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神
鬼神
易者,天地鬼神之奥也。始言幽明死生,一句䟎一句,說入鬼神上去。仲尼賛易以後,自顔、曾、思、軻以下,至于周、程、張、朱數君子而已。降是則聃、竺二家,離了天地造化,又别作一樣看。釋以鬼怖人,令人皈嚮,則不墮輪回;老以僊誘人,令人修鍊,則可長生。又降而世俗焉,則土木為像,而廟之巫覡嘯呼而祝之,曰如是而已,孰能探造化賾哉?吁,可慨也已!上蔡謝氏曰:鬼神是天地間妙用,須是將來做題目,入思議始得。
〇易大傳曰:仰以觀於天文,俯以察於地理,是故知幽明之故;原始反終,故知死生之說。精氣爲物,游魂爲變,是故知鬼神之情狀。
以者,用易中陰陽之理而觀察之也。天文屬陽,故明;地理屬陰,故幽。日月星辰明矣,亭毒寥邈,又有幽焉;下入黄泉幽矣,發育呈露,又有明焉。原始而來屬陽,故曰生;反終而歸屬陰,故曰死。人生以百歲為準,存養得定,則雖老而陽亦壯;反之,則雖壯年亦衰。故陽為主,則陽去消陰,生意充滿,屈者伸,枯者榮,光風齊月,融溢充币,並可以見神之情狀。陰為主,則陰來消陽,生意□縮,伸者屈,榮者枯,如缺月凄風,陽氣消盡則死矣,又可以見鬼之情狀。天地間,陽只管生,若無陰以死之,則有生無死,造化亦幾乎息矣。故推幽明可以知死生,推死生可以知鬼神。一氣萬形一息,古今通晝夜之道,而知天地造化源源於是,非太極之英氣有以為之歟?嗚呼微哉!或問:易言天地日月四時,而終之以鬼神者,指二氣之屈伸而言也。周子言天地人而終之以死生者,指在人一氣之聚散而言也。然則天地不可以死生言乎?曰:天地其形也,死生,其氣也。人受天地之氣以生,陽魂屬天,陰魄屬地,死則魂氣歸于天,體魄降于地,依舊還大原裏法。故舉人之死生,可以包天地之晝夜,而日月晦明、四時變化、鬼神屈伸,皆在其中矣,孰得以窺其際?
〇程子曰:易說鬼神,便是造化。以春而原之,其必有冬;以冬爲終而反之,其必有春。死生者,其與是類也。知生之道,即知死之道,知事人之道,即知事神之道。死生人鬼,一而二,二而一也。
朱子曰:鬼神自是難理會底,且就緊處做工夫。人生有多少道理,自禀五常之性以來,所以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須一一理會生底道理,則死底道理皆可知。如事君事親,事其所當事,盡誠敬之道,即移此心以事鬼神,則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須是得這道理無欠缺,到得那死時,乃是生理已盡,亦安於死而無愧。故張子曰:存,吾順事;殁,吾寧也。儒者以理為不生不滅,釋氏以神識為不生不滅。聖人不說死已,更說甚事?聖人只說既生之後,未死之前,須與他精細理會教是。六經載聖賢行事備矣,於死生之際無述焉,盖以為常事也。記與魯論獨載曾子寢疾時事為詳,不過教學者以保身謹理而已,豈效浮屠不察於理,而以坐亡立脫為奇哉!胡明仲曰:人,生物也,佛不言生而言死。人事可見也,佛不言顯而言幽。横渠形潰反原,以為人得此氣而生,死則復歸大原去。盖人死則氣散了,那大原裏氣又别抽出來生人。
〇又曰:天地是體,鬼神是用。
天地是舉其全體而言,鬼神是舉其中運動變化通上下而言。如雨、風、露、雷、草、木皆是以類而推,春夏是神,秋冬是鬼。晝是神,夜是鬼。午前是神,午後是鬼。息是神,消是鬼。生是神,死是鬼。鼻息,呼是神,吸是鬼。語是神,默是鬼。伸是神,屈是鬼。氣方來是神,反是鬼。日是神,月是鬼。初三後是神,十六後是鬼。天造是神,地化是鬼。草木方發生是神,凋落是鬼。人少壯是神,衰老是鬼。風雷鼓舞是神,收斂是鬼。風雨雷電初發時是神,風休雨過,雷住電息是鬼。
〇張子曰:太虛不能無氣,氣不能不聚而爲萬物,萬物不能不散爲太虚,循是出入,皆不得已而然也。氣之爲物,散入無形,適得吾體;聚而有象,不失吾常。聚亦吾體,散亦吾體。知死生之不亡者,可與言性矣。
朱子曰:性者,理而已矣,不可以聚散言。其聚而生,散而死者,氣而已矣。所謂精神魂魄,有知有覺者,皆氣之所為也,故聚則有,散則無。若理,則初不為聚散而無有也,但有是理則有是氣。苟氣聚乎此,則理亦命乎此矣,不得以冰漚比也。鬼神便是精神魂魄,氣也,非性也。故祭祀之禮,以類而感,以類而應。若性,則又豈有類之可言?然氣之已散者,既散而無有矣,其根於理而日生者,則固浩然而無窮。故聖人之祭祀也,設主立尸,𤋲蕭灌鬯,或求之陰,或求之陽,無所不用其極,而止曰庶或享之而已。其至誠惻怛,精微恍惚之意,盖有所不容言者,非可以世俗麄淺知見執一而求也。豈曰一受其成形,則此性遂為吾有,雖死猶不滅,截然自為一物,藏乎寂然一體之中,以俟夫人祭祝之求,而時出以饗之耶?必如此說,則其界限之廣狹,安頓之處所,必有可言者。自開闢以來,積至于今,其重併積疊,計已無地之可容矣,是又安有此理邪?且乾坤造化如大洪爐,人物生生,無少休息,是乃所謂實然之理,不憂其斷滅也。今乃以一片大虚寂目之,而反認人物已死之知覺,謂之實然之理,豈不誤哉!又聖賢所謂歸全安死者,亦曰無失其所受於天之理,則可以無愧而死矣。非以為實有一物可奉持而歸之,然後吾之不斷不滅者,得以宴然安處乎寂寞之中也。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是乃無所為而然者,與異端為生死事大、無常迅速,然後學者,正不可同日而語矣。
〇程子曰:鬼神只是一箇造化,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皷之以雷霆,潤之以風雨是也。
此說明有禮樂,幽有鬼神。朱子謂:此對幽明而言也。若謂幽有鬼神,而明無鬼神,便是錯認題目,不知鬼神之為何物,而溺於輪回因果之說也。豈知禮樂中有鬼神,鬼神中有禮樂,二者一爾,第不可不分界限而辨别爾。天地定位,辨於履,禮也。然二氣交感,其中未嘗無樂。風雷鼓舞,樂也。然風休雨止,雷蟄霆息,各有序焉,其中未嘗無禮。禮撙節人情,氣之屈也,以和為貴,屈者又伸。樂動盪人情,氣之神也。而合止有節,伸者又屈。幽眀交通,屈伸相禪,無往而不與鬼神通。彼釋氏則死殺看了,謂明則為人,幽則為鬼。豈知君子之所以謹獨者,屋漏暗室,洋洋如在,禮以束其筋體,樂以養其性情。禮樂之在吾身,即鬼神之臨乎其上。易註云:精氣謂七八,言木火之神,生物東南;遊魂謂九六,言金水之神,終物西北。老陰老陽,屈者為鬼;少陰少陽,伸者為神。
東南為明,西北為幽,非止謂天地黑暗中有鬼神,而明無之也。後世禮壞樂廢,人心浮偽,失其序而不和,所以交於鬼神者,非其道也。不瀆則諂,安有感格之理?
〇張子曰:鬼神,二氣之良能也。
朱子曰:伊川說鬼神造化之迹固好,但只渾淪在這裏,不如横渠說得分眀,便見有箇陰陽屈伸往來在。愚按,陰陽二字,未可言鬼神。陰之靈曰鬼,陽之靈曰神。良能便是其靈處,所以能屈伸變化也。又舉張子:物之初生,氣日至而滋息;物生既盈,氣日反而遊散。至之謂神,以其申也;反之謂鬼,以其歸也。又謂人之初生,天地之氣只管增添在身上,漸長漸大,至極盛了,又漸衰耗,以至于散。然皆自然而然,非有使之然,故曰良能。
〇邵子曰:陰者,陽之影;鬼者,人之影;月者,日之影;情者,性之影。
陽也、人也、日也、性也,皆陰鬼、月,情之主。所主既定,影自從之。子月一陽生,應得五月一陰生,自子至巳六陽全,自午至亥亦六陰全。天上一陽應地下一陰,水中一物應岸上一物,物物皆然。但陽常為主,而陰常為影,如牝牡然。一日有十二時,一年便有十二月。日初則月生明,望則光滿上下,二弦生魄,至晦皆然,可以見鬼神之情狀。性中有箇仁義禮智之理,外面便影得箇惻隱、羞惡、辭遜、是非之情出來,一箇形便有一箇影。人之魂為神,便影得箇鬼之魄在其中。日至晦則月不光,人至老則神必聵。
〇又曰:思慮未啓,鬼神未知,不由乎我,更由乎誰?人之爲道,當至於鬼神不能窺處。善惡形于言,發于行,人始得知之。但萌諸心,發乎慮,鬼神已得而知之矣。
中庸曰:君子戒謹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。此固君子謹獨之學,上不愧于屋漏也。然謂之思慮未啓,即喜怒哀樂未發之時,鬼神不得以窺其際矣。故曰:不由乎我,更由乎誰?盖幽暗之中,細微之事,迹雖未形,而幾則已動。雖己所獨知,人所不知,而鬼神已知之矣。是以君子慎獨,不待著于言行,常若鬼神之臨乎其上,不敢有一毫之妄念動于中也。昔人彈琴,見螳螂捕蟬,而聞者以為有殺聲。殺在心,而人聞其琴已知之,況於鬼神乎?君子於此,惟敬以直内而已。聽於無聲,視於無形,盖不待徵於色,發於聲,而後始用其力也。邵又曰:人心之神,即天地之神。人之自欺其心,即所欺天也。可不戒哉!天地虚明,不用耳目而無不見聞也。
〇又曰:氣形盛則魂魄盛,氣形衰則魂魄亦從而衰。魂隨氣而變,魄隨形而上,故形存則魄存,形化則魄散。耳目口鼻心脾、膽腎之氣全,謂之人。心之靈曰神,膽之靈曰魄,脾之靈曰魂,腎之靈曰精。心之靈發乎目,曰視。腎之精發乎耳,曰聰。脾之魂發乎鼻,曰嗅。膽之魄發乎口,曰言。八者備,然後謂之人。
此說人形體内研磨其魂魄,以知人之一身,具天地鬼神之理之靈而不自反,終日馳逐於外,至於皓首没世而不自覺,亦可悲也。夫金木者,生成之始終,在人則精神、魂魄。精為形而陰魄附,氣為魂而陽神依,四者都相離不得,所以魂魄隨氣形而盛衰也。形變則陽魂離去,魄化則陰形朽腐,所以先王以灰滅為極刑,而於人之死也,則卜宅兆以安厝之。腎,北方天一水,故以藏精。精始化為魄,魄乃精之所自出,是精氣之佐使,而並其出入。水能生木,木為之子,故膽中藏魄。心,南方太虚火,用以藏神。生陽曰魂,魂乃神之所自出,是為神氣之輔弼,而隨其出入。火能生土,土為之子,故脾中藏魂。人之一身,精神其主,而魂魄其使也。精盛則魄盛,惟至誠則能生精,至精則能生神。誠也者,皆天一所生而無偽也。人能主於一,而不散其精,則至誠如神。心能御氣,不能主一而散其精,則心為形役,豈徒没世而無聞哉?其違禽獸不遠矣。人之生也,精神魂魄,性之用也。血氣水穀,形之用也。惟内外交相養,則精神强而魂魄盛。性者受之於天,必有藏焉。心者神所藏,腎者精所藏,脾者魂所藏,膽者魄所藏,統其藏者心也。故能發見於聲臭言視之間,而不違其則者,所以靈也。形者資於地,必有府焉。肺為傳氣之府,肝為傳血之府,胃為化水穀之府,又為之脬腸,以流其查滓濁穢。故曰:天地之性人為貴。豈若異端者之言魂魄哉?昔有學神仙者,與予言曰:只就龍虎鶉龜上做起。又曰:只就心腎上。又曰:只就五藏中五行上採來。終不肯泄其旨歸。後得其要訣,下手處亦甚易易,但要精一工夫爾。今但知而不為也。昔朱子與蔡西山研窮一世,深曉之矣。嘗曰:道家愛𠲮人鉛汞玄牝互换其名,使人不測其實,則精氣二者而已。楚詞屈子載熒魄之說,以精神言也。熒,營也,陰靈之聚而有光景者。魄不受魂,則魂不載魄,而人死矣。盖魂動魄静,魂火二而魄水一。載營魄者,以魂加魄,以動守静,以火迫水,以二守一。如人登車而載於其上,則魂安静而魄精明,火不燥而水不溢,固長生久視之要訣也。然亦未言其所以也。朱子有詩曰:盜啓玄命祕,竊當生死關。又曰:但恐逆天道,偷生詎能安。則亦知之而不為爾。
〇朱子曰:精氣就物而言,魂魄就人而言,鬼神離乎人而言。生則謂之精氣,死則謂之魂魄,物則為之鬼神。氣是實底,魂魄是半虚半實底,鬼神是虚數多,實數少。又曰:精氣兩箇合,則魂魄聚而爲人。遊魂一箇離去,則陽已散,陰無所歸,故爲變。
子産謂人生始化曰魄,既生魄,陽曰魂。唐孔氏曰:人之生也,始變化為形,形之靈曰魄,魄内自有陽氣,氣之神曰靈。魂魄,神靈之名。初生時,耳、目、心識、手足運動,此魄之靈也。及其精神性識漸有知覺,此則氣之神也。盖魂陽屬火,魄陰屬水。天一生水,陰陽始交。魄既生,暖者為魂,先有魄而後有魂,魂常為主、為幹。淮南子曰:天氣為魂,陽神也;地氣為魄,陰神也。樂祁曰:心之精爽,是謂魂魄。魄屬形體,魂屬精神。精又是魄,魄是精之神。神又是魂,魂是氣之神。朱子謂:魂神而魄靈,魂陽而魄陰,魂動而魄静。生則魂載於魄,而魄檢其魂;死則魂遊散而歸于天,魄淪墜而歸于地。運用動作底是魂,不運用動作底是魄。魄盛則耳目聦明,能記憶。老人目昏耳聵,記事不得者,魄衰也。魂熱而魄冷,能以魂守魄,則魂有所守而亦静,魄以魂而亦有生意。魂熱生凉,魄冷生暖,惟二者不相離,故陽不燥,陰不滯,而得其和矣。不然,魂愈動,魄愈静,魂愈熱,魄愈冷,二者不得其和而死矣。又曰:人生時魂魄相交,死則各相離云。魄有箇形像在裏面,如水晶相似,所以發出來為耳日之精。明月黑暈是魄,其光是魂。如香燒出汁子來是魄,那成煙後香底是魂。魂是魄之光燄,魄是魂之根柢。火是魂,鏡是魄。燈有光燄,物來便燒,鏡雖照見,却在裏面。火日外景,金水内景。火日是魂,金水是魄。人之眼光是魄。耳亦體爾,何以為魄?曰:能聽者便是魄。鼻知臭,舌知味,朱皆是,但不可以知字為魄。知便屬心,行苦醎酸,要從舌上過。陰主藏受,故魄能記憶在内。陽主運用,故魂能發用出來。二物本不相離,精聚則魄聚,氣聚則魂聚,是為人物之體。至於精竭魄降,則氣散魂遊而無所知矣。就人身而言,氣雖屬陽,然體魄已屬陰,生之中已帶箇死底道理。變雖屬陽,然魂氣上遊,體魄下降,亦自具陰陽也。只今生人,便自一半是神,一半是鬼。未死前神為主,已死後鬼為主。
〇祭義:宰我曰:吾聞鬼神之名,不知所謂。子曰:氣也者,神之盛也;魄也者,鬼之盛也。合鬼與神,教之至也。
郊特牲曰魂氣歸于天者,以魂本附氣,人死則氣必浮。又曰體魄降于地者,以魄本歸形,人死則形歸于土。聖人緣生事死,制其祭祀,存亡既異,别為作名,改生之神曰魂,改生之鬼曰魄,合魂與魄,命其名曰鬼神以尊事,故曰明命鬼神以為黔首,則百衆以畏,萬民以服也。延陵季子哭其子曰:骨肉歸于土,命也。若魂則無不之也。爾雅釋文云:鬼之為言歸也,以骨肉必歸于土也。其氣則發揚于上,則不測之謂神。其實鬼神之本,魂魄是也。神之盛,謂口鼻嘘吸出入知覺運動者之類;鬼之盛,謂耳目精明,能視能聽,精血强盛之類。或問死生之說,謝氏曰:氣盡也。曰:有鬼神否?曰:余昔問明道先生曰:待向汝道無來,汝怎生信得及?待向汝道有來,汝但去尋討。便是答底語。朱子曰:鬼神,上蔡說得好,曰:可者使人格之,不使人致死之。可者是合當祭,如祖宗父母,這須至誠感格之,不要人便做死人看他。不可者,使人遠之,不要人做生看待他。不管他便無了。問:先生祭享則甚?曰:是他意思别。三日齋五日戒,求諸陰陽四方上下。益是要集自家精神,所以格有廟,必涣與萃言之。雖然如是,以為有固不可,以為無亦不可。這裏有妙理,於若有若無之間,斷制得去始得。曰:不是鶻突自家,要有便有,要無便無,始得。鬼神在虚空中辟塞,觸目皆是,為他是天地間妙用。又曰:陰陽交而為神,形氣離而有鬼。知此者為智,事此者為仁。齋戒只是要團聚自家精神。古人用尸,要得陰陽一氣來聚這尸上,不是徒然歆享,誠敬盡則氣自聚。古人祭祀處便招呼得來。問:祖宗已死,以何而來?曰:上蔡云:祖考精神,即我之精神。祭祀之感格,或求之陰,或求之陽,各從其類,求則俱來,非有一物積于空中,以待子孫之來。但主祭者既是他一氣之流轉,氣已寓此,書其誠敬,則已感格矣。或問:旁親、外親之屬如何?曰:本從一源中流出,初無間斷。人死雖魂魄各散,魄又較定,須是招魂來復這魄,要他相合。聖人教人子孫常常祭祀,是要聚得他那祖考之氣。當下雖已散了,然他根却在這裏。誠敬盡,即便引聚他那氣在此,子孫這身在此,祖宗之氣便在此。他是有箇血脉貫通,所以神不歆非類,民不祀非族,只為這氣不相關。
〇朱子曰:鬼神屈伸往來只是氣。人之氣與天地之氣常相接,人自不見爾。人心纔動,便達於氣,便與這屈伸往來相感通。
先儒之說曰:有是理,便有是陰陽之氣。只這一氣入毫厘絲忽裏去,此心纔動,彼氣便應。如鬼神之靈光處是昭明,其氣蒸止處是君篙,使人精神竦動處,其風肅然是悽愴。所以祭義有求諸陽者,以報氣也。氣者神,故建設朝事,燔燎羶香,覸以蕭光,使氣上騰,皆陽之類。有求諸陰者,以報魄也。魄者鬼也,故薦黍稷,羞肝、肺、首、心,覸以俠甒,加以鬱鬯,灌地以求之。析木煙出是氣,滋潤底是魄,合魂與魄而一之,所以求鬼神之氣而祭之也。愚謂呼吸是吾身之氣,雲雨是山川之氣,發楊于上是神靈光明之氣,動於此即應於彼。厥初生民,氣化之祖,傳授到此,子孫也,祖宗也,天地山川也,只是一氣貫通。先儒謂:死者魂氣既散,而立主以主之,亦須聚得些子氣在這裏。古者自始死,弔魂復魄,立重設主,便是常要接續他些子精神在這裏。古者釁龜用牲血,便覺那龜久不靈了,用些子生氣去接他。程子謂:名山大川興雲雨者,只是氣蒸成爾,氣便是神也。今人不知此理,纔遇水旱,便去廟中祈禱,不知雨露從何而出?名山大川能興雲致雨,却不問着,於土木人身上求之,可乎?或問朱子:人之禱天地山川,是以我之有,感彼之有。子孫之祭先祖,是以我之有,感彼之無。神靈之氣,常屈伸而不已;人鬼之氣,則消散而無餘。消散亦有久速之異,但以我之氣而接其氣。若乃其誠敬,即上蔡所謂要有便有也。
〇程子曰:以功用謂之鬼神,以妙用謂之神。又曰:鬼神,造化之迹也。
日暑月寒,晝明夜晦,春生秋殺,夏長冬藏,其生成萬物者,皆鬼神之功用,有迹可見也。又曰:妙用而不可見者,視無形,聽無聲,體物而不可遺。道無又有,道有又無,倏然忽然,或變或化。於虚空中而有雷有風,為雨為電,於樹枝上忽生花生葉,或謝或開。此天地間公平正直底鬼神,人所共覩而不以為怪者也。至於莫夜而有鬼火,白日而走飛磚,歗梁觸胸,附耳,人言千妖萬狀,不可勝紀。大易所謂載鬼一車,春秋所謂石言于晋,金鼎鑄而百怪伏,漢劔試而神鬼嘷,范魯公之鬼扇,孔道輔之蛇笏,可信不可信乎?曰:此皆一氣雜揉所生,涉於邪暗,人以為怪者,皆非天地之正氣也。盖鬼神之生於陰陽,亦如人之生於世也。人有許多,物亦有許多,鬼神亦有許多,滿天地間,密拶拶地,隨象賦形,各各具足,不可謂無也。生於天者為日月星辰,則有彗孛棓雹之變;生於地者為山川草木,則有山魈海若、魑魅魍魎之類;生於水火土石而為變者,則有滔天燎原、雨土崩崖之變。至於人也,其正者為聖賢君子,其變者為愚騃癡蠢,為悍暴强梁。又其大者,不飜濁河清,則為紛亂宇宙之怪人。而其死也,或為聦明正直之神,而廟食百世;或銜冤茹苦,而結為牛鬼蛇神。其變有不可勝言者,烏可謂無?第論其正不正爾。子失子有言:如冬寒夏熱,此理之正。或時夏寒冬熱,豈可謂無此理哉?此聖人所以道其常而不語怪也。
〇程子又曰:伯有爲厲事,别是一理。未子曰:謂非死生之常理。又曰:人氣未盡而强死,自是能爲厲。子産爲之立後,使有所歸。此語窮理煞精,可謂知鬼神之情狀矣。
左氏:鄭人相驚曰:伯有至矣。則皆走,不知所往。或夢伯有介而行,曰:予將殺帶,入殺段也。國人益懼。子産立公孫洩以撫之,乃止,曰:鬼神有歸,乃不為厲,吾為之歸也。晋趙景問曰:伯有猶為鬼乎?曰:用物精多,則魂魄强,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。匹夫匹婦强死,其魂魄猶馮依於人,以為淫厲,況良霄,我先君穆公之胄,其用物也宏,其取精也多,其族又大,所馮厚矣,而强死,能為鬼,不亦宜乎?唐孔氏曰:謂其居高官而任權勢,奉養厚,故用物精多而魂魄强。或問:先儒言鬼神之事,道有又無,今左氏所載,不可謂無矣。朱子謂:人禀天地之氣,終有散時,特散有遲速爾。其精神所到,上動于天。昔荆軻慕燕丹之義,而白虹貫日。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策,而太白食昴。漢殺孝婦而三年大旱,晋殺一無罪都督而血迸流于柱。他如齊景公夢梧丘之鬼,漢王氏雪鵠亭之冤,史氏所書,皆不可誣也。愚請各條其說,不使後之言鬼神者失所趍向,而茫無指准,是亦敬而遠之之義。其說曰:陰陽二氣,散在兩間,觸目無非鬼神者,不隨他地頭去分别,則混為一區,幽明惑亂,而人道不立矣。故在天為日月星辰、風雨霜露、四時寒暑,必有鬼神行乎其中,顯然可見,書所謂禋于六宗是也,自當作一類看。在地則五嶽四瀆,山君川后,能出興雲雨,以助化工,不可謂無,武成所謂所過名山大川是也,當自作一類看。有功德在民,載在祀典,如昌黎所謂勾龍后稷以功,夫子以德,為聖為賢,歷萬世而不可磨滅者,當自作一類看。如人死曰鬼氣已散了,子孫精神聚處,則祖考來格,魯論所謂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,豈特士祭其先為然,自天子至于庶人,皆有等級分劑,不可踰越,當自作一類看。下而至於山夔、土羵、水罔、木妖,無鬼有論而怪興,蘆菔誅罔而躬對,不可不信也。或懸穎附箕,或生霆起鶴,天地間自有此等遊魂鬼術,足以惑人,不可謂無,但非其正,亦當自作一類看。分類既精,而析理甚明,谷永所謂明於天地之性,而不惑於神怪,昔人所謂以道治天下,則其鬼不神,脩身之道得矣。人之一身,鬼神之會也,只這軀殻在此裏,而内外無一非天地陰陽之氣,此心纔動便應,故曰:天地之塞吾其體,天地之帥吾其性。吾心正,則那公平正直底鬼神自相應;一有不正,則彼之遊魂戾氣亦相糾結而不可解矣。朱子曰:如魚在水,外面水即他肚裏水,鱖魚肚中水,便是鯉魚肚中水。斯言雖小,可以喻大。後世以來,妖淫浮祀之說興,而吾心鬼神之德荒矣。鳴呼,悲哉!
天原發微卷之十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