妄瑕第二十六
妄瑕第二十六
天道混然無形,寂然無聲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非可以影響,不得以毁譽稱也。降此以往,則事不雙美,名不並盛矣。雖天地之大,三光之明,聖賢之智,猶未免乎訾也。故天有拆之象,地有裂之形,日月有薄蝕之變,五星有孛彗之妖,堯有不慈之誹,舜有囚父之謗,湯有放君之稱,武有殺主之譏,齊桓有貪淫之目,晋文有不臣之聲,伊尹有誣君之迹,管仲有僣上之名。以夫二儀七曜之靈,不能無虧沴;堯舜湯武之聖,不能免於嫌謗;桓公伊管之賢,不能無纖瑕之過。由此觀之,宇宙儒流,奚能自免於怨謗而無悔恡耶?是以荆岫之玉,必含纖瑕;驪龍之珠,亦有微類。
海中龍王頷下有明月之珠。其龍在九重淵下,嘗有近海之人,有一小兒過,值龍道開,得入龍宫中。又值龍睡,偷於頷下取得明月珠,將出,天下無價。由有微類海人,恐兒更入九重淵,被龍毒之,方呼兒對面,以明月珠撲碎之也。
然馳光於千載,飛價於侯王者,以小惡不足傷其大美者也。今忌人之細短,妄人之所長,以此招賢,是書空而尋跡,披水而覓路,不可得也。定國之臣,亦有細短,人主所以不棄之者,不以小妨大也。以小掩大,非求士之謂也。伊尹,夏之庖厨。傳說,殷之胥靡。百里奚,虞之亡虜。段干木,魏之大駔。
干木,晋國人,儈賣交買之人也,隱才不仕。文侯知其賢,往聘干木之家,干木坐不起,文侯側立,不敢辭倦,乃聘干木爲國相。後秦簡公欲伐魏,干木大賢,在文侯爲相,秦公怕不能用謀策,遂自罷兵而止也。
此四子者,非不賢也,而其迹不免污也。名不兩盛,事不俱美。昔魏文侯問於李尅曰:吴起何如人也?
吴起,衛人,向楚求仕,齧母臂爲誓,九年未遂,其母遂亡。楚朝卿相言王曰:吴起親亡,不歸于葬,此不孝也,豈得爲相乎?其吴起歸家持孝三年畢,乃往魏求仕,文侯用爲西河太守。文侯先被秦奪五城,吴起乃爲文侯復五城。於是伐秦,復魏五城,乃更北征燕、趙,並歸於魏。此者吴起之功也。
剋對曰:起貪而好色,然其善用兵,司馬穰苴不能過也。乃以爲將,拔秦五城,北滅燕、趙,蓋起之力也。魏無知薦陳平於漢王,或人讒之曰:平雖丈夫,如冠玉耳,其中未必有可用也,且聞盜嫂而受金。王乃疏平,讓無知,無知曰:臣進奇謀之士,誠足以利國耳。且其小過,豈妨公家之大務哉!乃擢爲護軍,得施其策。故范增疽發死而楚國亡,閼氏開陣而漢軍全者,平之謀也。
范增是楚之大臣。項羽將兵圍漢王城,陳平設謀,多將珍寳與楚王大將。楚王知,乃欲斬大將。范增諫曰:此是陳平之計,王勿誅之。王曰:攻戰之士,忘其忠武。受他財寳,豈爲臣子?遂殺之。范增疽發而死。平又刻木作人,羅綺衣之,爲女於城上,云是漢之美女,欲將與單于。單于妻閼氏聞之,心妬忌,恐寵愛美女,遂開陣救漢軍出。此皆陳平之謀計也。
高祖棄陳平之小諐,音愆。採六奇之大謀;文侯捨吴起之小失,而取五城之功。向使二主以其小過,棄彼良材,則魏國之存亡不可而知,漢楚之雄雌未可决也。而吴起必埋名於貪好,陳平陷身於賄盜矣。俗之觀士者,見其威儀屑屑,好行細潔,乃謂英彦。士有大趣,不修容儀,不惜小儉,而謂之棄人。是見朱橘一子蠹,因剪樹而棄之;覩縟錦一寸點,乃全疋而燔之。齊桓深知甯戚,將任之以政。羣臣爭讒之曰:甯戚,衛人,去齊不遠,君可使人問之。若果眞賢,用之未晩也。公曰:不然。患其有小惡者。民人知小惡,忘其大美,此世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乃夜舉火而爵之,以爲卿相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。桓公可謂善求士矣。故仲尼見人一善而忘其百非,鮑叔聞人一過而終身不忘。夫子如斯之弘,鮑叔如斯之隘也。以是觀之,聖哲之量相去遠矣。牛躅之䨟,不生魴鱮,巢幕之窠,不容鵠卵;崇山廓澤,不辭污穢,佐世良才,不拘細行。何者?量小不足以包大形,器大無分小瑕也。人之情性皆有細短,若其略是也,雖有小疵,不足以爲累;若其略非也,雖有衡門
横木爲門,言巷頭之門也,
小操未足與論大謀。樊、灌屠販之堅,蕭、曹斗筲之吏
蕭何、曹參,小時皆作庸吏,窶貧不可計也。英布刑墨之隸人僕也。王宫之中門,每門四人,晨昏開閉寺禁,刑人墨者使之守門,非在家守門也。非國君離宫,即名宫門之衛以爲離衛。離衛者,兩人,一人左,一人右,相離而行。一戈在前,一戈在後,以自防衛。英布姓英名布。少時,相師占之曰:先被黥,後必王。黥者,墨刑之罪。英布後果坐法被黥,作守門之賤衛。布乃笑曰:相者,其實也。後項羽與高祖爭天下,封英布爲九江王者矣。周勃俳優之任。
徘優是戲技之名。晋時有優旃,史記滑稽傳有優孟、優旃,皆善爲戲著名。急就篇云:唱是優,俳是笑。俳優一物二名,令散樂戲爲可笑之語也。周勃少時是俳優伎兒,解吹簫及諸管絃,每與人送喪,以俳優卑賤之士,後爲漢高祖右丞相。才越朝廷,莫能過也。其行皆中律,其質則將相才也。張景陽,郢中之大淫也,而威諸侯。顔濁鄒,梁父之大盜也。
鄒是齊人,爲大梁赤眉賊,後爲景公大臣。梁父,地名也,而爲齊勳臣。此皆有所短,然而功名不朽者,大略得也。袁精目。
袁精目,楚人也。饑餓在道而卧,有人與其食而哺之,乃問曰:子是何人,而與我食?其人曰:我是胡丘盜父。精目曰:子既是胡丘盜父,我不食不義之食。乃兩手據地,吐出其食而死也。鮑焦即鮑升也。不衣絲麻,不食五穀,荷檐挈畚,而拾木實爲食。子貢過之於道,謂之曰:子何故至此?焦對曰:吾聞不已知而道不已求,是悴行也。上不用而求之不止者,是毁廉也。行悴廉毁,而求利不已,吾之所愧也。子貢曰:吾聞非其世者,不享其利;污其君者,不履其土。况復飡蔬菜哉?鮑焦曰:吾聞賢者重進而輕退,廉者易媿而輕死。遂棄其身,立於梁下,投洛水之上而死。魯仲連曰:鮑焦不能從容於世而自取死,非爲人也。立節抗行,不食非義之食,乃餓而死。不能立功拯溺者,小節不申而大節屈也。伯夷、叔齊冰清玉潔,義不爲孤竹之嗣,不食周粟,餓死首陽。楊朱全身養性。
楊朱爲人,養性以避利害。人謂之曰:取子身上一毛以利天下,如何?朱曰:天下之事,非一毛可濟。若墨子爲人,以身爲仁,從頭磨至足以利天下,則能爲之。此二子行殊,而立名一也。去脛之一毛以利天下,則不爲也。若此二子,德非不茂,行非不高,亦能安治代紊,蹈白刃而達功名乎?此可以爲百代之鎔軌,不可居伊管之任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