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機應化録卷下
隨機應化録卷下
唱三
松溪道人無垢子何道全述
門人賈道玄編集
或問:牛皮董先生坐環之理。師答曰:先師有言,環則一理,傳授有殊。環者,乃返本還元之義,不過靜功而已。
或曰:法有三千六百門,汝行何門?師答曰:得師之口訣,不在三千六百數内。
或曰:莫非旁門乎?師答曰:先師云:四邊無壁落,八面亦無門,大道無邊際,虚空難度量。因學人有賢愚,而生大小乘之法,乃人心自生偏邪,大道本無逆順。
或曰:既無偏正,焉有上中下三乘之理?師云:先聖在人賢愚不同,根基深淺,所以立此三法,量人根基而接也。且乘者載物之義,譬如大車可載大器之物,中車載中器之物,小車載小器之物。量人根基利鈍而提之,此乃聖人隨機立教。用則有三,道即一也。古云:水流異派,到海同源,豈有差别之分。
或曰:董先生坐環之理,汝必知之?師答曰:先師曾言有死環活環之理。死環者,四面皆墻,坐環者在内,將門封閉,不令出入,按時送飯,須安身絶念,息氣調神,百日而出,有志者功多,無志者反成疾病。活環者,以四大假合爲墻壁,以玉鎖金關爲封閉,令一點靈光在内,刻刻不昧,使神不離氣,氣不離神,内想不出,外想不入,鬧中取靜,靜裏分明,精神内守,勿令外擾,如此百日勝如死環千日。死環者,閉形不能養神,縱制其心,亦是强爲,如籠閉猿,如繩絟馬,去籠繩依舊顛劣,非是自然。若能向境物上磨煉心地,勝如外邊紐捏强爲。
或曰:如何是境物上磨煉?師曰:見一切物類,不愛則不着物;見諸般境界,不動則不逐境。如是磨煉久久,得入無心三昧,定處不動,不定處亦不動,乃是眞靜眞定也。
或曰:自古神仙亦有坐環者,何也?師曰:先眞坐環,非是不了,因後人見景生情,聞聲動念,所以閉門百日,使心不亂,與後人作箇榜樣,方便教人修煉功成,返本還元。且如達磨西來,在少林寺蒙頭面壁九年,接得神光。法師且非未了,皆是與後人作箇規矩。
或曰:今人亦有蒙頭面壁,如何不得了道?師曰:只知粧點外相,不識其中就裏。
或曰:如何是裏頭造化?師曰:蒙頭者教人納住念頭,面壁者見如不見也,又是背境向心。觀道經云: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夫修行人須是眼不觀色,耳不聽聲,見如不見,聽如不聞,絶聲色,除念慮。只粧外相,終成何濟。吕祖師云:打破虚空見,便拏拏來,最好作生涯。不知衲被蒙頭趣,笑煞西來舊作家。語畢。
或曰:前者汝言不在三千六百數内,正是如何修養,何處安爐立鼎,何爲藥材,何以水火煅煉,何以成丹?師答曰:以乾坤爲爐鼎,以精氣神爲藥材,以靜定爲水,以慧照爲火,一意和合三寳,宻宻爲丸,混而爲一,久久不散,即成丹矣。只這一也是眼中添屑,和一除去,方可合道。李清菴先生詩云:撑天柱地太糢糊,只許元神在裏居。若向此中留一物,豈能證道合虚無。
或曰:如是莫不落空了?師曰:既有覺照,如何空得。
或曰:若覺照,莫不逐境着物?師曰:雖然燈光徧照,本來燭不離臺。乃作詩一首:萬籟風鳴本没情,千江月照一般明。境物從來無染着,山自巍巍水自行。
或曰:如何是道?師云:五行不到處,一氣未生前是也。又曰:修行之人何處是?師曰:善惡兩忘處,一念未生時,湛然寂然,即契道矣。又曰:如何修養,得到這地位?師曰:須要體用相兼。又曰:何爲體用?師曰:道之用要安人利物,道之體須無爲清靜。若能降伏心念不起,自然清靜無爲。凡事不動其念,毁讚不生,嗔喜無過,此乃是守道也。又問曰:天堂地獄之事有無否?師曰:天堂無則已,有則君子登;地獄無則已,有則小人入。道經云:生前無刑囚之憂,身後不淪没之苦。
當今聖治,賞善罰惡,則乃是天堂地獄矣。古聖人千經萬論,忠孝爲先,天上人間,方便第一。
送火筯與師乃回頌曰:
火筯一雙,渾身是鋼。驀直穿過,同與行藏。
不離爐竈,來往相將。抽添攢簇,烈焰熒煌。
辟盡幽隂,煉就純陽。投火不壞,入水不妨。
撥開灰燼全身現,忽然大地放毫光。
又詩曰:
爐竈中間好立身,莫教傍壁落埃塵。
猛然撥着埋藏火,普天匝地煖如春。
師至靜室,有僧聦都參師,問曰:
假若有一女子迎面而來,看爲女子,看爲男子乎?師曰:此是古語公案,要你自參自悟。吾若開解,難做功夫。其僧再三請解,師叱曰:看作女人着境相,看作男子無眼目。真性本無殊,着相生分别,背境向心觀,自然萬事徹。師又叱曰:學落花流水去。其僧不語。師曰:見如不見焉,知男女;心若無心焉,有罪福。大道不分男女,你别辨做甚。經云一體同觀,猶自着相。活潑潑地過去,應事若風鳴萬籟,鑑物似月照千江,若此之人乃高士也。僧謝而别。
師在靜室,有何御史訪師,問曰:老師坐靜,功夫若何?答曰:養拙而已。御史曰:百無所能謂之拙,似此如何修得仙道?師曰:予養拙者,乃傚古朴之拙也。是志誠守分,無爲自然。雷經云:用誠似愚,用默似訥,用柔似拙,此也。使返朴歸根復命,知白守黑,能生智慧,出離生死,能成仙佛也。豈比百無所能之拙哉。
御史再問曰:心靜勝如室靜,境忘不若心忘,又要靜位何用?師曰:碧天秋夜月,無雲月更明。且室靜則外魔不入,心靜則内魔不起,内外清靜,表裏瑩徹,乃是道人活計。太上曰: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仙眞云:外境不侵,内神自定。此之謂也。
御史又問曰:道經云不失其所者久。此理何也?師曰:此理有三,宰輔、士庶、修行人,各有所得處,如若不失,即得久長也。且宰輔者,忠君利國,恤軍愛民,公正無私,剛柔兼濟,不失其所,即得爵禄久長也。爲士庶者,懼國法,明人倫,治勤克儉,不失其所,即得家道久長也。修行人囂塵不染,世俗無干,一心清靜,三寳混融,不失其所,即得身命久長也。且各人身中有金樓玉室、靈臺絳宫、宻户生門、玄關丹闕。若不自修,漸至倒塌,主人無處安居,是失其所也。
御史又問曰:死而不亡者壽,何也?師曰:且修行人臨行之際,氣盡而道氣不盡,身死而眞性不亡,巍巍獨立,湛湛若凝,境物不能引,造化不能拘,不轉輪迴,逍遥自在,亘古長存,此者乃無窮之壽也。常人則不然,色身有限,天命有期,四大分張,一真散亂,被日前愛境所搬,造化推遷,作主不得,引入胞胎,隨業受報,輪迴往來,不能停息,所以不能久長也。先師云:色身數限有盡,法身久遠無窮,認得生前面目,依然明月清風。姬眞人云:形可忘,天真不忘。不忘者,乃不死不生之壽也。釋氏云:凡相滅時性不滅,眞如覺體離塵埃,了悟斷常根果别,此名佛眼見如來。此等之壽無有窮盡,然人不修不能到此地也。御史作禮而别。
有鄧指揮,遣李校尉送紫竹杖與師,乃回頌一首:
黄芽從地長,翠葉苦天凉。皮膚渾似漆,心内勝如霜。
節透虚空界,根蟠古道場。賢哉親採得,智者敢承當。
入水知深淺,登山有主張。打開生死路,驀直入仙鄉。
李校尉受詩頌,拜而問曰:昔日誌公和尚,因何於拄杖上掛拂子剪刀尺,何也?師曰:此是不語禪,亦乃譬喻,示人自參自悟。予今語汝。且拄杖者,非手中之拄杖,比人身中之主宰。剪尺者,只是教人時時點檢,度量自己心中長短不齊整處,疾速剪去。拂者,拂去心上念慮也。此箇功夫,全在拄杖上,莫向外求,若是外說即非正道。若無念慮揮拂,若無長短裁截,那剪尺拂子,全然無用也,惟有拄杖常存。古云:青天雲霧散,獨顯一輪孤。師作鷓鴣天詞一首:
誌公不是凡和尚。拂尺剪刀懸拄杖。聖僧怎肯度量人,都在各人心地上。這消息,堪倚杖。收拾歸家由縱放。度量不齊須剪除,拂淨塵埃性珠亮。
歲戊辰八月望後日,師迴至華陽峪望鄉臺,入靜百日出環,乃作詩曰:
百日功夫妙更玄,畧將消息向人傳。木龍助起離宫火,金虎來跑坎北泉。
四大能將爲爐冶,三尸善把鼎中煎。煉就一團無價寳,神光射透九重天。
師至長安北關元君祠坐靜,有人譏師爐鼎已老。師笑乃作詩曰:
莫言爐鼎新與老,只在自家真實討。
虚中採得紫靈芝,便是長生不死寳。
師出環,作詞無夢令二首:
百日如磨寳鏡,塵盡清光徹瑩。照見本來真,有路通玄達聖。真靜,真靜。自有神明表正。
又
百日功夫了徹,打開已先關結。冷地一聲雷,海底紅光焰烈。合别,合别。玉館瓊樓添雪。
師在元君廟,有西蜀海福禪僧參師,問曰:昔日有僧問東門,三轉語云: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衆,迦葉微笑,果是如何?東門云:賣金逢着買金人。其僧云:假若都笑,若何?東門云:作箇普同供養。僧云:假若都不笑,若何?東門云:留得行貨在,須有便錢使。請問此如何說?師曰:且東門老他本慈悲,你自迷惑。世尊拈花是親手分付,迦葉微笑是覿面承當。若都笑,乃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。又云草木盡明圓覺性,山河普現法王身。若都不笑,即江河徹底凍,水泄不通流。又云白雲歸洞府,長天共一色。僧悟禮謝。
師至華陽嶽廟,有善士張秉彝參師,呈西江月一詞云:
父母愛慾一點,隂陽造化身軀。
被他搬弄數年餘。未得全身歸去。
今日遇師指教,往日空費功夫。
言下一悟嘴盧都。全藉神明佑護。
師乃賡云:
不昩眞靈一點,從他仙骨凡軀。是誰搬弄數年餘,不識强言來去。 未悟求師指教,了了何用功夫。心休不必嘴盧都,自己神明暗護。
師在華陽靜室,有客問曰:飲酒不醉者如何?師答曰:性有主宰,酒不能亂。客又問曰:筵宴動音樂者何?師曰:樂者,樂也。乃歡悅開五臟而舒暢也。孫眞人養生篇云:脾家好音樂,聞之則脾磨。客又曰:世樂與仙樂同否?師曰:世樂者,乃宫商角徵羽,鄭衛之音也。亂其耳,動其情。仙樂者,是物外之清音,正其心,定其神。聽世樂則放蕩婬邪,聞仙樂則和氣頤眞。客又曰:何謂仙樂?師云:無孔笛,無絃琴,此樂不鼓舞而自鳴,不吹嘘而自聲。太上云: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。目盲何以翫太虚,耳聾何以聞仙樂。客喜作禮,問曰:世人作樂,道人作樂乎?師云:世人乃放蕩之樂,道人即真歡真樂,非放肆也。仙真云:真樂真歡飲醍醐,不須沽,高唱無聲曲。師作詩曰:
世樂非真樂,仙音有妙音。世樂人偏喜,仙音神最欽。
世樂有窮盡,仙音無古今。賢人聽仙樂,須是合天心。
或曰:内丹之藥,煅煉工夫。師曰:用精氣神三味,使文武火煅煉,不可太過,不可不及,須要停當,子母相守,歸于黄房。乃作詩曰:
藥用三般物,收歸鼎内煎。煉成無價寳,皎潔掛長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