也。合道聖人,本無名字,爲有清塵可慕,故人從後而名之。

憂乎知,而所行恒無幾時,其有止也,若之何。

注任知其行,則憂患相繼。

䟽任知爲物,憂患斯生,心靈易奪,所行無幾,攀縁念慮,寧有住時。假令神禹,無奈何。

生而美者,人與之鑑,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。

注鑑,鏡也,鑑,物無私,故人美之。今夫鑑者,豈知鑑而鑑邪?生而可鑑,則人謂之鑑耳,若人不相告,則莫知其美於人,譬之聖人,人與之名。

䟽鑑,鏡也。告,語也。夫生明照,照,物無私,人愛慕之,故名爲鏡。若人不相告語,明鏡本亦無名。此起譬也。

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可喜也終無已,

注夫鑑之可喜,由其無情,不問知與不知,聞與不聞,來即鑑之,故終無已。若鑑由聞知,則有時而廢也。

䟽已,止也。夫鏡之照物,義在無情,不問怨親,照恒平等。若不聞而不知,鏡亦不照,既有聞知,鏡能照之,斯則事涉間奪,有時休廢矣,焉能乆照乎。只爲凝照無窮,故爲人之所喜好也。

人之好之亦無已,性也。

注若性所不好,豈能乆照。

䟽鏡之能照,出自天然,人之喜好,率乎造物,既非矯性,所以無窮。

聖人之愛人也,人與之名,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。

注聖人無愛若鏡耳。然而事濟於物,故人與之名,若人不相告,則莫知其愛人也。

䟽聖人澤被蒼生,恩流萬代,物荷其德,人與之名,更相告語,嘉號斯起。不若然者,豈有聖名乎。

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愛人也終無已,

注蕩然以百姓爲芻狗,而道合於愛人,故能無己。若愛之由乎聞知,則有時而衰也。

䟽夫聖德遐曠,接物無私,亭毒群生,芻狗百姓,豈待知聞而後愛之哉。只爲慈救無偏,故德無窮已。此合諭也。

人之安之亦無已,性也。

注性之所安,故能乆。

䟽安,定也。

靜而與陰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,故無心於動靜也。故能疾雷破山而恒定,大風振海而不驚,斯率其眞性者也。矯性僞情,則有時而動矣。故王弼云,不性其情,焉能乆行其企。

舊國舊都,望之暢然。

注得舊猶暢然,況得性乎。

䟽國都,諭其眞性也。夫少失本邦,流離他邑,皈望桑梓,暢然喜歡。況喪道日淹,逐末來乆,今既還原反本,故曰暢然。

雖使丘陵草木之緡,

注緡合也

入之者十九,猶之暢然。况見見聞聞者也,

注見所嘗見,聞所嘗聞,而猶暢然,況體其性也。

䟽緡,合也。舊國舊都,荒廢日乆,丘陵險陋,草木叢生;入中相訪,十人識九,見所曾見,聞所曾聞,懷生之情,暢然歡樂。况喪道日久,流没生死,忽然反本,會彼眞原,皈其重玄之鄉,見其至道之境,其爲樂也,豈易言乎。

以十仞之臺縣衆間者也。

注衆之所習,雖危猶間,況聖人之無危。

䟽七尺曰仞。臺高七丈,可謂危縣,人衆數登,遂不怖懼。習以性成,尚自寬閑,而况得眞,何往不安者也。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,

注冉相氏,古之聖王也,居空以隨物,物自成。

䟽冉相氏,三皇以前無爲皇帝也。環,中之空也。言古之聖王,得眞空之道,體環中之妙,故道順群生,混成庶品。

與物無終無始,無幾無時。

注忽然與之俱往。

䟽無始,無過去;無終,無未來也;無幾無時,無見在也。體化合變,與物俱往,故無三時也。

日。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,

注日與物化,故常無我,常無我,故常不化也。

䟽順於日新,與物俱化者,動而常寂,故凝寂一道,嶷然不化。闔嘗舍之。

注言夫爲者,何不試舍其所爲之乎?

䟽闔,何也。言體空之人,冥於造物,千變萬化而與化俱往,曷常暫相捨離也。夫師天而不得師天,

注唯無所師,乃得師天。

䟽師者,倣傚之名;天者,自然之謂。夫大塊造物,率性而動,若有心師學,則乖於自然,故不得也。

與物皆徇,其以爲事也若之何?

注雖師天猶未免於殉,奚足事哉。師天猶不足稱事,況又不師邪。

䟽徇者,逐也,求也。夫有心倣傚造化而與物俱往者,此不率其本性也,奚足以爲修其事業乎。尚有所求,故是徇也。夫師猶有稱徇,況捨己逐物,其如之何。

夫聖人未始有天,未始有人,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,

䟽夫得中聖人,達於至理,故能人天雙遣,物我兩忘。既曰無終,何嘗有始。率性合道,不復師天。

與世偕行而不替,所行之備而不洫,其合之也,若之何?

注都無,乃冥合。

䟽替,廢也,堙塞也。混同人事,與世並行,接物隨時,曾無廢闕。然人間否泰,備經之矣,而未嘗堙塞,所遇斯通,無心師學,自然合道,如何傚傚,方欲契?眞固不可也。

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恒爲之傳之,

注委之百官而不與焉。

䟽姓門,名尹。且言:門尹,官號也,姓登,名恒。殷湯聖人,忘懷順物,故得良臣御事,既爲師傅,玄默端拱而不爲也。從師而不囿;

注任其自聚,非囿之也;縱其自散,非解之也。

䟽從,任也。囿,聚也。虚淡無爲,委任師傅,終不積聚而爲己功。

得其隨成,爲之司其名;

注司御之屬,亦能隨物之自然也,而湯得之,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。

䟽良臣受委,隨物而成,推功司御,名不在己。之名嬴法,得其兩見。注名法者,已過之迹耳,非適足也。故曰,嬴然無心者,寄治於群司,則其名迹並見於彼。

䟽嬴然,無心也。見,顯也。成物之名,聖迹之法,並是師傅而不與焉。故名法二事,俱顯於彼,嬴然閑放,功成弗居也。

仲尼之盡慮,爲之傅之。

注仲尼曰:天下何思何慮。慮已盡矣,若有纖芥之慮,豈得寂然不動,應感無窮,以輔萬物之自然也。

䟽傅,輔也。盡,絶也。孔丘聖人,忘懷絶慮,故能開化群品,輔禀自然。若藴纖芥有心,豈能坐忘應感。

容成氏曰:除日無歲,

注今所以有歲而存日者,爲有死生故也。若無死無生,則歲日之計除。

䟽容成,古之聖王也。歲日者,時序之名耳。爲計於時日,故有生死,生死無矣,故歲日除焉。

無内無外。

注無彼我則無内外也。

䟽内,我也。外,物也。爲計死生,故有内外。日既遣,物我何施。

魏瑩與田侯牟約,田侯牟背之。魏瑩怒,將使人刺之。

䟽瑩,魏惠王名也。田侯,即齊威王也,名牟,桓公之子,田恒之後,故曰田侯。齊魏二國,約誓立盟,不相征伐。盟後未幾,威王背之,故魏侯瞋怒,將使人刺而殺之。其盟在齊威二十六年,魏惠八年。犀首聞而耻之曰:君爲萬乗之君也,而以匹夫從讎。

䟽犀首,官號也,如今虎賁之類。公家之孫名衍爲此官也。諸侯之國,革車萬乗,故謂之君也。匹夫者,謂無官職夫妻相匹偶也。從讎,猶報讎也。夫君人者,一怒則伏尸流血,今乃令匹夫行刺,單使報讎,非萬乗之事,故可羞。

衍請受甲二十萬,爲君攻之,虜其人民,係其牛馬,

䟽將軍孫衍,請專命受鉞,率領甲卒二十萬人,攻其齊城,必當獲勝。於是虜掠百姓,羈係牛馬,緒勳酬賞,分布軍人也。

使其君内熱發於背。然後拔其國。忌也出走,然後抶其背,折其脊。

䟽姓田,名忌,齊將也。抶、折,擊也。國破人亡而懷恚怒,故熱氣藴於心,癰疽發於背也。國既傾拔,獲其主將,於是擊抶其背,打折腰脊,旋師獻凱。不亦快乎。

季子聞而耻之曰:築十仞之城,城者既十仞矣,則又壞之,此胥靡之所苦也。

䟽季,姓也;昔者古之稱;魏之賢臣也。胥靡,徒役人也。季子懷道,不用征伐,聞犀首請兵,羞而進諫。夫七丈之城,用功非少,城就成矣,無事壞之,此乃徒役之人濫遭辛苦。此起譬也。

今兵不起七年矣,此王之基也。衍亂人,不可聽也。

䟽干戈靜息,已經七年,偃武修文,王者洪基,犀首方爲禍亂,不可聽從。華子聞而醜之曰:善言伐齊者,亂人也;善言勿伐者,亦亂人也;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,又亂人也。

䟽華,姓;子,有德稱;亦魏之賢臣也。善巧言伐齊者,謂興動千戈,故是禍亂之人,此公孫衍也。善言勿伐者,意在王之洪基,勝於敵國,有所解望,故是亂人,斯季子也。謂伐與不伐亂人者,未能忘言行道,猶以是非爲心,故亦未勉於亂人,此華子自道之辭也。君曰:然則若何?

䟽華子遣蕩既深,王不測其所以,故問言㫖,意趣如何。

曰:君求其道而已矣。

䟽夫道清虚淡漠,物我兼忘,故勸求之,庶其寡欲,必能履道,爭奪自消。

惠子聞之而見戴晋人。

䟽戴晋人,梁之賢者也。姓戴,字晋人,惠施聞華子之清言,猶恐魏王之未悟,故引戴晋,庶解所疑。戴晋人曰:有所謂蝸者,君知之乎?曰:然。

注蝸至微,而有兩角。

䟽蝸者,蟲名,有類小螺也;俗謂之黄犢,亦謂之蝸牛,有四角。君知之不?曰然,魏王答云:我識之矣。

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,

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,時相與爭地而戰,伏尸數萬,逐北旬有五日而後返。

注誠知所爭者若此之細也,則天下無爭矣。

䟽蝸之兩角,二國存焉。蠻氏,頻相戰爭,殺傷既其不少,進退亦復淹時。此起譬。君曰:噫。其虚言與?

䟽所言竒譎,不近人情,故發噫歎,疑其不實也。曰:臣請爲君實之。

䟽必謂虚言,請陳實録。

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?

䟽君以意則四方上下有極不?斯理物,又質魏侯。君曰:無窮。

䟽魏侯答云:上下四方,竟無窮已。

曰:知遊心於无窮,而反在通達之國,

注人迹所及爲通達,謂今四海之内也。若存若亡乎。

䟽人迹所接爲通達也。存,有也。亡,無也。心無極之中,又比九州之内,語其大小,可謂如有如無也。

君曰:然。

注今自以四海爲大,然計在無窮之中,若有若無也。

䟽然,猶如此也。謂所陳之語諫不虚也。曰:通達之中有魏,

䟽謂魏國在四海之中。於魏中有梁,

䟽昔在河東,國號爲魏,魏爲强秦所逼,徙都於梁。梁從魏而有,故曰魏中有梁也。

於梁中有王。王與蠻氏,有辯乎?

䟽辯,別也。王之一國,別於六合,欲論大小,如有如無。與彼蠻氏,有何差異?此合譬也。君曰:無辯。

注王與蠻氏,俱有限之物耳。有限,則不問大小,俱不得與無窮者計也,雖復天地共在無窮之中,皆蔑如也。況魏中之梁,梁中之王,而足爭哉。

䟽自悟己之所爭與蝸角無别也。

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

注自悼所爭者細。

䟽惝然,悵恨貌也。晋人言畢,辭出而行。覺己非,惝然悵恨;心之悼矣,恍然如失。客岀,惠子見。君曰:客,大人也,聖人不足以當之。

䟽聖人,謂堯舜也。晋人所談,其理宏博,堯舜之行不足以當。

惠子曰:夫吹管也,猶有嗃也;吹劍首者,吷而已矣。堯舜,人之所譽也;道堯舜於戴晋人之前,譬猶一吷也。

注曾不足聞。

䟽嗃,大聲;吷,小聲也。夫吹竹管,聲猶嗃大;若吹劍環,聲則微小。唐堯俗中所譽,若於晋人之前盛談斯道者,亦何異乎吹劍吷聲,曾無足可聞也。

孔子之楚,舍於蟻丘之漿。

䟽螘丘,丘,名也。漿,賣漿水之家也。仲尼適楚而爲聘使,路傍舍息於賣漿水之家,其家住在丘下,故以丘爲名也。

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,子路曰:是稯稯何爲者邪?

䟽極,高也。總總,,衆聚也。孔一應聘,門徒甚多,卑馬威議,驚異常。故漿家鄰舍男女群聚,共登賣漿,觀視仲尼。子路不識,是以怪問。

仲尼曰:是聖人僕也。

䟽古者淑人君子,均號聖人,故孔子名宜僚爲聖人也。言臣妾登極聚衆多者,是帀南宜僚之僕隸也。

是自埋於民,

注與民同。自藏於畔。

註進不榮華;退不枯槁。

䟽混迹泥滓,同塵氓俗,不顯其德,故自埋於民也;進不榮華,退不枯槁,隱顯出處之際,故自藏於畔也。其聲銷,

注損其名也。

其志无窮,

注規是生也。

䟽聲,名也。消,滅也。一榮辱,故毁滅其名;冥至道,故以心無極。

其口雖言,其心未嘗言,

注所言者皆世言。

䟽口應人間,心恒凝寂,故不言而言,言未嘗言。

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,

注心與世異。

䟽道與俗反,固違於世,虚心无累,不與物同,此心迹俱異也。

是陸沈者也,

注人中隱者,譬無水而沈也。

䟽寂寥虚淡,譬無水而沈,謂陸沈也。

是其市南宜僚邪?

䟽姓熊,字宜僚,居於市南,故謂之市南宜僚也。

子路請往召之。

䟽由聞宜僚陸沈賢士,請往就舍召之。

孔子曰:已矣。

䟽已,止也。彼必不來,幸止勿唤。

彼知丘之著於己也,

注著,明也。

知丘之適楚也,以丘爲必使楚王之召己也,彼且以丘爲佞人也。

䟽彼,宜僚也。著,明也。知丘明識宜僚是陸沈賢士,又知適楚必向楚王薦召之,如是則用丘爲謟佞之人也。

夫若然者,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,而况親見其身乎。

䟽陸沈之人,率性誠直,其於邪佞,耻聞其言,況自視其形,良非所願。而何以爲存?

注不如舍之以從其志。

䟽而,汝也。存,在也。匿影消聲,乆當逃避,汝何爲召謂其猶在。

子路往視之,其室虚矣。

注果逃去也。

䟽仲由無鑑,不用師言,遂往其家,庶觀盛德。而辭聘情切,宜僚己逃,其屋虚矣。

長梧封人問子牢曰:君爲政焉勿鹵莽,治民焉勿滅裂。

注鹵莽滅裂,輕脱未略,不盡其分。

䟽長梧,地名,其地有長樹之梧,因以名焉。封,人也即此地守疆之人。子牢,孔子弟子,姓琴,宋卿也。爲政,行化也。治民,宰割也。莽,不用心也。滅裂,輕薄也。夫民爲邦本,本固則邦寧,唯當用意養人,亦不可輕爾搔擾。封人有道,故戒子牢。

昔予爲禾,耕而鹵莽之,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;芸而滅裂之,其實亦滅裂而報予。

䟽爲禾,猶種禾也。芸,拔草也。耕地不深,鉏治不熟,至秋收時,嘉實不多,皆由䟽略,故致斯報也。

予來年變齊,深其耕而熟耰之,

注功盡其分,無爲之至。

其禾蘩以滋,予終年厭飱。

䟽變,改也。耕,治也。耰,芸也。去歲爲田,亟遭飢餒,今年藝植,改法深耕。耕墾既深,鉏耰而熟,於是禾苗蘩茂。子實滋榮,寬歲足飱,故其宜矣。

莊子聞之曰:今人之治其形,理其心,多有似封人之所謂,

䟽今世之人,澆浮輕薄,馳情欲境,倦而不休,至於治理心形,例如封人所謂。莊周聞此,因而論之。

遯其天,離其性,滅其情,亡其神,以衆爲。

注夫遯離滅亡,以衆爲之所致也。若各至其極,則何患也。

䟽逃自然之理,散淳和之性,滅眞實之情,失養神之道者,皆以徇逐分外,多滯有爲故也。

故鹵莽其性者,欲惡之孽,爲性萑葦

注萑葦害黍稷,欲惡傷正性。

䟽萑葦,蘆也。夫欲惡之心,多爲祅孽。萑葦害黍稷,欲惡傷眞性,皆由鹵莽浮僞故致其然也。

蒹葭,始萌,以扶吾形,

注扶䟽則神氣暢。

䟽蒹葭,亦蘆也。夫穢草初萌,尚易除剪,及扶䟽盛茂,必害黍稷。亦猶欲心初萌,尚易止息,及其昏溺,戒之在微。故老子云,其末非易謀也。

尋擢吾性,

注以欲惡引性,不止於當。

䟽尋,引也。擢,拔也。以欲惡之事誘引其心,遂使拔擢眞性,不止於當也。

並潰漏發,不擇所出,漂疽疥癰,内熱溲膏是也。

注此鹵莽之報也。故治性者,安可以不齊其至分。

䟽潰漏,人冷瘡也。漂疽,熱毒腫也。癰,亦疽之類也。溲膏溺精也。耽滯物境,没溺聲色,故致精神昏亂,形氣虚羸,衆病發動,不擇處所也。

栢矩學於老聃,曰:請之天下遊。

䟽栢,姓;矩,名。懷道之士,老子門人也。請遊行宇内,觀風化,察物情也。

老聃曰:已矣。天下猶是也。

䟽老子止之,不許其往,言天下物情,與此處無别也。

又請之,老聃曰:汝將何始?

䟽鄭重殷勤,所請不已,方問行李欲先往何邦。

曰:始於齊。

䟽栢矩魯人,與齊相近,齊人無道,欲先行也。

至齊,見辜人焉,推而彊之,解朝服而幕之,

䟽游行至齊,以觀風化,忽見罪人,刑戮而死。於是推而彊之,令其正卧,解取朝服,幕而覆之。

號天而哭之曰:子乎子乎,天下有大菑,子獨先離之,曰莫爲盜。莫爲殺人。

注殺人大灾,謂自此以下事。大灾既有,則雖戒以莫爲,其可得已乎。

䟽離,罹也。灾,禍也。號叫上天,哀而大哭,慜其枉濫,故重曰子乎。爲盜殺人,世間大禍,子獨何罪,先此遭罹。大菑之條,具列於下。又解:所謂辜人,則朝士是也。言其彊相推讓以被朝服,重爲羅網以羅黎元,故告天哭之,明菑由斯起。預張之網,列在下文。

榮辱立,然後覩所病,

注各自得則無榮辱,得失紛紜,故榮辱立,榮辱立則夸其所謂辱而跂其所謂榮矣。奔馳乎夸跂之間,非病如何。

䟽軒冕爲榮,戮耻爲辱,奔馳取捨,非病如何。

貨財聚,然後覩所爭。

注若以知足爲富,將何爭乎。

䟽珍寳彌積,馳競斯起。

今立人之所病,聚人之所爭,窮困人之身使无休時,欲无至此,得乎。

注上有所好,則下不能安其本分。

䟽賞之以軒冕,玩之以珠璣,遂便群品奔馳,因而不止,欲令各安本分,其可得乎。

古之君人者,

以得爲在民,以失爲在己;

注君莫之失,則民自得矣。

䟽推功於物,故以得在民;受國不祥,故以失在己。

以正爲在民,以枉爲在己;

注君莫之枉,則民自正。

䟽無爲任物,正在民也;引過責躬,枉在己也。

故一形有失其形者,退而自責。

注夫物之形性何爲而失哉?皆由人君撓之以至斯患耳,故自責。

䟽夫人受氣不同,禀分斯異,令各任其能,則物皆自得。若有一物失所,虧其形性者,則引過歸己,退而責躬。昔殷湯自剪,是也今則不然。

䟽歩驟殊時,澆淳異世,故今之馳物者則不復如此也。匿爲物而愚不識,

注返其性,匿也;用其性,顯也;故爲物所顯則皆識。

䟽所作憲章,皆反物性,藏匿罪名,愚妄不識,故罪名者衆也。大爲難而罪不敢,

注爲物所易則皆敢。

䟽法既難定,行之不易,故决定違者,斯罪之也。重爲任而罰不勝,

注輕其所任則皆勝。

遠其塗而誅不至。

注適其足力則皆至。

䟽力微事重而責其不勝,路遠期促而罰其後至,皆不可也。

民知力竭,則以僞繼之,

注將以避誅罰也。

䟽智力竭盡,不免誅罰,懼罰情急,故繼之以偽。

日出多僞,士民安取不僞。

注王日興僞,士民何以得其眞乎。

䟽譎偽之風,日日而出,僞衆如草,於何得眞。

夫力不足則僞,知不足則欺,財不足則盜。竊之行,於誰責而可乎?

注當,責上也。

䟽夫知力窮竭,譎偽必生;賦斂益急,貪盜斯起;皆由主上無德,法令滋彰。夫能忘愛釋私,不貴珍寳,當責在上,豈罪下民乎。

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

注亦能順世而不係於彼我故也。

䟽姓籧,名瑗,字伯玉,衛之賢大夫也。盛德高明,照達空理,故能與日俱新,隨年變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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