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畧
要畧
凡鴻烈之書二十篇,畧數其要,明其所指,序其微妙,論其大體。
夫作爲書論者,所以紀綱道德,經緯人事,上考之天,下揆之地,中通諸理,雖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,繁然足以觀終始矣。緫要舉凡,而語不剖判。純樸靡散大宗,純樸,太素也。大宗,事本也。則爲人之惛惛然弗能知也,故多爲之辭,博爲之說。又恐人之離本就末也,故言道而不言事,則無以與世浮沉;言事而不言道,則無以與化遊息。故著二十篇。有原道,有俶眞,有天文,有地形,有時則,有覽㝠,有精神,有本經,有主術,有繆稱,有齊俗,有道應,有氾論,有詮言,有兵畧,有說山,有說林,有人間,有脩務,有泰族也。
原道者,盧牟六合,盧牟,猶規模也。混沌萬物,象太一之容,太一之容,北極之氣合爲一體也。測窈㝠之深,以翔虚無之軫,軫,道畛也。託小以苞大,守約以治廣,使人知先後之禍福、動靜之利害,誠通其志,浩然可以大觀矣。欲一言而寤,寤,覺。時。則尊天而保眞;欲再言而通,則賤物而貴身;欲參言而究,則外欲而反情。執其大指,以内洽,洽潤。五藏,瀸濇肌膚,被服法則,而與之終身,所以應待萬方,覽耦耦,通。百變也。若轉丸掌中,足以自樂也。
俶眞者,窮逐終始之化,嬴垀有無之精,嬴,繞帀也。垀,靡煩也。離别萬物之變,合用死生之形,使人遺物反己。審仁義之間,通同異之理,觀至德之統,知變化之紀,說符玄妙之中,通迴造化之母也。造化之母,元氣太一之初。
天文者,所以和隂陽之氣,理日月之光,節開塞之時,列星辰之行,知逆順之變,避忌諱之殃,順時運之應,法五神之常,使人有以仰天承順而不亂其常者也。
地形者,所以窮南北之脩,極東西之廣,經山陵之形,區川谷之居,明萬物之主,知生類之衆,列山淵之數,規遠近之路,使人通迵周備,不可動以物,不可驚以怪者也。
時則者,所以上因天時,下盡地力,據度行當,合諸人則。形十二節,一月爲人一節也。以爲法式,終而復始,歲終十二月,從正月始也。轉於無極,因循倣依,以知禍福。操舍開塞,各有龍忌,中國以鬼神之事日忌,北胡、南越皆謂之請龍。發號施令,以時教期,使君人者知所以從事。覽㝠者,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,至微之淪無形也,純粹之入至清也,昭昭之通㝠㝠也。乃始攬物,物引類,覽取撟掇,撟,取也。掇,拾也。浸想宵類,浸,微視也。宵,物似也。類,衆也。物之可以喻意象形者,乃以穿通窘滯,决瀆壅塞,引人之意,繫之無極,乃以明物類之感,同氣之應,隂陽之合,形埒之朕,所以令人遠觀博見者也。
精神者,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,而曉寤其形骸九竅,取象於天,合同其血氣,與雷霆風雨比類其喜怒,與晝宵宵夜。寒暑並明,審死生之分,别同異之跡,節動靜之機,以反其性命之宗。所以使人愛養其精神,撫靜其䰟𩲸,不以物易己,而堅守虚無之宅者也。
本經者,所以明大聖之德,通維初之道,埒畧衰世古今之變,以褒先聖之隆盛,而貶末世之曲政也。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聦明,精神之感動,樽流遁之觀,樽,止也。流遁,披散也。節養性之和,分帝王之操,列小大之差者也。
主術者,君人之事也,所以因作任督責,使群臣各盡其能也。明攝權操柄以制群下,提名提,挈也。責實,考之參伍,所以使人主秉數持要,不妄喜怒也。其數直施而正邪,外私而立公,使百官條通而輻凑,名務其業,人致其功,此主術之明也。
繆稱者,破碎道德之論,差次仁義之分,畧雜人間之事,緫同乎神明之德。假象取耦,以相譬喻,斷短爲節,以應小具。所以曲說攻論,應感而不匱者也。匱,乏。
齊俗者,所以一群生之短脩,同九夷之風氣,通古今之論,貫萬物之理,財制禮義之宜,擘畫人事之終始者也。擘,分。
道應者,攬掇遂事之蹤,追觀往古之跡,察禍福利害之反,考驗乎老莊之術,而以合得失之勢者也。氾論者,所以箴縷縩繺之間,縩綃,煞也。擮揳唲齲之郄也。擮,蒒也。揳,塞也。唲齲,錯梧也。接徑直施施邪。以推本樸,而兆見得失之變,利病之文,所以使人不妄没於勢利,不誘惑於事態,有符曮晲,兼稽時世之變,而與化推移者也。
詮言者,所以譬類人事之指,解喻治亂之體也。差擇微言之𦕈,詮以至理之文,而補縫過失之闕者也。
兵畧者,所以明戰勝攻取之數,形機之勢,詐譎之變,體因循之道,操持後之論也。持後者,不敢爲主而爲客也。所以知戰陣分爭之非道不行也,知攻取堅守之非德不强也。誠明其意,進退左右,無所擊危,乘勢以爲資,清靜以爲常,避實就虚,若驅群羊,此所以言兵也。
說山說林者,所以竅窕穿鑿百事之壅遏,而通行貫扃萬物之窒塞者也。假譬取象,異類殊形,以領理人之意,懈墮結細,說捍搏囷,搏,圓也。囷,芼也。而以明事埒事者也。埒,兆朕也。
人間者,是以觀禍福之變,察利害之反,鑽脉得失之跡,標舉終始之壇也。標,末也。壇,場也。分别百事之微,敷陳存亡之機,使人知禍之爲福,亡之爲得,成之爲敗,利之爲害也。誠喻至意,則有以傾側偃仰世俗之間,而無傷乎讒賊螫毒者也。
脩務者,所以爲人之於道,未淹味論,未深見其文辭,反之以清淨爲常,恬惔爲本,則懈墮分學,縱欲適情,欲以偷自佚而塞於大道也。今夫狂者無憂,聖人亦無憂。聖人無憂,和以德也;狂者無憂,不知禍福也。故通而無爲也與塞而無爲也同。其無爲則通。其所以無爲則異。故爲之浮稱流說,其所以能聽。所以使學者孳孳以自幾也。幾,庶幾也。
泰族者,橫八極,致高崇,上明三光,下和水土,經古今之道,治倫理之序,緫萬方之指而歸之一本,以經緯治道,紀綱王事。乃原心術,理情性,以館清平之靈,館,舍。澄澈神明之精,澄,清也。澈,澄别清濁也。以與天和相嬰薄。嬰,繞抱也。所以覽五帝三王,懷天氣,抱天心,執中含和,德形於内,以莙凝天地,發起隂陽,序四時之正流,方綏之斯寧,推之斯行,乃以陶冶萬物,遊化群生,唱而和,動而隨,四海之内,一心同歸。故景星見,景星在月之旁,則助月之明也。祥風至,風不鳴條也。黄龍下,鳳巢列樹,麟止郊野。德不内形而行其法,藉用制度,神祇弗應,福祥不歸,四海弗賔,兆民弗化。故德形於内,治之大本。此鴻烈之泰族也。鴻,大也。烈,功也。凡二十篇,緫謂之鴻烈。
凡屬書者,所以窺道開塞,庶後世使知舉錯取捨之宜適,外與物接而不眩,内有以處神養氣,宴煬至和,而己自樂所受乎天地者也。故言道而不明終始,則不知所倣依;言終始而不明天地四時,則不知所避諱;言天地四時而不引譬援類,則不識精微;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氣,則不知養生之機;原人情而不言大聖之德,則不知五行之差;言帝道而不言君事,則不知小大之衰;言君事而不爲稱喻,則不知動靜之宜;以稱喻而不言俗變,則不知合同大指已言俗變而不言往事,則不知道德之應;知道德而不知世曲,則無以耦萬方;知汜論而不知詮言,則無以從容;通書文而不知兵指,則無以應卒已;知大畧而不知譬諭,則無以推明事;知公道而不知人間,則無以應禍福;知人間而不知脩務,則無以使學者勸力欲强省其辭,覽緫其要,弗曲行區入,則不足以窮道德之意。故著書二十篇,則天地之理究矣,人間之事接矣,帝王之道備矣。
其言有小有巨,有微有粗,指奏卷異,各有爲語。今專言道,則無不在焉。然而能得本知末者,其唯聖人也。今學者無聖人之才,而不爲詳說,則終身顛頓乎混溟之中,而不知覺寤乎昭明之術矣。今易之乾坤,足以窮道通意也,八卦可以識吉凶、知禍福矣。然而伏羲爲之六十四變,八八變爲六十四卦。伏羲示其象。周室增以六爻,周室,謂文王也。所以原測淑清之道,而𢹲逐萬物之祖也。夫五音之數,不過宫商角徴羽,而五絃之琴不可鼓也,必有細大駕和,而後可以成曲。今畫龍首,觀者不知其何獸也,具其形則不疑矣。今謂之道則多,謂之物則少,謂之術則博,謂之事則淺。推之以論,則無可言者。所以爲學者,固欲致之不言而已也。夫道論至深,故多爲之辭,以抒其情;萬物至衆,故博爲之說以通其意。辭雖壇卷連僈,絞紛遠援,所以洮汰滌蕩至意,洮汰,潤也。使之無凝竭底滯,捲握而不散也。夫江河之腐胔不可勝數,然祭者汲馬,大也。一盃酒白,蠅漬其中,匹夫弗嘗者,小也。誠通乎二十篇之論,睹凡得要,以通九野,九野,八方、中央也。徑十門。八方上下也。外天地,捭山川,捭,屏去也。其於逍遥一世之間,宰匠萬物之形,亦優游矣。若然者,挾日月而不烑,挾,至也。烑,光也。潤萬物而不耗。曼兮洮兮,足以覽矣。藐兮浩浩,曠曠兮,可以游矣。
文王之時,紂爲天子,賦歛無度,戮殺無止,康梁沉湎,宫中成市,康梁,耽樂也。沉湎,淫酒也。成市,言集者多。作爲炮烙之刑,刳諫者,剔孕婦,天下同心而苦之。文王四世纍善,太王、王季、文王、武王凡四世也。脩德行義,處岐周之間,地方不過百里,天下二垂歸之。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,以爲天下去殘除賊而成王道,故太公之謀生焉。太公,謂周陳隂符兵謀也。文王業之而不卒。武王繼文王之業,用太公之謀。悉索薄賦,薄,少也。賦,兵也。躬擐甲冑,擐,貫著也。以伐無道而討不義,誓師牧野,以踐天子之位。天下未定,海内未輯,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,使夷狄各以其賄來貢,遼遠未能至,故治三年之喪,殯文王於兩楹之間,殯,大歛也。兩楹,堂柱之間,賔主夾之。以俟遠方。武王立三年而崩,成王在褓襁之中,未能用事。蔡叔、管叔輔公子禄父禄父,紂之兄子,周封之以爲殷後,使管、蔡監之也。而欲爲亂。周公繼文王之業,持天子之政,以股肱周室,輔翼成王。懼爭道之不塞,臣下之危上也,故縱馬華山,放牛桃林,敗鼓折枹,搢笏而朝,以寧靜王室,鎮撫諸候。成王既壯,能從政事,周公受封於魯,以此移風易俗。孔子脩成、康之道,述周公之訓,以教七十子,使服其衣冠,脩其篇籍,故儒者之學生焉。墨子學儒者之業,受孔子之術,以爲其禮煩擾而不悅,悅,易也。厚葬靡財,而貧民服,傷生而害事,故背周道而用夏政。禹之時,天下大水,禹身執虆垂,以爲民先,剔河而道九岐,剔,洩去也。九岐,河水播岐爲九,以入海也。鑿江而通九路,江水通則爲九。辟五湖,使水辟人而相從也。而定東海。當此之時,燒不暇撌,撌,排去也。濡不給扢,扢,拭也。死陵者葬陵,死澤者葬澤,故節財薄葬,閑服生焉。齊桓公之時,天子卑弱,諸侯力征,南夷、北狄,交伐中國,中國之不絶如綫。綫曰絲也。齊國之地,東負海而北鄣河,地狹田少,而民多智巧。桓公憂中國之患,苦夷狄之亂,欲以存亡繼絶,崇天子之位,廣文、武之業,故管子之書生焉。齊景公内好聲色,外好狗馬,獵射亡歸,好色無辨,辨,別也。作爲路寢之臺,族鑄大鐘,族,聚也。撞之庭下,郊雉皆呴,大鍾聲似雷震,雉應而句鳴也。一朝用三千鍾贛。鍾,十斛也。贛,賜也。一朝賜群臣之費三萬斛也。梁丘據、子家噲導於左右,二人,景公臣也。導,諫也。故晏子之諫生焉。晩世之時,六國諸侯,谿異谷别,水絶山隔,各自治其境内,守其分地,握其權柄,擅其政令,下無方伯,上無天子,力征爭權,勝者爲右,恃連與國,恃怙連與之國。約重致,剖信符,結遠援,以守其國家,持其社稷,故縱橫脩短生焉。申子者,韓昭釐之佐,韓,𣈆别國也。地墽民險,而介於大國之間。晋國之故禮未滅,韓國之新法重出,先君之令未收,後君之令又下,新故相反,前後相繆,百官背亂,不知所用,故刑名之書生焉。秦國之俗貪狼,狼,荒也。强力寡義而趍利,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,可勸以賞而不可厲以名。被險而帶河,四塞以爲固,地利形便,畜積殷富。孝公欲以虎狼之勢而吞諸侯,故商鞅之法生焉。若劉氏之書,淮南王自謂也。觀天地之象,通古今之事,權事而立制,度形而施宜,原道之心,合三王之風,以儲與扈冶,儲與,猶攝業。扈冶,廣大也。玄眇之中,精揺靡覽,楚人謂精進爲精摇靡,小皆覽之。棄其畛挈,楚人謂澤濁爲畛挈也。斟其淑靜,以統天下,理萬物,應變化,通殊類,非循一跡之路,守一隅之指,拘繁牽連於物,而不與世推移也。故置之尋常而不塞,布之天下而不窕。窕,緩也。布之天下,雖大不窕也。
淮南鴻烈要畧間詁卷之二十八
