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鴻烈解
氾論訓上

氾論訓上

氾論訓上

博說世間古今得失,以道爲化,大歸於一,故曰氾論。因以題篇。

古者有鍪而綣領以王天下者矣。古者,蓋三皇以前也。鍪,頭著兜鍪帽,言未知制冠也。綣領,皮衣屈而紩之,如今胡家韋襲反槢以爲領也。一說:鍪,放髮也;綣,繞頸而已,皆無飾。德。生而不辱,刑楷不用也。予而不奪,予,予無財也。不奪,無所徵求於民也。天下不非其服,同懷其德。非,猶譏呵也。懷,歸也。當此之時,隂陽和平,風雨時節,萬物蕃息,政不虐,生無夭折。烏鵲之巢可俯而探也,禽獸可羈而從也,從,猶牽也。豈必褒衣博帶、句襟委章甫哉!褒衣,謂方與之衣,如今吏人之左衣也。博帶,大帶。云:垂帶若厲。句襟,今之曲領。曲領,褎衣也。委,委貌。冠章甫,亦冠之名也。古者民澤處復穴,處,居也。復穴,重窟。一說:穴,毁隄防崖岸之中,以爲窟室也。冬日則不勝霜雪,夏日則不勝暑熱昏蝱,蝱,讀云言來其𦯶之𦯶。也。聖人乃作,作,起也。爲之築土構木以爲宫室,構,架也,謂材木相乘架也。上棟下宇,以蔽風雨,棟,屋穩也。宇,屋之垂。以。避寒暑,而百姓安之。安,樂也。伯余之初作衣也,伯余,黄帝臣也。世本曰:伯余制衣裳。一曰:伯余,黄帝。緂麻索縷,手經指挂,其成猶網羅。緂,銳。索,功也。緂,讀恬然不動之恬。後世爲之機杼勝複,以便其用,而民得以揜形御寒。揜,蔽。御,止。古者剡耜而耕,摩蜃而耨,剡,利也。耜,臿屬也。蜃,大蛤。摩令利用之。耨,耨,除苗穢也。木鉤而樵,抱甀而汲,鉤,鎌也。鉤,讀濟隂句陽之句。樵,薪蒸。甀,武,今兖州曰小武爲甀,幽州曰瓦也。民勞而利薄。世爲之耒耜耰鋤,斧柯而樵,桔臯而汲,耰,讀曰優,椓塊椎也,三輔謂之儓,所以覆種也。民逸而利多焉。古者大川名谷,衝絶道路,不通往來也,乃爲窬木方版以爲舟航。窬,空也。方,並也。舟相連爲航也。故地勢有無,得相委輸。運所有,輸所無。乃爲靻蹻而超千里,肩負儋之勤也,靻蹻,靻靸也。勤,勞也。而作爲之楺輪建輿,駕馬服牛,民以致遠而不勞。代負儋,故不勞也。爲鷙禽猛獸之害傷人,而無以禁御也,而作爲之鑄金鍛鐵,以爲兵刃,猛獸不能爲害,以兵刃備之,故不得爲人害也。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,困其患則造其備。各以其所知,去其所害,就其所利。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也,循,隨也。當時之可改則改之,故曰不可也。則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。古之制:婚禮不稱主人,當婚者之身,不稱其名也。稱諸父兄師友。舜不告而娶,非禮也。堯知舜賢,以二女妻舜。不告父。父頑,常欲殺舜,舜知告則不得娶也。不孝莫大於無後,故孟子曰:舜不告猶告,可。立子以長。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。禮三十而娶。三十而娶者,隂陽未分時,俱生於子,男從子數左行三十年立於巳,女從子數右行二十年亦立於巳,合夫婦。故聖人因是制。禮,使男三十而娶,女二十而嫁。共男子自巳。數左行十得寅,故人十月而生於寅,故男子數從寅起。女自巳數右行得申,亦十月而生於申,故女子數從申起也。伯邑考,武王兄。廢長立聖,以庶代嫡,聖人之權耳。文王十五而生武王,非法也。歲星十二歲而周天,天道十二而備,故國君十二歲而冠,冠而娶,十五生子,重國嗣也。不從故制也。上句言之,宜伯邑考娶也。夏后氏殯於阼階之上禮,飯于牖下,小歛於户内,大歛於阼階。在牀曰尸,在棺曰柩。殯於賔位,祖於庭,葬於墓也。於阼階猶在主位,未忍以賔道遠之。殷人殯於兩楹之間,楹,柱也。曰:殷殯之於堂上兩柱之間,賔主共。周人殯於西階之上,蓋以賔道遣之。此禮之不同者也。有虞氏用瓦棺,有虞氏,舜世也。瓦棺,陶瓦也。夏后氏聖周。夏后氏,禹世。無棺槨,以瓦廣二尺,長四尺,側身累之以蔽土,曰聖周也。殷人用槨,用栢爲槨,厚之宜,以棺爲制也。周人墻置翣。此葬之不同者也。周人兼用棺槨,故墻設翣,狀如今要扇,畫文,插置棺車箱以爲飾。多少之差,各從其爵命之數也。夏后氏祭於闇,於室中,中夜祭之也。殷人祭於陽,於堂上日平且祭也。周人祭於日出以朝。於日出時祭於庭中。朝者,庭也。此祭之不同者也。大章堯樂也。九韶舜樂也。簫韶九成是也。大夏禹樂也。大濩湯樂也。武象武王樂也。此樂之不同者也。故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施後世,此皆因時變而制禮樂者。譬猶師曠之施瑟柱也,所推移上下者,無寸尺之度,而靡不中音。故通於禮樂之情者,能作音有本,主於中而以知榘彠之所周者也。榘,方也。彠,度法也。

魯昭公有慈母而愛之,死爲之練冠,故有慈母之服。慈母者,父所命養己者,比大夫之妾,士之妻,謂之女母,禮爲緦麻三月,昭公獨練,言其記禮之所由興也。陽侯殺蓼侯而竊其夫人,故大饗廢夫人之禮。陽,伐。陽陵國侯也。蓼侯,皋陶之後,偃姓之國侯也,今在廬江。古者大饗飲酒,君執爵,夫人執豆。陽侯見蓼侯夫人美艷,因殺蓼侯而娶夫人,由是廢致夫人之禮,記所由廢也。先王之制,不宜則廢之;末世之事,善則著之。是故禮樂未始有常也。聖人制禮樂,而不制於禮樂。聖人能作禮樂,不爲禮樂所制。治國有常,而利民爲本;本,要。政教有經,而令行爲上。經,常也。上,最也。苟利於民,不必法古;苟周於事,不必循舊。舊,常也。曰:舊不必良。舊或作咎也。夫夏、商之衰也,不變法而亡;亡,謂桀紂。三代之起也,不相襲而王。三代,禹、湯、武也。襲,因也。故聖人法與時變,禮與俗化。化,易。衣服器械,各便其用,法度制令,各因其宜。變古未可非,而循俗未足多也。循,隨也。俗,常也。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,以海爲宗。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。業,事也。以治爲要也。王道缺而作,所以刺王道。周室廢、禮義壞,而春秋作。春秋所以絶不由禮義也。春秋,學之美者也,皆衰世之造也。儒者循之以教導於世,豈若三代之盛哉!春秋爲古之道而貴之,又有未作春秋之時。失道之缺也,不若道其全也。誦先王之,不若聞得其言;聞得其言,不若得其所以言;聞聖人之言,不如得其未言。時,本意。得其所以言者,言弗能言也。聖人所言不妙,凡人雖得之,口不能以言。故道可道者,非常道也。常道深隱幽㝠,不可道也。猶聖人之言,微妙不可言。周公事文王也,行無專制,專,獨。制,斷。事無由己,請以後行。身若不勝衣,言若不出口,有奉持於文王。洞洞屬屬,如將不能,恐失之。洞洞屬屬,婉順貌也。而將不能勝之,恐失之愼至也。洞,讀挺桐之桐。屬,讀犁𢺡之𢺡也。謂能子矣。武王崩,成王幼少,周公繼文王之業,履天子之籍,聽天下之政,籍,圖籍也。政,治也。籍,或作阼也。平夷狄之亂,夷狄,滑夏。平,除之也。誅管蔡之罪,蔡叔,周公兄也。管叔,周公弟也。二叔監殷而導紂子禄父爲流言,欲以亂周,周公誅之,爲國故也。曰:大義滅親也。負扆而朝諸侯,負,背也。扆,户牖之間也。言南面也。誅賞制斷,無所顧問,决之於心。威動天地,聲懾海内,懾,服也。服四海之内。可謂能武矣。成王既壯,周公屬籍致政,北面委質而臣事之。以圖籍付屬成王。致,猶歸。北面委玉帛之質,執臣之禮也。請而後爲,復而後行,每事必請復,白。無擅恣之志,無伐矜之色,不自伐其功勞也,不自矜大其善也。可謂能臣矣。故一人之身而三變者,所以應時矣。况乎君數易世,國數易君,人以其位達其好憎,人人以其寵位行其所好,憎其所憎也。以其威勢供嗜欲,而欲以一行之禮,一定之法,應時偶變,其不能中權亦明矣。一行之禮,非隨時禮也。一定之法,非隨時法也。故曰不能中權。權則因事制宜,不失中道也。故聖人所由曰道,所爲曰事。道猶金石,一調不更。事猶琴瑟,每絃改調。金石。鐘聲也,故曰調而不更。琴瑟絃有數急,往有前却,故調事亦如之也。故法制禮義者,治人之具也,而非所以爲治也。言法制禮義可以爲治之基耳,非所以爲治。治在其人之德,猶弓矢射之具也,非能必中也,中在其人之功也。故仁以爲經,義以爲紀,此萬世不更者也。若乃人考其身才而時省其用,雖日變可也。言人能考度其才,時省其行,擇其善者而崇用之,不必循常,故曰雖曰變可也。唯仁義不可改耳,故萬世不更矣。天下豈有常法哉?隨其時,於其宜。當於世事,得於人理,順於天地,祥於鬼神,則可以正治矣。當,合也。祥,順也。

古者人醇、工龐,商撲、女重,醇,厚,不虚華也。工龐,氣堅緻也。商撲,不爲詐也。女重,貞正無邪也。是以政教易化,風俗易移也。今世德益衰,民俗益薄,欲以樸重之法,治既弊之民,是猶無鏑銜橜策錣而御馯馬也。鏑銜,口中央鐵,大如雞子,中黄,所制馬口也。鍛,揣頭箴也。馯馬,突馬也。昔者神農無制令而民從,無制令,結繩以治之。唐、虞有制令而無刑罰。有制令,焕乎其有文章也。其政常仁義,民無犯法干誅,故曰無刑也。夏后氏不負言;言而信也。殷人誓,以言語要誓,亦不違。周人盟。有事而會,不恊而盟。盟者,殺牲歃血以爲信也。逮至當今之世,謂淮南王作此書時。忍訽而輕辱,貪得而寡羞,欲以神農之道治之,則其亂必矣。伯成子高辭爲諸侯而耕,天下高之。伯成子高,蓋堯時人也。訽,讀夏后之后也。今之時人,辭官而隱處,爲鄉邑之下,豈可同哉!古之兵,弓劍而已矣,槽柔無擊,脩戟無别。槽柔,木矛也。無擊,無鐵刃也,刺鋒也。槽,讀領如蠐螬之螬也。晩世之兵,隆衝以攻,渠幨以守。隆,高也。衝,所以臨敵城,衝突壞之。渠,漸也。一曰:渠,甲名也。國語曰:奉文渠之甲是也。幨,幰,所以禦矢也。連弩以射,銷車以鬪。連車弩,通一絃,以牛挽之,以刃著左右,爲機開發之,曰銷車。銷讀絙綃之綃也。古之伐國,不殺黄口,不獲二毛。黄口,幼也。二毛,有白髮。於古爲義,於今爲笑。古之所以爲榮者,伯成子高。今之所以爲辱也。爲鄉邑之下也。古之所以爲治者,今之所以爲亂也。夫神農、伏羲,不施賞罰而民不爲非,然而立政者不能廢法而治民。不能及神農、伏羲。舜干戚而服有苗,舜之初,有苗叛。舜執干戚而舞於兩階之間,有苗服從之。以德化懷來也。然而征伐者不能釋甲兵而制彊暴。不能及舜。由此觀之,法度者,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也;器械者,因時變而制宜適。

聖人作法而萬物制焉;制猶從也。賢者立禮而不肖者拘焉。拘猶檢也。制法之民,不可與遠舉;拘禮之人,不可使應變。耳不知清濁之分者,不可令調音;心不知治亂之源者,不可令制法。有獨聞之耳,獨見之明,然後能擅道而行矣。夫殷變夏,周變殷,春秋變,周變,改。三代之禮不同,何古之從?大人作而弟子循,循隨。知法治所由生,則應時而變;不知法治之源,雖循古終亂。今世之法籍與時變,禮義與俗易。爲學者循先襲業,據籍守舊教,以爲非此不治,是猶持方枘而周員鑿也,欲得宜適致固焉,則難矣。今儒墨者,稱三代、文、武而弗行,是言其所不行也。不能行,但言之而已。非今時之世而弗改,是行其所非也。稱其所是,行其所非,是以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,勞形竭智而無補於主也。夫圖工好畫鬼魅而憎圖狗馬者,何也?鬼魅不世出,而狗馬可日見也。夫存危治亂,非智不能道,而先稱古,雖愚有餘。故不用之法,聖王弗行;不驗之言,聖王弗聽。聽,受。天地之氣,莫大於和,和故能生萬物。和者,隂陽調,日夜分,而生物。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。生之與成,必得和之精。精,氣。故聖人之道,寬而栗,嚴而温,柔而直,猛而仁。言剛柔寬猛相濟也。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,聖人正在剛柔之間,乃得道之本。本,源也。積隂則沉,積陽則飛,隂陽相接,乃能成和。夫繩之爲度也,可卷而伸也,引而伸之,可直而晞。晞,望。故聖人以身體之。體,行。夫脩而不横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久而不忘者,其唯繩乎!故恩推則懦,懦則不威;推猶移也。嚴推則猛,猛則不和;愛推則縱,縱則不令;縱,放。刑推則虐,虐則無親。虐,害也。喜害人,人無親之。者齊簡公釋其國家之柄而專任其大臣,簡公,悼公陽生之子任也。一德不解曰簡。大臣,陳成子也。將相攝威擅勢,私門成黨,而公道不行,黨,羣。故使陳成田常、鴟夷子皮得成其難,難,殺簡公之難。使吕氏絶祀,太公姓吕,簡公其後也。絶祀,陳氏代之。而陳氏有國者,此柔懦所生也。鄭子陽剛毅而好罰,子陽,鄭君也。一曰鄭相。其於罰也,執而無赦。舍人有折弓者,畏罪而恐誅,則因猘狗之驚以殺子陽。舍人,家臣也。國人逐猘狗以亂擾,舍人因之以殺子陽,畏其嚴也。此剛猛之所致也。今不知道者,見柔懦者侵,則矜爲剛毅;見剛毅者亡,則矜於爲柔懦。此本無主於中,而見聞舛馳於外者也,舛,乖。故終身而無所定趨。安,定也。趨,歸也。譬猶不知音者之歌也,濁之則鬱而無轉,鬱,湮也。轉,讀傳譯之傳也。清之則燋而不謳。憔,悴也。謳,和也。及至韓娥、秦青、薛談之謳,三人皆善謳。侯同、曼聲之歌,二人善歌。一曰:曼,長。於志,積於内,盈而發音,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。何則?中有本主以定清濁,不受於外而自爲儀表也。

今夫盲者行於道,人謂之左則左,謂之右則右,遇君子則易道,遇小人則陷溝壑。何則?目無以接物也。見髮。故魏兩用樓翟、吴起而亡西河,魏文侯任撲、翟、吴起,不用他賢,秦伐,喪其西河之地。湣王專用淖齒而死于東廟,湣,讀汶水之汶。湣王,田常之後,代吕氏爲齊侯也。春秋之後,僣號稱王。淖齒,楚將,奔齊爲臣。泯王無道,淖齒殺之,擢其筋,懸廟門之梁,三日死。見戰國策也。無術以御之也。文王兩用吕望、召公奭而王,吕望,太公吕尚也,善用兵謀。奭,召康公,善理民物,有甘棠之歌也。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霸,有術以御之也。孫叔敖,楚大夫,蔿賈伯盈子,或曰童子也。任其賢,故致於霸也。夫弦歌鼓舞以爲樂,盤旋揖讓以修禮,厚塟久喪以送死,孔子之所立也,而墨子非之。非,猶譏也。兼愛、上賢、右鬼、非命,墨子之所立也,而楊子非之。兼三老五更,是以兼愛;選士大射,是以上賢;宗祀嚴父,是以右鬼;右,猶尊也。順四時而行,是以非命。皆楊子所不貴,故非也。全性保眞,不以物累形,楊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全性保眞,謂不拔骭毛以利天下弗爲,不以物累己身形也。孟子受業於子思之門,成唐虞、三代之德,叙孔子之意,塞楊墨淫辭,故非之也。趨捨人異,各有曉心。故是非有處,得其處則無非,失其處則無是。丹穴、太蒙、反踵、空同、大夏、北户、竒肱、脩股之民,是非各異,習俗相反。丹穴,南方當日下之地。太蒙,四方日所入處也。反踵,國名,其人南行,武迹北面。空同,戴勝極下之地。大夏,在西方,其户在南方。竒肱、脩股之民,在西南方。凡此八者,皆九州之外,八寅之域者也。君臣上下,夫婦父子,有以相使也。此之是,非彼之是也;此之非,非彼之非也。此,近諭諸華也。彼,遠諭八寅也。於諸華之所是、八寅之所非而廢也;於諸華所非、八寅所是而行也。譬若斤斧椎鑿之各有所施也。施,宜。禹之時,以五音聽治。禹,顓頊後五世,鯀之子也,名文命。受禪成功曰禹。五音,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也。懸鐘、鼓、磬、鐸,置鞀以待四方之士,爲號曰:教寡人以道者擊鼓,道和隂陽。鼓一聲以調五音,故擊之。論寡人以事者振鐸,鐸,鈴。金口木舌,合爲音聲。事者非一品,故振之。語寡人以憂者擊磬。磬,石也,聲急。憂亦急務,故擊磬。獄訟者摇鞀。獄亦訟。訟一辯於事,故取小鞀摇。當此之時,一饋而十起,一沐而三捉髮,饋者,食也。以勞天下之民。勞,猶憂也。勞,讀勞來之勞也。此而不能達善效忠者,則才不足也。當此之時,不能達其善,效致其忠,自爲無有其才也。

秦之時,高爲臺榭,大爲苑囿,遠爲馳道,鑄金人,秦皇帝二十六年,初兼天下,有長人見於臨洮,其高五丈,足迹六尺。放寫其形,鑄金人以象之,翁仲君何是也。發適戍,入芻槀,戍,守長城也。入芻槀之稅,以徘國用也。會箕賦,輸於少府。頭會,隨民口數,人青其稅。箕賦,似箕然,斂民財多,取意也。少府,官名,如今司農。丁壯丈夫,西至臨洮、狄道,臨洮,壟西之縣,洮水出北。狄道,漢陽之縣是也。東至會稽、浮石,會稽,山名也。浮石,隨水高下,言不没。皆在遼西界。一說會稽山在太山下,封于太山,禪於會稽是也。會稽,或作滄海。南至豫章、桂林,豫章,豫章郡。桂林,鬱林郡也。北至飛狐、陽原,飛狐,蓋在代郡南飛狐山也。陽原,蓋在太原。或曰代郡廣昌東五阮門是也。道路死人以溝量。言滿溝也。當此之時,忠諫者謂之不祥,而道仁義者謂之狂。

逮至高皇帝,存亡繼絶,漢高祖,劉季也。舉天下之大義,身自奮袂執銳,以爲百姓請命于皇天。執利兵,伐無道,以求百姓之命,祈之於皇天也。當此之時,天下雄隽豪英暴露于野澤,才過千人爲隽,百人爲豪,萬人爲英也。前蒙矢石而後墮谿壑,出百死而紿一生,以爭天下之權,墮,入也。紿,至也。紿讀仍,代之代也。奮武厲誠,以决一旦之命。當此之時,豐衣博帶而道儒墨者以爲不肖。言尚武也。逮至暴亂已勝,勝暴亂也。海内大定,繼文之業,立武之功,繼文王受命之業,武王誅無道之功。履天子之圖籍,造劉氏之貌冠,高祖於新豐下,作竹皮冠也,之曰委貌冠。緫鄒魯之儒墨,通先聖之遺教,戴天子之旗,乘大路,建九斿,撞大鐘,擊鳴鼓,奏咸池,揚干戚。周禮:天子五路。大路,上路也。王者功成作樂,故撞鐘擊鼓。咸池,黄帝樂也。干,楯也。戚,斧也。春夏舞者所執。當此之時,有立武者見疑。疑,恠也。一世之間,而文武代爲雌雄,有時而用也。今世之爲武者則非文也,爲文者則非武也,文武更相非,而不知時世之用也,此見隅曲之一指,而不知八極之廣大也。隅曲,室中之區隅,言狹小。八極,八方之極,言廣大也。故東面而望,不見西墻;南面而視,不覩北方。唯無所嚮者,則無所不通。無所向,則可以見四方,故曰無所不通。

國之所以存者,道德也;道德施行,民說其化,故國存也。家之所以亡者,理塞也。理,道。堯無百户之郭,舜無置錐之地,以有天下;禹無十人之衆,湯無七里之分,以王諸侯;文王處岐周之間也,地方不過百里,而立爲天子者,有王道也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王皆王有天下。孟子曰:以德行仁者,身王不待,亦是也。夏桀、殷紂之盛也,人跡所至,舟車所通,莫不爲郡縣,然而身死人手而爲天下笑者,有亡形也。孟子曰:惡死亡,樂不仁,不仁必死亡,故曰有亡形也。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。徵,成。德有盛衰,風先萌焉。風,氣也。萌,見也。有盛德者,謂文王也,伯夷、太公先見之。有衰德者,謂桀,太史令終古及向藝先去之也。故得王道者,雖小必大;湯、武是也。有亡形者,雖成必敗。桀、紂是也。夫夏之將亡,太史令終古先奔於商,三年而桀乃亡,湯滅之也。殷之將敗也,太史令向藝先歸文王,期年而紂乃亡。武王滅之。故聖人之見存亡之迹,成敗之際也,非乃鳴條之野,甲子之日也。湯伐桀,禽於鳴條;武王誅紂,以甲子尅之。今謂彊者勝則度地計衆,富者利則量粟稱金。若此,則千乘之君無不霸王者,而萬乘之國無不破亡者矣。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,愚夫惷婦皆能論之。惷亦愚,無智之貌也。

趙襄子以晋陽之城霸,智伯以三晋之地擒。智伯,智繇。襄子,無恤也。三晋,智氏兼有韓、魏,智伯帥韓、魏之君圍趙襄子於晋陽,趙襄子使張孟談與韓、魏通謀,韓、魏反而擊之,大破智伯之軍,獲其首以爲飲器,故曰以三晋之地擒也。王以大齊亡,爲淖齒所殺也。田單以即墨有功。燕伐齊而代之,得七十城,唯即墨未下,田單以市吏率即墨市民以擊燕師,破之,故能有功也。國之亡也,雖大不足恃,大猶亡,智伯是。道之行也,雖小不可輕。湯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,皆有天下,故雖小不可輕也。由此觀之,存在得道,而不在於大也,得道之君雖小,爲善而能王天下,故曰不在於大也。亡在失道而不在於小也。無道之君雖小,以爲惡無傷而弗革,積必亡,故曰不在於小也。云:乃眷西顧,此惟與宅。言去殷而遷于周也。紂治朝歌在東,文王國於岐周在西,天乃眷然顧西土,此唯居周,言我宅也,故曰去殷而遷于周也。故亂國之君,務廣其地,而不務仁義,務高其位,而不務道德,是釋其所以存,而造其所以亡也。故桀囚於焦門,而不能自非其所行;不自非行之惡。而悔不殺湯於夏臺;臺,或作宫。紂拘於宣室,而不反其過,反悔。而悔不誅文王於羑里。悔,恨也。羑里,今河内湯隂是也。羑,古牖守。二君處彊大勢位,脩仁義之道,湯、武救罪之不給,何謀之敢當?二君,桀、紂也。當其君也,彊大之勢,不能自知所行之非也。假令能修仁義之道,則湯、武不敢生誅之謀也。若上亂三光之明,下失萬民之心,三光,日月、星辰也。失萬民心,施民所惡也。微湯、武,孰弗能奪也!言遭人能奪之,不必湯、武也。今不審其在己者,而反備之于人,言不愼行己之德,而乃反備天下之人來誅也。天下非一湯、武也,殺一人則必有繼之者也。且湯、武之所以處小弱而能以王者,以其有道也;桀、紂之所以處彊大而見奪者,以其無道也。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,而反益己之所以奪,是趨亡之道也。武王剋殷,欲築宫於五行之山。五行山,今太行山也。在河内野王縣北上黨關也。周公曰:不可。夫五行之山,固塞險阻之地也。使我德能覆之,則天下納其貢職者迴也。迴,迂難也。迴或作固。固,必也。使我有暴亂之行,則天下之伐我難矣。周公言我有暴亂之行,則天下當來伐我,無爲於五行之山,使天下來伐我者難也。言其依德不恃險也。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奪也。周公可謂能持滿矣。滿,滿而不溢也。故曰能持滿也。

昔者周書言曰:周史之書。上言者,下用也;下言者,上用也。可否相濟。上言者,常也;爲君常也。下言者,權也。此存亡之術也。權,謀也。謀度事宜,不失其道也。唯聖人爲能知權。言而必信,期而必當,天下之高行也。直躬其父攘羊,而子證之。直躬,楚葉縣人也。葉公子高謂孔子曰:吾黨有直躬者,其父攘羊而子證之。孔子曰:吾黨之直者異於是。父爲子隱,子爲父隱,直在其中矣。凡六畜自來而取之,曰攘之。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。尾生,魯人,與婦人期於梁下,水至溺死也。直而證父,信而溺死,雖有直信,孰能貴之?夫三軍矯命,過之大者也。秦穆公興兵襲鄭,過周而東。以兵伐國,不擊鼓,密聲曰襲。周者,王城也。公羊傳曰:王城者,河西周也。今河南縣也。鄭賈人弦高將西販牛,道遇秦師於周、鄭之間,乃矯鄭伯之命,犒以十二牛,賔秦師而却之。非君命也,而稱君命曰矯,酒肉曰嚮,牛羊曰犒,芬其枯槁也。秦師曰:行千里而襲之,遠主有備而師無繼,不如還。遂還師而去也。故曰却之。存鄭國。故事有所至,信反爲過,誕反爲功。信爲過者,尾生是;誕爲功者,弦高是也。何謂失禮而有大功?昔楚恭王戰於隂陵,恭王與晋厲戰於隂陵。吕錡射於恭王,中厥。因而擒之。過而能改,故曰恭也。潘尪、養由基、黄衰微、公孫丙相與篡之。四子,楚大夫,篡晋取恭王。衰讀繩之維。微讀抆誠之抆也。恭王懼而失體,威儀不如常,坐不能起也。黄衰微舉足蹵其體,恭王乃覺,怒其失禮,奮體而起,四大夫載而行。失禮,謂舉足蹵君也。昔蒼吾繞娶妻而美,以讓兄,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者也。蒼吾繞,孔子時人。以妻美好,推與其兄,於兄則愛矣,而違親近曲顧之義,故曰不可行也。是故聖人論事之扃曲直,與之屈伸偃仰,無常儀表。時屈時伸,卑弱柔如蒲韋,非攝奪也;剛强猛毅,志厲青雲,非本矜也,以乘時應變也。夫君臣之接,屈膝卑拜以相尊禮也。至其迫於患也,則舉足蹵其體,天下莫能非也。是故忠之所在,禮不足以難之也。孝子之事親,和顔卑體,奉帶運履;運,正迴也。至其溺也,則捽其髮而拯,拯,升也。出溺曰拯。也。非敢驕侮,以救其死也。故溺則捽父,祝則名君。孟子曰:嫂溺而不拯,是豺狼也,而况父兄乎?故溺則拯之,祝則名君。周人以諱事神,敬至也。勢不得不然也。此權之所設也。故孔子曰:可以共學矣,而未可以適道也;適,之道,仁義之善道。可與適道,未可以立也;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。可以立,未可與權。權者,聖人之所獨見也。故忤而後合者,謂之知權;忤,逆不合也。權,因事制宜。權量輕重,無常形勢,能合醜反善。合於宜適。故聖人獨見之也。合而後舛者,謂之不知權。不知權者,善反醜矣。故禮者,實之華而僞之文也。方於卒迫窮遽之中也,則無所用矣。無所用於禮也。是故聖人以文交於世,而以實從事於宜,不結於一迹之塗,凝滯而不化,是故敗事少而成事多,號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。結,猶衆也。猩猩知往而不知來,猩猩,北方獸名,人面獸身,黄色。禮記曰:猩猩能言,不離走獸。見人往走,則知人姓字,此知往也。又嗜酒,人以酒搏之,飲而不能息,不知當醉以擒其身,故曰不能知來也。乾鵠知來而不知往,乾鵠,鵲也,人將有來事憂喜之徵則鳴,此知來也。知歲多風,多巢於木枝,人皆探其卵,故曰不知往也。乾,讀乾燥之乾。鵠,讀告退之告。此脩短之分也。昔者萇弘,周室之執數者也,萇弘,周景王之大夫也。數,曆術。天地之氣,日月之行,風兩之變,律曆之數,無所不通。然而不能自知,車裂而死。晋范、中行氏之難以畔其君也,周劉氏與晋范氏世爲婚姻,萇弘事劉文公,故周人助范氏。至敬王二十八年,晋人讓周,周爲殺萇弘以釋之,故曰而不能自知,車裂而死也。蘇秦,匹夫徒步之人也,靻蹻嬴蓋,經營萬乘之主,服諾諸侯,然不自免於車裂之患。蘇秦,洛陽人也。嬴,籯囊也。蓋,步蓋也。蘇秦相趙,趙封之爲武安君。初帶籯囊,襜步蓋,歷說萬乘之君,合東山之從,利病之勢,無所不下,使諸侯服從,無有不服諾者。故曰服諾諸侯,不自免於車裂之患。說在詮言之篇。

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九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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