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陶隱居序
梁
陶隱居
序
隱居先生在乎茅山嚴嶺之上,以吐納餘暇,頗遊意方技,覽本草藥性,以為盡聖人之心,故撰而論之。舊說皆稱神農本經,余以為信然。昔神農氏之王天下也,畫八卦以通鬼神之情,造耕種以省殺生之弊,宣藥療疾以拯夭傷之命。此三道者,歷衆聖而滋彰。文王、孔子,彖象係辭,幽賛人夭。后稷、伊尹,播厥百榖,惠被群生。岐、黄、彭、扁,振揚輔導,恩流含氣。並歳踰三千,民到于今頼之。但軒轅以前,文字未傳,如六爻指垂畫象,稼穡即事成迹。至於藥性所主,當以識識相因,不爾,何由得聞?至于桐、雷,乃著在於編簡。此書應與素問同類,但後人多更修飾之爾。秦皇所焚,醫方卜術不預,故猶得全録。而遭漢獻遷徙,晉懷奔迸,文籍焚靡,臣禹錫等謹按:蜀本作麌,音糜。千不遺一。今之所存,有此四卷。臣禹錫等謹按:唐本亦作四巻。韓保昇又云:神農本草上中下,并序録合四卷。今按:四字當作三,傳冩之誤也。何則?按梁七録云:神農本草三卷。又據今本經陶序後朱書云:本草經卷上、卷中、巻下,巻上注云:序藥性之源本,論病名之形軫。卷中云玉石草木三品。卷下云蟲、獸、果菜、米食三品。即不云三卷外别有序録,明如韓保昇所云,又據誤本,妄生曲說。今常從三卷為正。是其本經所出郡縣,乃後漢時制,疑仲景、元化等所記。又有桐君採藥録,說其花葉形色。藥對四卷,論其佐使相須。魏晉已來,吴普、臣禹錫等謹按:蜀本注云:普,廣陵人也。華佗弟子,撰本草一巻。李當之、臣禹錫等謹按:蜀本注云:華陀弟子修神農舊經,而世少行用。等更復益,或五百九十五,或四百四十一,或三百一十九,或三品混糅,冷熱舛錯,草石不分,蟲獸無辨,且所主治,互有得失,醫家不能備見,則智識有淺深。今輙苞综諸經,研括煩省,以神農本經三品,合三百六十五為主,又進名醫副品,亦三百六十五,合七百三十種,精麤皆取,無復遺落,分别科條,區畛物類,兼註詔時用土地所出,及仙經道術所須,并此序録,合為七卷。踓未足追踵前良,蓋亦一家撰製,吾去世之後,可貽諸知音爾。
本草經卷上序藥性之源本,論病名之形軫,題記品録,詳覽施用。
本草經卷中玉石草木三品。
本草經卷下蟲獸果菜米食三品,有名未用三品。
右三卷,其中下二卷藥合七百三十種,各别有目録,並朱墨雜書并子註。今大書分為七卷。唐本注漢書兿文志有黄帝內外經。班固論云:經方者,本草石之寒温,原疾病之深淺。乃班固論經方之語,而無本草之名。惟梁七録有神農本草三卷。陶據此以别録加之為七卷。序云:三品混糅,冷熱舛錯,草石不分,蟲獸無辨。豈使草木品蟲獸共條,披覽既難,圖繪非易。今以序為一巻,例為二卷,玉石三品為三巻,草三品為六巻,木三品為三卷,禽獸為一巻,蟲魚為一卷,果為一卷,菜為一巻,米榖為卷。有名未用為一卷,合二十卷。其十八卷中藥合八百五十種,三百六十一種本經,一百八十一種别録,一百十五種新附,一百九十二種有名未用。
上藥,一百二十種為君,主養命以應天,無毒,多服乆服不傷人。欲輕身益氣、不老延年者,本上經。
中藥,一百二十種為臣,主養性以應人,無毒有毒,斟酌其宜。欲過病補虚羸者,本中經。
下藥,一百二十五種為佐使,主治病以應地,多毒,有可乆服。欲除寒熱邪氣、破積聚、愈疾者,本下經。
三品,合三百六十五種,法三百六十五度,一度應一日以成歳,倍其數,合七百三十名也。臣禹錫等謹按:本草例,神農本經以朱書,名醫别録以墨書。神農本經藥三百六十五種,今此言倍其數,合七百三十名,是併名醫别録副品而言也,則此莭别録之文也,當作墨書矣。蓋傳冩浸乆,朱墨錯亂之所致耳。遂令後世覽之者,捃摭此類,以謂非神農之書,乃後人附託之文者,率以此故也。
右本說如此。今按:上品藥性,亦皆能遣疾,但其势力和厚,不為倉率之效。然而歳月常服,必獲大益。病既愈矣,命亦兼申。天道仁育,故云應天。一百二十種者,當謂寅、卯、辰、巳之月,法萬物生榮時也。中品藥性,療病之辭漸深,輕身之說稍薄於服之者,袪患當速,而延齡為緩。人懹情性,故云應人。一百二十種者,當謂午、未、申、酉之月,法萬物成熟時也。下品藥性,專主功撃毒烈之氣,傾損中和,不可常服,疾愈即止,地體收殺,故云應地。一百二十五種者,當謂戌、亥、子、丑之月,法萬物枯藏時也。兼以閏之盈敷加之。
凡合和之體,不必偏用之,自隨人患,參而共行。但君臣配隷,依後所說,若單服之者,所不論爾。
藥有君臣佐使,以相宣攝,合和冝用一君、二臣、三佐、五使,又可一君、三臣、九佐使也。
右本說如此。今按:用藥猶如立人之制,若多君少臣,多臣少佐,則氣力不周也。而撿仙經世俗諸方,亦不必皆爾。大扺養命之藥則多君,養性之藥則多臣,療病之藥則多佐,猶依本性所主,而兼復斟酌詳用此者,益當為善。又恐上品君中,復各有貴賤,譬如列國諸侯,雖並得稱制,而猶歸宗周,臣佐之中,亦當如此。所以門冬、遠志,别有君臣,甘草、國老、大黄、將軍,明其優劣,皆不同秩,自非農、岐之徒孰詮?正應領略輕重,為其分劑也。
藥有隂陽配合,臣禹錫等謹按:蜀本注云:凡天地萬物,皆有隂陽,大小,各有色類。尋究其理,並有法象。故毛羽之類,皆生於陽,而屬於隂;鱗介之類,皆生於隂,而屬於陽。所以空青法木,故色青而主肝;丹砂法火,故色赤而主心;雲母法金,故色白而主肺;雌黄法士,故色黄而主脾;磁石法水,故色黒而主腎。餘皆以此推之,例可知也。子母兄弟,臣禹錫等謹按:蜀本注云:若皮為母,厚朴為子之類是也。根莖、花實、草石、骨肉,有單行者,有相須者,有相使者,有相畏者,有相惡者,有相反者,有相殺者。凡此七情,合和時視之當用。相須、相使者,良,勿用相惡、相反者,若有毒,冝制可用。相畏、相殺者,不爾,勿合用也。臣禹錫等謹按:蜀本注云:凡三百六十五種。有單行者七十一種,相須者十二種,相使者九十種,相畏者七十八種,相惡者六十種,相反者十八種,相殺者二十六種。凡此七情,合和視之。
右本說如此。今按其主療雖同,而性理不和,更以成患。今撿舊方用藥,亦有相惡相反者,服之乃不為害。或能有制持之者,猶如宼賈輔漢,程周佐吴,人體既正,不得以私情為害,雖爾恐不如不用。今仙方甘草丸有防己、細辛,俗方玉石散用括樓乾薑,略舉大體如此。其餘復有數十條,别註在後。半夏有毒,用之必須生薑,此是取其所畏,以相制爾。其相須相使者,不必同類,猶如和羨調食,魚肉葱豉,各有所宜。其相宣發也。
藥有酸鹹甘苦辛五味,又有寒熱温涼四氣,及有毒無毒、隂乾、暴乾、採進時月生熟,土地所出,真僞陳新,並各有法。
右本說如此。又有分劑秤两,輕重多少,皆須甄别。若用得其冝,與病相會,入囗必愈,身安壽延。若冷熱乖衷,真假非類,分两違舛,湯丸失度,當差反劇,以至殞命。醫者,意也。古之所謂良醫者,蓋善以意量得其節也。諺云:俗無良醫,枉死者半。拙醫療病,不如不療。喻如宰夫以鱓鼈為蓴羨,食之更足成病,豈充飢之可望乎?故仲景云:如此死者,愚醫殺之也。
藥性有冝丸者,冝散者,冝水煮者,冝酒漬者,冝膏煎者,亦有一物兼冝者,亦有不可入湯酒者,並隨藥性,不可違越。
右本說如此。又按病有冝服丸者、服散者、服湯者、服酒者、服膏煎者,亦兼叅用,察病之源,以為其制也。
欲療病,先察其源,先候病機。五臟未虚,六腑未竭,血脉未亂,精神未散,服藥必活。若病已成,可得半愈;病势己過,命將難全。
右本說如此。按今自非明醫,聽聲察色,至乎診脉,孰能知未病之病乎?且未病之人,亦無肯自療。故桓侯怠於皮膚之微,以致骨髓之痼。今非但識悟之為難,亦乃信受之弗易。倉公有言曰:病不肯服藥,一死也;信巫不信醫,二死也;輕身薄命,不能將謹,三死也。夫病之所由來雖多端,而皆關於邪。邪者,不正之因,謂非人身之常理。風寒暑濕,飢飽勞逸,皆各是邪,非獨鬼氣疫癘者矣。人生氣中,如魚在水,水濁則魚瘦,氣昏則人病。邪氣之傷人,最為深重。經絡既受此氣,傳入臟腑,臟腑隨其虚實冷熱,結以成病。病又相生,故流變遂廣。精神者,本宅身以為用。身既受邪,精神亦亂。神既亂矣,則鬼靈斯入。鬼力漸强,神守稍弱,豈得不致於死乎?古人譬之植楊,斯理當矣。但病亦别有先從鬼神來者,則冝以祈禱祛之。雖曰可祛,猶因藥療致益。昔李子豫有赤丸之例是也。其藥療無益者,是則不可祛,晉景公膏肓之例是也。大都鬼神之害則多端,疾病之源惟一種,蓋有輕重者爾。真誥中有言曰:常不能謹事上者,自致百痾之本,而怨咎於神靈乎?當風卧濕,反責佗人於失覆,皆癡人也。夫謹事上者,謂舉動之事,必皆謹思。若飲食恣情,隂陽不節,最為百痾之本,致使虚損內起,風濕外侵,所以共成其害。如此者,豈得關於神明乎?惟當勤於藥術療理爾。
若用毒藥療病,先起如黍粟,病去即止,不去倍之,不去十之,取去為度。
右本說如此。按今藥中單行一两種有毒物,只如巴豆、甘遂之輩,不可便令至劑爾。如經所言:一物一毒,服一丸如細麻;二物一毒,服二丸如大麻;三物一毒,服三丸如胡豆;四物一毒,服四丸如小豆;五物一毒,服五丸如大豆;六物一毒,服六丸如梧子。從此至十,皆如梧子。以數為丸,而毒中又有輕重,且如狼毒、鉤吻,豈同附子、芫花輩邪?凡此之類,皆須量冝也。臣禹錫等謹按:唐本舊云:三物一毒,服三丸如小豆;四物一毒,服四丸如大豆;五物一毒,服五丸如兔屎。註云:謹按,兔屎大如梧子等差不類,今以胡豆替小豆,小豆替大豆,大豆替免屎,以為折衷。
療寒以熱藥,療熱以寒藥,飮食不消以叶下藥,鬼疰蟲毒以毒藥,癰腫瘡瘤以瘡藥,風濕以風濕藥,各隨其所冝。
右本說如此。又按:藥性,一物兼主十餘病者,取其偏長為本。復應觀人之虚實補瀉、男女老少、苦樂榮悴、鄉壤風俗,並各不同。禇澄療寡婦、尼僧,異乎妻妾,此是逹其性懹之所致也。
病在胷膈以上者,先食後服藥;病在心腹以下者,先服藥而後食;病在四肢血脉者,冝空腹而在旦;病在骨髓者,冝飽满而在夜。
右本說如此。按其非但藥性之多,方其節適,早晚復須調理。今方家所云先食後食,蓋此義也。又有須酒服者,飲服者,冷服者,暖服者,服湯則有踈有數,煮湯則有生有熟,各有法用,並宜審詳爾。
夫大病之主,有中風、傷寒、寒熱、温瘧、中惡、霍亂、大腹、水腫、腸澼、下痢、大小便不通、賁㹠、上氣、欬逆、嘔吐、黄疸、消渴、留飲、癖食、堅積、癥瘕、驚邪、癲癎、鬼疰、喉痺、齒痛、耳聾、目盲、金瘡、踒折、癰腫、惡瘡、痔瘻、癭瘤,男子五勞七傷、虚乏、羸瘦;女子帶下、崩中、血閉、隂蝕、蟲、蛇、蠱毒所傷。此大略宗兆。其間變動枝葉,各冝依端緒以取之。
右本說如此。按今藥之所主,止說病之一名。假令中風,乃有數十種;傷寒證候,亦有二十餘條。更復就中求其類例大體,歸其始終,以本性為根宗,然後配合諸證,以合藥爾。病之變狀,不可一槩言之。所以醫方千卷,猶未盡其理。春秋已前,及和、緩之書蔑聞,而道經略載扁鵲數法,其用藥猶是本草家意。至漢淳于意及華佗等方,今時有存者,亦皆條理藥性。惟張仲景一部,最為衆方之祖,又悉依本草,但其善診脉,明氣候,以意消息之爾。至於刳腸剖臆,刮骨續筋之法,乃别術所得,非神農家事。自晉代已來,有張苗、宫泰、劉德、史脫、靳邵、趙泉、李子豫等一代良醫。其貴勝阮德如、張茂先輩,逸民皇甫士安,及江左葛洪、蔡謨、商仲堪諸名人等,並研精藥術。宋有羊欣、元徽、胡洽、秦承祖,齊有尚書禇澄、徐文伯、嗣伯羣從兄弟,療病亦十愈其八九。凡此諸人,各有所撰用方,觀其指趣,莫非本草者乎。或時用别藥,亦循其性度,非相踰越。范汪方百餘卷,及葛洪肘後,其中有細碎單行經用者,或田舍試驗之法,或殊域異譀之術。如藕皮散血,起自庖人;牽牛逐水,近出野老。餅店蒜虀,乃是下蛇之藥。路邊地菘,而為金瘡所秘。此蓋天地間物,莫不為天地間用,觸遇則會,非其主對矣。顔光禄亦云:詮三品藥性,以本草為主。道經仙方,服食斷榖,延年却老,乃至飛丹錬石之奇,雲騰羽化之妙,莫不以藥道為先。用藥之理,一同本草。但制御之途,小異世法。猶如梁肉,主於濟命,華夷禽獸,皆共仰資。其為主理即同,其為性靈則異爾。大略所用不多,遠至二十餘物,或單行數種,便致大益。是其服食,歳月深積,即本草所云:乆服之効,不如俗人,微覺便止。故能臻其所極,以致遐龄,豈但充體愈疾而已哉!今庸醫處療,皆取看本草,或倚約舊方,或聞人傳說,或遇其所憶,便攬筆疏之,俄然戴西,以此表奇。其畏惡相反,故自寡昧。而藥類違僻,分两參差,亦不以為疑。脫或偶爾值差,則自信方驗;若旬月未瘳,則言病源深結,了不反求諸己。詳思得失,虚駕聲稱,多納金帛,非惟在顯冝責,固將居幽貽譴矣。其五經四部,軍國禮服,若詳用乖越者,猶可矣,止於事迹非冝爾。至於湯藥,一物有謬,便性命及之。千乗之君,百金之長,何不深思戒謹邪?昔許太子侍藥,不嘗招弑君之惡;季孫饋藥,仲尼有未逹之辭,知其藥性之不可輕信也。晉時有一才人,欲刋正周易及諸藥方,先與祖訥共論。祖云:辨釋經典,縱有異同,不足以傷風教。至於湯藥,小小不逹,便致壽夭所由,則後人受弊不少,何可輕以裁斷?祖之此言,可為仁識,足為龜鏡矣。按論語云:人而無常,不可以作巫醫。明此二法,不可以權飾妄造。所以醫不三世,不服其藥。九折臂者,乃成良醫,蓋謂學功須深故也。復患今之承藉者,多恃衒名價,亦不能精心硏習,實為可惜。虚傳聲美,聞風競徃。自有新學該明而名稱未播,貴勝以為始習,多不信用,委命虚名,諒可惜也。京邑諸人,皆尚聲譽,不取實事。余祖世已來,務御諱方藥本,有范汪方一部,斟酌詳用,多獲其効。內護家門,傍及親族,其有虚心告請者,不限貴賤皆摩踵,救活數百千人。自余投纓宅嶺,猶不忘此,日夜翫味,常覺欣欣。今亦撰方三卷,并效驗方五卷,又補葛氏肘後方三卷,蓋欲承嗣善業,令諸子姪不敢失墜,可以輔身濟物者也。
圖經衍義本草上卷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